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这也不能怪她,谁让东汉讲究门当户对呢。
就如卢植,卢植的老妻与卢植感情甚笃,二人平日一起读书,卢植乃当世儒宗,他的夫人学识亦是深厚,能进入昭明书院担任老师,也不足为奇。
“传我令,着昭明书院给卢公妻儿放半年长假,再派一队精骑护送她们母子回洛阳治丧。”陈昭轻叹一声。
卢植的坟墓在邙山,刘协将这位真心为他的太傅陪葬在了皇陵。乱世之中,盗匪四起,没有军队护卫,只怕卢植家眷连去祭拜都不容易。
蔡琰将此事记下。
“我此次寻你过来,是有要事交给你。”蔡琰不是外人,陈昭在她面前没什么形象包袱,大大咧咧盘腿坐在了凉席上,从案上抽出一纸调令。
陈昭含笑望着面前经历这几年磨砺,气质已经温柔又不失大气的蔡琰,晃晃手中调令:“青州刺史,即刻上任。”
冀州全境已经平定,四处那些小打小闹的顽固分子和贼匪也都已平定。
冀州黑山一带,那个打着黄巾名号,连自己姓都改成张角之张的黑山贼张燕给袁绍造成了不少麻烦,但是到底比不上陈昭这个正统太平道神女。张燕能占地为王不是因为他自己本事大,而是袁绍收税翻倍,逼的庶民变成流民,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去投贼。
对付这等低配版的黄巾贼,袁绍觉得棘手,陈昭对付起来却很容易。只用了五个步骤。派兵前往黑山一带,打出“太平神女”大旗,宣布投降者既往不咎,再承诺昭侯会安置流民,减免税赋。
五句话瓦解黑山军战斗力。
冀州完全平定,陈昭就找了个时间将她手中几州的官员调动了一下。
“文姬为青州刺史,崔琰接任徐州刺史,荀彧来邺城担任邺城太守。”陈昭连续抽出几张调令,把最后一张调令单独拎出来。
“本事越大,干活越多。沮公去兖州,领着昭明军打地盘。”
陈昭毫不心虚把最难的职位扔给了沮授。
曹操先前虽然看似掌控了兖州全境,实则名义上的兖州牧还是刘岱。历史上今岁大旱,青州兖州黄巾四起,刘岱被青州黄巾军所杀,兖州本地豪强才推举曹操担任兖州牧。
现在青州百姓正老老实实挑水、修龙骨水车、维护水渠……苦是苦了点,可也不至于饿死,整日忙着浇地做工,根本没心思流窜作乱,刘岱也就还安稳活着。
名义上曹操不是兖州牧,至于实际上,张邈没反叛之前曹操实际上应当是兖州牧,待张邈一叛,兖州顿时如沸鼎炸粟,各方势力你争我夺。有不少顽固之辈不愿归顺昭明军。
“沮公可是接了桩难事。”蔡琰轻笑一声。兖州形式复杂,沮授到了兖州估计是一手抓政务一手抓军事,既要安民又要打仗。
“沮公只会觉得我看重他。”陈昭理直气壮,能力越大,当然就要压榨越狠啦,臣子不努力,她怎么统一天下?
陈昭晃晃手中调令,从身上解下属于青州刺史的那方官印,含笑道:“当年许你的高官厚禄,也算达成了吧?回去把这官印砸在你爹面前,让蔡公别总拿看流氓的眼神背后瞪我了。”
爵已封侯、官同九卿。实实在在的高官厚禄。
这是陈昭当年从洛阳拐走蔡琰,给她许下的锦绣未来。
胸腔无可遏制的涌出酸软,像是咬破一颗熟透的梅子,蔡琰走上前,轻轻抬手抱住了陈昭,把脸埋在陈昭肩头。
“主公。”
“嗯。”陈昭应了一声。
“熙宁……”
“嗯。”
陈昭后退半步,从袖中扯出素帕,低头为蔡琰擦拭眼泪,唇角挂起了一贯的微笑:“让祢衡瞧见,又要编排我了。”
她在祢衡嘴里,已经成了堪比纣王的好色之徒。
蔡琰的声音还带着鼻闷声:“我找玲绮揍他一顿。”
“那野史就要变成正史了。”知道祢衡背后编排野史之后,陈昭不是没想过揍祢衡一顿。
可想想现在已经成书的《汉武故事》和刘彻那个流传几千年的刘小猪诨号,陈昭觉得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
起码现在人人都知道祢衡嘴贱说话不能信,可万一祢衡被打死了,那后世野史就会变成她被说中心思,恼羞成怒……
蔡琰破涕为笑:“无大碍,我随父亲一起修汉史,我定会如实记载主公英明。”
“修史的确很重要!”陈昭深以为然。不幸的汉武帝,不但有后人给他起刘小猪的诨号,还有被他嗯……史家大手司马迁夹带私货。
那很倒霉了。
得到升职加薪奖励的蔡琰抓住赴任前的最后几日时间,拿出让貂蝉都望之不及的热切将堆成小山般的冀州粮册,一册册亲手校勘。历年积弊尽数厘清,仓中鼠耗几何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临行那日,蔡琰将十二卷绢册整整齐齐码在陈昭案头,才痛快前往青州赴任。
是夜,月黑风高,虫声嘈杂。
书房内依然烛火通明,身为主公的陈昭带头熬夜加班。
陈昭翻看完十一册粮册,看着最后一册也是最薄的粮册,轻眨酸涩眼皮,喃喃道:“奇怪。前两年写了十一册,今岁怎么只剩下了一册?”
她揣着满肚子疑惑翻开最后一本粮册。
倒吸一口凉气,又迅速翻阅了几页,然后惊恐合上粮册。
陈昭额头青筋直跳。
难怪只用了这么薄一个册子,冀州的村落还没十室九空,冀州的粮仓已经率先十室九空了。
十座城池里面九座城池的粮仓空空如也。
百年一遇的大旱、几十万大军出征的粮草……这两项的确足以拖垮冀州了。
这么穷了袁绍还敢主动挑衅打仗!
陈昭忽然有些后悔。
她应该先把袁绍的骨灰扬了泄恨,再塞点稻草灰进去充作袁绍骨灰。怎么就先把袁绍骨灰送给袁术了呢?
“硬刀子割不动了,该软刀子上场了……”陈昭眼中闪起一丝恶劣的光。
翌日一早,赵云早早收到陈昭命令,将自家兄长赵风带到了陈昭书房。
赵风面色苍白,袖口不住地拭着额角虚汗,声音虚弱:“子龙,你可知昭侯为何忽然要见为兄?”
“弟不知,兄长又不是头回见主公,何必惊慌至此。”
赵云心下纳罕。自家兄长虽素来体弱,却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赵风忧愁叹息了一声。
就是因为上回我见昭侯的时候嫌弃她是个反贼,所以才害怕啊。
赵风虽知晓自家弟弟深受陈昭重用,可架不住人心莫测,若是昭侯见了他,想起当年被他轻视的往事,迁怒于赵云。那就是他这个兄长拖累了弟弟前程,若真发生,赵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会内疚。
赵云正欲宽慰,转过回廊却见书房门扉洞开。陈昭斜倚雕花门框,目光落在连廊对侧,半池残莲败(Jywg)叶横斜,枯茎支离。
赵风见状,脚步忽的一滞。偏此时一阵秋风掠过,将池中最后一片莲瓣也掀了下来,正飘落在陈昭靴前数寸处。”主公。”赵云拱手行礼,余光瞥见兄长袖中的手正微微发颤。
赵风见陈昭龙凤之姿,神态威严,与数年前上门拜访他的小女郎已经判若两人,心下更慌张。
完了完了,人家现在这么威严……
陈昭早就听到了脚步声,盯着残莲一动不动,好一会才冷酷道:“命人去把莲蓬拔了,熬一锅莲子薏仁粥。”
最近上火,得吃点下火的饭。
赵风:“……”
似乎、和他听闻那个把袁绍烧成灰泄愤的昭侯不太一样。
“子龙来了,进来吧。”陈昭对赵云笑笑,“午膳是莲子薏仁粥,你带上玲绮,一起过来。”
从熟络程度看,自家傻弟弟不是头回陪昭侯用膳了。
害怕的情绪压下去了,赵风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下意识分析情况。
得出来昭侯的确亲近自家弟弟这个结论,赵风松了口气。
陈昭将赵风带入书房,温和问了几句家中近况。
“……为避战乱才全族搬迁,如今冀州在昭侯手中,可高枕无忧,赵氏便打算搬回真定。”赵风没什么隐瞒,陈昭问什么答什么。
常山赵氏已经搬回了冀州,先前是害怕打仗被迁怒,赵氏才随赵云搬到青州。可赵氏在常山待了百余年,祖坟都在常山,要是有机会,肯定还是愿意留在常山。
陈昭颔首:“故乡难舍,也在情理之中。”
下一句话,陈昭忽然口风一转,差点把赵风吓得跳起来。
“赵氏也是冀州大族,在冀州有不少姻亲故旧,子龙受我重用,你有无引荐故友的心思?”
陈昭暗示明显:“冀州中原腹地,豪强士族在此经营数十上百年,几万石粮草的重礼应当拿得出来吧?”
赵风吓得生来就不好的心脏险些停止跳动,连忙表明心思:“昭侯明鉴!真定赵氏族训曰‘功勋只向马上取’,族中子弟代代以军功进身,风绝无受贿之意!”
这可是他亲弟弟的前途!对武将而言,尤其是在乱世,什么故交钱财都是虚的,只有能打胜仗和主公信任才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赵氏又不缺那点钱财,何必为了钱财毁了他亲弟清白名声?
陈昭咳嗽,委婉道:“这个可以有。”
赵风斩钉截铁表忠心:“这个真没有!”
陈昭顿了顿:“你应当知晓昭明书院,我欲办一名士舍,取贤德学子入舍学习,大儒为师……学子可引荐入学。”
“这个也没有!”赵风立刻道。
陈昭捂住额头:“这个真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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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察觉到陈昭看他的眼神越发古怪。
赵风更确定陈昭是故意诈话,吓得他竖起三根手指就要赌咒发誓自家真的一文五铢钱的礼都没收过了。
陈昭眼角微挑,目光在赵风面上打了个转儿,她觉得赵风有点笨。
想到历史上赵氏“精挑细选”之后,让赵云带着部曲离开冀州老家去幽州投奔公孙瓒,陈昭就觉得赵风这个智商也在情理之内。
能在一群诸侯中准确挑中出局最早的那一个诸侯也是一种本事。
陈昭阻止了赵风抬手发毒誓的动作,决定用对待自己麾下武将的态度来通知赵风。
“名士舍,采用五十人教学。名师教导,大儒蔡邕亲自担任博士祭酒,讲师皆是名士;课程众多,从经学到太平道学,覆盖三十余门课程……”
陈昭侃侃而谈:“还有政策倾斜,每月都会抽调学子去郡府州府,亦或是我麾下轮值。”
赵风听得两眼发直,喉头不住滚动。待听到”每月可遣子弟入州府观政”时,在心中比较起了这个名士舍与太学的优劣……比太学好多了!
其他也就罢了,政策倾斜,学子能够进入官署学习,还是郡州级,万一运气好被哪位太守刺史看上,前途无量啊。更何况还可能被昭侯看上……
赵风偷偷瞥了一眼陈昭,昔日是反贼,今日是昭侯,那明日要是成了天子呢?
“你觉得学费当为多少?”陈昭气定神闲。
不怕豪族不上当,聪明人没被骗只是因为没遇上量身定制的骗术。
这个高端教学的法子就是专门针对士人的心理痛点定制。
士人绞尽脑汁又党争,又想搞门阀,还不是因为害怕自己家世滑落,后人不争气。
为了孩子,自己吃糠咽菜也得给孩子提供最好的教学嘛。
赵风迟疑道:“两千石粮?”
陈昭沉默片刻,问道:“你家库房中有多少粮食?”
“两万石粟。”赵风老实道。
“你家库房除了两万石粟就没旁的了?”陈昭怀疑,真定赵氏这也太穷了。要是冀州豪强都与赵氏这般穷,她的高价学位还能卖出价吗?
赵风脸一白:“还有千余长枪,甲胄百余副,弩箭五十余架……立即命人送至州府。”
依照汉律,私藏甲胄和弩箭是大罪。可世道这几十年就没太平过,盗匪四起,赵风为防范盗匪,平日就偷摸摸攒了些武备。
陈昭竖起拇指:“大智若愚。旁人囤粮你囤枪,很有远见嘛。”
“学费一年五千石粮草,或者折合千金。另外院砖瓦尚未烧制,梁木尚在山上,谁家捐得多,子弟便先入学。”
陈昭从袖中抖出一卷账簿,哗啦啦展开半幅,“学费与捐粮分开算,送你的贿赂也分开算。收三份钱,一份也不能少。”
赵风恍然大悟,理解了陈昭的意思,但是贿赂他拿着实在不安心,得找个什么正当理由送出去……
“贿赂十零分成,我十你零。”陈昭嗤笑一声。
她找赵风就是为了再多收一份贿赂钱。
半个时辰后,赵风抱着厚厚一本招生手册离开了,还拎了一竹筒刚出锅的莲子薏仁粥。
院中池塘里的残荷果然一支也不剩了。
路过两个婢女身侧,赵风听到二人低声讨论说池塘里留了些莲子,明年赏完花还能再吃。
日影正午,赵云独自踏进州牧府侧厅。
陈昭正往莲子薏仁粥里撒糖,用银勺搅拌,瞧见赵云,她浅黑色的瞳孔中盛满了笑意。
“玲绮没来?”
赵云抱拳:”告假两日,迎高将军去了。”话音未落,自己先摇头失笑。
吕玲绮是耐不住的性子,前几日收到回信就一直炫耀有人给她打下手了,勉强等了几天,掐指算着行程,今晨终于按捺不住,跨上马一溜烟没了影儿。
陈昭指指自己对面的座位,赵云掀袍坐下,下意识问起了自家兄长:“兄长可曾给主公填了麻烦?”
“麻烦……”陈昭拉长声音,啧了一声,“你兄长不太聪明。”
见赵云看着她看似严肃,实则懵懂的模样,陈昭一笑,补了一句:“子龙也不太聪明,倒是兄弟一脉相承。”
赵云眼角下垂,咬着一筷子菜不回话。
“聪明人谁会跟着反贼跑呢?”陈昭笑了一声。
她揶揄:“当年我还是黄巾贼呢,被皇甫嵩打得狼狈逃命。”
“云慧眼识真龙。”赵云低声道。
陈昭扑哧一笑:“你分明是被我骗了,眼巴巴信了我画的大饼。”
赵云不假思索道:“主公没给云画过大饼。”
他是自己牵马投的主公。
赵风却没时间喝粥,他刚出州府(kkPT)门,就被张抚拦下了。
这段时日,陈昭在邺城大刀阔斧清洗袁绍旧部,没见血,可也是将袁绍任命的那些官吏贬得贬,调得调,把核心要职都换上了她的属臣。
张抚因着带头献城的功劳,侥幸逃过一劫,依然担任功曹原职,在州府官署内干活。
“贤侄身子可好些了?”张抚远远见到赵风,立刻从官署窜了过来,把赵风拦下,活似只嗅到鱼腥的狸猫……
这些时日他冥思苦想,一直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更进一步。献城是保住命了,可昭侯没有重用他的意思啊。
他倒是想去找赵云攀一攀亲戚,奈何他根本不认识赵云,赵云早年在外学武,刚归家就投了陈昭,估计赵氏族人都没认全他,更别提他这个同乡了。
好在他还认识赵风。张抚笑眯眯道:“贤侄可用过午膳?不如来老夫家中一聚?”
他死死拉着赵风手腕,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愣是把赵风拉回了张府。
张抚先前和赵风打过交道,三言两语就从赵风嘴里套出了话。
赵风除了“昭侯十他零”知道这东西万万不能说,其他都迷迷糊糊被张抚套了个干净。
包括那一串词。
“名师领航、大儒亲传;硬核育才、从经学到道学,从大汉语到鲜卑语;升学霸榜,专门有老师辅导科举内容。”赵风记性倒是不错,陈昭念一遍他都记住了。
越往后说赵风说的越顺,最后更是一攥拳头。声音铿锵:“还有政策鼎扶……择此黉门,赢在起点;三载砺剑,全族荣光!青云直上,简在上心!”
张抚紧紧扣住赵风手腕,急切道:“贤侄所言为真?当真能直接至昭侯麾下?你我两家百年世交,你可不能骗老夫啊。”
“是轮值。”赵风幽幽指出。
张扶自信一笑,抚须道:“老夫知晓是轮值。”
懂得都懂。
都能在昭侯麾下轮值了,四舍五入就是直接有了官身,难道真入了昭侯眼,昭侯还能不把人留下吗?
赵风觉得张抚没懂,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
“贤侄,你可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老夫还抱过你呢。”
张抚拉过赵风,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压低声音:“给老夫个准信,这事你能做主吗?老夫家里有个孙子,年才二十二,还未出仕……”
“昭侯说只收十岁至十六岁的少年人。”赵风发觉只要加上“昭侯说”三个字,他坑人就毫无负担,于是说话越来越顺,还有心思打趣。
“若不限制年纪,定会有五十老朽与十岁稚子祖孙三代一并读书之事。”
“也是。”张抚先是面露可惜,又忽然想起自家外嫁女还有个女儿年纪正合适,眼神一亮,“贤侄,老夫家中还有一孙女年纪正合适,看在你我世交上,定要为她留个位置啊!”
他那幼女不幸,嫁了个早死鬼,如今带着几个孩子孤苦无依,那几个外家孙子也都是随他们那个早死的爹,没半点本事。唯有一女,名唤甄宓,年少聪慧,又随了他女儿的花容月貌。
张抚算盘打得啪啪响,他早就打听过了,陈昭好颜色,身边亲信臣子个个都是美人。他孙女如此容貌,定能入昭侯之眼。
赵风咳嗽一声,把手伸到张抚面前。
张抚一头雾水,赵风把手翻过来,掌心向上,自己则抬头盯着屋梁。
这屋梁可真直啊。
赵风心里也打鼓,他头回收贿赂,也没经验,不知道张抚能不能读懂他的意思。
张抚:“……”
这小子前两年还老实巴交的,怎么现在还学会要钱了?
“老夫命人送到你马车上。”张抚微笑。
也不称呼贤侄了,反正只剩下冰冷的金钱关系。
他心头滴血,学费那么大一笔钱粮,还要再资助修建学院,已经足够伤筋动骨了,结果这个丧良心的晚辈还伸手要钱。
把赵风送走后,张抚算了算自家余粮,叹了口气。
罢了,用钱能办的事总比拿着钱也没地方办的事好,钱总比人情好还。
起码赵风那小子路子靠谱。张抚回忆起总跟在陈昭身后的赵云,轻笑一声。
托人办事,最怕的就是找了人事情还办不成,凭赵云和昭侯的关系,他这事应该好办。
翌日,上职。
张抚故意穿了一身展新官袍,趾高气扬在几个老友面前晃悠。
“老夫家有喜事,明日在府中设宴,诸位可要赏脸赴宴啊。”张抚昨日特意问过此事要不要隐瞒,可赵风那小子一笑,说此事昭侯已经全部交给了他,不必隐瞒。
抱上大腿当然要炫耀了,要不然钱不是白花了?张抚想到自家空了一半的库房,心都在滴血。
何赞蔫蔫道:“现在风声紧,不似以前那般自在了,你还敢如此张扬?”谁知道陈昭哪天会把他们也挫骨扬灰送下去陪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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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张抚先是侧耳听了听门外动静,又眯着眼将屋内角角落落都扫视一遍,确认只有何赞、闵守两位老友在场,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肩膀。
何闵二人都是与他一同献邺城的同僚。一同献城这是过命的交情,再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关系了。
张抚将门窗掩得严实,又取铜镇纸压住帘角。做完这些,他才转身撩起衣摆坐下,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把他从赵风那套出来的话一五一十告知何闵二人。
“咱们兄弟相称,有这等好事,为兄头一个就想到了贤弟。”
张抚拍拍何赞肩膀,还不忘顺势卖个人情。
何赞长叹一声:“老夫知道也无用啊。我家底子薄,不似张公家中底蕴深厚。此学舍如此昂贵,读不起,实在读不起。”
这些钱粮他家中倒不是拿不出来。可要真拿出来就是伤筋动骨了,谁晓得这乱世还有几年,不囤积些粮草,心里都没安全感。
“学费固然不少,可贤弟也要为子孙考虑。”张抚抚须道,他看得更远一些,他年轻时曾在经学大师马融门下读过几年书,论起来与郑玄卢植都还是同门师兄弟。
只是他天资不高,没学出个什么名堂,以至同门都功成名就了,他这把年纪却还要谋取上进。即便如此,马融门生这个身份也依然给张抚仕途带来了无数便利。
吃过读书不够好的苦,又享受过出身顶级师门的优待,张抚对子孙后人教育就更加看重。
张抚掰着手指对何赞道:”留下千丈金山,子孙守不住也是白搭。秦始皇留的江山,后人不也败光了?钱财本是身外物。””花些钱,陈昭帮你找大儒教子,还能给你子嗣一条青云路。这等好事上哪找?”张抚说得头头是道,”退一步说,能交得起这学费的都不是寻常人家。即便读书不成,结交三五好友,对仕途也是大有裨益。”
还真是这个理,何赞恍然大悟,咬牙道:“没错,再穷不能穷读书,多谢张兄教我!”
大半日何赞都心不在焉,频频起身出门看日晷,恨不得上手把日晷转半圈。
刚下职就挪动肥胖但灵活的双腿往外跑,心急想要把这事先定下来。
“老夫又没告诉旁人,如此着急作甚……”张抚慢条斯理收拾桌案,摇头叹息。
他望着仓皇离去的背影,不禁感慨如今这些年轻士人,性子未免太过急躁。
闻言,何赞默不作声把两条胖腿挥舞更快,瘦削灵活的闵守更是一溜烟跑没了影。
张抚的嘴有多严,献城的时候二人就领教过了。那日三人密议,张抚第一个提议献城。何赞出于谨慎说要再等等,谁知第二日小院就挤进来八个人,第三日二十多人,到第四天时,屋里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张抚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案上文牍,待他踱出府门时,恰逢另一侧官署的官吏下职。夕阳余晖中,他远远望见亲家王主簿正朝这边走来,对方已扬起手来打招呼。
同僚都说了,亲家也不能瞒着,有好事肯定要先记着自家人啊。张抚心思一动,快步迎了上去……
何赞火急火燎回家,先拉上一车礼立刻上门拜访赵风。
“贤侄还识得老夫否?”何赞笑眯眯套近乎,“老夫和你娘母(aLRh)家外甥还是亲家呢,你小时候老夫还抱过你。”
赵风在心中绕了七绕才捋清楚关系,他娘亲早亡,与外祖家也不熟悉,依稀记得三舅家表兄娶得夫人好似是姓何。
……可他三舅一家七年前就因疫病阖家殁了。
赵风扯出一个生疏的微笑:“原来是何叔父,不止有何事还需亲自上门?”
何赞拉着赵风东聊西聊,把赵风绕的晕头转向,赵风干脆又把昨天那段词又重复一遍:“…………择此黉门,赢在起点;三载砺剑,全族荣光!青云直上,简在上心!”
而后手一伸,一翻,掌心向上。
“哎呀,你我两家交情如此深厚……”何赞还想讲讲价,他家底是真不厚。
“你不送就走,还会有别人送。”赵风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
一刻钟后,何赞沉着脸离开赵府,唾了一口唾沫。
呸,此子长得一脸老实巴交的样,竟然如此贪心!
“……宝马一匹,棕红色头有白毛……马鞍一副,以青石饰之……”赵风对照簿册亲自登记,青石马鞍的纹路,更是数了又数,生怕有一点东西对不上。
这可都是昭侯的钱。
“郎君,府外又来了两位使君。”小仆小跑来禀。
赵风亲自把礼物盖上布,生怕被人偷了,马也拴好,才不紧不慢嗯了一声。
这些人消息倒是灵通。
待到三更鼓响,赵风方沾枕席,忽闻门上”笃笃”两声。
仆役贴着门缝,气音细若游丝:”郎君……又来了一位……”
赵风缓缓爬起来,眼神逐渐呆滞,从枕头下面掏出来一本名册,双手颤抖打开。
名册上已经有三十七个名字了。
不是,他们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赵风使劲晃晃脑袋,怀疑是自己记错了事。
难道他不是私下告知了张抚此事,而在街上搭了个高台扯着嗓子喊“办事找我,必须带礼”?
“我年纪也不大呀,记性怎么就不好使了?”赵风喃喃自语,愣是宁愿怀疑自己忘了事,也不愿意相信张抚能把消息传播这么快。
与此同时,耐不住炫耀心思的张抚乐呵呵揽着左右邻居肩膀:“看在尔等是我邻里份上老夫就告诉尔等……”
“哎呀,险些过了宵禁的点。”张抚如愿以偿满足了自己炫耀的心思后,一拍脑袋,立即告辞,贼头贼脑顺着墙根往家里跑。
要是被巡逻的衙役瞧见就不好了,现在不比之前,昭侯严苛,可不似袁绍那般好说话。
张抚回到自家院中,抵住府门,轻拍胸膛,忽然脑中又灵光一动,想起自己有一位故交,是他肝胆相照的兄弟,奈何死得早,只有一子如今在府衙当县尉。
他这位贤侄无人帮扶,升职无望,家底却还算厚实,有一子年方十五……张抚悄悄把院门打开一条缝隙。
他住的宅院离州牧府不远,这条街都是由县尉领头巡视。巡逻队伍途经他门口,偷偷说两句话也不碍事。
翌日一早。
陈昭打着哈欠窝在椅上,赵风站在下首。
“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陈昭打量着赵风脸上的两个硕大黑眼圈。
赵风沉默递上了一本名册。
五十个人齐了,他昨夜睡前还差十一个名额,结果今天一早他还没醒就有人上门给他送礼,还是组团来送礼。
陈昭浏览完名册,震惊看向赵风:“真人不露相啊。”
赵风效率居然这么高?就是让荀彧这个东汉士人交际花来干这事,一天也找不齐五十个有钱又有上进心、自己还没用只能把希望寄托子孙的士人。
五十个人,赵云提着龙胆枪砍也得砍半天。
“臣实不知啊。”赵风脸一丧,游魂一样把他干过的事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他就干了两件事,背宣传词和伸手要钱。
陈昭听罢,颔首道:“我自会派人去查。你既做成此事,那就论功行赏,我不亏待有功之臣。”
“赵风体弱多病,正欲向昭侯请辞。”赵风拱手,真情实感想要提桶跑路。
邺城情况太复杂了,他还是喜欢在家蹲着养花弄草。
至于弟弟……反正已经在外独自打拼这么多年了,弟大不中留,他不管了。
“子龙思念兄长。”陈昭颦眉。
赵风眼神幽怨道:“七年前子龙离家之时,十分潇洒。”
十六岁说走就走,二十三岁反而不能离开兄长了?
陈昭疑惑盯着房梁。
奇怪,今日的房梁似乎格外直些。
“行吧,你自可离去。”
有不少人得知消息之后再去问此事,只得到一个人已经招满了的回复,顿时捶胸顿足。
那些已占得名额的更是战战兢兢,生怕夜长梦多,连夜将学费送至州府,生怕迟则生变。
谁知这一等便是半月,迟迟不见书院开课。细细打听才知,原来这冀州昭明书院不似徐州那般寻现成馆舍,竟是要从一砖一瓦建起。
“杀千刀的陈昭,坑起钱来没头了啊!”无数人私下暗骂两句,而后乖乖捏着鼻子交了一笔赞助费。
学费贿赂都交完了,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吧?这时候硬着头皮借钱也得把赞助费交上。
又交了一笔钱粮之后,西郊空地终于是动工了,却还是磨磨唧唧,气得不少士人跺脚大骂。
学费这么贵,还如此应付,这不是拿他们的钱打水漂吗?
去问陈昭,却只得到轻飘飘一句“诸位赞助书院,可自行去督工”。
天气转凉,几朵黄花迎风招展,在功曹官署外开得正好。
“张兄,下职之后一起去西郊?”何赞瞥了一眼日冕,顺口道。
张抚闵守二人已经习惯了每日去西郊看一看书院修建进度,当下就应了下来。
“唉,此子不做人事,本该她寻人修建,却是当了甩手掌柜,让我等劳心劳力。”何赞唉声叹气,不敢明说,只敢偷摸摸以“此子”代替陈昭名姓。
陈昭已经成了冀州士人只可意会的那个“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实在是做事太缺德,让人不吐不快,偏偏又位高权重,没人敢指名道姓骂。
下职后,何赞三人同上了一辆马车,直奔西郊。
何赞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张样图,絮絮叨叨:“昨日已建好了东院围墙,今日该上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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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尘土飞扬。数千名役夫赤膊挥汗,肩扛巨木,喊着低沉的号子,一步步挪向高耸的台基。木轮牛车吱呀作响,满载青砖石料,碾过夯实的黄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这等不净之地……”张抚用锦帕掩住口鼻,声音闷在丝绢里小声抱怨。
他打心底不愿意来这种与他名士身份不匹配的地方。可张抚这人好面子,喜欢与人为善,同僚之邀,他又拉不下来脸皮拒绝,就只能日日跟着何赞城里城外来回折腾。
望着何赞那火烧眉毛的背影,张抚不禁摇头。那陈昭最是热衷土木之事,从沟渠到水井,走到哪儿修到哪儿。这书院与水渠又有何异?横竖都是夯土砌墙,何须如此着急?”现在的年轻人啊……”张抚捋着胡须,望着远处渐渐成形的台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大儒马融门下求学的光景。那时的士人们,个个气定神闲,讲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何赞熟练穿过工地,找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小院,揪住看门的工徒:“去禀告周集,老夫前来拜见他。”
负责主持修建书院的乃是邺城本地的县工曹史周集,修书院一个小活,也用不着什么大匠。
周集惬意喝茶,不急不慢翻看手中这本排遣寂寞的杂书。
此书名叫《汉武故事》,虽不知是何人编撰,可其中内容着实有趣。
“使君,不好了,何功曹又来了!”工徒忙不迭禀告。
噗——”周集一口茶汤全喷在工徒脸上,呛得连连咳嗽。那工徒抹了把脸,眼神幽怨得能滴出水来。
“快、快把那本计费文书找出来。”周集左右张望,慌忙之下把手中杂书塞到席下,手忙脚乱把文书翻开摆在案上。
何赞进来的时候,见到周集正襟危坐,案上摆满了文书,这才点点头。
哼,他头回过来的时候,这个昏官还在职上偷懒,成摞的文书不看,反倒去读什么经史子集。
那些经史子集能当砖瓦使吗?他们交的束脩可不是让这昏官挥霍的!
何赞也不客气,他是郡中功曹,周集只是郡中工曹史,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还有昭侯允许。何赞一个箭步走到桌案边上,把周集案上摆的计费文书拿起来,一目三行。
“文书上怎么一个墨字都没有?”何赞立刻发现了不对劲,怒视周集。
这昏官可是有拿着俸禄偷懒的前车之鉴。
深秋时节周集却被吓出来一头热汗,他抬袖擦汗,嘴唇哆嗦道:“这、这下官刚批阅完上一本文书,这本文书还没来得及看完。”
何赞冷哼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他把手中这册计费文书看完,又在书房内四处乱翻,翻出一本已经批阅过的文书。
他半眯起眼看了一刻钟,又从怀中掏出几张快被揉烂的纸一一对照,而后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昨日老夫审查时便觉得古怪了。”何赞一把揪住周集的一斤,恶狠狠瞪着他,“一根木柱要一万钱,你是来修书院的,还是来此贪污营造钱的?”
这幅凶神恶煞的模样,仿佛周集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
“何功曹明鉴,下官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贪污昭侯的钱啊!”周集被何赞一句话吓得两腿发软。
他战战兢兢,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历来都是这个造价,今岁干旱,物价飞涨,这根柱子又要用在书院正堂,按照州府正堂规格监造……一万钱已经是压到低的价格了。”
何赞恨恨揪着周集:“呸,今岁粮价虽长,可只有民生之物涨价,乱世谁家会大修府邸?这些木柱根本卖不出去,老夫早就打听过了,今岁营造之物通通都降价了!”
三年干旱,五年战乱,没钱的人饿死了也没钱,有钱的人恨不得钻到地缝去,害怕怀璧其罪。除了兵强力壮的诸侯,谁敢买这么大的木头做柱子,生怕不被饿红了眼的贼匪盯上吗?
“下官实不知啊!”周集浑身哆嗦,他虽说是县工曹史,可他是举孝廉(ZcSJ)出身,因着在乡里有些名气才被选做官员。
这么多年了,他一共就主持修过两次工事,还都是只管批阅文书,对照历年前人留下的记录一板一眼校对,他哪知晓材料价值几何?
何赞气得目眦欲裂:“还有,现在荒年,劳力如此便宜,包吃包住有的是流民愿意来干活,汝为何不多雇几千人一并开工?工期一年你就真打算拖一年?”
一千人修一年,六千人修两月,耗费的钱粮一模一样,却能少浪费十个月的时间,他儿子也能早些来读书。
话未说完,何赞突然捂住胸口,眼前一阵发黑。他想起自家孩儿还在家中苦等,想起那金灿灿的金子如流水般花出去,更想起陈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天知道那奸诈的昭侯会不会把工期都算在束脩里!
“狗官!工徒你调动不清,造价你探查不明,一味只晓得伸手要钱,实乃大汉蛀虫,老夫与你势不两立!老夫定要告知昭侯,把汝这狗官绳之以法。”何赞一脚踢翻案几,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周集闻言浑身一颤,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何公明鉴啊……”
“你这屋里还敢铺地砖?”何赞痛心疾首,“你竟敢让修建书院的工徒来替你铺地砖,草屋难道不能处理公务?这都是民脂民膏啊,你简直愧对先圣教诲!”
何赞深吸一口气,想到自家空荡荡的库房,心如绞痛。
这昭明学院还不是……还不是……就是民脂民膏!”狗官误我!”一声暴喝炸响,何赞抡圆了胳膊,照着周集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脆响在公廨内回荡,周集一个趔趄栽倒在地,纶巾都摔出丈远。
何赞犹不解恨,扑上去揪住周集衣领,拳头雨点般落下。
他全部身家都压在了昭明书院上,贪污,贪的是他出的赞助费,延误,延误的是他子嗣的前程。
不慌不忙赶过来的张抚听到屋内惨叫声,心中一慌,还以为周集遭了刺杀,连忙后退几步,拽住一个小吏。
“何事?屋内发生了何事?”要是有危险他得立刻跑路。
小吏哪敢管两位上官的斗殴,正慌忙之间看到张抚,连忙道:“何公与我家工曹史打起来了,张公快去看看吧!”
张抚一惊,忙去劝架,一入内就看到何赞在打周集。
“别打了,别打了,咱们都是读书人,怎能如此无礼?”张抚站在门口往里喊。
他年纪大,不敢过去拉架,拉不开事小,被顺手揍了事大。
“张兄,这个狗官贪污咱们的钱。”何赞声音凄厉,“这都是咱们的钱,咱们的钱啊!”
张抚耳边一嗡,脚下生风走到二人身边:“此事当真?”
他依然不信周集有这么大的胆子,往年朝廷拨钱修缮府衙,偷偷贪点也就罢了。可如今邺城是昭侯做主,这个书院更是他们这些冀州本地豪族一并资助监造,周集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此事上钻空子?
“我昨日回府专门去翻了家中祖父留下的手札。”何赞给出了张抚不得不信的证据,“我家祖父乃桓帝时候负责监造宫殿的将作监,我何家正是靠祖父督造德阳殿发的家。”
这下不能不信了,人家祖父就是贪污宫室羡钱发家。
小贼往往比衙役更擅长找出同行。
“这事必须上报昭侯,老夫这就去找人,咱们联名上奏!”张抚二话不说就往外跑。
他家底是比何家厚些,可也经不起如此浪费。谁家的钱粮不是辛苦攒的?何况这回他们有理,必须上报!
二人身后,躺在地上的周集抬手喊冤,气若游丝:“……下官真没贪污……”
次日,州府之外,一群士人乌泱泱往州府涌,三里之外便被昭明卫发现。
“汝等何事?”昭明卫校尉厉喝,长剑已经出鞘。
“老夫来告状!”
“是啊,有人贪污……”
“昭侯必须为冀州百姓做主!”士人七嘴八舌,各个都怒不可遏。
士人你一句我一句,校尉听懂了他们不是来作乱,立刻把人留住,挨个搜完身后才放张抚何赞两个人进去禀告。
先一步禀告混乱情况的昭明卫已经抵达州府,报信士卒单膝跪地抱拳,声音还带着疾驰后的喘息:”禀主公,邺城士人聚众请命,现已堵在了州府街上!”
陈昭正与赵云讨论军中事务,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起身换上甲胄,心生纳闷:“怪哉,袁本初尸骨未寒时不闹,偏挑这大事已定的时节闹事……”
刚步入正堂,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就灵敏扑了过来,被赵云一把按在了地上。
“还请昭侯为冀州百姓做主。”何赞双手被赵云缚在背后,疼得呲牙,还不忘正事,就着疼痛,两行热泪顺颊流下。
“下官要状告监管书院营造的周集,那狗官贪污无能,有意拖延工期,实存亡昭侯之心!”
陈昭吃惊:“监造书院也能存亡我之心?”
她是命此人去监造书院,不是去监造制造武备的天工营作坊吧?
何赞哭道:“今日周集敢把五千文一根的木柱作一万文用,明日他就敢把冀州卖给反贼!见小利而忘大义,此狗官应当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只看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活脱脱是一位冒死也要上谏,为主公考虑的忠臣。
仿佛几月之前为了保住自己小命,把自己前任主公全家卖了,献城投降的人不叫何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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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陈昭不禁对何赞升起了几分敬佩。
这是个扣帽子的好手啊,修个书院,竟然也能和造反联系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周集是在黄河修河道,挖出了什么独眼石人、刻着”莫道石人一只眼”的谶语呢。
陈昭示意赵云把何赞松开:“你说周集造反……哦,贪污,可有证据?”
修建书院本不是什么要紧事。昭明军这些年来四处兴修水利、整治农事,军中擅长土木工程的监造人才也有数十人。只是眼下昭明军的工曹史都被陈昭派往冀州各处,忙着灾后的紧急补救工程。比起这早一天晚一天都无妨的书院,自然是关乎百姓性命的水利农事更为紧要。
但周集虽不是她之嫡系,可她也曾看过此人生平记载,确认不是什么贪官污吏才派去修建书院。
陈昭不信,周集是汉臣时候不敢贪污东汉的钱,是袁绍臣子的时候不敢贪污袁绍的钱,现在成了她的臣子,能有胆子敢贪污她的钱。
听说过有人走在路上踢猫踹狗,没听说过有人敢钻进虎笼里面拔虎毛的。
何赞手忙脚乱地从袖中甩出昨日他打完人之后顺来的“证据”,又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帛书看上去有些年份了,边缘泛黄,还有几根毛糙露出。
“下官祖父在桓帝时期担任将作监,家学渊源,下官对这修缮营造之事,亦略有心得。”何赞眼皮都不扎一下就把自己亲爷爷给卖了。
反正昭侯要治罪也不能把他祖父从坟里挖出来鞭尸,可现在他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粮可是实打实的东西!
“正殿木柱,记载需要一万五千文一根,可实则从木贩手中拿货,只需一万文。”何赞神色激动起来,唾沫横飞。
陈昭捻起两本簿册对比,点头:“周集所记下的木价亦是一万文。”
“可这一万文还是桓帝年间的行情!那时天下太平,从天子到富户都在大兴土木,能做梁柱的良木自然金贵。可如今民生凋敝,谁还修得起大宅?木商积压的木材都要生虫腐朽了,五千文就能买到的木料,这狗官竟多花一倍冤枉钱!”
何赞撕心裂肺,越想越是气恼,只后悔昨日没把周集当场打死。
“这等狗官,不知已浪费了多少钱财,这些都是……可都是民脂民膏。”
何赞啪嗒一声跪下,膝行至陈昭身前,抱住陈昭小腿就开始哭,泪如雨下。
“百姓过的苦啊,节衣缩食,就盼着孩子能早日入学。周集此獠上对不起昭侯信重,下对不起天下黎民,其罪万死!”
这浪费的可都是他们的钱,他在家里盯着空荡荡的库房心都在滴血,急的晚上都睡不着觉。周集这个混账玩意却拿着他的钱挥霍……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与周集这等无能狗官不共戴天,死也要拉上这狗官垫背。
陈昭:“……”
怎么听,这个周集也只是无能,算不上贪污吧。
“汝言的确有理,依你之见,该如何修建书院?”陈昭望着面前说的头头是道、眼珠子都熬红了的何赞,若有所思。
这不活脱脱是个把握成本的人才?能干采购,还能干审计,祖上还有贪污的经验,能贼喊捉贼。
何赞立刻提起了劲头。这半月他茶不思饭不想,功曹一职本为举荐人才,可自陈昭改选才为考试后,功曹便形同虚设。何赞平日无事,一心惦记书院修建,白日翻数算书,夜里研读祖上留下的经验之谈。
他看不惯周集,就是觉得他上他也行!”依下官之见,当节省材料成本,多雇工徒,将书院分作七区同时动工……”何赞口若悬河,极力兜售此策。
这般行事,两月后他儿子便可入学受教于大儒门下,更能省下四成钱粮。若能将这省下的钱粮如数返还予赞助的学子父母——那便妙极了。
“剩余之钱,便在书院之外修一西市。”陈昭眼神一亮。
把商铺卖出去,还能再赚一笔钱,市场建在书院边上,不愁生意不好。
何赞笑容一僵,眼睁睁看着已经飞回他身边的金砖又挥舞着翅膀跳回了陈昭怀中。
还要建集市?
他那儿子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本想着昭明书院建在这西郊荒僻处,方圆五里连个酒肆也无,正好拘着那孽障收心读书。如今若起了集市,三年下来,还不知要被他败去多少钱粮。
“昭侯英明。”何赞有气无力道。
那逆子真能指望他读出书来光耀门楣吗?
陈昭打量了何赞片刻,转身在书案后坐下:“我观你是个人才,即日起,你(AtiE)便担任书院和集市监造,升作工曹从事。”
何赞一懵,不敢置信愣在原地,生怕自己耳朵听错了。
他这是……升官了?从郡功曹升任了州工曹从事?
“本侯的剑不斩大汉的官,可若是你敢把你祖父那个毛病带到我手下来。”陈昭掏出印玺盖在调令上,让何赞过来拿调令,“我就把你全家送下去殉你前主公。”
“唔,亦或把你骨灰与米糊拌在一起糊墙,让你九泉之下也能保卫邺城。”陈昭似笑非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二人的距离很近,何赞垂首接调令,陈昭俯身在他耳边轻柔描绘了一番他的下场,何赞浑身鸡皮耸立。
何赞汗如雨下,两条腿比昨日被他殴打的周集双腿还软,当下恨不得说他祖父是义爷,撇清关系证明自己真不敢捞油水。
恐吓完一个,陈昭又轻瞥从进门之后就安静如鸡的张抚。
何赞被赵云按住的瞬间,张抚这老头就以一个远超他这个年纪的敏捷程度窜到了三丈外,紧挨着门槛,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张功曹来此有何事?”陈昭一句话还没说完,张抚就嗖一下窜到陈昭身前,脸上堆出十二分谄笑。
“下官微末小事,早教何从事道尽了。方才听得昭侯一席话,竟如醍醐灌顶,胸中块垒尽消。”
张抚走到州府门口就后悔了,他家底厚点,又不是少了这笔钱粮就过不下去,干嘛非要喊人一起来闹事呢……都怪他这个喜欢看热闹的老毛病。
见到何赞没被陈昭扒皮抽筋,还因祸得福升了官职,张抚才松一口气。
好歹这事是翻篇过去了。
“你也算检举有功,本侯便送你个商铺优先购买资格吧。”陈昭笑吟吟望着张抚。
张抚畏惧之下,哪还顾得上考虑商铺优先购买资格是个什么东西,只顾点头。
离开州府,张何二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张抚不乏艳羡拱手:“恭贺何从事高升。”他们愿意用重金送家中子嗣入学,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仕途无望才把希望寄托在儿孙身上。
自打昭侯改以考试选官,他们这些掌举荐之权的功曹,转眼便从人人巴结的香饽饽,沦落成无人问津的冷灶头。虽说凭着献城之功,比那些革职远调的同僚强些,却也强得有限。
如今何赞却是凭借祖上传下来的本事脱颖而出,另寻了出路。
张抚感慨,却也没多少嫉妒之情,多个朋友多条路,人家凭自己本事升职,说不准自己日后还要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
何赞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被陈昭敲打的畏惧散了,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忽然就升官了,站在原地砸吧嘴,梦幻道:“……不用指望逆子了,乃公自己就有大好前途。”
靠逆子不如靠自己。
张抚感慨一声:“唉,老夫就只能靠孙女了,不过老夫那个孙女貌美聪慧,又勤学上进,定能入昭侯之眼……”
何赞神色一变,升职的喜悦瞬间被冲淡了。
“某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何赞神色狰狞,打算回去给逆子一顿入学前教育。
你看看人家孩子,你看看你,你要是有本事,你爹我至于年到不惑还要辛苦奋斗?
何赞一接手书院建设,次日就把各个监造官召集起来,给监造官颁布了新规。
招人!包吃包住招流民,七处同时开工。
再把那些给书院供货的商贾喊过来,讲价!何赞把大夫开的下火汤药当茶喝,生生把造价往下压了四成。
“使君,这个价真不行……”
“你不卖有的是人卖!能卖就卖,不能卖就滚蛋!”何赞陡然变色,唾星四溅,”你这厮好不识抬举!这般合抱巨木,除了昭侯府上,普天之下谁人消受得起?若嫌价低,只管运去洛阳,且看天子可有钱修葺宫室!”
不消半刻,被喷了一脸唾沫的商贾就悻悻离开了草屋。
邺城西门外,招工的青布幡子扯得猎猎作响。
何赞早盘算得明白:城里那些个有屋有产的,工钱要得高,还得管饭管宿,忒不划算。倒不如专招那些逃荒的流民,现下日日都有逃荒的灾民奔州城而来,这些流民没屋没地,给一口饭吃什么活都干,再省钱不过。
一个个骨瘦如柴神色恍惚的流民走到招工处,凑齐了一驴车的人就拉到工地上,先给一碗清汤寡水的粟粥,而后就能去搬砖了。
何赞负手在各处巡逻,见到所有工徒都老实搬砖,万分欣慰。
就该多找点穷鬼来干活,这样进度来看,入冬前就能把书院修好。何赞那天还偶然听到陈昭提了一嘴“取暖钱”,吓得何赞当天下午就又招了一千工徒。
用手指头想,这个取暖钱也不会昭侯出钱,十有八九还得他们这些倒霉士人“赞助”。他家中的粮仓现在干净的耗子都饿死了两窝,可再经不起捐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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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一个浑身泥泞的身影护着两个不足五岁的幼童,小心翼翼藏在逃难的人群中,努力往人群最里面挤。
这是一群好几批流民一同组成的逃难队伍,范桃也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何处而来,她老家的河干了,地里庄稼都干死了,母亲就带着她和一双弟妹逃难,半道上母亲病死了,死之前拉着她的手告诉她,要带着弟妹紧靠在二叔边上,跟着村中族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