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退而求其次,往后退一辈,让陈纪占一占她的便宜。
“不知家祖身体可还康健?”陈昭询问陈寔的情况。
陈纪陈群面露悲伤,二人皆身穿孝衣,陈群哽咽道:“祖父已经于去岁末离世了。”
“怎会如此?”陈昭悲伤欲绝,怔愣失神,“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当然知道陈寔已经死了,要是人家兴家之祖还活着,她也不敢这么正大光明来认假亲。
三人对着哭了一会,全了礼节。
陈纪才又问:“不知令尊姓甚名谁?”
“我亦不知。”陈昭理直气壮道。
陈纪、陈群表情有点复杂。
你不知道你爹是谁就敢来我家认亲啊?
陈昭面露悲伤:“昭自幼无父无母,全凭好心乡邻养大。乡邻曾言我父出自颍川陈氏,我亦在家中翻出了一篇文章。”
陈群竖起耳朵,他预感到这篇文章就是陈昭认亲的“证据”所在。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元方入门不顾。”陈昭情绪充沛背了一篇文采飞扬的文章。
陈纪缓缓捂住了自己脸,脸皮滚烫。
没错,他爹就是陈太丘,他就是陈元方。
但是被小辈当面念出来自己年少时候的事情,陈纪还是十分羞耻。
陈群也觉得这个故事耳熟,他爹给他讲过,只是没有这么正式。而且这个故事也只在自家兄弟之间流传,不像“梁上君子”的典故那么广为人知。
还真是自家的后辈。
尽管还没找到陈昭的父母是谁,可单凭这篇只流通于自家子弟内部的家风故事,陈群已经有了判断。
陈纪则脑补了更多,最后长长哀叹一口气:“是陈家对不住你。”
子不言父过,他也不能对陈昭说的太明白。
什么对不住我?我只是暗示我可能是陈寔没发家之前那些兄弟姊妹的后人而已。
陈昭眼中划过一丝迷茫。
不过秉承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陈昭还是挤出两滴眼泪,唏嘘道:“都过去了。”
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你们颍川陈氏后人。
陈昭在陈家住了下来,实地勘测过陈家祖坟的风水觉得挺好。
毕竟后来陈朝君主还自称颍川陈氏后人,一直到那时候颍川陈氏都还如日中天,祖坟风水自然不错。
陈纪拉着陈昭念叨了许久,他说的隐晦,陈昭只听懂了一句她不用为陈寔穿孝服,便欣然答应了。
反正她也只有日后惹出祸事才会把颍川陈氏说出来。
陈家在颍川郡颇有名望,先祖陈寔又和荀氏先祖荀淑并称“颍川四长”,两家素有故交,陈昭借助陈家的名头,很快就勾搭上了荀氏。
荀彧荀攸都在外为官,不在家中,可“荀氏八龙”之一的荀爽沉迷著述,不关心仕途,如今正在颍川家中研究学问。
荀爽是象数易学大家,创立乾升坤降说和卦变说,认为礼的本质是秩序,陈昭对此不了解,可张角留下了一部分关于易学的手书,陈昭仗着张角遗泽,也能和荀爽聊上几句。
荀爽年岁已大,朝中官员多次举荐他,他都不应辟命,而且陈昭对他另有他用,所以陈昭没有征召他,只是和他混了个眼熟。
“荀公,昭过两日再来看望您!”陈昭带着蔡琰向荀爽告辞,蔡琰兴高采烈抱着从荀爽处转抄的书籍。
“有了这几日转抄的书,我再把家中藏书默写出来,就足够创立书院了。”蔡琰兴致勃勃,她过目不忘,但凡看过的书籍都能一字不差默写出来。
前几日陈昭和她提过一句回到青州之后要创立书院,蔡琰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中,开始四处搜集珍稀典籍。
“主公,前方有动静。”赵云忽然往前一步挡在陈昭身前,耳尖微动,对身后属下轻扬下巴。
陈昭有绝佳的视力,赵云有绝佳的听力,他甚至能够在杂乱人群中听风辨位躲开偷袭的箭矢。
对能在敌阵之中七进七出还没缺胳膊少腿的赵子龙,陈昭十分信任。
不一会,伪装成护卫的精锐士卒前来回话:“前面有一人被官吏捆在柱子上,官吏在四处询问有没有人认识那人,似乎是要将那人肢解。”
陈昭不敢置信:“当街肢解?此人犯了何罪?”
她执法监军出身的一颗维持法纪的心蠢蠢欲动。陈昭在造反之前就背熟了汉律,确定汉律中没有一条律法允许官吏当街肢解罪犯。就算是死罪也该由县令和郡守判决,绝不是官吏能够当街决定的事情。
“此人为给友人报仇,杀了本县豪强之子。”士卒语气中带着一丝义愤填膺。
这些精锐士卒大多出身寒微,此时又游侠风气盛行,普通人自然更能和为友报仇杀豪强的任侠共情。
“走,本使君身为大汉忠臣,这等当街蔑视汉律的事情自当管上一管。”陈昭率先抬脚往前走。
此时正统儒家思想盛行,百世之仇尤可报,“为亲友复仇” 被视为一种义举,依 “轻侮之法” 可以从轻或免罪。
无论能不能依 “轻侮之法” 从轻处罚,反正当街肢解罪犯都不符合律法。
上一次她当街救下的女子如今就在她营中当主簿,陈昭心道,要是她救下的这人心术不正,就送去县衙依照律法处置,如果心术正,就罚此人给她不要俸禄打十年八年工得了。
一块空旷地方,一个身材匀称的青年人被绑在柱子上,周围站着四五个气势汹汹的官吏。
“你认识他是谁吗?”官吏揪住路过一人凶狠质问。
路人看了一眼那人,恐慌摇头,官吏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把他踢开,又换下一个路人质问。
看到陈昭一行人过来,几个官吏下意识绕过她们。
陈昭和蔡琰一看就是贵族家养出的女郎,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群护卫,几乎把不好惹写在了头顶。
官吏虽然嚣张,可很清楚谁能惹谁不能惹。
却没想到这一行人径直走到了罪犯身前。
一个官吏大着胆子问:“莫非这个歹人得罪过女郎吗?”
难怪这些官吏要四处问有没有人认识他。陈昭看着披头散发的男人和他被白面覆盖的脸,若有所思。
这个男人害怕被人认出身份,不想牵连亲近之人。
陈昭侧头询问官吏:“此人犯了何罪?你们为何不把他带去县衙审问?”
官吏色厉内荏:“关你何事?女公子,有些闲事还是不要多管的好。”
就在此时,一个肥硕男人气喘吁吁从人群中钻进来,完全忽视陈昭,对官吏呼三喝四:“此人杀了我的儿子,你们快点杀了他给我儿报仇!”
官吏谄媚点头,立刻就要抽刀杀人,陈昭面色一冷,用剑鞘挑开环首刀。
“律法规定,贼杀人、斗杀人、复仇杀人,刑各不同,皆需县衙郡府判定,尔等虽为官吏,却也不可当街杀人。”陈昭寒声道。
肥硕男子擦擦额角热汗,恨极了陈昭,他凶蛮道:“关你何事?乃公告诉你,我叔父是郡中决曹掾,你要是不想给家中惹上祸事,就快滚开!”
赵云等人皆对其怒目而视,陈昭神情依然冷静,她挑起被绑住的男子下巴:“你说你为何杀此人幼子。”
男子嗤笑一声:“他那幼子无恶不作,当街纵马踩死我好友,他家中有权势,杀人也不受惩罚,我只能自己动手为友报仇,故而杀人。”
边说着,边冲男人唾了一口。
陈昭搓搓手上沾染的白色粉末,看向肥硕男人:“他所言可对?是你儿子当街纵马行凶在先。”
“关你何事?滚开!告诉你,在颍川郡内乃公就是律法。”此人嚣张极了。
几个官吏和他带来的随从配合在他身后抽出刀剑,虎视眈眈。
“既然道理讲不通。”陈昭轻啧一声,扬了扬下巴,“子龙,给他们讲讲物理。”
陈寔:在太丘期间,他推行德政,关心百姓疾苦,以仁爱之心治理地方,使得太丘境内社会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深受百姓的爱戴和拥护,被尊称为 “陈太丘”。
陈纪:陈寔之子,字元方
《陈太丘与友期行》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 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 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 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 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今天家里来两波亲戚,招待亲戚更新晚了qaq,评论前一百发小红包
第46章第 46 章:徐庶打工日记
半刻钟后,地上便七倒八歪躺了一群痛苦呻吟的官吏和随从,那郡中决曹掾的犹子脸上更是带上了两个硕大青黑眼圈。
就连刚被从柱子上放下来的男人也不禁频频侧目偷看赵云,眼中满溢着不加掩饰的崇拜之情。
他是游侠,最崇拜武艺高强的好汉。
这少年瞧着年岁不大,身手却极为了得,以一敌十,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些凶悍汉子给打倒在地,连衣角都未脏。
真是神勇无双。
“哎呦!尔等当街殴打官吏,还把王法放在眼中吗?”肥硕男子色厉内荏,一双绿豆小眼提溜乱转。
拳头不如人大,他也终于知道要与陈昭讲王法了。
陈昭嗤笑一声,故意将剑柄攥得更紧,朝着那男人缓缓走了几步。男人见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满心以为这恶徒胆大包天,也敢当街行凶杀人,吓得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女君饶命,我知错了”男人哀嚎道。
陈昭踢了一脚,摇摇头:“欺弱怕强,狗熊一个。”
“若你想寻我报仇,便到颍川陈氏处来找我,用不着再四处打听了。”陈昭懒洋洋道,转身就走,挥手示意那个被她救下的青年跟上她。
青年犹豫片刻,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微微摇头,抬脚跟上了陈昭一行人。
渐渐走到僻静巷子,陈昭忽然停下脚步,青年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哎呦”
几道身影被狠狠甩到地面,落地时发出沉闷声响,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在巷中回荡。
几个身穿护卫服饰的精锐士卒走到赵云背后站定,对陈昭拱手:“主公,这几只耗子偷偷摸摸跟着咱们,已抓住了。”
青年大惊失色,连忙长揖:“女君见谅,这些都是在下的好友,应当是方才想要趁乱救在下,并非有意跟踪女君。”
陈昭打量被扔到地上的几个人,只见他们个个身着利落劲装,腰间悬着寒光闪烁的长剑。她心生好奇,微微挑眉,开口询问道:“尔等可是游侠?”
“我等乃颍川游侠。”地上一人瓮声瓮气道。
陈昭有些失望。
这些游侠有点菜啊。打不过赵云就罢了,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打过常山赵子龙,可一群带着剑人连她手下的普通精锐士卒都打不过这些游侠的别称不会是街头混混吧?
陈昭脸上的神情太过直白,让被她救下的男子瞬间羞红了脸,神色里满是羞愧之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事实摆在面前,自家兄弟往日自诩英雄好汉,遇到难处却无计可施,就连最引以为傲的武力都不是这位女君随意一个护卫的对手。
陈昭也没有难为这些游侠的心思,她不喜欢恃强凌弱,既然这些人并非有意跟踪她,那也没必要难为他们。
只是这个被自己救下的家伙,瞧着挺懂礼貌,愿意为好友报仇惹上人命官司,被那决曹掾的犹子威胁也有一群狐朋狗友愿意舍命救他,看来为人挺仗义。
带回去给自己打黑工惩罚几年得了。
陈昭心中有了决断,干脆发问:“你杀人有罪,可知罪?”
“福自会去县衙自首,不会连累女君。”徐福苦涩道。
他原本打算若此次能侥幸逃脱,便即刻改名换姓,以免给母亲和好友招来无妄之灾,让她们受到自己的牵连。
可现在不能了,这位女公子摆明身份救了他,他若是逃走,便是陷这位女公子于不义。
他不能做此等不义之事。
“自首干什么。”陈昭微微抬起下颌,“那家伙叔父是郡中官员,你去县衙自首就是自投罗网。”
徐福惊讶:“可您方才”似乎很重视律法。
陈昭言简意赅:“恶法非法。”
见被她救下的这个笨蛋还是懵懵懂懂,陈昭道:“少当游侠多读书吧不公平的律法不用遵守。那人的儿子滥杀无辜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你为友报仇就也不需要以命抵命。”
“杀人者抵命。要是那个行凶作恶之人先一步得到应有的惩处,一命抵了一命,你也就没必要为报仇再犯下杀人的大罪了。”
陈昭脑袋轻轻一侧,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所以,罚你给我当两年长工得了。”
徐福大惊拱手:“不可,那恶贼叔父乃是郡中高官,必定会来寻仇,女君好心救我性命,我不可再牵连女君。”
“我不去上门找他麻烦他就该谢天谢地了。”陈昭嘟囔。
她还没听说过谁敢上反贼门上寻仇的呢虽说她现在是大汉忠臣了,可也不是什么谁都能踩一脚的性子。
要是放在黄巾刚造反的时候,那劳什子郡中高官都不够黄巾军一刀砍的。
“走吧,救人救到底,你家中有父母妻子什么的也可以都带上。我既然敢救你,就不怕报复。”陈昭率先走出巷子。
路上还忍不住对徐福指指点点:“你就是书读少了没经验,报仇何必选大白天?趁夜神不知鬼不觉摸进他府里,或者动点心思把他骗出城再劫杀,这不比大白天莽撞行事强多了? ”
手段真是低级,杀人都杀不明白,一点当反贼的天赋都没有。
徐福嘴巴越张越大,他瞳孔中倒映着陈昭的背影,无数个复仇的法子钻入他耳中,渐渐的,原本不算高大的背影在他眼中扭曲,变成一座高大的丰碑。
的确该多读书。
徐福觉得懊恼,若是他能想出一个更完善的法子,也不至于落到命悬一线的地步。
“你姓甚名谁?”陈昭说完了“杀人跑路的一百个小技巧”,终于想起来问徐福一个不太重要的小问题了。
“在下徐福,字元直。”徐福犹豫道,“只是在下欲要改名换姓躲避仇人,有意改名为‘庶’。”
陈昭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打量徐庶:“徐庶,徐元直?你家中还有亲人吗?”
“家中还有一老母。”徐庶猛然跪下,“在下有一不情之请,我欲要离乡躲避仇敌,只是惦念家中老母亲无人照料,求女君照拂我家中老母亲!”
他十分不好意思。
人家刚刚救了自己一命,惹上了麻烦,自己却还要再麻烦人家帮自己照顾母亲,实在非君子所为。
他已走投无路,仇人势大,同为游侠的好友自顾不暇,无力照顾母亲,他逃命在外,也没法带母亲同行。唯有身份尊贵、正义善良的陈昭,能托付此事。
陈昭缓慢眨眨眼,梳理了一下情况。
她就说自己平日喜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早晚能好心有好报吧!
以前都是她勤勤恳恳登门拜访名士,今日终于有名士自己撞到她手中了。
尽管徐庶此时还没来得及转职,只是一个身负罪债的游侠。
“元直何出此言。”陈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徐庶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她笑眯眯道:“为友报仇是义,惦记老母是孝,元直忠孝无双,我见之甚喜。至于照顾伯母,我自然愿意,加上救命之恩,只需元直学成归来之后为我效力十年就足够了。”
方才不是说只罚他当两年长工吗?
徐庶愣了愣。
陈昭操心起了自己未来谋士的学业,尽管她知道徐庶天资聪颖,先前只是一心当游侠没顾得上学业才会读书不多,潜心读书后用不了几年就能摇身一变从街头混混变成曹刘竞相争夺的谋士。
可没名师教导都这么厉害了,若是有名师教导,岂不是还能更进一步。
谁会嫌自家谋士本事强呢。
陈昭回头对蔡琰招手:“文姬,来!”
她把蔡琰推到徐庶身前:“文姬,元直是你我一同救下的,可以先将我的名字隐去,由你给蔡公写一封信,劝他收元直为弟子。”
又对徐庶介绍:“这是蔡文姬,蔡邕蔡伯喈之女,你拿着文姬的亲笔信去洛阳寻蔡公拜师。”
陈昭利用起蔡邕眼皮都不眨一下。
谁说没到手的名士就不能用了。
徐庶万分震惊,哪怕他先前不好读书,可蔡公之名天下人尽皆知,他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有幸与蔡伯喈扯上关系。
“还有卢植卢子干如今也在洛阳,你有疑惑也可上门去问他,只是不要提起我的名字。”
陈昭托着下巴,“卢子干心眼有点小,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不追究了他还耿耿于怀他若是不愿意教你,你就写一封信给我。”
到时候她就拜托何太后让刘辩强征卢植,卢植对汉室忠心耿耿,不会拒绝小天子的命令。
徐庶被猛然砸下的世之大儒砸得晕晕乎乎。
“女君”
“哎,元直该唤我主公。”陈昭佯装怒气,“拿我当外人,再罚你多为我效力一年。”
徐庶大脑宕机片刻。
“主公?”徐庶喃喃道。
他是曾经想过读书读出名堂之后找明主效力,可问题是,他现在还没开始读书啊。
蔡琰笑盈盈介绍:“咱们家主公姓陈名昭,出自颍川陈氏,乃是天子亲封的青州牧。”
“庶听闻过青州昭明军陈使君名声。”徐庶心中好感更胜。
他出身寒门,在士族眼中陈昭名声不好,可在寒门与庶民眼中,昭明军的名声极佳。
徐庶也终于松了口气,青州牧乃是州牧,自然不必怕那恶贼背后势力,他把老母亲托付给主公也再无后顾之忧。
“庶今日把家中母亲接来,明日便前去洛阳求学!”徐庶再也没有异议了。
他握紧拳头。
做游侠只会招惹祸端,此次若非遇到主公相救,他只怕早已命丧恶贼之手,说不准还会牵连家中老母,实非长久之计。
何况主公也不需要游侠。想到自己那群被主公麾下普通护卫扔到地上的游侠好友,徐庶就觉得脸皮发烫还是安心读书,读好书再报答主公恩德吧。
陈昭带着徐庶回到了陈府,一进门陈群就被披头散发白灰涂面的徐庶吓了一跳。
“熙宁,此何人也?”陈群捂住自己嘭嘭直跳的胸口,惊疑未定。
他还以为大白天见到鬼了呢!
陈昭看了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徐庶一眼,眼角一跳,让他先跟随婢女下去洗漱。
徐庶走后,陈昭才把今日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告知了陈群。
“若是那厮找他叔父来上门讨要说法,长文无需客气,直接把他们骂走就是。”陈昭道。
陈群觉得自己头皮一跳一跳的疼。
这不是才住下第二日吗,就把麻烦惹上门了?
陈群又听到陈昭说,“若是那贼人的叔父执迷不悟包庇犹子,你就告知我一声,我立刻派人拿着我的印绶去找豫州牧黄琬问问他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黄琬要是包庇下属,我就亲自写信告知何太后”
“不必不必。”
陈群面色大变:“此小事也,无需闹到天子面前。”
寻常郡中官吏没有官身的侄孙被杀这样的小事何须闹到天子面前。
陈群长叹一口气,望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陈昭一行人:“此事交给我吧。”
他与陈昭告别之后忍不住找上了自家父亲。
“父亲,熙宁当真是祖父的后辈吗?”陈群颦起眉。
正在整理文章的陈纪面色淡然:“何出此言?”
“咱家以慎独传家,从未有过如此”陈群顿了顿,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如此张扬之人。”
陈纪瞟了他一眼,神色平静:“青州牧不在家中长大,性情有所不同亦不足为奇。”
可她这长相,怎么看都不像咱们家的人。就算是相貌随母亲,也不该和父系这边的长相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吧。
而且单凭一个故事就认亲实在太草率了。
陈纪太了解自己儿子了,他一眼就看出了陈群的心思。
轻轻搁下毛笔,陈纪抬起头。”天下人都已经知道了陈昭出自颍川陈氏,难道你还要写文章广而告之,告诉天下人陈昭并非是颍川陈氏女吗?”陈纪唏嘘。
“那才是让颍川陈氏成了天下间的笑话。”
一个巴掌拍不响,蠢儿子怎么就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陈群猛然醒过神来:“父亲知晓她并非”
“她是。”陈纪苦恼看向自己尚且稚嫩的儿子,低声道,“为父从你小时候就看出来你不聪明”
他小时候的事迹是和父亲友人据理力争“对子骂父则是无礼”,他儿子小时候是和堂兄弟争论“我爹更厉害”“胡说,我爹才更厉害”。
儿子笨笨的怎么办?
“你祖父膝下子女众多,却没一个能做到州牧之位;为父和你叔父也生了不少孩子,同样没人能官至州牧。如今有位现成的州牧主动找上门来认亲,咱们为什么不认下这门亲呢?”
颍川陈氏能发展到今日这个地步,难道真的只依靠满肚子的仁义道德吗。有好处干嘛不认。
“你以为人家青州牧非颍川陈氏不可吗,我看她也就是姓陈,她要是姓荀,早就跑到颍川荀氏认亲了。”陈纪一语指明。
陈纪不客气道:“好啦,你祖父要是没有子嗣流落在外,为父我就必须有子嗣流落在外了我与你母亲伉俪情深,我总不能有子嗣流落在外。”
陈群被陈纪轰出了书房,只能垂头丧气作为族兄去给陈昭清扫尾巴了。
《世说新语德行》 元方季方论父
陈元方子长文,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
陈元方的儿子陈群极具才华,他和陈季方的儿子陈忠,各自夸赞自己父亲的功绩与品德,两人争论不休,无法得出结论,于是向祖父陈寔询问。陈寔说:“元方做兄长很难(因为弟弟同样出色),季方做弟弟也很难(因为哥哥同样优秀) ,两人的品德和功业难分高下。”
算是古代版的小孩拼爹“我爹更厉害”“我爹才更厉害”
第47章第 47 章:夫人在何处高就?
陈昭得知陈群外出处理她留下的烂摊子也只是哦了一声,没有多余表示。
福祸相依,陈氏既然要享受出了一个州牧的荣光,自然也要承担她带来的祸事。
这只是代表她和颍川陈氏的“亲情”初步进展,日后随着亲情加深,她们之间的羁绊还会更多。
她愿意征辟陈氏族人,给他们一条青云路,也愿意在乱世之中保护陈家,允许陈氏打着她的旗号便宜行事。
陈氏也必须用他们在颍川士族和天下士人之中的影响力为陈昭作保,陈纪作《陈子》,陈昭相信等自己需要的时候,《陈子》中会解释她是如何“受命于天”。
自有真大儒为我辩经。
世家现在还很有用。
第二日陈昭就派人把徐庶的母亲接到了陈府。梳洗干净之后的徐庶眉目清朗,比昨日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顺眼多了,他在府中焦急等待母亲。
母亲一来,徐庶就迎了上去。
徐庶母亲姓单,单名一个姮字。她约莫四十岁,眉峰粗重,透着一股凌厉之气,高耸的颧骨,为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威严,乌发整齐掖在耳后,威严无比。
陈昭对上单夫人,气势瞬间低了一截。
“老身拜见陈使君。”单姮严厉瞪了徐庶一眼,“犬子做事荒唐,多谢陈使君救他一命。”
徐庶像个小受气包一样唯唯诺诺。
陈昭后退一步,干笑两声:“元直为友报仇不顾自身性命,高义薄云天,昭十分钦佩元直为人。”
单姮摇头:“使君谬赞。他做事莽撞,若非遇上使君,小命就要交代在外了。还不快给使君叩首多谢使君救命!”
最后一句话单姮严厉命令徐庶。
徐庶二话没说,“扑通”一声直直跪在陈昭身前,“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干脆利落,让陈昭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待陈昭回过神,赶忙伸手去搀扶徐庶,口中说道:“何必行此大礼!”
随后,她转身向单姮解释道:“那日事发之时,在场的还有好几位元直的游侠好友,即便我没有出手救元直,他们也必定会出手相助。我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罢了。”
“那元直就更该好好感谢使君了。”单姮眼中满是严厉之色,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若不是使君及时出手相帮,你这孽子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早就得背井离乡,四处逃命去了!”
徐庶羞愧道:“儿不该去杀那豪强之子”
“此事你做的对。”单姮打断了徐庶,她语气略微温和了些。
“平日里,你与那些朋友虽说整日游手好闲、到处胡闹,但他们都是能与你肝胆相照的挚友。为友报仇是侠义之举。倘若友人为奸人所害,你不敢出头,那才是丢尽了为娘的脸面!”
陈昭轻轻眨了眨眼睛,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场景,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场“徐母训子”的好戏,眼中满是笑意。
记下来,日后也好给史官留下一手资料。”为母斥你莽撞,是说你行事不经图谋,贸然便上门报仇。”单姮摇头。
徐庶立即认错,满脸愧疚:“此事确是儿思虑不周,昨日使君已经提点了儿。儿应当先打听好恶贼卧房位置,趁夜摸黑潜入报仇,亦或者诓骗那人出城劫杀他,再将此人尸首扔到荒山野岭,伪造成野兽袭杀。”
单姮嘴巴微张,半晌都合不拢,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意思是,徐庶在动手之前,就该提前谋划好事后如何全身而退,不是让徐庶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用那些歪门邪道去杀人。
她缓缓把视线移到陈昭身上。
这是正经主公吗?
陈昭咳嗽两声,迅速转移话题:“元直,你先向伯母交待求学之事吧。”
经常杀人的反贼都知道,想要杀完人之后不用狼狈逃跑,那就应该干脆别被人发现自己杀人。
从源头解决问题。
徐庶已经把要前往洛阳求学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单姮,又把蔡琰亲笔写的介绍信拿出来给母亲细看。
单姮长舒一口气,赞赏道:“读书自然是好事,大丈夫当志在四海,你也的确早就该潜心读书了。你只管放心去洛阳,不必牵挂为母这边。”
“陈使君对你恩同再造,你学成归来,一定要偿还这份恩情。”单姮催促徐庶快些动身,叮嘱。
陈昭顺杆子往上爬:“救命之恩和引荐之恩都是小事,元直日后学成可以直接在我麾下出仕,一直干到六十岁。”
徐庶来不及计较为何昨日还是效力十一年现在就成了效力四十年就被单姮匆匆赶走了,就连陈昭塞给他的盘缠也被单姮还了回来。
“他一个手脚健全、身强力壮的大丈夫,若是连自己都养不活,还不如直接饿死在乡野。”单姮如此说。
陈昭低头看看怀里重重的一包盘缠,有些怀疑。
难道是她太娇惯臣子了?
但是自己的谋士武将自己不惯着,难道要让别人家的主公来惯着吗?
单姮察觉到了陈昭的情绪,立即柔和下来:“老身只是教育自己的儿子,使君勿要多心。”
“老身还有一事想要与使君详谈。”
陈昭便带着单姮来到自己书房,刚一进书房,单姮忽然跪下。
“伯母折煞我了!”陈昭面色大变,连忙强行把单姮拉起来。
忘忧草整理
单姮力气拗不过带兵打仗的陈昭,被拉起来之后依然长揖。
“老身并非是为使君救元直一命而谢使君,而是为使君给元直举荐老师而谢使君。”单姮面露愧疚。
“教导元直是我做母亲的本分,可我没能教他好好读书。使君救了元直一命,他本就该为您出生入死。如今您劝他求学,还帮他寻到名师,这是再造之恩,该我这当母亲的向您道谢。”
单姮恳切注视陈昭:“再造之恩更胜救命之恩。”
书房内安静无比,单姮也沉默等到陈昭的回应。
久久,陈昭终于开口说话了。
“夫人如今在何处高就?”
“昭明军中就缺您这样的人才。”
陈昭几乎热泪盈眶。
德育实为完全人格之本。若无德,则虽体魄智力发达,适足助其为恶,无益也。
偏偏昭明军士卒的通病就是体魄发达,道德道德高低程度完全取决于军规的宽松程度。
这是彼时的通病,兵匪不分家的现象屡见不鲜。尤其是在乱世之中,屠城掠地、劫掠村落这类暴行,更是如同家常便饭般频频上演,百姓苦不堪言。
陈昭比其他诸侯有道德多了,她不会屠城劫掠,她手下士卒知道不能随便杀人劫掠,但是私下斗殴、偷偷摸摸的小事依然屡禁不止。
她甚至没办法指责士卒,这些士卒半年之前还是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要求快要饿死的人讲道德才是她丧心病狂。
可现在能吃饱饭了,这些士卒就需要知道何为仁义道德了。
倘若自己军中的士卒个个都能像徐庶这样,既忠诚不二又勇敢无畏陈昭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抹如梦似幻的微笑悄然浮现在脸上,笑容里满是憧憬与期待。
没费多少功夫,陈昭便成功说服了单姮。单姮为人极具正义感,当她听闻陈昭恳请自己出山,是为了教导军中士卒要善待百姓,不假思索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只是陈昭在颍川的一小段插曲。
徐庶虽是名士,却还要加一个未来时,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学子。单姮虽忠义刚烈,可为贤师,却也不是陈昭所求的谋士。
至于陈群,先不提他并不算是顶尖谋士,就是身份,也还要先给祖父守孝。平日在家中为陈昭写几篇文章吹嘘一下仁德也就罢了,真出仕还要再等几年。
陈昭在陈府等着贤才上门来找她。
没当大汉忠臣之前她要登门亲自请贤才,当了大汉忠臣之后她要是还需要自己眼巴巴去请贤才,那这个大汉忠臣她白当了事小,大汉天子刘宏白死了事大啊。
她要顾及先帝颜面。
陈昭很耐心。
几日间,青州牧陈昭实为颍川陈氏女的消息传遍了颍川郡,甚至豫州其他临近颍川的郡县中也有消息灵通的士人得知了这个消息。
有不少士人都在暗地里咬碎了一口牙,捶膝叹气。
怎么就不是自家这么好运气,黄巾余孽造反的风险一点没担,州牧的好处弯腰就能捡呢?
颍川士族先前以荀氏为首,而后荀氏八龙逐渐离世,族长子弟担任御史中丞又与四世三公袁家交好的韩家就渐渐有了领头羊的气象。
陈氏原本因为陈寔去世已经渐渐有了衰退的迹象,可忽然冒出一个手中有实权军队权势如日中天的青州牧,一下就把其他士族压了过去。
若非陈寔刚死几月,陈家还在重孝期间,只怕这些来往士人都能把陈家的门槛踩烂。
不过虽然陈家在重孝期间,他们不能上门打扰,但是不妨碍他们把青州牧请出来嘛。
正在家中养病的钟繇就被推了出来。
钟繇行事颇为谨慎,先是采用旁敲侧击的方式,向与自己略有交情的陈群打探消息,在确认陈昭无需为陈寔守孝之后,这才郑重地上门,恭敬地递上请帖。
哪怕是早知道青州牧是位年轻女郎,可真站在陈昭面前时,钟繇还是觉得不可置信。
面对这张过分年轻的脸,钟繇很难升起畏惧之心。
陈昭翻看完请帖。
请帖上除了她和颍川太守,其他就没什么年纪大的士人了,这些士族做起事情的确贴心,似乎是考虑到她的年纪,专门派出族中年纪较小的嫡系子弟来陪宴。
身份够,也不会有倚老卖老之嫌。
“许子将也在颍川?”陈昭对一个名字提起了兴趣。
许劭,字子将,喜欢品评人物,专门做了个月旦评,每月都评价当世之人。谁能得到他的评语就能名声大噪。曹操就专门把他拦住要过评语。
堪称东汉时期的小报娱记。
最出名的一句评语是他评价曹操为“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除夕快乐!本章评论前199发小红包庆祝新年!
德育实为完全人格之本。若无德,则虽体魄智力发达,适足助其为恶,无益也蔡元培
《徐母赞》称赞徐庶母亲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守节无亏,于家有补。教子多方,处身自苦。气若丘山,义出肺腑。赞美豫州,毁触魏武。不畏鼎镬,不惧刀斧。唯恐后嗣,玷辱先祖。伏剑同流,断机堪伍。生得其名,死得其所。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第48章第 48 章:知我罪我,可读《春秋》
“许子将与李公是好友,来颍川访友,故而也在此宴上。”钟繇拱手回答。
陈昭点头以示知晓,话头一转,转而和钟繇聊起了家常。
“我听闻元常甚好书法?”
钟繇瞧着面容稚嫩的陈昭,陈昭那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个长辈在和小辈唠嗑,心里实在古怪。
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繇确实仰慕蔡公。”
“只是我一直遗憾始终没有机会亲自到蔡公身边,当面讨教学问。 ”钟繇面露些许遗憾。
陈昭看到钟繇风度翩翩的正人君子模样,眼皮一跳。
这家伙是蔡邕的脑残粉,他听说好友韦诞有蔡邕的书法著作,就上门讨要,韦诞不给他,他气得回到家中后捶胸顿足长达三日,胸口捶得淤青甚至口吐鲜血,差点把自己活活捶死。
韦诞去世后,他私自派人掘开“好友”的坟墓,盗取陪葬其中的蔡邕书法真迹,这才如愿以偿地得到蔡邕的亲笔墨宝。
才华横溢、素质不详。
“我与蔡公是忘年之交。”陈昭诚恳道,如愿以偿看到钟繇瞬间亮起来的表情。
她吩咐婢女:“速去将文姬请来。”
又看向钟繇,振振有词:“我在洛阳时候与蔡公交往甚密,蔡公对我赞不绝口。”
“我离开洛阳之际,蔡公还依依不舍,一路追在我身后,不愿我就此离去,甚至还让他的女儿蔡氏文姬随我一同离开。”
想起蔡邕气喘吁吁追在她身后破口大骂“混账别走,还我女儿”的模样,陈昭嘴角微微上扬,面上满是追忆。
钟繇的神情瞬间就亲切了,他看着陈昭的眼神不再夹杂着面对陌生高官时的那种尊敬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对志同道合之人的感同身受,以及对对方曾得见偶像的满心向往。
陈昭慢条斯理道:“我对书法不甚了解,不过我已经请文姬前来了,文姬便是蔡公长女,得到蔡公八成真传。”
“使君竟能与蔡公成忘年交,繇失礼了。”钟繇仓促整理衣袍,脸颊激动的通红,分明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钟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却骤然像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一样局促不安。
一双眼睛更是频繁往门口张望,恨不得现在就能和“得蔡公八分真传的蔡公之女”畅谈书法。
蔡琰一进门就对上了一双炽热眼眸,和站在钟繇背后对她使口型“套话”的自家主公。
为了蔡邕亲笔连挖坟这等丧良心事都能做出来的钟繇,在面对蔡邕之女时候甚至没有坚持到一个时辰就被蔡琰套干净了话。
临走前又被陈昭亲切赠予一副先前从蔡邕府上顺来的蔡公亲笔,迷迷糊糊送出了陈府。
蔡琰把她从钟繇那套出的话一一告诉陈昭。
宴会的确就是个接风洗尘的宴会,会把颍川郡内青年俊才都邀至一处。官员没有太多,毕竟陈昭是青州牧,颍川郡属于豫州,青州牧衣锦还乡豫州的官员都去拜见也不合礼法,宴会上郡以上级别的官员,只有陈昭颍川郡太守李旻。
其他杂七杂八就都是一些各家子弟关系这样的事情了。蔡琰告诉钟繇她也会跟随陈昭一起赴宴,不知郡中士族关系怕不小心得罪了人,对蔡公之女热情过头的钟繇立刻把颍川士族的消息卖了个干净。
这场名为接风洗尘的宴会设在颍川太守李旻府内。宴会还早,庭院中仆人们忙着布置桌案,往案上拜访精美漆器和青铜酒器,几盆兰草被摆放在隐蔽角落中。
已经有许多青年男女穿梭在庭院之间了,大多人面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年纪大多在十六岁至二十五岁之间,大多还未出仕,就算出仕也只是担任微末小官,平日少有能见到郡守的机会,更何况见到州牧了。
陈昭本身的经历还十分有传奇色彩,出身反贼,曾与天下闻名的大贤良师张角一同抵御当世大儒卢植攻城,还顶着“黄巾神女”这极具玄奇色彩的名头。黄巾军覆灭后,她带着昭明军继续盘踞青州。
就在天下人都其当做反贼预备役的时候,咣当一下,变成天子认证的青州牧、大汉忠臣了。
放在宦官和士人斗得如火如荼的洛阳算不上大事,可放在天下间,却足以让所有人侧目。
或许在年岁较大的士人之中,这等行径是投机取巧。可在这些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之中,这等传奇经历可太值得津津乐道了。
“许子将来了!”
一声呼喊骤然响起,原本在庭院各处三三两两分散的青年才俊,顷刻间如潮水般朝着正院奔涌而去。转瞬之间,原本喧闹嘈杂的庭院便安静了下来。
“郎君为何不与他们一同去寻许子将?”身着一身寻常衣裙的陈昭笑吟吟侧过头,看向身侧那个方才在与其他士人热情谈论天下大势的一个清秀少年。
她找了份普通名帖早早就入府了,东一句西一句偷听,走到这处院子猛然被一番高谈阔论留住了脚步。
也就是她右侧这个身形清瘦挺拔,面庞白皙的俊秀少年。年纪虽少,谈吐间却颇有见闻,和他那几个言论浮于表面的同伴相比,此人有几句话一针见血,的确有真本事。
陈昭这个看到贤才就走不动道的心又起来了。
少年看了一眼陈昭,懒散以手支面:“我出身寒门,挤不过那些豪族子弟。”
“许子将评贤,只论才华不论出身。”陈昭淡淡笑了一下。
“那你为何不过去看热闹?”少年仿佛来了兴趣,凑过来和陈昭聊天。
陈昭觉得好笑:“我先问你,该你先回答我。”
少年懒散耸耸肩:“许子将论贤,若是没有本事,凑的再近也得不了好评语,若是有本事,又何须许子将再论。想要许子将评语之人,一为名声,二为官职,在下恰巧都不想要。”
“你若都不想要,今日又何必来太守府赴宴?”陈昭一语中的。
少年脸上却全然不见被揭穿的尴尬,他大笑两声摇头晃脑:“在下自然想要名利,只是于我而言,出仕的时机还未到罢了。”
如今朝廷腐败,朝中官员要么和宦官争权夺利,要么在地方剥削庶民,这些都不是他的志向。一展拳脚,他的拳脚总不能只用来殴打宦官吧。
“那女公子为何不去寻许子将?”少年眨眨眼,狡黠道,“我方才答了你两句话,如今你也该答我两句。”
陈昭失笑,换了一个更加放松的姿势:“行,我也答你两句。”
“我不去寻许子将,是因我也不在意他给我的评语。”
“为何?”
陈昭莞尔一笑:“我是什么人我自己清楚,不必外人来评。”
恨她者骂她反贼,爱她者称她神女。她与黄巾为伍,和宦官同盟,毒杀大汉天子,谁能比她自己更清楚她做过的坏事呢。
同样,谁又能比她更清楚她做过的好事呢。
曹操找许劭要评语是为扬名,她的名气已经够大了,无需许劭再为她扬名。
“哦,那嘉倒是想知道女公子如何自评?”少年兴致勃勃追问。
“两句话你已经问完了,这一句我不想回答。”陈昭起身就要离开。
“我以我之秘事作为交换如何?”少年急匆匆挽留陈昭,厚着脸皮,“嘉在颍川还算略有薄名,与女公子交换秘密,女公子不亏。”
话说到一半就走,他能绞尽脑汁想这事想得一个月睡不安稳。
“你应下我一个要求作为交换如何?”陈昭耳尖,没错过这一个“嘉”字自称,话到嘴边顿时一转。
“什么要求?”郭嘉警惕。
陈昭目光灼灼:“来给我当一年幕僚。”
“幕僚?”郭嘉狐疑,还不待他想明白,慢了陈昭一步的蔡琰与赵云已经寻了过来,带着一队精锐士卒,站在院门处等候陈昭。
看到这一幕郭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年纪性别也都对得上。
“郭嘉见过青州牧。”郭嘉掩住目中震惊,拱手行礼。
在郭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陈昭语速飞快:“那我便当你愿意与我交换‘秘密’了。”
郭嘉耳尖通红,他一边羞愧自己方才那番“略有薄名,交换秘密不亏”的说辞,一边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竖起耳朵。
有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许劭过来赴宴就是为了面前这位青州牧,可这位青州牧却说她对评语不感兴趣。
和他不同,郭嘉知道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出一番事迹,仅凭一面之缘做出的评价他也不会相信,才不去找许劭点评,可陈昭已经名满天下,就不好奇许劭会给她什么评语吗?
陈昭站在郭嘉面前,负手而立,从容道:“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评说。我不自评,也不信许子将之评。”
想要评价她是奸贼还是明主,是庸才还是英才,可以去读史书。
陈昭不在意许劭给她的评价,她也不在意天下人给她的评价。
历史评价尚且代代不同,何况时人评价呢。
“昭尚且年少,由今人评价我,不如交给后人评价。毕竟,往后数十年我会做什么事情,我如今亦不知。”
陈昭留下这句话,随后毫不留恋抬脚离去。
郭嘉望着陈昭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本来觉得四世三公的袁氏才是值得投靠的英主。
“青州牧到”
陈昭疾步走入正堂,看都没看两侧的桌案,径直走向上首。
见到陈昭,众人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在座之人,陈昭官职最高。
颍川太守李旻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拱手:“下官李旻,见过青州牧。”
他身后一步外还跟着一个留有整齐山羊胡的男人,便是许劭,束发整齐,一袭素袍佩玉,名士风度尽显。
改了一点,换了一下自我评价那段
卡文卡卡的
第49章第 49 章:许劭之评
“这位便是许劭许子将。”李旻笑眯眯介绍。
许劭识趣往前走一步,拱手:“汝南许子将,见过青州牧。”
陈昭敏锐察觉到了李旻对她恭敬态度下隐含的警惕。
李旻是真汉室忠臣,几年前黄巾之乱,还组织过人手抵御黄巾。
陈昭只是瞥了一眼他就移开了视线。
往大里说,她现在也是大汉忠臣;往小里说李旻还不配被她视为敌人。
“原来是子将,我久闻子将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世之名士。”陈昭面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三人互相恭维几句,陈昭率先坐至主席,李旻、许劭二人才接着在左侧席位落座,陈昭带来的蔡琰赵云等人则在右侧席位落座。
陈昭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士族宴会,在她的想象中,应当是如兰亭序宴会一般,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曲水流觞,结果不如她意。
这场宴会可以改一个名字,叫做“第一届奉承陈青州牧和推销自己大会”。
陈昭给蔡琰使了个眼神,蔡琰点头,坐直身体,认真评判宴会上出来表演作诗赋和高谈阔论的士子。
权力阶层的正确构成是金字塔形状,陈昭把她的想法告诉心腹大臣,在小团体中商量可行,而后将指令下发给中层官吏,再由他们组织士卒或庶民行动。
天赋异禀者才能做顶尖谋士文臣,可势力想要稳定,不能只有顶尖臣子,还需要大批的中层官吏。这些人的才智不足以左右天下大势,当个县令县丞却已然足够了。
在士族之中招揽一批人才,还要自己再从寒门、庶民中培养一批人才,两两混合,慢慢来。知识被门阀垄断,庶民连字都不认识,想要把他们培养到能够做官吏的程度还需要很多年,好在陈昭很年轻,她有的是时间。
这些初步通过筛选的士人想要在青州为官后续也还要考试。今日的选才只是面试,面试之后还有笔试。
把选才之事扔给蔡琰之后,陈昭心安理得走神。
酒过三巡,李旻忽然举起酒樽:“青州牧可曾听说过子将的月旦评?”
“早有耳闻。”陈昭含笑看向许劭,主动给这位闻名天下的名士一个面子。
“久闻子将慧眼识人,今日昭与子将在李公府上相遇,子将可否评一评昭?”
李旻请许劭来此,目的除她以外也不作第二人想,陈昭也愿意给许劭这个面子。
礼贤下士,她开口是全了许劭和李旻颜面。她不提,李旻也要牵线搭桥。
“劭便大胆评一评青州牧。”许劭捋着短胡,口中也十分客气,“青州牧少年俊才,天下闻名,劭点评青州牧,倒是借了州牧之名为劭扬名。”
许劭性格刚直,偶尔还会因为评价不好听而得罪权贵。
从许劭得以安然终老、未在半途遭人杀害来看,他在品评人物时显然也懂得把握分寸,深知轻重。就算心中评价不高,也不会给出骂语。
席间叮当作响的觥筹交错之声不知不觉间沉寂下来,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许劭已到场多时,然而无论何人上前寒暄,皆未能从他口中得到一句评语。他只是端坐于桌案之后,默然不语。
对他们不假辞色,青州牧来了之后就热情了。不少人心中酸唧唧嘀咕。
陈昭坦然任由许劭打量。她的事迹也不用告知许劭,能让天下人知道的事情天下人人皆知,那些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事情许劭要是知道她毒死了灵帝,评价估计就剩下一个词。
乱臣贼子。
良久,许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置之死地而后生,乱世奇英。”
陈昭回味了两遍,笑着对许劭举起酒樽:“昭敬子将一杯。”
二人相视一笑,把樽中酒水一饮而尽。
众人看看陈昭,又望望许劭,心中暗自揣摩这句评语。
置之死地而后生,乱世奇英。
乱世奇英好解,乱世中的英杰。这个年纪能当上一州之牧,用不着许劭说所有人也都知道陈昭是少年英杰。
可这句置之死地而后生何解?
宴会过半,陈昭先行告辞,她是主宾,按照礼数主宾先行告辞,其他宾客随后才能依次离开。
正堂内的宾客皆是家世显赫或声名远扬的俊才,而那些出身寻常、尚未崭露头角的士子,则被安排在侧堂或庭院中就座。
郭嘉跪坐在案后,气定神闲饮酒,案上鹿肉丝毫未动,酒壶已经空了大半。又是两杯温酒下肚,自己桌案上的酒壶空了,郭嘉偷摸摸扫视一眼左右,胳膊搭上了右侧士人的肩膀。
“兄台方才所言在下深以为然”郭嘉三两句便搭上了话,十分自来熟拎起他桌上酒壶给自己倒满一樽酒。
酒水入喉,郭嘉惬意眯眯眼睛,对耳边那人的抱怨声左耳进右耳出,一心只放在酒水上。
正巧正堂内又传来一阵丝竹声,郭嘉右侧的这位兄台抻长了脖子往正堂方向看,满眼都是遮掩不住的艳羡。
“有个好出身果然重要。若我亦是门阀世家子弟,今日便可登堂入室,得许子将一评。或许还能得青州牧青睐,从此平步青云,扶摇直上。”
郭嘉又将酒樽中酒水一饮而尽,侧头道:“许子将品评人物,向来以才学为重,不问出身;青州牧选贤任能,亦不拘家世门第。兄台若真有经世之才,何不前往投效?他日功成名就,自当指日可待。”
这个还没有注意到自己案上酒壶已经不知不觉间空空如也的士子依然在长吁短叹。
“谈何容易?世家子弟门第显赫,家学渊源,自幼耳濡目染,学问见识远胜于我辈寒门。我等如何能与他们比肩?”
郭嘉仰头饮尽杯中残酒,长吁一口,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那位倒霉兄台掩面轻咳。
“兄台,世家子弟虽轻视我等,然我等切不可自轻自贱。若无真才实学,纵时机降临,亦难把握。不如趁此时机未至,潜心修习,打磨己身。等待时机,一鸣惊人。”
一滴酒都没喝到的士人还想再反驳,周围忽然喧闹了起来。
“青州牧。”“拜见州牧。”
他顺着声音看向厅门,一道身着深红州牧官服的女子站在门前,腰间紫色佩绶随风飘动,未带进贤冠,只用青玉发簪固定发鬓。
“青、青州牧”他磕磕绊绊小声惊呼,眼睁睁看着他念叨了一下午的贵人走到他身边,对着他身侧那个酒鬼微笑。
“奉孝,宴前答应过我的事情可还算数?”
那偷酒的小酒鬼郎朗起身,拱手:“能得使君看重,嘉喜不自胜。”
陈昭一靠近郭嘉就闻到了他身上冲天的酒气,笑吟吟:“酒可饮得尽兴?若意犹未尽,我便命人再备一坛。”
“嘉方才借了这位兄台一壶酒,已经尽兴了。”郭嘉爽朗一笑,指了指身侧紧张的士人。
士人对上陈昭看过来的眼神,脑中轰隆一声,紧张的手足无措,脑中一片空白,干巴巴挤出一句:“在下,在下之幸。”
看到这一幕的郭嘉无奈摇头,不动声色引开了话题:“嘉身无长物,随时可随使君启程。”
直到二人谈笑风生的身影消失在厅外,那士人才如梦初醒,嘴唇微动,神情恍惚,怅然若失。
纵是正堂中数十门阀子弟,也未必能与青州牧如此亲近相谈。
良机稍纵即逝,他却无力把握,徒留遗憾。
太守书房内。
许劭听闻陈昭已经离开太守府的消息后,长长叹息一声。
招待完宾客匆匆而来的李旻正巧看到许劭叹息:“子将何故叹息?”
“劭本以为能私下见青州牧一面,没曾想陈使君对劭的评语并无兴趣。”许劭苦笑,有些受挫。
他平生好品评奇人,陈昭之“奇”,世所罕见,许劭本以为自己这句评语必能引陈昭来私下询问,他也好借机仔细观察陈昭。
结果人家对自己不感兴趣。
李旻苦笑:“青州牧不来寻子将,我却放心不下。还请子将看在我你以往交情的份上,为我解一解这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许劭满心无奈:“天子都已认定青州牧是大汉忠臣,你又执着什么呢?”
他这位老友,满心都是忠君。他此次来赴宴,一是他对陈昭好奇,二就是应这位老友邀请,来看一看这有案底的陈使君是否真改过自新,不再对汉室有威胁。
“你知道也无用,你只是个小小太守当年黄巾肆虐,你连资质平庸的渠帅波才都抵挡不住,要是陈昭真要动手,你觉得自己能拦得住她?”许劭再劝。
老友太过固执,谁对汉室不忠他都要管。可他能力有限,天下将乱,拼上他的老命又能管得了多少?
最终只会平白丢了自己的性命。
李旻只是笑眯眯抚摸着胡须,不应许劭的话。
许劭站起身,走到窗边遥遥望向漆黑的夜空:“陈昭此人,看似顺风顺水,实则酷爱刀尖舔血。”
夜幕如墨,澄澈无瑕。寥廓夜空中疏朗缀着几颗星辰,时明时暗。
“一个孤女混迹在黄巾反贼,凶险。皇甫将军剿灭黄巾,张氏三兄弟死尽,血流成河,凶险。”
“逃至青州后,若无粮,那些士卒顷刻便会哗变,凶险。可她次次都能化险为夷,此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
许劭望着天上忽明忽暗的星辰,缓缓道:“以及,我依然想不通新帝登基,为何会册封陈昭为青州牧。”
他转头,语气中满是疑惑:“盘踞在黑山一带的黄巾余孽张燕也接受了诏安,却只被封了个杂号将军。州牧这样要紧的官职,为何会”
再加上一些其他消息,许劭在对陈昭产生好奇之后就去往洛阳,遍访之后得知了一点意料之外的情报。
在先帝去世前,陈昭就多次大摇大摆在洛阳街上闲逛。
必定是那个时候陈昭搭上了何太后或者大将军何进。
这一手太漂亮了。从反贼一跃而成州牧,谁看的不得赞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
许劭和李旻的谈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
还有一部分许劭没有告诉李旻。
他认为汉室气数已尽,乱世将至。
陈昭那个造反的老毛病,真的改了吗?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许劭不信天下大乱之时陈昭能忍住不造反。
若是再犯老毛病,陈昭一介女子,又出身反贼,她逐鹿天下,是否还能再次“置之死地而后生”?
许劭不禁喃喃:“我一点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可要跑到何处才能躲过战乱呢”
眼光太锐利也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他驽钝些,便会与天下人一般,看不见这大汉上空压迫得越来越低的沉重黑云,也不必有这许多忧虑了。
陈昭带着郭嘉回到了陈府,把郭嘉交给了等候在此的陈群安排食宿。
“郭嘉郭奉孝,才略超群,可比陈平之谋。”陈昭向陈群介绍。
饶是郭嘉对自己才华十分有自信,可听到陈昭这句夸赞还是脸颊一红,眼神不自觉看向别处。
陈平是汉高祖的谋士,离间楚营、计擒韩信,又协助汉文帝平定诸吕,智谋超群,善用奇计。
他自比陈平,和被现任主公如此盛赞,总归不同。
陈群听到这句极高的赞誉却神情都没有变一下。
这段日子,陈群已经充分见识到了陈昭好夸臣下的性子,在陈昭口中,赵云是忠肝义胆的霍去病第二,徐庶是忠孝无双、世间罕见,蔡琰是才比萧何、无双才女
唯一没有被夸赞过的人只有他。
仿佛是吃定了一个姓氏他跑不了一样,连夸都懒得夸他。
就是这个郭奉孝年纪看着也不大啊陈群心中嘀咕,有心想问一问陈昭麾下有没有老成稳重些的幕僚。
“熙宁麾下可有沉稳些的幕僚?”陈群忧心忡忡,隐晦提醒,“青年才俊大多年轻气盛,行事易急躁,很多事急不得。这些才俊虽好,可也需要老谋深算之人从中把控局面,压一压阵脚。”
陈昭自信满满:“有,我心腹幕僚沮授,为人沉稳,今岁已经有”
陈群眼前浮现出一个须发皆白,姜子牙一般稳重的大儒模样。
“三十又二。”陈昭道。
沮授的确十分稳重,在面对找上门的豪强时气定神闲。
刘义说破了嘴皮也不松口。
“石碑已经销毁,便没有再立起来的道理。”沮授铁面无私。
以刘义为首的一种平原郡豪强正缠着沮授,想要再为昭明军“捐献”一批粮食,把那块功德碑立起来。
奈何有粮一切好商量的陈使君不在,留下的这个幕僚脾气又臭又硬,粮食都没法打动他。
刘义等人悔不当初,要是找知道反贼还能有变成州牧的一日,他们那时候何必着急划清界线呢?
“主公就要回来了,尔等去与主公细说吧。”沮授对这些两面三刀的豪强十分不耐烦。
当日那般避之莫及,今日又眼巴巴贴上来。
真是毫无风骨!
李旻:
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郡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后汉书》
第50章第 50 章:刘关张
把以刘义为首的这群死皮赖脸豪强打发走以后,沮授又收到了新消息。
“别驾,门外来了一个姓刘的长耳大汉,说是新上任的高唐县令。”
沮授从堆成小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新任高唐县令?可有文书?”
门卒忙把文书递上来。
“咦?”沮授看完文书,不禁嘴角一抽,把文书递给右手侧同样处理州中政务的崔琰。
“看来这位新上任的高唐县令在朝中没什么靠山。”
沮授先前出任高唐县令。陈昭一拿到青州牧官印,立即就把沮授提拔为了青州别驾,高唐县令一职也就空缺了出来。
此时任官方式主要有三种,朝廷任命、察举为官、州牧太守征辟,沮授先前担任高唐县令,便是因为平原郡太守和陈昭勾结将他征辟为了县令。
新县令拿着文书来就任,便应当是受到朝廷任命来此就任了。
“朝廷竟会直接委任新县令过来,我还以为朝中公卿会识趣把县令一职留给主公任命”同样升职加薪,如今已经是青州治中的崔琰接过了文书。
一看也忍俊不禁。
“这个刘玄德竟然是因为剿灭黄巾余孽有功才得以被任命为高唐县令。”
难怪沮授会说新县令在朝中没有靠山了。昭明军和黄巾军虽说干系不大,可自家主公头上可还顶着明晃晃“黄巾神女”的头衔呢,主公也从未否认过黄巾出身。
“倒是可怜。”
沮授不由有些感同身受,他没跟随主公之前,也是因为没有背景靠山,性子又直,被县衙中同僚排挤。
沮授吩咐门卒:“去请刘使君过来。”
县衙门外。三个壮汉牵着马,站在槐树下等候。
一人面如冠玉,双耳垂肩,眉宇间透着敦厚;一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微眯;一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脸威相。
张飞声如洪钟:“大哥,那老贼不安好心,派咱们兄弟到此送死。”
“哎,三弟不可妄言。”刘备连忙捂住张飞嘴巴,他忧心忡忡,“我等先前已经弃官而走一次,这次好不容易立下微末功劳,若再不就职,只怕会惹出更大事端。”
他曾获得过一次官职,但因不肯贿赂前来巡查的督邮而得罪了对方。于是刘备一怒之下干脆先下手为强将督邮绑在树上鞭打了一顿,而后弃官离去。
这次好不容易得到了县令职位,哪怕明知高唐县不是什么好去处,刘备依然硬着头皮来上任了。
总不能每次一不顺心就弃官而去。
“刘使君,别驾请您进去。”门卒小步跑过来。
刘备笑笑,从袖中口袋掏出几枚五铢钱塞给门卒。他早些年不懂这些人情打赏,这几年混迹各处,看多也就懂了。
门卒连忙摆手,哭笑不得:“主公下了命令,我等不可收受打赏,还请刘使君收回钱,速速入内吧。”
刘备还以为他嫌这些太少,又从袖中多掏出几枚递给门卒。
“不是钱多少,是我家主公不许我等守门士卒收受钱财。”门卒早已见多不怪,他在此守门,来寻主公和别驾的豪强都尝试给他塞过钱。
守门的士卒正色道:“守门之责,关系重大,我等皆是主公亲信,岂敢收取一铢钱?”
他家中父母种的田是主公所发,妻子在主公名下的铺子做工,他自己每月俸禄也颇为丰厚,自己更是深受主公恩惠,如今非但有丰厚工作还有军中老师教他识字,两年前带着父母四处流浪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守门士卒收受贿赂可是大罪,他对现在日子再满意不过了,可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就毁了自己。
刘备硬塞了几次,见门卒咬死不收,这才把钱收回去,带着两个兄弟入门。
“难怪人家能当上州牧呢,守门的士卒都比那先前伸手问咱们要钱的督邮强上百倍!”张飞往前走了几步就开始嚷嚷。
关羽也捻着胡须:“大哥,某观这高唐县内军民融洽,只有昭明军旗帜,未见黄巾标志,青州牧或许不会计较咱们剿灭黄巾余孽之事,咱们应当能安稳一阵。”
“但愿如此。”刘备也不禁生出两分期待。
走入县衙正堂,沮授已经收拾好了公文,换上别驾官服在堂内等候刘备。
一见到刘备三人,沮授的视线瞬间粘在了关羽张飞身上。
这般高大威猛,看起来武艺不错,主公应当会喜欢。
可又看到相貌堂堂的刘备,沮授又打消了想法,此三人中以刘备为主,他方才看过文书,这个刘备是汉室宗亲,只怕不易招揽。
“尔便是新到任的高唐县令刘备刘玄德?”沮授是青州别驾,官职在刘备之上,别驾有辅佐州牧之职,陈昭不在,他就要负责考察州内官吏。
“某正是刘玄德,这是朝廷调令。”刘备拿出正式调令,交给沮授。
沮授看了一眼,确认调令不是伪造之后就命属吏将调令归入档中。
“确为调令。”沮授环视一圈四周,他没想到新县令这么快就到任,县衙中的装饰还没有收拾。
沮授面带歉意地说道:“只是要委屈刘使君几日,待某先派人将县衙收拾妥当,再为使君腾出地方。文书中涉及军政要务,不便由使君代为整理,还望见谅。”
“不碍事不碍事。”刘备已经喜出望外了。
他观这位别驾并无刁难他的意思,这已是出乎他意料了。
沮授微微颔首:“刘县令这几日可先行熟悉县中官吏,我家主公几日后便会归来,待到那时再与刘县令商量其他事务。”
“高唐县北为昭明军驻地,驻扎有三万大军,望刘县令莫要仓促接近,我军治军甚严,出了事情只怕无法向主公交代。”
沮授把忌讳说在前面,也是在隐蔽提醒这几个不速之客,若是到高唐县来是受身后势力指使想要打探敌情,那也别怪他们除之后快。
刘备不住点头,待到离开县衙,跟随下仆至别院安置之后,才与关张二人感慨。
“二弟三弟,尔等观今日之事如何?”
张飞砸吧砸吧嘴:“咱们要是也能有三万大军就好了。”
“今日咱们见到的那位青州别驾,十分有能耐。”关羽捋须。
刘备哈哈大笑:“还是二弟知我,三弟还需多读书啊。”
“这些年我们接触了不少权贵,他们都有幕僚为其出谋划策。而我们兄弟处处不得志,或许正是因为缺少幕僚指点。”刘备低头望着地面,感慨。
张飞挠挠头:“那咱们也去找个幕僚?”
“该去何处找呢?”关羽追问。
三兄弟齐齐望天。
日后再说吧
已经入夏,暖风轻拂,草木沙沙作响,草丛中虫鸣初起。
陈昭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明日一早就要返回青州。
这次她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沮授已经催了她几次,尽管沮授信中没有催促,可耐不住陈昭心虚。
本来该她这个新任青州牧做的事情如今都是她可怜的别驾在做。
还有最后一桩事情。
陈昭来到了陈纪茅屋之外。
举孝廉的选官方式也影响了“孝”在此时的受重视程度,有不少孝子都会在守孝期间在父母坟墓附近结庐而居,安贫乐道,成全孝名。
最出名的就是袁绍,袁绍过继给了伯父,便在为生父守孝三年后又为养父守孝三年,一连守孝六年,因此名声大噪。
陈纪如今就居住在陈寔坟墓旁边,结庐而居。
茅草屋内烛火昏黄,夜风卷着草帘缝隙钻进来,将墙上两道身影吹得忽长忽短。陈纪躬身掀起半垂的草帘,陈纪将陈昭迎入屋内。
“舍中简陋,唯有热汤招待贵客。”陈纪给陈昭倒了一杯温水。
“明日昭便要启程返回青州。”陈昭端过热水,放在面前桌案上。
陈纪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神色如常:“使君是青州牧,自然要回青州。”
“昭出自颍川,颍川便是昭之老家。汝南对袁绍如何支持,颍川便应当对昭如何支持。”陈昭懒得和这只老狐狸打机锋,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陈纪皱眉:“袁家四世三公”
袁家百年积累,岂是一个小小州牧能比及。州牧这个官职看似很大,可放在天下间,还是不够看。
陈纪已经猜到了陈昭在离开颍川之前必定会和自己促膝长谈,谈一些成年人之间的话题比如纯粹的利益交换。
可陈昭一开口还是出乎了陈纪意料。
“那是袁家。”陈昭打断陈纪,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开口,“我姓陈,出自颍川陈氏。”
陈昭指指自己:“颍川陈氏。”
又指指陈纪:“颍川陈氏。”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诛九族能牵连到的关系。
陈纪捋了把胡须,忧愁道:“老夫明白了。”
风险和利益福祸相依,颍川陈氏发家便是因为他父亲在党锢之祸中押上性命对抗宦官自愿入狱,陈氏名声才能扶摇直上,从寒门一跃而成士族。
如今也该轮到他为颍川陈氏做选择了。
那也得他有选择才行啊!难道他拒绝陈昭就会跳出来向天下人解释她其实不是出自颍川陈氏吗?
陈纪面无表情。
这家伙不可能这么善解人意,这几日陈昭在街上买个胡饼都要让小贩到陈府结账。哪天她真做出了什么恶事,也绝对会赖到颍川陈氏头上。
“伯父深明大义。”陈昭微微一笑,“咱们陈家人是什么性子,我还能不清楚吗。”
别看陈群现在傻傻的,可提出“九品中正制”这个缺德选官制度的人能是什么蠢人呢。
陈氏没有荀彧荀攸那样的芝兰玉树,却能生生靠着谋划把一手普通的牌打成门阀的顶尖好牌。几十年乱世,魏蜀吴都是输家,门阀士族才是唯一的赢家。
陈氏对汉室并无忠诚可言,利益当前,该出手时绝不含糊。
这正是陈昭最欣赏颍川陈氏之处他们懂得审时度势,明白利害关系。若陈氏像荀彧那般,宁死也要做汉室忠臣,反倒会让陈昭头疼不已。
为了陈昭这位前途无量的陈氏女,陈氏会愿意与其他士族周旋,甚至不惜暗中使绊。
让同僚吃点苦头,利益则由陈氏独享。
士族内部若不先斗个你死我活,她这个外部势力又如何能趁机插手呢?
自然,有利有弊,她想用陈氏做刀,有好处也有坏处,用好了这把刀能帮她聚拢士族,削弱袁绍等依靠士族起家的势力,也能帮她削弱其他士族;用不好,就是再走一遍曹丕老路,为了顺利登基和士族利益交换。
她喜欢操纵双刃剑,张让和何太后都很好用,再往前,黄巾军也很好用。
昏黄烛火下,陈昭眼眸中有锋芒闪烁,桀骜不驯。
陈昭坐在案后,等着陈纪给她一句承诺。
刘备被任命为高唐县丞又升任县令
先主与俱行,至下邳遇贼,力战有功,除为下密丞。复去官。后为高唐尉,迁为令。为贼所破,往奔中郎将公孙瓒,瓒表为别部司马。《三国志。先主传》
刘关张身份立场太明显,吃不进嘴里,但是用过也算拥有过。有些人因为天然身份对立立场不同什么的,阿昭没办法彻底搞到,不过大部分都可以拥有体验卡短暂合作或者短暂在阿昭手下一段时间,然后再变成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