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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到邺城了。”一个右手小拇指断了半截的汉子走到树荫下,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告诉自家妻儿,范桃也听到了这句话。

她揽着一双弟妹靠在树下,离她二叔一家还有两丈远。不能靠得太近,本就是逃荒,离进了叔婶会撵走她们,也不能离得太远,太远了就落单了,很危险。

两丈,不远不近,不算一家人,叔婶就不用再多养三张嘴。有人盯上她们,二叔也能一嗓子把人吓走。

“要到地方了。”范桃把手伸进怀里,捏碎一小块胡饼,握在掌心,塞给妹妹一口,又重复塞给弟弟一口。她自己没吃,她还能走得动。

“邺城是什么地方,爹在那儿吗?”范杨已经七岁,略微知些事,记得自己爹爹很久之前出远门了。

娘说这次就是领着他去找爹爹。

“神女在那。”范桃眼睛盯着身前的落叶,岔开了话题。

“神女长什么样子?”年才五岁的范花脸颊凹陷成两个深坑,眼睛大得吓人,紧紧攥着阿姊的衣角,眼神中满是憧憬。

范桃沉默片刻道:“比里正家的翠翠还好看。”

“哇——”两个小孩一起惊叹。

两丈外,那个二叔忽然站起来,走到范桃身边,上下打量了她两下。范桃不动声色把弟妹挡在身后,露出了自己右脸上那块青黑胎记。

很丑的一张脸,卖也卖不上钱。

“前面有神女招工,只招十六岁以上的人。”男人闷声闷气扔下一句话,头也不会离开了。

范桃瞳孔一缩,心砰砰跳了起来,她摸摸自己的脸,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还有一大块丑陋胎记。

“你看着阿姊像多大年纪?”范桃一把扯出身后的弟弟,焦急询问。

“阿姊十二岁啊,比我大四岁。”

“不,不对。”范桃紧紧攥住一双弟妹的胳膊,沙哑的声音骤然尖锐,“是十六岁,爹娘头一个女儿就是十六岁,我就是头一个女儿。”

她前面还有一个姐姐,只是养到十岁就夭折了,可户籍上还在,范桃记得爹娘经常骂县中衙役掉到钱眼里了,为多收一笔口赋,每次都推脱改不了籍。

很快,这浩浩荡荡一群流民就被守在邺城三里外招人的小吏抓住了,一声令下,全部转向直奔西郊工地。

范桃眼睁睁看着前面那些她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挨个被询问搜身,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少年似乎也是打着谎报年纪的打算,却被小吏一一揪出来,推到了一边。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范桃的手脚都在发抖,她甚至不敢抬头。

她一定要通过,她怀里只剩下一张半干巴豆饼了,没有活干,就会断粮,她和一双弟妹都要饿死……

“下一个。”

猛听得这一声喊,范桃才惊觉前头已空无一人。

“姓甚名谁?多大年纪?”小吏狐疑盯着范桃。

“小人名叫范桃,十六岁。”范桃声音僵硬,试了几次才把话完整说出来。

小吏围着范桃转了两圈,“我看你不像是十六岁啊。”

先前有不少人为着一口饭谎称年纪,结果招进去之后力气比旁人小许多不说,还容易出事故。

“一边去,你压根没十六岁。”小吏随手一推,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反正有的是人干活。

范桃被推到一边,人几乎要被这一句话砸晕,她身旁挤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幼童,三个人的颤抖连在了一起,像深秋夜间的寒风。

“我真的是十六岁,求求你……”范桃站在原地,进退维谷,不敢上前打扰小吏,只能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人群忽然骚乱起来,一队铁甲森森的兵丁排开众人,当中拥着个白袍将军,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腰间悬着三尺青锋,走起路来甲叶铮铮作响。人群慌忙让出一条足以让军队通过的空道。

赵云例行惯例带兵在城外巡逻,这些天他时常过来。人一多就容易发生暴动,近日因流民愈聚愈多,恐生变故,特添了这条巡逻路线。

那些个方才还推搡吵闹的流民,此刻都噤若寒蝉,有几个胆大的偷眼去瞧那将军,却被他目光一扫,顿时缩了脖子,活似那雪地里的鹌鹑。

“见过赵将军。”为首的小吏慌忙迎上,解释道,“刚领了一批流民过来,是故吵嚷了些。”

赵云颔首示意自己清楚了,扫视一圈,见一旁站着几个半大的少年,不由问:“这几人为何站在此处?”

小吏赔笑:“这几个人年不足十六,又舍不得离去……下官这就将她们赶走。”

赵云视线落在几人身上,看到瘦小的范桃和靠在她腿边的两个小童,目光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去。

他没看到大人。

“厨传缺几个人手,让这几人去厨传应差。”赵云转头吩咐一声,小吏慌忙应下。

再抬头,赵云已经头也不回离开了,转眼便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尽头。众流民见带刀携剑的凶悍兵丁走远,又似退潮复涨般涌了回来,你推我挤。

“你们几个运气倒是不错。”小吏走到范桃几人身前,上下打量几眼,“走吧,我带你们去厨房。”

范桃又能感受到呼吸了,她拉着一双弟妹,三条影子被夕阳拉长,像一丛晃动的狗尾草。

范桃在厨下不过三五日,便已摸清了门道。这差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每日两遭,要同几个年纪相当的粗使将那些个装得冒尖的饭桶菜瓮搬上板车,再吱吱呀呀推着走三里地去。

那饭桶都是老榆木箍的,沉倒不算极沉,只是装满了黄粱饭,推起来便似有千斤重。板车也不算好使,每走一步都要”吱扭”怪叫一声。

比起工地上那些搬石运土的工徒,这活计自是轻省许多。范桃在家中也没少下地干活,适应了两日,她就习惯了。

“还能让咱们把家中弟妹跟着,真好啊。”范桃推着咯吱作响的板车,脸上难得透出几分活气,与同行的厨娘絮叨着。

她听说有地方饿极了连人都吃,还亲眼见过同村的人把子女卖了换粮吃,一路上范桃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查弟妹就被人拐走,连叔婶也不能放心,她二叔提过一嘴要把小妹卖了……可是她没有爹也没用娘了,不能什么都没有。

到了地方,把饭桶搬下来,这时候有等着吃饭的工徒帮着搬,她们能轻松一些。等工徒都吃完了饭,她们还要把空木桶运回去。

一日两餐,下午这顿忙活完,回去天已经渐渐上黑影了。

“听说此处是书院。”范桃推着空车,踮脚张望,不远处那尚未完工的廊柱上,匠人们正雕着些云纹瑞兽。

“谁能在这般气派的地方读书呢?”

范桃(FWCb)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她已经很幸福了,包吃包住,每日还有四文钱的补贴。

再多就不敢想了。

“何从事巡逻来了,快过来。”范桃同伴扯了她一把,二人把车推到一边,范桃偷偷抬起眼皮往前看。

人未至,声先到。

“昭侯的钱粮就是让你们这么浪费的吗?读书的地方刻云纹干什么?圣人之言刻几句得了……”

何赞腆着油光水滑的肚子,正指着雕花匠人跳脚大骂。

这些匠人都是正经手艺人,不比那些给口饭吃就肯卖力气的流民,一日工钱就要五十文新钱。偏生又雕甚么花鸟云纹,慢腾腾的像绣花似的。何赞每回瞧见那精雕细琢的架势,就觉得心肝脾肺肾都绞在一处——那空荡荡的梁柱难道就住不得人?偏要这些虚头巴脑的勾当!

花他的钱还不是他住,书院要这么精细有什么用?

匠人连忙点头应承,他们工匠上下谁不晓得何从事最恨人浪费钱粮时间,还不能顶嘴,里面的弯弯道道人家何从事是内行人,一抓一个准。

何赞冷哼一声,这才放慢脚步往外走,已经到了他的下职时辰,他半路上撞见匠人浪费钱粮才下意识骂几句。

他家中那个十二岁的逆子还闹着要什么上好的昭明砚,说旁人都有他也要,他还得去铺里买,可没时间和这些杀千刀的家伙耽误。

范桃不禁担忧道:“神女要养这么多人,真不容易啊。我背井离乡逃荒的时候还以为要饿死了,幸好有昭侯给一口饭吃。可我们村二百多口人,一并逃荒的更是有好几个村的人……养活这么人一定很难。”

“要是没有神女,咱们都要饿死……”

范桃捏着兜里的四文大钱,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裳,可她害怕钱丢了,宁可死死握着,这是她所有的钱。

她在厨房干活,买豆饼能便宜些,花四文钱就能买两个大豆饼,她弟妹就饿不死。

还没走远的何赞听到这番话踉跄了一下,要不是顾忌陈昭兵多将勇,何赞都恨不得找几个巫背后诅咒陈昭一顿。

那厮又把人挫骨扬灰,又敲诈无辜百姓钱粮,还阴险狡诈。

神女?黄巾妖女还差不多!

可惜何赞这话也就敢在心里说说,嘴上是万万不敢得罪陈昭。

不多会,何赞沉着脸走出昭明书铺。

“陈昭那厮卖的昭明砚就是坑人的玩意,读书不行,还会攀比,一方砚卖五千钱,摆明是找冤大头。”何赞骂骂咧咧,手中拎着一个雕花木盒。

他就一个独子,千金的学费都掏了,五千钱的砚是不便宜,却也不是买不起……纨绔些就纨绔些吧。

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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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轻松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深秋,天气忽然冷下来了。

晨光熹微时,邺城西郊已腾起白茫茫的霜气。枯黄的蓍草蜷缩在夯土墙根,叶缘结着冰碴子,两个值夜的工徒裹着麻絮袄子,蹲在将熄的篝火旁呵手。

稻草帘子掀开,范桃蹑手蹑脚带着一对弟妹从草棚中钻出来。

“小桃,又早起上工去?”呵气的工徒跺着脚,惯例聊两句。

范桃裹紧身上大了两圈的旧裘褐,这件成年人的裘褐将将裹住一个皮包骨的半大孩子和两个更加瘦小的稚子。

“嗯,得赶在辰时前把饭做好。”范桃怕打扰到旁人睡觉,小声应了一声。

虽说也不差这一声了,一个草棚里五十口老弱妇孺挤作一团,呼吸里混着老妪的痰响、稚童的磨牙,还有打呼噜的妇人,声如钝锯拉朽木,震得草棚顶的霜屑都簌簌落下。

来到厨传,范桃负责给厨娘打下手,她跟着的这个厨娘姓柳,原来是昭明军中的弓手,在战场上瘸了腿,就退下来被分到后厨做饭。

柳厨娘手上动作飞快,指尖蘸了盐水,在面皮上旋出几道花纹。馕坑炭火正红,她俯身将饼甩上炉壁。不过片刻,麦香混着芝麻焦香窜出来,而后范桃用铁钩轻巧一挑,把饼挨个挑到竹筐里。

范桃与三五个散工搭伙,将那柳条筐”嘿哟”一声抬上板车,并上三桶热粥,一起送到她负责的那片西墙根,等人都吃完了,再把用过的粥碗推回后厨。

她的小弟范杨早就在院里等着了,与范桃一起把粥碗抬到水缸边,范杨撸起袖子蹲到水盆边上:“阿姊,我刷碗,你快去读书吧。”

年纪最小的范花也忙点头,她五岁了,也能干点轻活,就挪着两只芦柴腿,把哥哥洗过的陶碗从青篾盆搬到灰陶盆里。

院中众人早习以为常。这书院后厨上做活的,尽是些不足十六岁的孤儿。有拖着弟妹的,也有独个儿刨食的,各个瘦伶仃如霜打过的稗草。反正发饭只按一个人发,只要活能干完,谁干都一样。

范桃没有客气,她擦干净手,跑到屋里翻出一摞破旧的纸页。

“昨日剩下的纸塞在盐缸边上。”柳厨娘正靠着案台核对今日的菜肉支出,察觉到有人进来,头都没抬一下。

范桃咧嘴一笑:“多谢柳阿姊。”她跑到盐缸边上,从两个盐缸缝隙中抽出一沓旧纸。

每日送罢饭,范桃总要收两张按着红手印的纸回来。工头吃过饭后,就会按上凭证。待柳厨娘验过,这些纸便成了灶边的废料,不似柴米油盐支出那样还需存档。她求柳厨娘教她识字之后,这些纸就都留给她了。

一张纸只有一半用过,其他地方还能写字呢!而且还不花钱!

范桃又装上一竹筒的灶灰水,抱着纸页来到她的老地方。厨院右墙边上有几块废石料子,正好能坐着看书。

她掏出一根削尖了头的苇管,蘸着灶灰水在空白处描画,再加上盛水的竹筒和还剩下不少干净地方的旧纸,灿烂一笑。

笔墨纸砚都有啦!

范桃郑重背诵起她抄在纸上的这本《太平要术·神力部》,一句话要背三十遍,很快她就沉浸在了背诵中。

陈昭远远就看到了墙根那堆石头边上有个黑影。

书院快收尾了,她这个甩手院长也该来看看自己的产业,正好今日休息,陈昭就拉着赵云来“微服私访”。

“那是不是个正读书的小孩?”陈昭拉着赵云往这边走近几步,发现果然是个半大少年。

男女倒是看不出来,只看出来年纪不大,又小又瘦。

“这应该是冀州昭明书院第一个学生。”陈昭瞧得有趣。书院还没建好,其他学子也不回来,只能是那些在此做工的流民了。

“云前去问问?”赵云今日换了一身天青长袍,衬得眉眼比穿甲胄时柔软几分。

陈昭正欲应下,忽想起他常在书院周遭巡视,恐被认出来,便道:”子龙且在此处稍候,待我前去探看。”

范桃正磕磕巴巴背书,连脚步声都没听到,直到一片阴影都头顶投下,范桃才察觉到来人,以为自己被巡查的何从事抓到了,慌忙把纸页往怀里塞。

“小人这就去干活……”

何从事可是出了名的见不着旁人闲暇,范桃还听后厨中的其他厨娘抱怨过,说旁处的官员从不像何从事这样整日四处晃悠,抓到人偷懒就要大骂一顿。

“不用急,我不是来抓你偷懒的。”一道轻快的女声从头顶响起,范桃抬头看到一个漂亮的女郎站在自己身前,脸一下就红了。

范桃下意识把自己右脸的头发撩下来遮住那块丑陋胎记,手里攥着一摞还站着油渍的纸页不知该往何处放。

应当是哪位使君家中的女眷来这边玩。范桃心想,她见过一回何从事的独子,听说是来提前考察自己读书的学院,也穿得干净漂亮,就是总用下巴看人。

范桃讪讪坐在石头上,不知该怎么面对身前的漂亮女郎,倒是那漂亮女郎先动了,十分自来熟坐在了她身边。

“你在读《神力部》?”陈昭抻长脖子看了两眼,迅速确认了那摞纸页上抄写的片段属于哪本书。

她亲手编撰,又经过诸葛亮校正补充,最终成书的那本《太平要术·神力部》——也是最无人问津的一本。

她编撰的新系列《太平要术》中,《长生部》看的人最多,谁都想长寿少病,看的人最少的就是这本《神力部》了,东汉士人明显对橘子为什么会掉在地上不感兴趣。

“这本书挺难,很少有人愿意学,你很厉害。”陈昭由衷称赞。她为着能推广科学,还专门在昭明学院设立了神力舍这个特招班,奈何依然没什么人愿意学。

昭明书院学子来源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对外招生收学费,一部分是昭明军家眷免费入学。奈何富户子弟只愿习经学走仕途,军眷子弟偏重兵法匠艺。理工科……提前半步是天才,提前两千年就是疯子。

范桃脸一下就红了,她低头扣着破旧的衣袖,呐呐道:“我不厉害……因为旁的书我学着也很难……”

她半个月前还不识字呢,对她而言,都是死记硬背,橘子落地第一息掉落三丈和学而时习之没什么区别,都要背五十遍才能记住。

“我听说学这个容易考上书院,一个月还给三百个新钱……其实也不难背,多背几遍就背下来了。”范桃小声解释。

她打听过了,书院年前就能修完,修完之后就用不着工徒,也用不着她这个送饭的小工。可其他地方不会雇她这种又(vPne)小又瘦的人干活,卖身为婢人牙子也嫌她丑,更不会愿意让她带着两个拖油瓶。

范桃想过学柳厨娘那样从军,可她个头力气不够,昭明军也不收她。最后打听出来一条路,昭明书院有一个招不到学生的学舍,考进去包吃包住,一个月还能给她三百个新钱。

三百个新钱,省着点吃够养活一双弟妹了。

范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柳厨娘说这个很难学,可她要是考不上,一家三口就都要饿死。

学了几天,范桃觉得也没那么难学。

没用几句话,陈昭让范桃敞开了心扉。

“你是邺城本地过来做工的人吗?”陈昭只是偶尔问几句,范桃就会知无不言。

“我是逃荒来的这边。”范桃的心眼比起陈昭差了七百九十九个,老实极了,“今岁村里庄稼都干死了,我和弟妹就跟着娘逃荒,半路上我娘……我就跟着二叔来了这边。”

“我也打小没有爹娘,照样长这么大了。”陈昭听出了范桃语气中露出的那丝慌张,安抚一句。

范桃高兴道:“是哩,还好有神女,要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才能活下来。”

“这一路上也没人刁难我们,中途还有几家好心人施粥……听说是因为神女来了冀州,那些使君们才好心施粥。”

范桃真心诚意咧嘴笑:“而且现在只要把这两本书背下来就饿不死。书还不花钱就能看,真是提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她扬扬手中的纸页。工地上有昭明军来传授她们太平道,主要讲什么长生术,她稀里糊涂听了几句必须烧水喝。讲道的人走了,留下了一堆书放在西边屋里供人翻看。”何从事见了也不敢管,”范桃眨巴着眼睛,”他不敢管神女的事。他还督促我们多去学习神女之道。”

“那家伙见风使舵,惯会溜须拍马。”陈昭轻笑,评价一句。

范桃很久没有人和她这么坐着聊天了,她一直提心吊胆想着怎么才能活下去,遇到陈昭,只觉这个漂亮女郎又温柔又好心。

“就是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昭明书院,我十二岁才开始学认字……”聊着聊着,范桃丧气道。

这话她不敢和弟妹说,三个人活命的希望都在她身上,说了怕弟妹害怕。可实际上范桃也害怕,她一直觉得这么好的书院只有那些富贵人家的郎君娘子配读,她又丑又笨。

“十二岁,正是干大事的好年纪啊。”陈昭接过话头,“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村里偷隔壁老头家的梨吃。”

“后来呢?那个老头骂你了吗?”范桃心提了起来。

陈昭耸耸肩:“那个老头被拉去打仗了,没能回来。”

“两年前,我爹被衙役拉走了也没能回来。”范桃轻描淡写,在这个世道,人走了回不来太常见了。

“还有更惨的,我那个村子粮食都被官府抢走了,人也被当楯驱逐挡在城墙面前。”陈昭长叹一声。

范桃斩钉截铁:“神女一定去救你了。我们村就是,本来我二叔也要被抓去从军,神女打到了冀州,就没人来抓我二叔了。”

陈昭眉眼弯成月牙,肩膀轻颤,大笑:“对,神女带人把昏官宰了,举旗起事。”

“我十二岁的时候也什么都没有。”陈昭起身,面带笑意低头望着范桃,“现在已经略有薄名了。我得走了,好好读书,希望以后我们还能再见面。”

范桃手忙脚乱起来,想送陈昭几步,在看到不远处的人影时却骤然愣在了原地。

“赵将军——”范桃磕磕绊绊道。

陈昭睨了赵云一眼,“我就说子龙太显眼吧。”

“主公见谅。”赵云含笑拱拱手。

范桃愣在原地,脑中一片浆糊。

赵将军的主公……是神女吗?

“记住,十二岁正是做大事的年纪!”陈昭对范桃挥挥手告辞。

半响,范桃才反应过来,眼泪从眼眶里往外冒。

“主公心情甚好?”回城路上,赵云驱马跟在陈昭身侧,听到陈昭轻哼跑调的小曲,也跟着笑了起来。直到进入州牧府,陈昭心情依然很好。

“本神女救人于危难之间。”陈昭轻甩马缰,跳下马。

郭嘉已经在厅中等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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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不多会,荀彧等其他谋士也依次来到厅内落座。

这算是个小型朝会。陈昭早已命人备好会议纪要,人手一册,笔墨纸砚俱全。

书册正面写着一行大字——《关于防范与治理蝗灾》。

一众谋士纷纷颦眉。

“明岁,关中蝗灾,青冀兖三州都会被波及。”陈昭这句话仿佛一块巨石,惊起一池波涛。

荀彧轻叹一声:“还是没逃过。”

大旱之后多生蝗灾,荀彧本还怀着一丝侥幸的心态,希望不要再生蝗灾,可陈昭一句话,就把他那薄薄一层的侥幸打了个粉碎。

跟随陈昭时间长了,对自家主公“神女”的名头到底有几分真假,虽不明说,可一众谋士心中都有数。

陈昭正色,“沮授来信,兖州战况势如破竹,开春之前就能把兖州全境拿下。明年以防灾为主。”

众谋士均无异议。在陈昭影响下,”天下即土地加百姓”已成共识。”我有两策:一是征百姓捡蝗卵抵徭役;二是养鸭灭蝗。”陈昭娓娓道来。

东汉还处于迷信阶段,认为蝗灾是阴阳失衡或天谴导致。蝗灾发生之前根本没有预防一说,蝗灾发生之后第一件事则是找找执政者错处,君主让令百官议政失……陈昭评价有那议政失的工夫还不如让百官去抓两兜蝗虫实在。

陈昭毫不客气抄了元明清的灭蝗方式——总结了几千年的防蝗办法,好用!

“书院的活干完了,正好让这些流民趁着春种之前去各处河滩把地翻一遍,翻出来的蝗卵可以喂鸡喂鸭,明岁蝗起,又能再长一批鸡鸭。”陈昭精确给这些受灾的流民安排好了作息。

饿不死,也闲不着,保证明年秋收之前一直都有活干,有饭吃。

直到暮色四合,烛影摇红,众人才终于拟定出一份详尽的章程。

一本规整完善的章程从陈昭传到陈宫手上,文书绕厅一周,所有人都觉得已经十分完善了,才又传回陈昭手中。

“把这份章程抄写几分,送往洛阳和附近几州。”陈昭接过最终定稿,指尖抚过纸面上未干的墨痕。

郭嘉眯了眯眼,询问:“敢问主公,再命人抄写四份?”

青徐兖三州加上洛阳,一共四处。

“七份,给曹操、公孙瓒和袁术也各送一份去。”陈昭垂目,烛火倒映在她冷白的侧脸上。

己方辛苦整理出的东西就这么送给敌人?

一众谋士互相对了下眼色,齐刷刷看向了郭嘉。

你和主公最熟,你说。

这群没同僚义气的家伙,郭嘉翻了个白眼,刚要开口,荀彧却先一步开口。

“此三人盘踞四方,与主公终有一战,是敌非友。”彧的声音如冰珠坠玉盘,字字清冽。

他是陈昭之臣,劝谏主公就是他的责任。

“三人为我之敌,三州之民为我之民。如何能为我一人野心弃万民于不顾?有民才有君,无民便无君。”

陈昭的声音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边,一众谋士不约而同屏息。

久久,荀彧挺直如青松缓缓弯下,拱手:“主公英明,荀彧远不及也。”

“文若亦是为我考虑。此民生之事,方能告示天下,若是军备要务,咱们自然要好生保密。”陈昭上身前探,强行握住荀彧双手,将他高举的双手压了下去。

“知我者,文若也。”

陈昭深知麾下臣子劝谏的好处,尽管臣子劝谏不一定都是对的,可要是没人敢直言劝谏,那才是离坏事不远了。

曹操赤壁之战输的那么惨,不就是因为打仗之前信心膨胀,听不进谋士劝谏吗。

“我还记着呢,方才议事,若非文若提醒,我险些就要错估税赋。”陈昭虚虚轻拍荀彧胳膊,惹得荀彧脸刷一下就红了。

太亲近了。荀彧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主公超出君臣的亲昵,他一向不是能和上官玩到一处的性格。

站在二人中间的郭嘉面无表情看着自己面前这两双交叠在一起的手。

要不然我走?

郭嘉磨磨牙,冷不丁瞪了自己友人一眼。

好你个荀文若,生得一副如玉君子模样,竟也干起了勾搭主公的事。

分明(ycxg)是我先来的!

郭嘉扬起一个假笑,轻咳一声:“那便由嘉派人将章程送与各处诸侯?”

荀彧多负责冀州内政,对外谋划是由郭嘉领头负责,此事的确分属他的责任范围。

再不努力干活,就要让荀彧后来居上了!郭嘉难得生出了一股紧迫感。

“那此事便交给奉孝了。”陈昭借着桌子遮掩,笑眯眯在桌下轻踢了郭嘉一脚。

好啦好啦,咱俩才是狐朋狗友嘛。

曹操拿到这份足有两个指节厚的防蝗策论,翻看过后,负手长叹了一声。

“胸怀何其宽广也。”曹操心情复杂。

扪心自问,他有了好事定会藏着掖着,哪能这么慷慨“资敌”?敌方多死一个青壮,自己在战场上就能少一个敌人。天下诸侯,几乎人人都这么想。

除了陈昭。

就如这半年以来的并州内政一样,他一开始偷偷摸摸学陈昭,以为陈昭发现之后会嘲笑他——毕竟他爹欠债五十万石的事都已经被编成童谣人尽皆知了。

偏偏陈昭就装作不知道,任由自己大摇大摆“抄”,还主动要卖给自己龙骨水车和曲辕犁这等能有利于农耕之物。

“她的确是太平道神女啊……”曹操长叹一声,带着几分苦涩。

兵败一塌涂地之时,曹操没有认输;得知自己妻儿被俘之际,曹操没有丧气。可如今他局势稳定,甚至随着卢植去世,洛阳无人,他能挟天子以令诸侯了,似乎一切都如他所愿……曹操却忽然看到了身前那座大山的巍峨。

曹操站在庭院中良久,直到手指冰冷才哂然一笑,自言自语:“我走到如今,天下英杰,又有谁是真高不可攀呢?”

何进、董卓、袁绍,他曾经都需仰望,如今都已不在了。

曹操裹紧貂裘,快步走回了内室……

寿春。

袁术冷笑,命人将陈昭派来送信的使者赶出了府邸。

“那竖子将袁绍妻儿送来,给我找了好大麻烦,如今竟还敢来卖我人情!”袁术斟了一杯热酒,热酒入肚,寒气尽散,浑身酥融。

他翻翻案上厚书,嗤笑道:“豫州在南,关中大旱与我何干?竟敢送书恐吓于我,真荒谬也。”

说着,袁术便将书册扔到案侧暖炉中,火光忽得窜起,十几息的工夫,书册就化作飞灰,闪烁着未燃尽的火星。

袁术自诩豫州地理位置好,去年坐山观虎斗了一年,把陈昭和袁绍当成乐子看。知道袁绍是为了丁点粮草就送了命之后,更是乐得笑出了泪花。

他占据江淮之地,去年关中旱灾,豫州也只有最北侧一郡遭了灾,灾情也不重。

只是袁术却忘了,旱灾没长翅膀,蝗虫可是长了翅膀,哪里粮多往哪里飞。

“主公,孙策又在厅外求见。”亲卫进来禀告。

袁术皱眉,不满嘀咕:“又来了。”孙坚死后,他自然而然接管了孙坚手下的精锐部下,谁知本该在家中老实守孝的孙策却总闹着要为父报仇,实在麻烦。

他身侧谋士抚须道:“主公将他随意打发了就是。”

……一个时辰后。

“欺人太甚!”孙策双目红肿,狠狠摔门,大步迈入灵堂内,跪在灵前,束发的麻绳垂落半截。

孙策去找袁术借兵报仇,不出意料又遭了拒绝。袁术用守孝应付他,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了。

他狠狠一拳捶地,咬牙切齿道:“不能为父报仇,我实无用。”

孙策头抵在棺材上,两行热泪滚落。

黄盖跟在孙策身后,怒目圆睁:“袁术实小人也。孙将军留下的部将本该交给伯符,他却昧着良心私吞了,咱们三番五次上门讨要,他竟也黑着心肠不还。”

“我儿不可与袁术为敌。”吴夫人身着白麻衣,从内室匆匆走出。

“如今汝父已亡,你尚且年少,手中无兵无粮,与袁术为敌,乃自寻死路。为今之计,当安稳守孝三年,待到三年之后,再另寻一地立身。”

吴夫人出身吴郡大族吴氏,孙坚在时,孙坚在前征战,她留守后方抚循部曲,供给粮饷。丈夫壮年横死,吴夫人悲伤之时亦没有失去理智。

为夫报仇在保全全家之后。

孙策不语,只是跪在棺材之前,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深人静,孙策提笔写下一封信。

【吾友公瑾,我于昭侯有旧……欲向昭侯借兵报父仇……不知可否?】

孙策不想忍,他觉得自己父亲听从袁术命令攻打荆州,却被黄祖杀害,袁术就该给他父亲报仇。至少也应当将他父亲留下的部从还给他,让他能自己带兵去报父仇。

袁术这样无情无义之人,自己凭什么还要再为他征战呢?

天下之大,何处容不下他孙伯符。

孙策已经暗自下了决心,向周瑜问计,也只是再增加些底气。

可他与昭侯相处只有半月,还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昭侯会放心借兵给他,让他为父报仇吗?可他也没什么珍贵东西能抵押在那取信于昭侯……

孙策忽然想起,那时候他爹借粮,似乎是把他压在了昭侯帐中。

“我有弟妹啊。”孙策灵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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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癸辛杂识》记载“浙鸭赴汴食蝗,一鸭日吞百虫”,明清时期形成“鸭兵”制度。

元代规定“每户需出丁灭蝗三日”,明代灾年以蝗虫抵税(《明实录》载“捕蝗一石,抵粮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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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孙策心中有了成算,连着几日都仿佛钻了牛角尖一样越想越觉可行,连好友周瑜的回信都等不及了。三日后,按耐不住的孙策还是找到母亲,向母亲询问此事。

吴夫人望着面前身着孝服的长子。

麻衣如雪,粗粝的斩衰裹住长子挺拔的身躯,腰间草绳勒出瘦削腰身。额前束着生麻首绖,在苍白的脸上压出一道痕迹,眉峰低垂,眼窝深陷如刀刻,下颌瘦的骨头清晰。

她的长子和丈夫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犟。正值壮年的丈夫骤然去世,所有重担全压在了策儿身上。要为父亲报仇,要顶起门楣,要照顾母亲和弟妹,还有被袁术截走的精锐……将平日好笑语的长子压成了一副沉闷模样。

“你既已下定决心,那就按照你所想去做。”吴夫人抬手,孙策顺从把脑袋低下,任由母亲抚摸脸颊。

吴夫人轻抚孙策棱骨分明的脸庞:“汝父已逝,家中大事,便该由你做主。你既已有了决断,便大胆去做。你去借兵,娘写信给你舅父,帮你筹集粮草。”

只是吴夫人心中也不抱什么希望。荆州与徐州远隔豫州,纵杀了黄祖,于昭侯也没用好处。这世上,哪有人会为陈年旧谊赌上兵马钱粮?

她只是希望自己儿子撞了南墙能回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策儿年纪还轻,来日方长,何苦争这朝夕?可面前的长子神情激昂,年少意气,是一刻也等不得了。

孙策低落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他眼神发光,急不可待:“那儿这就去写信!”

有了准确的目标,孙策沉闷许久的尾巴又欢快摇晃了起来。

在孙策日日盼望下,好友周瑜和昭侯的回信一前一后到了他手上。

孙策三两下看完好友回信,周瑜安抚孙策一番,觉得可以试着借兵,只是也隐晦表达了他的意见,认为此事成功概率不大。

而后孙策拆开了昭侯回信,看了两行,虎目中就蓄满了泪光。

“昭侯不但愿意借兵给我,竟还愿意帮我照顾家眷……”孙策喉头滚动,双目微红。父亲死后,袁术翻脸无情,故交避之不及,他短短数月,就尝尽了人情冷暖。

只有昭侯,分明只有半月主臣情谊,却愿意给他借兵报父仇,还在信中真诚说袁术非良主,劝他为保护家眷,应当把母亲和弟妹都送到冀州妥帖安置。

昭侯考虑周全,甚至要给他母亲找一职位排遣寂寞,还要让他弟妹都入昭明书院读书……

虽因守孝之故难以成行,这番心意已让孙策胸中滚烫。

孙策深吸一口气,眨眼将眼中泪珠憋回去,命下人将几个弟妹带到书房中。

他要挑一个最省心的质子!

六个孩童齐刷刷立在书房,从垂髫到总角,皆着素服。孙策目光逡巡,要(gpiI)择个最妥帖的……最好看的漂亮小孩。

想到昭侯的喜好,孙策默默把“长得好看”提到了最高级。

“大兄?”孙策低头看向自己腿上的挂件,他年纪最小的妹子,孙尚香。

小姑娘生得玉雪可爱,一双杏眼灵动有神,腰间还别着把小木剑——活脱脱就是他幼时的翻版。

就是年纪太小了,虚岁六岁,字都还认不得几个,总不能让昭侯派人帮他养妹妹吧。

孙策露出一个笑容,提起孙尚香颠了颠:“乖妹子,跟着婢女去用膳。”

把自理能力几乎没有的妹子送走之后,孙策视线落在了自己二弟孙权身上。

少年生得一副好相貌,尤其那双猫儿似的眼睛,日光下隐约流转着碧色,灵动中透着几分狡黠。更难得的是,在一众弟妹中数他最是聪慧机敏。”都退下。”孙策挥退仆从,独留孙权在书房。他伸手揉了揉弟弟柔软的发顶,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为兄打算把你押在昭侯那儿,换三千精兵为父亲报仇,你可愿意?”

孙权还是半大少年,听到自家兄长这番要把自己送给陈昭当质子的言论,瞳孔倏然睁大。

他吗?

“唉,可惜你年纪不够领兵,若你年纪够了,为兄都愿意把自己压在昭侯处,让你领兵去为父亲报仇。”孙策半真半假道。

想要把自己压在昭侯麾下是真,回想跟随昭侯那半月时光,只管冲锋陷阵的快意,不必操心粮草辎重的轻松,确实令人怀念。

至于那一半假话嘛……自然是父仇他也要自己报!

或许是出于武将的直觉,孙策总觉得自家二弟虽说射箭舞枪也有模有样,可一旦拿起兵法书就乱读一通,要让他单独领兵,似乎很容易被人追着揍。

孙权也没迟疑多久:“能为父报仇,弟自当前往。”

二人都没有注意到,书房门外,一个小小身影正趴在门上偷听。

孙策自觉不是什么机要之事,就没有命令侍卫把守书房——他自诩武艺高强,一向不喜欢带侍卫在身边。

孙尚香蹲在门外听完了全部对话,磨着虎牙,眼中升起了火苗。

她大兄居然要背着她,把去见昭侯的好事独留给二哥!

孙尚香顺着墙根离开了书房,溜到假山边上,几个婢女正不慌不忙四处寻人,看到孙尚香在假山边上玩耍,熟悉站在不远处等候。

再胆小的婢女,在经历了两年“女公子不见了”“女公子回来了”“女公子又不见了”“女公子又回来了”的摧残之后,也不会再着急找自家女公子了。

孙尚香玩了一会,又兴致缺缺回了自己闺房,借口午睡将婢女们都打发出去。待房门一关,小姑娘立刻一个鲤鱼打挺从锦被中跃起,赤着脚丫在青砖地上来回踱步。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靠墙的书架——那里整整齐齐码着全套《太平要术》,正是昭明书坊刊印的第一版首发本,虽然六岁的小丫头连书名都认不全。

书架侧面悬着一幅神女画像,画中人身着戎装,英姿飒爽。画像右下角还歪歪扭扭地写着她自己的名字,紧挨着”陈昭”二字,中间还画了朵小红花。

——从小听陈昭的事迹长大,孙尚香是陈昭的死忠粉,立志要学昭侯一般名扬天下。

“我还没见过昭侯呀。”孙尚香眼珠狡黠一转。

几日后,孙策收拾好行囊,就带着孙权一同离开了孙府。

吴夫人拉着孙权喋喋叮嘱,儿行千里母担忧,哪怕知道冀州不是龙潭虎穴,吴夫人还是放心不下。毕竟自家次子是过去当质子,质子哪还能不受委屈?

“怎得不见妹子?”孙策正想抱一抱小妹,扫视一圈却没看到孙尚香的身影。

“她年纪小,我只说你和权儿有要事外出,她定是又不知疯玩到何处了。”吴夫人轻叹一声。

孙坚死讯传来之时,孙尚香一开始还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回不来了,后来有个下仆说漏嘴告诉她回不来就是死了后,孙尚香哭晕了两次。

这么小的年纪,哪能再经得住一次兄长离去的刺激。吴夫人便命府中上下瞒着孙尚香,只告诉她两个兄长有事外出,两三月便能回家。

没人注意到第二辆马车上盛放衣裳的箱子动了动。

衣箱足有半人高,盛下一个六岁女童绰绰有余。孙尚香靠在木箱内壁,用随身的小匕首在箱壁上凿出个拳头大的透气孔。她屏住呼吸,透过小孔眼巴巴地望着外面,直到马车缓缓开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抱着孙权的衣裳沉沉睡去,嘴里还无意识地叼着兄长的一截衣袖,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

直到正午过后,孙权返回马车想要换身衣裳——

“啊啊啊!”孙权惊恐的声音响彻车队。

“出了何事?”孙策闻声拔剑而来,剑锋挑开车帘的刹那,正看见自家二弟面如土色地从衣箱里拎出了个无比面熟的小姑娘。

孙尚香发髻散乱,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怀里紧紧搂着件被揉皱的锦袍。被提在半空,还笑嘻嘻挥手打招呼:“大哥、二哥,好巧啊!”

“啊啊啊!”

孙策惊恐的叫声划破长空。

半个时辰后,孙策孙权这一对江东少年英才有气无力靠在车厢内,面面相觑。

二人中间坐着江东第一难题——时年六岁的枭姬孙尚香。

“大兄,怎么办?”孙权毫不犹豫把责任推给了自家大哥。

“送回去!”孙策斩钉截铁。

孙尚香嘴一扁,就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两团眼泪已经积在了眼中。

孙策额上青筋一跳,又斩钉截铁:“兄妹齐心,其利断金,咱们带着小妹一起去冀州。我命人快马加鞭回府给娘说一声。”

孙尚香露出甜甜的笑,扑过来搂住孙策脖子:“大哥世上最好啦!”

“那昭侯呢?”孙策抱住胳膊,冷酷质问。

“昭侯最最好!”孙尚香丝毫不端水,咧着小牙就出卖了自家大哥。

孙策:“……”

他忽然知道当年为何父亲听到他称呼昭侯主公会是那个态度了。

*

冀州昭明军营。

高顺沉默寡言跟在吕玲绮身后,看向吕玲绮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女公子本就不受昭侯喜爱,再如此肆意带顺一外来之将在营中行走,只怕会惹怒昭侯。”高顺苦口婆心劝说吕玲绮。

在高顺心中,吕玲绮还是如自家主公一般脑子不太灵光的模样。

高顺没有瞧见吕玲绮面上一晃而过的心虚。

“无碍。”吕玲绮轻咳一声。

谁让她把高顺骗来的借口就是“年少莽撞,不受昭侯信任,同僚排挤,手下无兵无粮”呢。

可她要是不这么骗,高顺也不会抛弃她爹,来替她“撑腰”啊。

高顺还不知道他心中“傻乎乎缺根筋”的女公子,如今在无辜纯良昭侯的教导下,已经学会了用苦肉计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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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听到吕玲绮这一句“无碍”,高顺更加忧心忡忡。

“无碍”这两个字,他也时常从吕将军口中听到,而吕将军每一次说无碍,就代表吕将军又一拍头想出来了一个根本没用脑子的主意。

“女公子既已追随昭侯,便不可似在家中那般率性而为,为臣者当恭顺严谨……”高顺翻来覆去念叨他那些为臣经验。

吕玲绮糊弄似的隔一阵就点点头,装出一副吸取长辈经验的模样。

实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不打算记。

她高叔带兵打仗是有一套,可为人处事嘛……高顺明知她爹哪哪都不适合当主公,却还是忠心耿耿,可见高顺读书还没她多了。

不多时,就走到了昭明陷阵营。虽名为陷阵营,却还只是个名不副实的空架子,士卒都是从冀州新招收的新兵,高顺才训了一月,才刚学会看令旗行事。

陷阵营精锐要求十分苛刻,要体格健壮、武艺精湛、悍不畏死、绝对服从,经严苛训练配精良装备,专精重甲冲锋与密集破阵。

每人的标准配置就是身着一鱼鳞甲,手持丈八长槊,带环首刀、配强弩,还有防箭阵的大型橹盾和较为容易行动的轻型旁牌。一套装备下来少说也要六十斤重,再加上随身携带的粮草绳索,负重超过八十斤。

吕玲绮披挂整齐,鱼鳞甲寒光凛凛,环首刀悬于腰间,可掂了掂手中长槊,仍觉分量不够。她皱了皱眉,转身“哐当”一声将槊丢回兵器架,转而扛起自己那杆沉甸甸的画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全军听令!”她大步流星地穿过营地,铜锣“咣咣”震响,惊得帐篷里的新兵们手忙脚乱往外冲,有的连甲胄都穿反了,有的腰带还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乌泱泱的人群挤作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高顺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忍不住摇头:“太慢了。”在他眼里,这些新兵毫无章法,简直像一群受惊的羊群。

他还记得吕玲绮信中说她“年少莽撞,不懂治军”,高顺便有心借此机会教吕玲绮如何训练兵丁,他指着这些新兵道:“凡战之道,位欲严,政欲栗。治兵需要严厉,不能心慈手软……”

“我懂。”

吕玲绮咧嘴一笑,她拽着高顺来到队伍后方,见谁动作迟缓,上去就是一脚,厉声喝道:“到战场上敌军也会等你穿好甲胄再动手吗?”

“今日不流汗,明日就流血!”

“就你们这懒样的,有几个人能成精锐?”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新兵!”

吕玲绮把长戟插在身侧,靠着长戟双手抱胸,懒洋洋道:“最后那十个人,午饭不用吃了。”

此言一出,队伍齐刷刷一震,速度比刚才快了三成。这些冀州兵,刚经历过“人相食”的天灾,为着一口饭吃连命都能不要,好不容易进入昭明军,能吃上两顿饱饭。

挨顿打不过皮肉痛,不让吃饭那可是要他们的命!

整肃完队伍,吕玲绮带着高顺和陷阵营这些新兵负重巡逻。

目标明确直奔河滩。

“已经入冬,河滩还有这么多人?”高顺沿途见不少人都背着陶罐往河滩去,有些惊讶。

吕玲绮神色平淡,大步流星走在官道上,低声解释:“主公说明岁可能有蝗灾,命个户挖蝗卵抵徭役,多出的蝗卵还可换粮。”

巡逻的昭明军占了半边官道,来往百姓看到昭明军的旗帜,远远就让开了路,都挤到另外半边官道上。

“昭侯治军严明。”高顺望着一丈外与巡逻队伍擦肩而过的成群百姓,钦佩赞叹了一句。

丁原的并州军?五里外百姓望风而逃。董卓的西凉铁骑?所过之处连狗都得挨两刀。即便后来跟着吕将军驻守洛阳,卢太傅虽约束军纪,可百姓见了他们依旧像见了恶贼,只敢远观不敢靠近。

反观昭侯治下,百姓却并不畏惧昭明军。

高顺目光扫过络绎不绝的百姓,眉头微蹙。这些扶老携幼的人群里,竟十有八九都提着竹笼,笼中大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声此起彼伏。

到了河滩,高顺才知道为什么有人带着鸡了。

整片滩涂上人头攒动,锄头与木铲此起彼落。大人跪在泥地里,仔细拨开土层,寻到蝗卵就扔到陶罐中,小儿提着陶罐,每发现一团蝗卵便欢呼雀跃。待人群犁过一遍,再纷纷打开竹笼,肥硕的大鸡争先恐后钻出,再把地翻找一遍,将零散的虫卵都吃干净。

人和鸡都已经轻车熟路了。这事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开的头,仿佛就是忽然有一天,有人发现鸡比人更擅长找虫卵,而且母鸡吃了蝗卵之后生蛋更多更大了,于是家中有大鸡的百姓就纷纷带着鸡来滩涂吃自助餐。

蝗卵可比草籽贴膘多了。唯一的顾虑也就是会不会有人趁乱偷鸡,毕竟现在人人都饿肚子,后来有人就找根绳子捆在鸡翅膀上溜鸡,可也难免有防不住的时候……

吕玲绮叉腰叹气:“这就是要咱们巡逻的事了。把鸡看好,别让饿极了眼的混账玩意摸走;看到争夺虫卵打架的庶民就过去把人拉开,判明谁是谁非。”

她堂堂昭明军一方大将,现在就只能管这些真·偷鸡摸狗的小事。

“可不就是大材小用。”吕玲绮长叹一声。

一只竹筒”咕噜噜”滚到吕玲绮战靴前。抬眼望去,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正局促地绞着衣角。她脸上覆着大片枫叶状的赤红胎记,格外显眼。

吕玲绮眉毛都没动一下,脚尖轻巧地勾起竹筒上的麻绳,使了个巧劲轻轻一甩,竹筒就不偏不倚飞向那半大女郎。

“多谢将军!”范桃手忙脚乱地抱住竹筒,脸颊烧得通红。

半月前书院就完工了,比范桃预估还快上一月。没活可干的范桃惊慌失措以为自己就要带着一双弟妹流落街头饿死的时候,监工官吏手持告示,宣读昭侯之命:凡流民皆可暂居草棚,若能掘得蝗卵,每日可换三合大豆。

范桃就带着一双弟妹来河滩挖掘虫卵了,挖掘虫卵这活不重,只是耽误时间。范桃就只能边挖掘虫卵边默背,背到记不起来的地方就从怀里掏出书页看一眼。

方才她一边捡拾虫卵一边在小声背诵昨夜看过的书本,入了神,连竹筒什么时候从身上掉下去都不知道。

“嗯。”吕玲绮高冷颔首,抱着长戟站在原地,眉如利剑斜飞入鬓,眸若寒星冷冽逼人,朱唇紧抿,英气灼灼,惹得远处几个小姑娘侧目偷看。

察觉到那些偷看她的眼神,吕玲绮腰挺得更直了。

高顺轻笑一声。

几年过去了,自家女公子这个好面子的毛病还是一如既往。

一队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官道上,前头马上坐着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郎,后头却是个半大少年,怀里还抱着个垂髫稚子。那个领头的俊朗少年从领头马背上翻身下马,走到几人边上。

那俊朗少年翻身下马,步履生风地走到近前,对着高顺拱手道:”这位将军请了,在下孙伯符,欲往冀州州牧府上拜谒,还望指点迷津。”

正是前来冀州借兵的孙策。

高顺抬眼细看,想起在虎牢关外见过此人跟在昭侯身后,神色放缓了些,细细给孙策一行人指明了路。

孙策抱拳谢了一声,转身风风火火走了。

吕玲绮见其他人都离远了,立刻恢复了懒散模样,把长戟往地里一插立住,自己打了个哈欠。

“这家伙来找主公借兵,给他爹报仇。”吕玲绮懒洋洋道,“早晚都是咱们同僚。”

她家主公帐门准进不准出,狗来了都得学着炒两个菜。

——帐门似海深千尺,进来容易出去难。

吕玲绮指指点点,已经很有昭明军老人的风范了。

“我认得此人。”高顺平静道,“在虎牢关外,他就已经追随昭侯了。”

吕玲绮:“???”

“不对吧,我都没在军中见过他。”吕玲绮忽然站直了身体,满面狐疑。

高顺道:“孙伯符是孙坚之子,兴许是各路诸侯讨伐董卓之时他暗投了昭侯。听闻昭侯对他十分器重,为留下孙伯符还借了不少粮草给孙坚。”

高顺说的笃定,那时候两军对峙,各自不知敌营中派了多少探子。这事在诸侯联军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一打听就能知晓。

“听闻当时名不经传的赵云将军还曾亲自教导过孙伯符。”高顺给吕玲绮补了最后一刀。

吕玲绮悲愤道:“怎么可能!我才是主公和子龙最喜欢的将领啊!”

“太卑鄙了,这个孙策居然还带着弟妹一起过来讨好主公,可恶,我爹娘怎么就生了我一个啊……”吕玲绮悲愤欲绝,连巡逻的心思都没了,让裨将领着士卒巡逻,自己则毫不犹豫转身就往邺城走。

分明擒袁绍时,主公还在三军面前夸她”玲绮勇猛,世所罕见”来着!

“……不是说‘年少莽撞,不受昭侯信任,同僚排挤’?”高顺愣在原地,嘴中喃喃。

怎么女公子忽然又成了“昭侯和大将军最喜欢的将领”了?

*

“伯符,多日不见,身体可好?”陈昭迎了出来,面上没有喜色,反而满是悲伤。

她拉住孙策,垂泪道:“我已听闻了文台兄英年早逝的噩耗,当年齐心讨董之时,文台兄何其勇猛……唉,天不假年。”

孙策注意到陈昭衣着淡雅,显然是顾及自己兄妹丧父。与整日吃喝享乐的袁术相比,从未得父亲效忠过一日的昭侯竟更有情谊。

孙策鼻头一酸,哽咽道:“父亲在天之灵知道有昭侯为其悲伤,定会宽慰。”

“唉,我与文台兄投机至此,当年文台兄自请为前锋之时,我与他把酒言欢,他醉后还曾说过‘若坚讨董身亡,还望熙宁能照顾我家中妻儿’。”

陈昭悲伤得仿佛真和孙坚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妹一样,她以袖掩面,嘴里没有一句实话道:“谁知我等斩杀了董卓,兄长却被黄祖那等无名小卒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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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所将七百余兵,号为千人,铠甲斗具皆精练齐整,每所攻击无不破者,名为‘陷阵营’。——《三国志·吕布传》裴松之注引

《中国生物防治技术》(农业出版社) 指出,鸡群对蝗虫卵的捕食率可达30%-50% ,是生态治蝗的重要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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