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50(2 / 2)

“不可伤吾家主母公子……可俺也不能降你,俺降你了,就要去打我家主公,不成不成?”典韦猛摇头。

笨笨的逗起来还挺好玩。陈昭看着典韦急的满头大汗,却什么法子都想不出,只能干着急的模样,一挑眉,冷下了脸。

“既然你不愿意为我出力,我也不愿意养一群吃白饭的无用之人。子龙,你传我之令,命人把曹操那七个夫人、九个子嗣,连带看家黄犬,都一并宰了。”陈昭对赵云眨眨眼。

赵云立刻就明白了陈昭的意思,神色一肃,拱手道:“遵命,云这就写信命人将曹操家眷就地格杀。”

见赵云抬腿往外走,典韦着急万分,脑子里什么都不剩了,只想拦住赵云。可他被铁链捆的严严实实,神力再大也没法崩开手腕粗细的铁链。

挣扎不动,典韦双腿发力一蹦一跳挪到了门槛处,身子一倒,耍赖一样横在门前,大声嚷嚷:“不准出去!不可伤我家主母公子!”

典韦身材不仅高大,而且宽厚,再加上那裹了三层的铁链,往门口一横,宛若半扇门一样。

厅内响起两声一闪而逝的轻笑声,片刻后,典韦感觉自己屁股被踢了一脚,他叮叮当当转过身,从面朝外变成面朝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就要白养着你家主公那群吃白饭的家眷?”陈昭凶神恶煞。

典韦挤出一个欲哭无泪的笑容,只是他相貌实在丑恶,这个笑脸更像是民间传说中的山魈下山吃人一样。

“……还能再商量不?”典韦闷声闷气道。

已经全然没有了刚被押进来时候那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陈昭知晓已经把这个猛士的那一口硬气给磨得差不多了。

桀桀桀,只要有了软肋,任你勇猛如霸王还是勇猛如恶来,收拾起来都是手拿把掐的事!

“罢了,我也并非铁石心肠之人。”陈昭顶着典韦“你明明就是十分冷酷无情”的控诉视线淡然一笑。

“你一人一顿饭就能吃半只羊,曹公家眷一十六人,每人每日要食饭一斗,还要吃肉吃菜,一个人还要雇两个仆从,还有住宿费、孩童教学费、四时衣裳费、胭脂水粉费……”陈昭啪啪算账。

典韦试图算一共要花多少钱,刚开始两句还能跟上,奈何数字一多他就开始晕头转向。

可到底还是弄懂了一件事——养家糊口要花很多钱!

唉,未投曹公之前,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饿了就入林抓只野猪烤着吃,冷了就上山杀只大虫扒皮做衣,哪知道养家糊口要如此花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随着身上的“债务”越来越高,典韦的气势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缩成了一团,小心翼翼瞅着陈昭。

陈昭转身自顾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道:“我麾下蔡琰,快要升迁了,能腾出监军一职,此官职俸禄足以养家。只需能熟练运用《九章算术》《周髀》注疏……一共三十七本数算书,加上三年后勤职位工作经验,便可担任此官职。你看如何?”

典韦头上滴落一滴冷汗。

这些都是劳什子书?莫说九张算数,他一张算数也没读过。

“这也不会?”陈昭皱眉,久久才叹息道,“我见你是忠义之士,就给你再找个职位吧。”

“昭明军中还有一个陪练校尉职位,不用上战场,只需陪军中精锐练武,俸禄甚高,足以养活你和曹公家眷。”

陈昭话音刚落,典韦就急不可耐应承:“我天生神力,最适合当陪练!”

他生怕陈昭再让他去学什么一张算数,忙不迭把自己往陈昭脚边一滚,恳求望着陈昭。

“唉,谁让我就敬佩你这等忠义之士呢,我就吃点亏吧。”陈昭叹息一声。

典韦大喜,忙感激道:“多谢昭侯!”

甚至典韦心中还生出了几丝惭愧,他被俘虏之后可没少骂昭侯。可昭侯毫不记仇,还给他找活干,让他用不着叛主也能养活主母公子……他可真不是人啊。

典韦迈出正厅,守在门外等着押送他会营的士卒欲要按住他,却见他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虬结的脖颈上青筋暴起,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滚开!老子自己会走!”说罢肩膀一抖,震得两个搭手的士卒踉跄后退,身上铁链哗啦作响。

他大剌剌甩开步子,回头见那几个押送士卒正小跑着追赶,典韦顿时浓眉倒竖,呵斥:“走快点,鳖爬的都比你们快,耽误老子干活挣钱……”

唾沫星子溅在几个士卒身上,谁都敢怒不敢言。

看着典韦虎步生风的背影,赵云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他知道士卒提高武艺是为了上战场杀敌,这个‘敌’也含他家主公吧?”

陈昭回想起典韦黑熊成精一样的壮硕身躯,确定道:“不够直接,对这憨货而言想个十年八年应该才能想通。”

典韦四肢实在过于发达。

既然已经招降了一个典韦了,陈昭便想着一口气把该处理的俘虏都处理完,命人再去把俘虏的袁绍谋士带来。

袁绍麾下谋士如田丰般死的死,如许攸般跑的跑,如今也只剩下寥寥几人,也被赵云关押在营中,就在关押典韦的营帐隔壁。

重兵把守的俘虏营内,郭图与审配被关在一处。

典韦被押出营帐的时候满嘴骂骂咧咧,动静自然逃不过郭图审配二人之耳。

郭图皮肤白皙,留有一撮短须,只是多日没有搭理,胡须已经有些凌乱。他面色苍白,坐在席上喃喃自语:“曹孟德麾下那个傻大个定是被拉去杀了。”

审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双目锐利,灰白长须垂至胸前,端坐在对面榻上,感慨一声:“为主尽忠而死,亦是死得其所。此人虽言语粗鄙,忠义却不下我等,黄泉路上有他作伴,你我也不寂寞。”

如今死到临头,审配觉得夜夜被典韦呼噜声吵得睡不着都没那么让他愤怒了。

(sRjw)郭图沉默数十息,挤出一个哭似的笑:“是啊,忠义。”

昭侯能不能把他和审配这个死心眼的家伙分开关押?他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稚子……

忽然,帐外响起一阵整齐脚步声,帘门被士卒掀开,为首的凶悍士卒喝道:“快些收拾仪表,我家主公要见尔等!”

一听此言,郭图眼中精光一闪。他能在袁绍麾下混到第一亲信的地步,也有几分本事,瞬间就捕捉到了士卒话中的意思。

陈昭愿意见他一面。

这是要招降啊!

郭图猛地从席上弹起身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铜盆前,掬起一捧清水狠狠拍在脸上,手指急切地梳理着斑白的鬓角,连指甲缝里的灰渍都抠得干干净净。最后将发冠端端正正地扣在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连冠缨的长度都要左右比量对称。

审配却纹丝不动,郭图念着昔日情分提醒一句:“你此等模样面见昭侯恐有失礼之嫌。”

被当做俘虏关押着,连大账都出不去一步,谁都没心情整理仪容,可今时不同往日,要去见昭侯了,可不能给昭侯留下不好的印象。

审配轻飘飘道:“我等乃将死之人,何必要在意这些身前之事。”

郭图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自己想要揪住审配肩膀把他摇死的冲动。

袁绍已经死了,袁绍家眷也都被陈昭抓住了,这时候还惦记一个死人干什么?袁绍对咱们的确有知遇之恩,可咱们也不是没替他出谋划策。

许攸半路跑了我都没跑,足够对得起袁绍了。还非得给死人殉葬吗?

二人被士卒压出军营,踉踉跄跄带上马往州牧府去。

审配见街上热闹如常,丝毫没有因邺城换了个主人而担惊受怕,似悲似喜轻叹了一声。

“上次来此,还是袁府,如今已成了陈府。”审配抬头看了眼府门上匾额,神色更悲。

初入正堂,审配如遭雷劈般望着正堂中摆放的棺材,悲怆道:“主公!”

他拼命挣扎想要拜托士卒压制,可审配并非典韦那等猛将,如何能挣脱军中精锐,只能悲凉回首。

“先把他送进去,这个留下。”护卫指指审配。

被留下的郭图望着大大咧咧摆在正堂的棺材,神色苍白,喃喃道:“这是立威啊。”

他可不觉得陈昭会这么好心为袁绍停灵,陈舟把袁绍的棺材摆在这儿,十有八九是为了警告袁绍旧臣。

袁绍都说杀就杀,谁敢作乱,就下去陪袁绍。

“你想祭拜袁绍?”守在灵堂外的一个校尉察觉到郭图视线,走到郭图身前。

郭图身体僵硬。

于理,他是袁绍亲信,该祭拜旧主不假;可于情,他有点想从心。

纠结片刻,终究还是士人的脸面占据了上风,郭图微不可察点点头。

校尉注意到了这个还没打瞌睡弧度大的点头,咧嘴一笑:“主公说允许祭拜,就是别拜错了,那个骨灰坛里的才是袁绍,棺材是空棺材。”

他指了指摆在高案上的一个漆黑坛子。

“我家主公说了,天热容易招来蚊蝇……”

郭图脑中却只剩下四个字——挫骨扬灰!!

————————

依然是本章评论前一百小红包

第147章

审配正疾行于廊下,忽闻身后一声凄厉惨叫。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之同僚郭图,想是已遭了陈贼毒手。

审配脚步猛然一顿,瘦削的面颊微微抽搐,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仅仅数息,审配平复好心中悲伤,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又转瞬化作决绝。”公则先行一步罢。”他低声喃喃,”待我片刻,我去九泉之下,与君共侍明公。”

言罢,他昂首迈入厅中。

那日阵前,审配曾远远见过陈昭一面,只是要防备弓弩,两军间隔五百步有余,再好的目力也看不清相貌。

今日一见,审配只觉陈昭过分年轻,瞧着与他家长公子差不多的年纪,却已是一方霸主。

陈昭也在打量着这位“我主在北,不可使我面南而死”的义士——忠义点满了,除了忠义之外,守土的本事也能算是一流谋士。

可惜也是一根筋。典韦头脑简单,三言两语就能忽悠住,审配是谋士,忽悠不住他,只能放到别处为自己间接出力。

“你肯降否?”陈昭起身,走到审配身前。

审配将头一扭,叱道:“吾生为袁氏臣,死为袁氏鬼!”

“汝主袁绍虽死,家眷尚活,我要杀其家眷,你当如何?”陈昭不气不恼,往右绕了一步,又与审配正视。

审配大笑,杂乱的胡须颤抖:“我全其忠,少主全其孝,忠孝两全!”

有脑子的人果然不好忽悠,陈昭腮帮微鼓。

“既然如此,那便——”

“且慢!”审配打断了陈昭,他深吸一口气,“审配有一请。”

“我死后,还请昭侯将我葬在袁公坟侧。审配生不能护卫吾主,死当护卫吾主。”

陈昭迟疑了一下:“此事不易。”

她哪能知道袁术把袁绍埋在何处?按照袁氏两兄弟的感情,袁术趁夜偷偷把袁绍骨灰撒了喂鱼都有可能。

审配长叹一声,以为是陈昭不愿应下他的遗愿,闭上了眼睛,引颈待刃:“昭侯可速斩我!”

“我剑不杀忠义之士。”陈昭凝望审配,喉间挤出一声叹息。

审配缓缓睁开眼,不知陈昭为何要说这句话。

“我感念汝之忠义,愿意派人将袁公家眷送回汝南老家,你且随他们一并回汝南吧。”陈昭的演技出神入化,将审配狠狠镇住。

审配不敢置信:“昭侯当真能饶过袁公家眷?”

“我心善。”陈昭高深莫测一笑。

这可是她的袁氏版推恩令。如今天下,袁绍已死,士族必然会另找一人扶持,苍蝇多了不碍事也烦心,还是让他们袁氏内部自己先斗一斗。

等她过个一年半载缓过气再挨个收拾。

郭图瘫在院外石阶上,两条腿似煮烂的面条,全凭两个铁塔般的军汉架着胳膊,才没软作一滩泥。他面如土色,额上虚汗直淌,连腰间玉佩都跟着哆嗦,叮叮当当乱响。

他能选择乱世出仕,也不是胆小如鼠之辈,可人固有一死,若是死后尸身还得不到安歇……郭图连牙关都打起颤来。

正惶然间,郭图忽见审配昂首而出,眉梢带喜,衣袂生风。经过他身侧时,竟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来半分。

郭图暗啐一口,袖中手指掐得掌心发青,这家伙这几日还装得大义凛然,原来也是个贪生的!

转念一想,郭图又松了口气。审配也投了陈昭,那他就不必再顾忌脸面了,有人做伴,自己这般,倒也不算丢尽颜面了。

“进去吧。”护卫往前推了一把郭图。

郭图脚下一踉跄,两腿还是有些发软,深吸一口气,提起了些力气往前走,离门槛越近心跳的越快。

他记得自己曾远远见过陈昭一眼,陈昭长什么样来着?好像是青面獠牙,眼泛幽幽绿光,长有四手,活似罗刹女出世,总之,凶恶更胜妖魔!

可万万不能惹恼了她。

“汝就是郭——”陈昭话音未落,便见这中年文士扑通跪倒,额头“咚”地磕在地上。

“郭图愿效犬马之劳!”

郭图想到袁绍那被挫骨扬灰的下场,畏陈昭胜虎,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待价而沽。

陈昭见郭图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身体直打哆嗦,沉默片刻道:“拉下去,送他去见袁绍家……”

“不不不!别杀我,我有用!”郭图只听到陈昭要送他去见袁绍,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陈昭小腿,哭得涕泪直流。

“好歹留我个全尸吧!”

哭嚎声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命人把郭图强行拉下去之后,陈昭困惑摸摸脸,转头看向赵云。

“我相貌有那么吓人吗?”

陈昭好美色,对自己这张脸也十分看重,自觉虽比不上貂蝉那样名列四大美人的相貌,可也是龙章凤姿的长相吧?

怎么在那郭图眼里,仿佛她是个恶鬼一般……陈昭腮帮鼓起,深受打击,决定要仔细查查郭图(tmPx)家产,把他全部家产充公,以泄心头之恨。

连马也不给他,让他一路跑着去汝南。

赵云目光落在陈昭气鼓鼓的脸上,只觉哪哪都好看,所以毫不犹豫道:“定是郭图在战场上被人打坏了脑子!”

他信誓旦旦:“云见过疯子,平时不发病与常人无异,一旦发病,便会浑身哆嗦,神志不清。此人方才浑身哆嗦口齿不清,与那疯子一模一样,定是发病了。”

这可是老实的赵云,从不说谎。陈昭迅速就相信了赵云这番说法,还感慨了两句郭图承压能力不行,主公一死就疯了……

为了让袁术的惊喜时间持续更长些,陈昭早早就给袁术写信言明了此事,还特意写明让袁术派人接应袁绍家眷。

月前刚得知袁绍身亡消息的袁术正心情愉快欣赏歌舞,恨不得大摆流水席吃个三天三夜之时,忽然听闻陈昭命人给他送信过来,心中便觉不妙。

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如同吃了苍蝇一般。

“让我去接应袁绍家眷?陈昭怎得如此心慈手软,俘虏了袁绍家眷为何不斩草除根?”袁术晦气唾弃一声。

“那曹操不是去了并州,为何不将袁绍妻儿扔给曹操?”

袁术身边谋士劝他:“此正是主公收拢人心的好时候,天下人见主公与袁绍兄弟情深,主公才能收拢袁绍残部……”

“难道还要我给袁本初披麻戴孝、哭灵抬棺?”袁术大怒,袁绍不过一个婢生子,活着他尚且不服气,何况如今已是冢中枯骨,如何配让他伏低做小。

“正是如此。”谋士喜笑颜开。

袁术脸色一变,正欲发怒,忽然一小传令校尉慌慌张张闯进来,扑通跪倒。

“急报,孙将军追击刘表部将黄祖途中中流矢身亡!”小校悲声道。

袁术正说着话被打断,顿时把眉头一蹙,鼻子里哼了一声,挥袖道:“吾已知晓!下去罢!”那校尉还待细禀,还没开口便被亲兵连推带搡赶出厅内。

带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事。对于孙坚之死,袁术只略有些可惜,孙坚虽然出身卑微,却颇为勇猛,算是一员虎将,可说多在意倒不至于。

孙坚与他关系微妙,只算他半个大将——虽名义上依附他,但并非完全听命于他。甚至在讨伐董卓之时还敢自称一路诸侯,袁术对其早有不满。

此人素来桀骜,前番会盟时竟敢与吾并肩而坐,今日折在荆州,倒是省却他许多麻烦。袁绍转念一想,又觉孙坚死了也不错。

“吾为嫡子,岂能为一过继庶子哭灵……”袁术接着与谋士计较该不该去给袁绍哭灵。

孙坚府中。

骤然听闻父亲死讯,孙策眼前一黑,身体仿佛被大锤砸了一下,泪如雨下。

“父亲——”孙策痛哭流涕,这还要强打起精神为孙坚准备后事。

他家中弟妹年纪还小,只能他一人支撑起来。

荆州豫州之间的战火随孙坚身亡而暂告一段落,并州幽州却正打得火热。

公孙瓒趁着袁绍与陈昭鏖战之时,点起精兵,直扑并州。并州牧高干,虽是袁绍外甥,却是个绣花枕头,全仗着舅父威名才得此高位。两军甫一交锋,高干便显了原形,被公孙瓒杀得丢盔弃甲,连失数城。

就在公孙瓒扬眉吐气,自以为能一举拿下并州之时,曹操带兵援助,竟将公孙瓒打得溃不成军,先前夺下的七座城池,转眼间又尽数易主。曹军乘胜追击,竟有直捣幽州之势。

公孙瓒没想到曹操这个袁绍昔日跟班能有如此本事,顿时慌了手脚,忽想起暂居帐下的刘玄德三兄弟,请其出战,关羽在一场大战中于万军之中取了高干首级,公孙瓒这才稳住阵脚,堪堪止住败势。

如今还没有多少打仗经验的刘备论起带兵打仗来还不是曹操的对手,可曹操的目的也不是反攻幽州,而是借助公孙瓒之手除掉高干,他就能名正言顺成为新并州牧。

目的已经达到,曹操先前被陈昭元气大伤,也暂无拼死之心,干脆就与公孙瓒休书一封,言愿意各退一步。

公孙瓒心有不甘,却又奈何不得曹操,只能接受议和,令刘备代替他前往并州和谈。

“公孙瓒骄横,不成大患。刘玄德三兄弟却实乃世之英雄,可拉拢一番。”曹操抚须思量,他在公孙瓒身上找回了自信。

看来不是他打仗本事不行,实在是袁绍扶不起来。

曹操思忖片刻,便命人去请刘备前来赴宴。

刘备见到曹操派来请他的士卒,思索片刻,还是安抚住两个义弟,自行前去赴宴。

————————

emm……本章评论前一百五有小红包

第148章

“卖胡饼,胡饼十文一张!”

“上好的马鞭,五十文一条!”

街上人声鼎沸,刘备随使者穿过长街,眼见得街边铺摊无数,耳听得叫卖声此起彼伏,心头却升起一股古怪之感。

他前日才到并州,刚安顿下来,身负和谈要务,也没有心思上街,今日还是头一回途经这条晋阳城最大的街道,倒叫他觉出些蹊跷来。

怪,当真奇怪。

倒不是怪在胡饼价高、马鞭价低上。关中旱灾,并州影响虽少些,可粮价也涨了七倍;而马鞭价低,则是因四处打仗,有胆大的庶民在战后往战场上搜一圈,总能拾得些遗落的兵器马具,转手便是无本买卖。

真正教他惊诧的,是那一队队身着黑红劲装、腰挎环首大刀的巡逻士卒。为首的什长高举一面红底黑字大旗,上书”并州游徼、不平来告”八个大字。

刘备不由得驻足观望,恍惚间竟似回到了高唐任上。当年他在高唐为县令时,县中街头巷尾便常有这般装束的昭明军往来巡视,专司维持市井治安。

正出神间,使者已在前面催促。刘备按下心头疑惑,随其穿过长街。转眼已到州牧府前,但见朱红大门大开,铜钉在日头下闪着银光。

未及通报,曹操已亲自迎出府门,远远便拱手笑道:”玄德公,可教操好等!”

刘备连忙还礼:”曹公亲自相迎,备愧不敢当。””你我兄弟,何须客套。”曹操不由分说,一把执住刘备手腕,亲热地拉着他往后院行去。

转过几重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方木亭掩映在青竹丛中,亭内早已设下案席。两尊红泥小炉上温着酒水,案几上摆着时鲜果品,盐津青梅晶莹剔透,红果葡萄玛瑙般诱人。竹影婆娑间,隐约可闻泉水叮咚之声。

曹操执壶斟酒,笑道:”今日得与玄德把酒言欢,当浮一大白!”

刘备看到曹操/爽朗大笑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浮现出一张已经遍布天下的另类通缉令。

【曹操生父,吃喝嫖赌欠下神女五十万石粮食!现在父债子还!我们昭明军吃不上饭!原价一百石、两百石、三百石的皮甲,现在通通二十石!】

——出自陈昭之手,用来给她的武备生意宣传的短小文章。

前不久公孙瓒刚从陈昭手上买了一大批昭明军淘汰下来的次等先进武备。正好那时候公孙瓒还在和曹操打仗,陈昭就爽快赠送了一箱册子宣传曹操事迹,公孙瓒命人把这首小赋改成了童谣,日日在刘备耳边嘲笑曹操。

刘备听多了,觉得这首童谣似乎像是真被陈昭施了法术一般,朗朗上口,听之不忘。

“咳咳,备敬曹公一杯。”刘备实在忍不住想笑,连忙咳嗽两声遮掩住自己的失态。

实不能怪他啊。这段文章实在通俗易懂,让人一见不忘,他那个莽撞三弟翼德都已能倒背如流,更别说记性还不错的他了。

刘备心生愧疚,曹操一举起酒杯他就举杯应和,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刘备面上已带醉态。

“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可否为操言一二?”曹操见时机差不多了,搁下酒盏,打算趁刘备醉酒糊涂,将其招揽。

刘备紧跟着放下酒盏,依然牢记自己的立场和来意:“公孙伯珪白马长槊,威震北疆,乃英雄也。”

“公孙瓒刚愎自用、恃勇少谋,为将勇猛,却非英雄也。”曹操笑道,到底是看在刘备面上给公孙瓒留了些薄面。

若他实话实说,公孙瓒莽夫一个,刚愎自用,取死有道,偏偏又占据幽州这块最北之地,谁要统一北方都不会放过幽州,公孙瓒能活几年都不一定。

“卢公今为太傅,立朝清正,海内称儒宗,乃英雄也。”刘备向洛阳方位拱手,以示对卢植的敬重。

曹操长叹:“卢公世之名士,奈何年老多病,钟鸣漏尽。”

刘备沉思片刻,又道:“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

“冢中枯骨耳。”曹操嗤笑一声。他和袁术也算是老冤家了,袁绍和袁术从年少时候就不对付,他身为袁绍一党,也和袁术早有旧怨。

要是袁术能算世之英雄就好了,天下各个诸侯都和袁术一样的智商,最好陈昭也和袁术一个智商……那他略微动脑就能统一天下。他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好事。

“荆州刘景升、益州刘季玉,皆为汉室宗亲,素有贤名,可为英雄耳?”刘备又想到了与自己同为汉室宗亲的二人。

曹操抚掌大笑:“虚名无实、守户之犬,何足挂齿。”

刘备移开视线,轻叹一声:“天下名士,皆不入曹公慧眼,那便只剩下一人了。”

“此人虎踞三州、年少有为,许子将曾评其‘乱世奇英’,青州陈熙宁,实英杰也。”

这句话刘备说的笃定。

凉亭内,竹影婆娑,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更显得四下里寂然无声。

曹操忽地长叹一声,眉头紧蹙,面上愁云密布。他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樽微颤,痛心疾首道:”唉!正因那陈熙宁乃当世英杰,才教操愁肠百结,寝食难安啊!”

说罢,他举杯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须滴落,也顾不得擦拭。”陈昭实乃乱臣贼子,竟欲取汉家天下而代之!”

曹操声音哽咽,眼角泛红,以袖拭泪道:”操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只恨力薄,难卫汉室啊!”

这却是曹操的无奈之举。

他想要成大事,就要摆出鲜明旗帜才能拉拢天下人。

他深知欲成大事,须得竖起鲜明旗帜,方能聚拢天下人心。那世家与陈昭之争,自袁绍身死之日便已见分晓。

当日袁绍帐下那些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是如何将四世三公的袁本初活活拖垮,曹操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军粮筹措不来,战策议而不决,临到用兵时又互相掣肘。到头来袁绍尸骨未寒,那些个世家子弟早作鸟兽散,竟无一人为其报仇雪恨。

已经失败过一次的路没有必要再走一次,所以曹操面对近在咫尺的袁绍残部,虽然垂涎的嘴里都滴答涎水,却还是忍痛放弃了收拢袁绍残部的打算。

世家是裹着糖皮的毒药吃不得,拉拢寒门曹操又没有把握胜过陈昭。

思来想去,唯有另辟蹊径。他将天下英才分为两类:忠汉之士与不忠之徒。想那大汉四百年基业,愿为汉室肝脑涂地者不知凡几。这些人既不会投靠反旗遍插的陈昭,自然可为他所用。

曹操算盘打的啪啪响。

他曹孟德就是大汉忠臣!

“玄德乃汉室宗亲,难道要久屈公孙瓒之下?公孙瓒并无忠汉之心,玄德难道不知?”曹操眼中精光乍现,一把就拿捏住了刘备命脉。

刘备戚戚然,满肚子的酒水顿时化作苦水,涨得他肚中又辣又苦,酸涩不已。

“备亦知陈昭狼子野心。只是备人微力弱,拥有救汉之心,却无救汉之能,实在惭愧。”刘备面上流露出一丝愧色。

(lzVJ) 曹操自觉今日点拨已足,便举杯朗声道:”昔年王莽篡位,绿林、赤眉蜂起,然天下终归光武皇帝,遂有二复汉室之盛。今观天下英雄,使君与操或可并称,来日未必不能有三复大汉之英主。”言罢,目光灼灼望向刘备。

刘备默然饮尽杯中酒,装作读不懂曹操神色,起身拱手道:”曹公高论,备谨记于心。天色已晚,就此告辞。”

关羽张飞放心不下刘备,早早就持剑在曹操府外来回踱步,见刘备安然步出,二人顿时如释重负。

“兄长无事就好,我二人在外久等不到,着实害怕。”关羽迎上来。

张飞抢上前来,声若洪钟:”俺方才还与二哥商议,若再不见大哥出来,便杀进这曹府,管他什么州牧不州牧的!”

刘备闻言心头一热,左右各执一人手腕,笑道:”不过与孟德公多叙了几句,走,回府去!”三人并肩而行,回到暂居的小院。

刘备才把今日与曹操对话一一道出,又道:“曹孟德欲要拉拢我,可他与公孙将军交战刚停,我视公孙将军如兄,万万不可投敌,就装作不知将他应付过去了。”

“可他之言也有理,久居公孙将军帐下,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刘备心中沉重。

他和公孙瓒是年少读书时候就熟识的故交,他对公孙瓒的了解不下于曹操对袁绍的了解。刘备知道公孙瓒的性子,虽然说不上是反贼,可也和大汉忠臣挂不上钩,不会因为忠诚汉室就去对抗陈昭。

何况刘备也清楚,公孙瓒打不过曹操,曹操又刚被陈昭所败,公孙瓒对上陈昭也是赢少输大。

“大哥去何处俺与二哥就同去何处。”张飞拍拍胸膛,豪气道,“天下之大,哪能没有俺们三兄弟容身之处?”

刘备紧紧握住张飞手腕,深吸一口气:“我欲往荆州。刘表刘璋皆汉室宗亲,旁人不愿与陈昭为敌,我等汉室宗亲却避无可避。”

“正好沿途经过洛阳,还能顺路去拜见陛下与老师。”刘备打算趁着自家老师还掌权,给自己三兄弟弄一个高些的官职。

关张二人对视一眼,痛快道:“大哥决定就是!”

次日曹操又请刘备赴宴,刘备照例打着哈哈混了过去。

等到和谈盟书一签,刘备寻了个机会,头也不回就带着两个义弟跑路了,直奔洛阳。

次日曹操才得知刘备已走的消息。

————————

我真的很爱用爽朗大笑这个词,奈何曹操——或许是他生在jj,就是要被剥夺大笑权吧(仰天)

——

本章评论前一百五依然小红包~

第149章

烈日炙烤下的洛阳城墙还残留旧日火烧的痕迹,朱雀大街两侧的民舍勉强修葺,瓦檐下挂着褪色的布幡,在风中簌簌作响。城门大开,吊桥早已放下,护城河的水比去岁底了大半,浅浅一层河水浑浊不堪,浮着几片枯叶。

道边尸骨累累,都是关中饿死的庶民。今岁关中大旱,死伤无数,更有盘踞在长安一带的郭汜李傕趁机作乱,劫掠关中。

数月前,卢植命吕布为主帅,带兵讨伐郭李二贼。

马蹄声渐近,吕布一骑当先,赤兔马鬃毛如火。他身披锦袍,手持方天画戟,眉目间仍带着几分傲色,身后并州狼骑列队而入,铁甲铿锵。

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仍踮着脚张望。有小儿骑在父亲肩上,指着远处尘土飞扬处喊道:“来了!来了!”

“可算把李傕郭汜这两个狗养的东西宰了。”吕布一向不守规矩,当街就和身侧张辽高顺讲小话。

他自以为压低的声音实则方圆一丈内都能听清,好在方圆一丈内也只有乌泱泱的兵丁。

吕布懒洋洋抚摸赤兔马鬃,道:“我立下如此大功,这回那卢植老儿答应我的侯位,是万万赖不得了。”

吕布想到自己这段时间辛辛苦苦积累军功的心酸升职历程,都想给自己抹把泪。

他吕奉先,这辈子没这么按部就班过啊!升职这种事,不是死个既没血缘又没感情的亲戚就能连升数级吗?他都摇着卢植肩膀问卢植有没有想杀的人了,卢植那老头还气定神闲说没有,想封侯只能打仗立军功。

他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占据长安的李傕郭汜宰了,其中辛苦,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唉。”吕布想起脑子比高顺还不知变通的卢植,心累长叹一声。

他是多好用的打手啊,只要钱财给足,上到杀人放火,下到挖历代先帝坟墓,他都能干。偶尔有违背他心意的事……加钱他也能干。

那卢植老儿偏偏不用他,只让他以军功升职,真是杀鸡用牛刀、大禹治水沟、雷公劈蚂蚱——实在大材小用!

“久未归家,尔等也先回家去陪家眷去吧,本将军一人去寻太傅。”吕布打发了属下,自行牵着赤兔来到太傅府邸。

但见太傅府外红墙青瓦,倒也威严。谁知一进府门,竟是另一番光景,砖石残缺,悬着的竹帘半旧。一眼扫过去,没有一件名贵摆设,连他吕奉先的府邸都不如。

他是品不了什么清雅的细糠,穷就是穷,木头就是没有金银漂亮。

想起卢植那副古板模样,也活像块朽木,任你风吹雨打,他自岿然不动。公事公办,从不通融。

吕布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声嘟囔:”这老儿连自家儿子都不肯安排个官职,当真迂腐”他若是大权在握,定要叫三亲六故都穿上朱紫官袍,那才叫风光。

奇妙的是吕布嘴上一口一个“老儿”,话里却没有多少怨气。卢植虽说不让他走后门,可也没让别人走过后门,一视同仁倒也算公平。

复行数十步,绕过两重院门,吕布看到了身披厚氅,倚在门外的卢植。

他身形枯瘦如松,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袍空荡荡挂着,灰白胡须稀疏垂落。蜡黄的面庞上,深陷的眼窝却仍如古井般沉静,透出久病之人的虚弱。吕布走近,轻易闻到了卢植身上那一身散不尽的药气。

“老夫多病,未能在府外恭候吕将军,还请将军见谅。”卢植拱拱手,他的声音还中气十足,只听声音,谁都想不到这个人刚生过一场大病。

吕布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自己吹口气把这老头吹倒,再赖到他身上:“无碍,吾知太傅心意即可。”

卢植没错过吕布退后半步的动作,轻笑一声,将吕布邀至书房。

上来先灌了吕布一脑子道理,把吕布说得几乎要在书房睡着,才终于提起封侯之事。

“陛下与老夫商议,吕将军功足封侯。”卢植望着吕布瞬间精神起来的模样,含笑抚须,“将军当去拜见陛下,陛下已写好封侯圣旨。”

吕布听到还要他再去皇宫跑一趟,下意识觉得麻烦:“卢公下道旨意就是,何必再让我去跑一趟。”

“慎言!”卢植肃穆,“此天子权柄,唯天子可封侯……”

又是一通引经据典,直说得吕布眼前金星乱冒。偏偏卢植此时模样又太像吕布记忆中的私塾夫子。

他吕奉先年幼时候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就是天天都把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直跳脚。本来十二岁就能擒虎的吕布也不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夫子,奈何夫子还有一道唤作“告诉你爹娘”的绝技,十分恐怖,给吕布留下了偌大阴影。

吕布只觉一个卢植能顶上八个讨人厌的夫子,偏偏他不知为何就是不敢反抗。

“军中还有要事,我就不打扰卢公了。”就在吕布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的时候,终于找出来了一个借口,溜之大吉。

卢植望着吕布忙不迭逃窜的背影,丝毫不知自己完成了“一句话吓得吕布狼狈逃窜”这个十八路诸侯加在一起都没能达成的成就。

“也算有些长进。”卢植欣慰道。

耳力极好,隔着墙也能听清卢植自言自语的吕布顿时一个趔趄,脚步又快三分,生怕再被喊回去耳朵受罪。

这个卢老儿,果然是犯了好为人师的老毛病。据说他入仕之前就喜欢教人读书,那还(hIYl)算勇猛的刘关张三兄弟里面最弱的刘备就是他的学生……偏偏现在卢老头认准了他,隔三差五拉着他讲什么忠义道德。

吕布愤愤不平,他又不缺忠义道德!

卢植合该把那个拐走他乖女儿的陈昭小贼拉来,给她讲讲忠义道德才对。

一想到自己被拐走的女儿,吕布就不禁伤心:“我闺女原来多乖巧啊,顶多就是干些杀人放火的小事,杀的还都是山贼……”

“现在学坏了,都学会背着她老子跟反贼跑了。”吕布越想越气,将陈昭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这才急急回府,要去翻看女儿近日家书。

留在书房内的卢植咳嗽一声,用素帕接住,低头一看,神色不变把包裹血痰的帕子丢进火盆。

案头摊着一张素笺,墨迹淋漓。最上首”洛阳周遭祸患”六字,已被朱笔重重划去。

次日。

城门早早大开,一辆辆载满粮草的粮车排队驶入洛阳城。

“太傅,荆州益州之粮,已抵洛阳。”大司农周忠步履匆匆小跑至太傅府,面上喜悦这掩不住。

卢植披着厚衣坐在案后,闻言沉稳颔首:“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关中大旱,朝廷向天下征召粮草,荆州膏腴之地、益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旱灾并未危及此二州,合该向朝廷送粮。”

周忠叹息:“话虽如此,可如今天下这个样子,若非太傅斡旋,荆州益州也不会送粮给朝廷。”

卢植平静道:“非植一人之功。”

“将这批粮草收入国库一半,以待明年春种。另分出一批送往军中,再分出一批雇佣庶民修缮城墙……”卢植声音沙哑,安排这批来之不易的粮草。

他的声音有某种镇定本事,似乎只要卢植还坐在这,这场百年一遇的关中大旱就不是解决不了的难题。

大司农屏息静气,垂袖侧耳倾听,一一记下。

第三日。

卢植整了整朝服,踏着晨露入了宫门。穿过三重朱漆殿门,远远望见少年天子已在宣室殿内候着了。

刘协身着素色常服,怀中抱着一卷医书,正就着日光细读。见卢植入内,只微微颔首,便又埋首医书。卢植也不多礼,径自在御案右下方设了席案。黄门侍郎轻手轻脚地搬来两摞奏章,纸册与绢帛堆叠,竟有一尺高矮。

孙坚征讨荆州身死;曹操被举为并州牧,与公孙瓒议和;陈昭上书请功,言她麾下臣子讨逆有功……

天下之变,朝夕之间,短短几日,又是许多大事。

卢植面不改色,将奏疏另置一旁。

这些诸侯打仗的时候也没问过朝廷意见,如今打完了,才想起来告诉朝廷一声。

他管不了,也不打算管,任由这些人去吧。

文书越来越少,卢植偶有咳嗽,便以袖掩口,待气息平复,又继续伏案疾书。

刘协忽从医书中抬头:”太傅近日咳血,可是肺热所致?朕观《素问》有云……””老臣贱躯,不足挂齿。”卢植抬头微笑,手上朱笔动作不断,在奏疏上划出一道凌厉的斜杠。

“有一人刘备,自称汉室宗亲,前来拜见朕,他是老师学生,朕不知该如何办。”刘协托着腮,苦恼道。

“按照辈分,他还是朕的皇叔。”

卢植想起这回事,刘备前几日也来拜见过他,欲要把汉室宗亲这个身份在天子这过个明路。毕竟天下的汉室宗亲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只有从天子这儿过了明路的才能算是真汉室宗亲。

只是卢植身居高位,直言拒绝了刘备想找他行方便的心思。”此事交于宗正即可……”正说着话,卢植忽然就栽倒在地。

“太傅!”刘协打翻桌案,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奔到卢植身侧。

第四日。

卢植再睁眼时,已是次日晌午。

眼皮似有千钧重,药气熏得满室苦涩。他试着抬臂,却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得,心下顿时沉了沉。

“太傅。”

不多时,刘协连朝服都未及更换,跌跌撞撞扑到榻前,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恕臣无礼,不能给陛下行礼。”卢植嘴唇惨白,有气无力道。

刘协哭诉:“朕还以为太傅也不要朕了。”

卢植勉强提起力气,抬手抚摸刘协搭在他身上的胳膊。

“老臣就在此处,哪里也没去。”

刘协好歹学了两年医术,能看出卢植现在没有力气,哭了一会就止住了哭声,亲手端着药碗给卢植喂药汤。

卢植心知药汤对自己无用,却不忍辜负天子心意,勉强一口口将药汤咽下。

在刘协转身之时,卢植提起力气拉住刘协衣角。

“太傅?”刘协小心翼翼询问。

卢植咳嗽一声,神情悲哀道:“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刘协转过身,坐在卢植床边:“太傅请讲。”

卢植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句道:“大汉之失,非陛下之过。陛下虽名为天子,却没有一日掌过帝王权柄。”

“大汉若亡,罪在桓、灵二帝,罪在乱臣贼子,非陛下之错。若有一日,陛下做不了天子,九泉之下,列祖列宗亦不会怪罪陛下。”

卢植声音哽咽。

他知道刘协有多胆小怕死,刘协从来不是能三复大汉的明主。

若真到了那一日,苟且偷生就苟且偷生吧。

这话说得诛心,刘协霎时面如土色。他踉跄后退,连珠冠歪了都顾不上扶:“朕不知太傅意思……朕先回宫了……太傅不会有事,朕也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人已逃也似地冲出房门。

卢植沉默望着晃动的门帘,轻轻一声叹息。

或许有朝一日,刘协终究能明白他的意思。

卢植不希望有那么一日,可往往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才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陈昭想当皇帝,袁术、曹操、公孙瓒,又哪个不想当皇帝?

天下之事,何曾由得了人,天子也不行。

————————

今天晚了不止一点,心虚,但是今天字数多几百字嘛……依然评论前一百五发小红包

第150章

太傅素来康健,此番虽病势汹汹,若以珍药调养,未必不能痊愈。”太医令诊过脉象,留下句模棱两可的话,又开了一纸药方,便捋着胡须告退。

老仆卢诚捧着新煎的药汤,小心翼翼地喂到主人唇边:”郎君向来体健,连风寒都少染。这回定是操劳过度,耗了气血。好生将养些时日,必能再生龙活虎。”

卢植苍白的嘴角微微抽动,却不接话。

太医令未必诊不出,或许只是不敢说破罢了。

“卢诚,待我去后,你便回涿郡老家,陪着夫人罢。”卢植声音轻得像窗外的暮色。”郎君怎说这等晦气话!”卢诚手一抖,药汤险些泼洒。”支窗。”卢植闷咳着打断他,”满屋药气,闷得慌。”

开窗后,屋内苦涩气味渐渐随风散出。

天色已经不早了,卧房的窗正对床榻,支起的雕花木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正斜斜地照进来。

卢植半倚在床上,浑浊的眸子痴痴望着夕阳落下,眼皮干涩,依旧舍不得移开视线。

一只孤鸟从院子上空掠过,翅尖挑起流霞,倏忽没入远方苍茫,带走了最后一抹赤光。

直到夕阳一点都看不见了,卢植才移开视线,哑着嗓子命婢女去书房将他案头那张素笺取来。

夜渐渐深,卢植挥退下仆,躺在床上,颤巍巍将塞在枕下的素笺展开。

洛阳周遭祸患

关中大旱缺粮

关中瘟疫

开春粮种……

洛阳周遭贼匪已经除去了。荆州益州送来的粮草,存在国库中一批,留作明岁种粮,另一批也已分发至各处,想来还能再撑些时日。瘟疫之事,他命人将陈昭送来的那几卷长生之术摘抄至各地,又请华佗张仲景等名医坐镇……只是依旧在死人。

卢植支着身子望向窗外,但见夜色如墨,星子却亮得扎眼。一弯残月斜挂天边,冷清清地照着太傅府的飞檐。忽听得院中老槐树上”咕咕”两声,似是夜枭振翅,沙哑的鸣叫撕破了寂静。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涿郡讲学,夜读《春秋》至”鸱鸮鸱鸮,既取我子”之句,窗外也是这般枭啼。那时的大汉虽已露衰相,终究还撑着煌煌天朝的体面。谁曾想三十年后,竟已有了亡国之相。

只是他比不上一城复齐国的田单,更比不上二复大汉的光武皇帝。

更漏滴尽三更时,卢植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枯瘦的手指在被上最后抓挠了一下,终究没能再攥住什么。

“生时为大汉之民……死时为大汉之臣。卢植一世,不负大汉……”

这是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气若游丝的呢喃,刚出口便被夜风吹散了。天知地知他知,或许再无第二人听见。

一只干枯苍老的手无力垂落在床边。

人力有时尽,天命不可违。他拼尽全力,可含笑而终。

窗外忽起一阵怪风,将案头油灯吹得明明灭灭。守夜的卢诚猛然惊醒,入内室要给卢植盖紧被褥,却见主人面容安详,嘴角竟噙着三分笑意。

仿佛只是做了一个再无需他日夜为大汉操劳的美梦。”郎君?”老仆颤声轻唤,伸手去探鼻息,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

恰在此时,未央宫方向传来四更鼓声。那”咚咚”的闷响穿透夜色,惊得院中老槐树上栖息的夜枭振翅而起,在卢府上空盘旋三圈,终是向着北邙山方向飞去,消失在沉沉暮霭之中。

已经是次日了。

从吕布凯旋归来,关中匪患平定,至今日,是第五日。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时,照见的已是灵床素帷。

少年天子狼狈奔跑,身上衣冠歪歪斜斜,一串宦官婢女跟在身后,愣是追不上勤于锻炼的天子。

刘协跑入卢府,见卢植躺在白布之上,恍若雷劈,哭喊着扑到床边。

灵床上卢植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小憩。刘协却觉得天旋地转——祖母莫名其妙死后青白的脸、皇兄咽气时的铁锈味、何太后被杀后那一地的血,全都翻涌上来。他哆嗦着去摸老臣的手,触到的却是刺骨的凉,比冬日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他的老师,和他的祖母、嫡母、兄长一样,也死了!

“太傅昨日还说你就在此处,哪里也不去,为何今日就要丢下朕?”

“朕不当皇帝了……太傅带朕离开皇宫吧……”

刘协恐慌扒着卢植,手指死死攥着白布,浑身颤抖,谁都拉不开他。

他太害怕了。仿佛自从他记事开始,就是抚养他的董太皇太后被软禁,而后莫名其妙就死了。再之后,是兄长被杀了,何太后也被杀了……董卓处(QdmV)处欺负他,似乎一不顺心就会再杀了他……

只有遇到卢植之后,刘协才有一点安全感,太傅是他的老师,太傅会保护他,太傅不会让其他人欺负他。

卢太傅那么好,教他读医书,一心只想让他安乐,比他父皇好一万倍。

一定是因为昨日太傅问他话,他跑了,太傅才不要他了。刘协握着卢植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朕听话……老师你别扔下我……”

直到哭哑了嗓子,刘协才呆呆站在卢植灵床前,知道他哭得再厉害,太傅也不会掏出帕子哄他了。

刘协扫视一眼堂内,很多人。文武百官大半都已经到了,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没有一个人敢来打扰他。他们尊敬他的皇位。

刘协仿佛想清楚了什么一般,忽然安静下来,自己整了整衣冠,出声道:“朕要厚葬太傅。”

“陛下。”卢诚红着眼,声音哽咽,“郎君生前有遗言,礼与其奢也宁俭,天下大旱,民不聊生,他死后当以布帛裹尸下葬,不必以金玉厚葬。”

刘协面色更苍白两分,他喃喃道:“那便如此吧。”

没有棺木,以布帛裹尸,就不能停灵了。

天色青灰,似一匹洗旧的麻布。

卢植的灵柩极简,不过一方薄木,覆以素白麻布,连漆也未上。四名弟子抬棺而行,步履沉缓,木辕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浅痕,转瞬又被脚印掩去。

朱袍玉带的朝臣们此刻皆除冠跣足,徒步随行。百官拗不过刘协,只能任由刘协为卢植扶棺至府门,再往外一步就不能了——天子为臣扶棺,不合礼数。

刘协终究压不下百官。

就连吕布也在送葬队伍中,换下了他那一身花花绿绿的百花战袍,只穿一身白袍。

唉,卢老儿虽爱说教了些,可也什么旁的毛病。不似丁原那般轻视他,也不似董卓那般残暴,连他吕奉先都有的爱财毛病都没有……吕布长叹一声,好老儿不长命啊。

长街两侧早已站满百姓,处处都是呜呜的哭泣声。白发老妪、布衣书生、贩夫走卒、乞儿稚童,皆垂首默立。

庶民不聪明,看不透天下大势,看不清汉室倾颓。可庶民也没有那般愚蠢,起码庶民能知道,关中干旱,死了很多人,但是处处施粥,没有到十室九空的惨烈地步。庶民也知道,长安那边有匪徒经常四处劫掠,朝廷立刻出兵平乱了,不久前还有个高大将军凯旋而来。

生时为大汉之民,死时为大汉之臣。卢植一世,不负大汉。

并非只有天知地知卢植知。

大汉天子知道、百官知道、庶民知道,人人都知道……

卢植身死的消息迅速传遍天下。

远在冀州的陈昭得知消息时正在军营看赵云和吕玲绮对练。

“唉,这倔老头。”陈昭望着手中密信,心中五味交杂。

自从她与袁绍开战,卢植就再不愿给她行便利了。与袁绍两军交战时,她还试图向朝廷请命,给自己找一个“我奉天子之命讨贼”的口号。

结果卢植回她的信中只有一句“朝廷不准诸侯私斗”,陈昭反手就把信团成球烧了。

不过卢植在朝廷当太傅的好处就是识相,她不问,朝廷就不会插手她和袁绍的争端。

“主公?”赵云走到陈昭身边,轻声呼唤一句。

陈昭回过神来,见不远处校场中间趴了一滩吕玲绮,知道她走神这一会二人已经比出了胜负。

“卢子干死了。”陈昭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中密信。

“被人所害?”赵云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可能,两年前他们离开洛阳之时,卢植还中气十足。

“病死。”陈昭顿了顿,“也可能是累死。”

洛阳那一摊烂事,刘邦活过来也得改名换姓溜出洛阳,从头造反才有可能三复大汉。

“他妻儿都在我这儿,都不愿意给我行个方便……”陈昭的语气细听甚至能听出一丝敬佩。

她吞了冀州之后,卢植就不给她行方便了,她厚着脸皮递上去的请功奏疏一封也没过。

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让自己后人有一条坦荡大道,这个诱惑天下有几人能拒绝呢。偏偏卢植就拒绝了。

陈昭摇头感慨:“算了,谁让我道德高尚呢。卢公妻儿,我当为其养之。”

“主公已经养之了啊。”匆匆赶来禀报事务,正好听到陈昭上一句话的蔡琰接话,“卢公夫人两年前就已在昭明书院任职,长子次子都在昭明书院读书。”

蔡琰父亲蔡邕还担任着昭明书院副院长,陈昭这个甩手掌柜名义上是院长,实际上什么事都不管,把蔡邕这个柔弱老头累的够呛。蔡琰偶尔也会帮自家年老力弱的老父处理书院之事,所以对书院师生也有所了解。

陈昭尴尬一笑:“原来我已经养之了啊。”

这事闹的,都怪她太心善,谁的妻儿都想帮着养一下,人一多就容易混。

————————

(卢植)临困,敕其子俭葬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后汉书·卷六十四·卢植传》

(卢植)临终前,嘱咐儿子将他简单埋葬在土坑里,不要用棺材,只用一层布裹住身体下葬就行。

在那个厚葬风气下,卢植可以说是反对把金钱当陪葬品的真·廉洁之人了

——

本章前一百五评论依然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