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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一更

代胜一个激灵,裴玉贤这一声冰冷刺骨的呵斥,差点让他全身的蛇鳞都炸了起来。

他额间冷汗连连,连忙伏身道:“是,老、呃——”

代胜蛇脑宕机,裴玉贤是它们整个蛇族的老祖宗,见到老祖宗不叫老祖叫什么啊?

就在他焦急思考该如何称谓裴玉贤时,对方寒狭的目光已经冷冷地扫了过来,如同萧瑟秋风,刮在人身上,卷起一阵肃杀的寒意,直叫他浑身哆嗦。

“是,神尊!代胜一定会向整个蛇族传达您的意思。”代胜蛇脑飞速运转,只能学着清源宗的人,以‘神尊’来称呼他。

这句话说完,代胜才感觉压在自己脊背上,那道千斤重的目光缓缓收回。

他长舒了一口气,内心却愤愤不平地吐槽。

‘老祖在小白眼狼那里受了气,不敢跟她呛声,不敢冲她发火,还委屈讨好,转过头来就把火气往我这个小辈身上撒,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吐槽归吐槽,但代胜对裴玉贤依旧是恭顺的。

毕竟蛇类一族,全都依仗着裴玉贤的势,哪怕是尚在修炼,还未修成正果的小蛇妖们,靠着老祖的名声,也比其他没有靠山老祖的小妖精怪们,动不动就被凡间道士诛杀、被妖魔炼化、被神仙炼丹的日子好过。

可其实,老祖裴玉贤的性情实在是冷淡,对它们这群蛇子蛇孙们,并没有任何包庇纵容,全然一副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态度。

若有蛇妖遭了杀孽,该杀也就杀了,他从不过问。

只因它们这群‘蛇子蛇孙’并不算是裴玉贤真正的子孙,不过同出一族罢了。

但蛇族明显不想放过他这条粗大腿,就像凡间有些穷人,死缠烂打也要攀上富贵亲戚一样,只为多寻求一个庇护。

代胜就是因此被蛇族挑选出来,送到清渊山陪伴裴玉贤,加深裴玉贤与蛇族的感情的。

不过这些年下来,代胜觉得蛇族的决定并没有什么用,这些年他在老祖身边伺候也算是尽心尽力,但老祖对他依然是不咸不淡的,还比不上那条小白眼狼的一根头发丝。

代胜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但他的这些小动作根本没有入裴玉贤的眼。

他深深凝视着乾坤两仪镜中的自己,铜镜天然铜黄色的光晕,将他的肌肤也染成了夕阳般的颜色。

他苍白纤瘦的指腹轻抚着细长上挑的眼尾,幽幽问道:“我老了吗?”

“不老不老!神尊貌美如花,惊艳三界!”代胜不敢有丝毫犹豫地夸耀着裴玉贤的美貌。

多年伺候老祖的经验告诉代胜,老祖怀疑自己美貌的时候,不是真的怀疑,而是希望听到他容色如初的夸赞。

他要是敢说老祖一点不好的话,顷刻间就会变成扁扁的蛇皮腰带,挂在高山杜鹃的枝丫上,荡来荡去。

听到代胜夸赞的裴玉贤,眼眸中并无多少喜色。

他默默拔下发间的簪子,一袭乌发泼墨般的流了下来,薄寒的月光之下,他的发色柔亮惊人。

执起一把玉色梳子,梳齿插入浓密的发间,缓缓梳至发尾,一下一下,动作静谧无声,却莫名有一种诡魅的悄然。

“我长白发了吗?”他忽然又幽幽问道,漆黑的瞳仁透过镜子看着代胜。

代胜立马装模作样地在他的头发里仔细查看:“神尊发色深黑如墨,一根白发都看不见。”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因为代胜知道,老祖极为爱惜他的头发,准确的说,是一切能显示出他还年轻的东西,乌黑、浓密、柔顺的头发,就是其中之一。

而也只有代胜知道,老祖曾经有一段时间,长出过白发。

那是十七年前。

一直在清源山顶沉睡的老祖,突然有一天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一样,从沉睡中苏醒,去了一趟凡间。

回来时,怀中抱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襁褓,襁褓里是一个十分瘦弱,连哭声都快没了的小婴儿L。

老祖极为珍视这个凡人婴孩,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兰时漪,并昭告四海八荒,从今往后,她就是老祖的唯一亲传弟子。

众仙家虽然震惊,但都愿意卖‘慈玉神尊’一个面子,纷纷送来贺礼。

它们蛇族的表现自然不能比那些仙家差,稍微有些头脸的蛇族长辈们,都爬上清渊山给老祖道贺,哪怕知道深居简出的老祖,并不会接待它们。

但令蛇意外的是,性祖,竟然一反常态接见了它们。

平日脸上那一贯冷淡矜漠的神色也消失不见,唇畔始终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虽然笑容极为浅淡,但看得出来,今天的他非常高兴。

他怀抱着襁褓,破天荒走出了镜花溆,来到上。

绝大部分的次见到传说中的老祖,激动又忐忑,叩首跪拜的姿势无比标准,生怕哪

但裴玉贤

他怀抱着襁褓走路的动作温柔和缓,像是生怕颠簸到了小婴儿L一样。

直到来到蛇族众人面前时,他才缓缓跪坐下来,掀开襁褓一角,露出一张粉粉的婴儿L脸。

老实说,那会儿L的小兰时漪出生不过两三天,浑身的皮肤还皱巴巴的没有舒展,眼睛也没有睁开,不仅头发没几根,还瘦巴巴的,像个小猴子,实在算不上可爱。

可老祖在掀开襁褓,向第一排的蛇族族人展示时,那双冷峭寒狭的丹凤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代胜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压着声音,小声夸赞道:“老祖的小徒儿L长得真可爱,肌肤粉粉嫩嫩的,睫毛又长”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的族人们也纷纷夸起了这个还没长开的小婴儿L。

裴玉贤听着蛇族族人们的夸赞,眸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挥挥手,示意它们下去,换第二排的族人们上前。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每一位族人都需要看一眼小兰时漪的相貌,以及用最美好的祝福词汇夸她一句才算完。

起初代胜并不在意,但后来想想,他才明白,老祖弄这场仪式,并不只是为了听族人们夸小兰时漪而已,他想要的是让蛇族的人都记下兰时漪的模样、气息,将其深深刻在记忆里。

——简直像是在昭告天下,老祖宗的家里出了一位小祖宗,让各位家臣们都来觐见觐见,认认新主子。

这件事不光是代胜明白,那些蛇族的长老们也都回过味儿L来了。

因此,哪怕老祖没有明说,蛇族无一不对兰时漪敬重有加。

老祖是个不喜欢吵闹的,在蛇族族人们见过小兰时漪后,就遣散了它们,自个儿L安心奶孩子了。

要说婴儿L时期的小兰时漪,真真是比魔王还要恐怖。

她片刻都离不得人,稍微离开人了就哭,必须要人抱着,光抱着还不够,还得不停地走来走去,摇晃着身子,摇着手臂哄才能勉强睡着。

可哪怕她睡着了也不能放下,小小软软的身子,只要一沾到床立马就醒,一醒就哭,能哭到天亮。

没法子,老祖就只能继续把小兰时漪抱起来,将她抱在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用自己的身体做摇篮,绕着偌大的上灵仙府,一圈又一圈地走着。

从白天到晚上,简直没有个休息的时候。

这不,才照顾了半个月,老祖清艳冷峭的丹凤眼眼底就出现了一圈淡淡的青郁,神色也略带疲惫姿态,整个人也清减了几分。

容貌万年不改的老祖,竟然憔悴了。

代胜惊呆了,蛇蛇哪里见过这场面啊。

它们蛇族都是打一破壳就能自力更生的,哪像人类,都一岁了,却连话都不会说,路都走不稳。

眼看着自家老祖这样辛苦,代胜立马化作人形,想要替老祖照顾小兰时漪,最好发动其他蛇子蛇孙们一起来照顾。

这孩子就算再能折腾,一群蛇蛇分担,照顾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难吧。

但当代胜刚一向裴玉贤提出这个想法之后,就立马遭到了否决。

他甚至很警惕地把哭闹不止的小兰时漪往怀里抱了抱。

“漪儿L已经熟悉了我身上的气息,旁的人她不习惯。”裴玉贤轻轻拍着小兰时漪,虽然略染疲惫,但看向她的眸光却十分宝贝。

“可是、这孩子哭闹得这么厉害,您已经不眠不休半个月照顾她了,就算是神也吃不消啊,真是个闹腾的孩子。”代胜担忧道。

“嘘——”裴玉贤轻声制止了他,但眼神却冰冷得骇人。

代胜身子一僵,整个人仿佛被他冰冷的眼神冻住,不敢再说话了。

裴玉贤冷睨了他一眼,才慢悠悠收回视线,怜爱的目光落在才哭过的小兰时漪身上。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小兰时漪柔嫩的小脸蛋,轻轻晃着身子,温声道:“漪儿L是因为不舒服才会哭闹的,可惜她年纪小,又不会说话,除了哭闹没有别的法子,她已经很可怜了,往后不许再说她的不好。”

“是。”代胜闷闷道。

他刚说完,襁褓里的小兰时漪不知为何,再次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裴玉贤连忙更加耐心地抱着她哄:“好漪儿L别哭,是不是师尊刚才用手指碰了你的脸,弄疼你了?是师尊不好、不哭不哭”

他抱着哭闹的小兰时漪越走越远。

看着这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代胜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想法

——老祖或许乐在其中?

明明小兰时漪哭闹得这样厉害,时时刻刻需要他抱着,只要他一撒手,小兰时漪就必然哭个不停。

这样能折腾的孩子,哪怕是亲生父母都会被折磨到绝望崩溃。

但老祖虽然也被折磨得不轻,憔悴不少,可是他的脸上却从未流露出对小兰时漪的厌恶、生气、无奈,只有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哄,哄到日升月落。

期间,他还忙着给小兰时漪准备吃食、换洗的衣裳、等等一系列琐碎的小事。

他连这些杂活都不愿意假手于人,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老祖他,好像十分享受被小兰时漪全身心依赖的样子。

难道说老祖把养孩子当做是一种苦修?

老祖不愧是老祖,堪比地狱的折磨,都能干得如此享受,要不您是上古大神呢。

想通了的代胜内心叹服不已。

但好景不长,不过短短两个月,代胜惊讶地发现,老祖乌黑的发丝间竟然混杂了白发,虽然不多,只有几根而已。

但因为带孩子孩子,就活活把一位上古大神的头发给熬白了,简直是恐怖故事。

长白发的事,裴玉贤自己也发现了。

小兰时漪最喜欢抓着他的头发玩儿L,肉乎乎的小手,骨头还没长齐呢,抓头发的时候倒是很有劲,常常扯得他皱眉。

但小兰时漪难得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他就笑笑忍了下来,有时候甚至会主动捻起一缕头发逗弄她。

直到一缕混着白发的头发被她攥紧了手心里。

那一根白发像针尖一样,瞬间扎进了他的眼窝里,一股悚然的寒意爬遍他的全身。

他毫不犹疑扯掉了那一根白发,用掌心火焰烧烬。

可这依然消除不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慌。

他破天荒地放下了小兰时漪,对着乾坤两仪镜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苍白有力的指节穿进千丝万缕的长发里。

他目眦欲裂,一根一根地拨找,想要把藏在发丝的所有白发都找出来,全部拔掉消除。

拔掉!拔掉!这些都是他衰老的证据,一根都不能留!他会永远年轻,一直年轻,直到他的漪儿L长大。

裴玉贤的神情更加癫狂,一双漂亮狭丽的丹凤眼里布满充红的血丝,显得狰狞恐怖。

他十指扭曲地扯着自己的长发,瞪大的猩红瞳孔里燃烧着对未来的恐惧,血红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沸腾,浓如岩浆,炙热凶猛。

直到小兰时漪的一声啼哭刺入他的耳膜,哭声在他的脑中不断的扩大、回荡,极近轰然的嗡鸣,终于将被恐惧操控的裴玉贤的理智拉回。

“对不起、对不起漪儿L、对不起”他猛然回过神来,自责地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接下来的日子,裴玉贤依旧亲力亲为,任劳任怨地带着小兰时漪。

另一边,他吩咐蛇族去找千年何首乌,经过三年的悉心调养,才终于将白发养了回来。

可是再好的何首乌,也无法改变他经历了万年岁月的事实。

“你出去吧。”裴玉贤低头梳理着长发,淡淡开口。

“是。”代胜默默离开了镜花溆。

心中直叹造孽,死小孩随口一句话,老祖不知道又要哀怨伤心多久了,唉~~~

代胜走后,裴玉贤抬起头,看着黄铜古镜中的自己,他轻轻一抬手,在镜子前抚过,镜面瞬间如水波一般涟漪荡漾。

在他的面容之下,隐约可以看见兰时漪,纤睫轻垂,薄唇微合,睡颜安稳沉静。

裴玉贤慢慢撑着身子靠过去,指尖轻轻触碰兰时漪的脸颊,镜面波光如水荡漾,镜中的兰时漪无知无觉,依然睡得香甜,根本没有感受到半点触碰。

“漪儿L~”裴玉贤俯下身,冷白若雪的面容贴着兰时漪的脸颊,明明只能感受到又冷又硬的镜面,可他神情餍足痴迷,真如同肌肤相亲一般,耳鬓厮磨起来。

“漪儿L,你答应过我不会分开,我们永远在一起,生生世世。”

他喃喃低语,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镜子前,脸上泛起了诡谲妖丽的潮红,薄唇难耐地亲吻着镜中兰时漪的发丝。

从心尖蔓延起来的酥麻席卷全身,令他指尖舒服地颤栗不止,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

第24章 二更

兰时漪一觉醒来,感觉昨天还有些闷闷的胸口,现在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的刺痛和不爽利了。

师尊的蛇血真是神药呀。

说起蛇血,兰时漪心中还有些愧疚。

师尊虽然一直悉心照顾她,但却几乎不教她什么规矩、礼节,除了在教导法术之外会稍微严厉一些之外,师尊对她都是无比宽纵,甚至宠溺的,属于多吃两碗饭都会被夸厉害的程度。

但是因为她自小就和尤绯混迹在一起,清源宗的人最讲究这些规矩礼法,尤绯又是凡人出身,经常对她说什么‘师者就是再造父母’‘对待师尊就要像对待父母一样尊敬。’

可兰时漪自小就无父无母,她就问尤绯:“那应该如何尊敬父母呢?”

尤绯就说:“凡间有本书,叫《二十四孝》,里面讲的就是子女如何孝顺父母。”

兰时漪好奇,就和尤绯一起去了清源宗的藏书楼里翻看,小小的脑子很快就被灌输了一脑子孝道。

她尤其对一个叫‘卧冰求鲤’的故事记忆深刻,一边感叹不会法术的凡人太弱,连冬天的冰都融化不了,一边又确实赞叹孩子对母亲的爱。

“父母为孩子付出无怨无悔,孩子长大了就该回报父母,让他们颐养天年,尤其不能让父母身体损伤。”尤绯说道。

兰时漪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一心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回报师尊,给他养老送终

虽然师尊从未提过要她回报什么,师尊也不会老、不会死。

但她这次受了重伤,师尊却以损伤自己的方式,割蛇血替她疗伤,而她没有半点感激,反而还一次次刺激师尊,好几次差点把师尊伤得委屈落泪。

她心里其实难受得要死。

唉,她也算是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忠孝不能两全。

也不知道师尊的蛇血是从哪里取的,伤口大不大?愈合了没有?

她很担心,却不敢过问,生怕问了又给师尊幻想,认为自己还关心在乎他。

好不容易才让师尊心如死灰,可不能让这灰烬复燃起来。

不过经过她昨天那一番刺激,师尊现在应该不喜欢她了吧?出去看看情况。

兰时漪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动作一顿,紧盯着门扉。

下一秒,门扉就被人推开,门外天光大亮,师尊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

他周身都沐浴在灿烂明媚的阳光之下,让本就雪白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清透如水般的质感,清艳阴冷的丹凤眼也愈发端丽。

“漪儿醒了?”他微微笑着走了进来,一贯温和柔软表情,仿佛昨晚被兰时漪羞辱的人并不是他。

“嗯。”兰时漪低头道。

裴玉贤侧坐在床榻边,一边将托盘里的碗碟摆出来,一边说道:

“我估摸着你也应该醒了,给你做了早膳,有鸡丝虾仁粥、甘露山药糕,若你不想喝粥,我还做了一碗三鲜馄饨,螃蟹小饺,配上一碟凉拌笋酱菜,都是好消化的食物,最适合你卧床养病了。”

他语气极为温和,如水般柔和地流淌,却让兰时漪感觉极为不悦。

“师尊,我昨天不都说了吗?我的病已经好了,我现在能走能跳,一点伤也没有,我不用卧床养病。”她说道。

“内伤就是如此,自己感觉不到疼痛,实际肺腑已伤,需要日积月累慢慢调养,否则会落下后遗病症,到时候再想温养回来就难了。”

“漪儿,你还年轻不懂,师尊是过来人,听师尊的话,好吗?”

裴玉贤丹凤眸轻垂,纤睫低敛,在眼底投下一片浓墨阴影,看似凝着温柔笑意,眸中却没有半分柔软。

“我不听!”兰时漪登时一股气就涌了上来,闷闷道:“我说我的伤好了就是好了,才不管什么后遗症,就算有我也不在乎。”

她当时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师尊的心声,她的伤早就被蛇血治愈,根本不需要再养着。

师尊之所以找这样的借口,就是为了将她困住,和他一起永远留在清渊山上。

怎么会这样?她昨天都那么羞辱师尊了,为什么师尊还要用根本不存在的伤困住她?

“漪儿别生气,你的伤在心口,心火上涌会加重伤情的。”裴玉贤伸出手,掌心轻抚着她的心口,焦急道。

“你一定要说我有病!我早就好了!好了!”兰时漪一把拍开他的手,清亮的柳叶的,一瞬不瞬地盯着裴玉贤。

“,脸色略显苍白,像是受了伤一般,极为难受。

“漪儿,别生气了,,端起三鲜馄饨,舀起一勺皮薄晶莹,内馅粉嫩的小馄饨,讨。

急了,一把推开面前的小馄饨。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破裂的声响,盛着小馄饨的勺子和碗,都被摔在了地上,碎了个七零八落。

裴玉贤纤睫微微颤抖着,眸光痛苦,仿佛也被那些碎瓷残片,切割成碎片。

他扭过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微笑着,端起另一碗鸡丝虾仁粥。

“是我的错,你不想吃三鲜馄饨还硬要塞给你吃,不如尝尝这碗粥吧?”

“我说了我不吃!”

裴玉贤看似温柔忍让的做法,更加刺激了兰时漪,她气上头了,一把夺过裴玉贤手里的粥,不由分说,就狠狠往地上砸。

啪——

盛甘露山药糕的莲花托盘也被她一把摔在地上。

“我都说了我没病,我不需要养伤!”

啪——

凉拌笋酱菜,也被她往墙上砸。

“为什么你非要说我有病,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养病,我要出去!”

她气急败坏。

没什么是明明知道真相,却被人摁头装瞎更让她愤怒的事。

她不管不顾地砸,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经历的所有匪夷所思都发泄出去,同时也是故意刺激师尊。

看到她有多粗鲁,多暴力了吧?

还喜欢她这个狂躁症患者做什么?我现在能砸东西,以后就能砸你,像我这样暴力的女人,是个男子都会远离的!

房间里乒里乓啷的声音,很快就惊动了屋外的代胜和小精灵们,这么多年了,它们谁都没见过兰时漪发这样大的火。

它们纷纷睁大了眼睛,看向停仙阁的方向,却谁都不敢进去。

兰时漪发泄了好大一通,靠在床头,胸口不住地起伏,但双眸始终盯着师尊,观察着他的反应。

她希望师尊可以生气,然后他们大吵一架,再然后哪怕分崩离析也好,至少师尊可以断了情情爱爱的念想。

“扔完了吗?”裴玉贤见她久久没有动作,忽然问道。

“嗯。”兰时漪扭过头,傲慢地嗯了一声。

来吧,开战。

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一会儿吵架的腹稿了。

但下一刻,她感到自己的掌心被塞进了一团柔软的温热。

她低头看一看,是一个被油纸包裹着的螃蟹小饺,饺子皮薄腻劲道,塞满蟹黄嫩肉,饺子底部还有微煎过的酥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兰时漪懵了一下,看向裴玉贤。

“我看你把其他东西都砸了,就剩下这个,应该是想吃这个。”裴玉贤温柔一笑,像自带沁凉水汽的清风,拂过燥热的炎夏。

兰时漪握着螃蟹小饺的手微微收紧,脸上臊得辣红。

师尊怎么连她这点小心思都看出来了?那她刚才不白演了?谁在脾气上头真生气的时候,还会惦记着什么东西好吃啊。

唉,都怪她这张嘴,馋得要死!

“快吃吧,若是觉得腻,我还做了蘸水。”师尊将一碟辣椒蘸水递给她。

兰时漪木愣愣地收下。

裴玉贤则离开床畔,蹲下身子收拾她造成的一片狼藉。

冷白无暇的手指捡起一片片残破尖利的碎瓷片,放在他自己的手掌心,许多瓷片里面还夹杂着沾了灰的米饭里,香喷喷的鸡丝虾仁粥洒溅在地上,汇集成一滩黏稠物。

兰时漪都忍不住嫌恶皱眉,但裴玉贤却面不改色地收拾好了。

还凭空变出一条沾了水的帕子,要将地板、以及溅了污渍的墙壁擦拭得干净如初。

兰时漪顿时感觉自己手里的螃蟹小饺变得索然无味。

她随手将螃蟹小饺放在一边,自己赤着脚翻身下床,蹲在师尊身旁,不由分说拿过他手里的湿帕子,卖力地擦拭了起来。

“是我自己乱丢东西,应该由我自己收拾。”她低着头,语气沉闷。

“地上凉,快回床上去,这里我来就好,左右是我又惹恼了你,别着凉了。”裴玉贤一低头就看见兰时漪赤着脚下床,光滑的脚心踩着凉津津的地板,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小时候的漪儿就喜欢光着脚在仙府里到处跑,那会儿我没经验,就任由你乱跑,当天夜里就发了高热,身上烫得惊人。】

或许是师尊对她幼年发高烧的事情至今仍然心有余悸,所以哪怕是心声,依然悬心吊胆。

对于这场高烧,兰时漪隐约有些印象。

只记得有一天晚上,她突然觉得身子乏力,怎么都提不起劲来,肌肉疼、骨头也疼,身上还一阵冷一阵热,喉咙更是像嵌着一块刀片,吞咽一下都痛得要死。

时刻陪在她身边的师尊自然发觉她的异常,连忙抱着她去了药仙谷求医。

药仙谷的那些仙药都是给神仙妖魔们吃的,哪怕普普通通的草药,对当时还是个凡人小娃娃的兰时漪来说,都是一记能把她治死的猛药。

没办法,只能用凡间最寻常,药性最温和的普通汤药来治她,就是见效慢了一些。

那几天兰时漪都快烧迷糊了,滚烫的肉乎乎的小手臂抱着师尊的脖子,身上热出汗浸湿了师尊的长发,难受得哼哼唧唧。

师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断用湿帕子擦拭着她脸上的汗水替她降温,衣不解带地照顾着,足足三天,高热才退了下来。

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光着脚丫在地上走过。

那件高烧太久远,如果不是师尊的心声提起她早就忘了。

但如今一想起来,兰时漪便忍不住想起更多从前师尊对她的好,心情也就更加烦躁和矛盾。

她匆匆把地上油渍擦拭掉,然后起身把鞋穿上:“呐,穿上了。”

裴玉贤淡淡一笑,很是欣慰。

看见师尊这样温和包容的笑,兰时漪心中就算有再多的不满,也发泄不出来了。

她往床边大喇喇一坐,直接摊牌,道:“反正我就是觉得我没病没伤,身体特别好,师尊你就是在骗我,我是不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养半年病的。”

“那漪儿想做什么?”裴玉贤看着她,狭长的眸子格外浓黑,好似能把一切吸进去的深海旋涡。

兰时漪想了想,道:“最近思凡的神仙们越来越多了,他们罔顾天条仙规,肆无忌惮,天帝又在下凡历劫,无人出头制止,这时候就需要我等无情道修士出山,好好治治这些不良风气了。”

兰时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裴玉贤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得出一个结果。

“漪儿,想离开这里?”他轻飘飘的开口,但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住凝滞了一样,一种森冷凛冽的寒意,迅猛地爬上了兰时漪的身体。

她身形不由得一僵。

和师尊在一起这么多年,她都一次在师尊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劲的压迫感。

“当然。”兰时漪倔道。

她打小就吃软不吃硬,再加上被裴玉贤宠溺着长大,从来就没有受过什么委屈,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展现她反骨的机会。

如今冷不丁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威慑震撼,她虽然惊诧,但骨子的逆反心却彻底被激发出来了。

“我要替天条正法,不*出山如何抓那些动了凡心的仙人?”她理所当然地说道。

【不可以!】

兰时漪刚说完,就听到脑内一道粗砺沙哑的声音,不知为何,那声音带着强烈的怨气,仅仅只是一道声音,她就感觉好似有一团黑紫色的毒雾从师尊的身后散了出来。

【不会再让你出去!】

【不会再让你喜欢别的男人!】

【你才出去一次,就嫌弃我老了,从前和我在一起十七年,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重话,你就出去了一次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再出去,你就不会回来了,我又要再等你多少年。】

裴玉贤竭力维持着表情,可丹凤眼中凶狠的欲望如同猛蹿的火蛇喷溅而出,眼底血丝蔓延,冷艳渗人。

虽然他一言不发,但伴随着每一道传入兰时漪脑中的心声,她似乎感觉那无形的毒雾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雾中什么都看不清,除了一双猩红如血的竖瞳蛇眼。

兰时漪被那一道道疯魔的心声震颤,不敢想象,在师尊看似默默温柔的表象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病态的妄念与控制欲。

她不禁在想,如果此刻她用鉴妖圣光尺看师尊的话,肯定也会在他的眉心里看到和乌钩月、凌玉一样,代表着欲念的黑线吧。

“漪儿,那些神仙堕入魔界,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你不必去干涉,那只会害了你。”

“你现在还小,应该做的是留在师尊身边,我教你法术,把三界最强大的法术传授给你,这才是你的道。”

裴玉贤深深凝视着兰时漪,眸子黑得渗人,唇角的笑容紧绷到有些扭曲的程度,语气却极尽温柔,有些像努力伪装正常人的疯子。

兰时漪毫不怀疑,如果此刻她非要跟师尊较劲,说什么我就是要走,而且走了之后就再也不回来的话,师尊一定会直接把她关起来。

毕竟师尊的心声她听得真真切切,心声密密麻麻挤满了惶恐、焦虑、不安、害怕,像白蚁一样爬过她的身体,令她身体一阵悚然

可是老实说,她根本就没有离开后就再也不回来的打算啊。

她自小在上灵仙府长大,这里就是她的家。

虽然师尊现在变得怪怪的,但就算他再古怪,那也是她的好师尊。

她的家,她的师尊,她的朋友都在这里,她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所以,师尊到底在贷款不安什么呀?

于是她耸了耸肩,回答道:“师尊愿意传授我最厉害的仙法我当然高兴,但是扼制思凡之风刻不容缓,等我把这风气扼杀之后,我就回来,您不用担心的。”

为了防止师尊再莫名其妙的恐慌,兰时漪特意又加了一句:“上灵仙府有您在,有您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肯定是会回家的。”

“真的?”裴玉贤眸光一怔,那一瞬间的惘然,让他本就艳冶的丹凤眼更添一抹洁净幻丽,如月光琉璃,美艳不可方物。

“当然。”兰时漪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得清然:“所以师尊,你就让我出山吧。”

裴玉贤并没有直接答应她,却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表情奇异地问道:“只要你肃清了天界,你就心满意足,不会再出去了,是吗?”

“是的。”

他忽然一笑,乌黑的笑眼诡魅带着些妖气:“那你不必出山了,为师现在就把那些堕仙抓来清渊山,送到你面前。”

第25章 救救我

“啊?把他们都抓来清渊山做什么?”兰时漪一脸讶然。

而且这些年来与仙魔私通的神仙那么多,清渊山装得下吗?

裴玉贤凤眸含笑:“自然是拔仙根、剔仙骨,打入轮回道,尝尽千世苦厄。”

兰时漪听得汗毛倒竖。这么狠的吗?

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师尊,我记得这道天条,是为了惩罚像撞倒不周山这类的弥天大祸的神仙啊。”

神仙动情虽然也犯了大忌,但罪不至此,怎么能乱用刑罚。

“特殊时期当用特殊方法,不用强硬手腕,怎么能让他们驯服,为师也是为了三界着想。”裴玉贤语调柔和,话却强硬刻骨。

【若不这般,怎么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堕仙,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滋生意外,早点处理完,漪儿才能安心留在清渊山。】

听到这句心声的兰时漪嘴角抽了抽。

果然,三界就是个幌子,师尊你根本就是为了快点解决,所以才搬出这罕见的酷刑。

可师尊啊,您有没有想过,您可是也动了凡心啊。

“不行,这刑罚太重了。”兰时漪直接拒绝。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拒绝是藏着私心的。

她不想动用这道刑罚,本质上是为了给师尊难料的未来谋一条出路。

做神仙嘛,别把路走死了。

今日师尊能用酷刑对待其他神仙,万一有一天师尊也被爆出动了凡心,别的神仙也请出这道天条对付他可怎么办?

况且动凡心的神仙那么多,掌管风雨的,各方土地、山神、草木,种种都有,若是一口气,都拔了仙根、剔了仙骨,贬下凡间,后续又没有新飞升的新神填补空缺,那才真的是天下大乱。

“漪儿还是心太软。”裴玉贤眉目带笑:“那不如这样如何,把那些人统统抓来,男的女的分开囚禁,囚禁个万把年的,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兰时漪嘴角再次抽了抽。

师尊待在清渊山上真是屈才了,阎王的位置应该让他来当才对。

囚禁万年?

有些资历浅薄的小仙,若突破不了自身境界,不到万年就陨落了。这分明就是要把人家囚禁到死嘛。

再说了,那么多动凡心的神仙,清渊山装得下吗?

“那也不行,尤绯说,坠入红尘情网的男女,越是阻挠他们,他们越是上头,觉得自己的爱情感天动地,是我们这些坏人容不下他们。”兰时漪皱眉道。

裴玉贤连出两个主意都被兰时漪否决,却并不恼。

他笑看着兰时漪凝眉沉思的样子,眸光深沉炙热:“那漪儿觉得应当如何做?”

兰时漪单手捧着脸,认真思考。

裴玉贤就这样安静看着她,并不出声干扰,但纤长凤眸黑浓得幽亮。

【漪儿认真思考的样子真好看。】

【手好细、好长、好想舔~~~】

伴随着暧昧而沙哑的心声之后的,是他喉咙上下吞咽的动作。

“”兰时漪强撑着才没让自己表情崩坏掉。

她默默把手放下,藏进了袖子里,还用力扯了扯袖子,一点指尖都不露出来。

——师尊越来越可怕了。

一个男儿家,纵然动了春心,也不该如此不知羞地说什么想舔手指的话啊,太放浪了,哪有半点小郎君青涩懵懂的样子。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师尊年纪大,所以直接略过情窦初开的年纪,直奔虎狼之时了吧。

不对,怎么越想越歪了!

她收心回神,说道:“师尊之前不是说,我用鉴妖圣光尺看到的那些堕仙邪魔眉心的黑线,代表着他们的欲念吗?不如我想办法把他们眉心的黑线剔除掉,欲念一散,那些误入歧途的堕仙们,岂不是就恢复清明了?”

裴玉贤笑着颔首:“或许可以。”

兰时漪心中高兴,她也觉得这招行得通。

等她把那些堕仙们眉心里的黑线都剔除,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就连带着把师尊眉心里的那根黑线也剔了,一切恢复如初,清渊山又回到了往日的安宁。

“可是这个黑线该怎么剔除呢?”兰时漪犯了难:“眉心那个地方可是不能随便动的。”

眉心往上二指处,就是‘祖窍’。

祖窍又称做先天一窍,无论人神妖,只要是后天成仙的,全靠这先天一窍开启灵智。

也就是说,一旦祖窍损伤,

因此哪怕一只小精怪,都会把自己的的,更何况是神仙。

“唉——”兰时漪叹了口气,忧愁地颦着眉:“哪个神仙会甘心冒这么大的风险呢。”

“他们自然是不愿意。可是堕魔罪仙哪有不愿意的资格?不如为师来,让你练练手如。

漪坐下,手随意落在床褥上。

那上面还残留着兰时漪一夜的体温,并不十分炙热,却仿佛被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柔软包含。

他细眸微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袭上巅峰,黑瞳微微上翻,纤睫不受控制的颤动着。

那里面满满充斥着属于兰时漪的气息,他修长的指节不由得紧绷起来,深深扣进着令他神魂颠倒的温暖的被褥里。

恨不得钻进更温暖、更潮湿的地方,被永永远远的吸纳进去。

【漪儿~】

【漪儿~~】

【漪儿~~~】

缱绻沙哑的心声一遍又一遍地在兰时漪的脑子里回荡,一声比一声缠绵悱恻。

兰时漪感觉自己好像被这些柔波一样荡漾的声浪推着走,流进了一条温情蜜意的河流里。

‘师尊又在想什么东西?’

兰时漪此刻真恨不得自戳双耳,也不想再听到师尊暧昧的呻吟了。

当然,她更不敢抬头。

心声都这样羞耻了,幻象岂不更叫人脸红心跳?

师尊,我们现在在聊正事呢,你清醒一点啊。

兰时漪从叹气变成了吸气,只能努力假装自己是个聋子了。

她清咳了两声,道:“我年纪轻,法术低微,怕是做不好,我也害怕万一我手艺不精,伤了他们的祖窍,还是师尊动手吧。”

在她开口之后,裴玉贤的心声微停。

“不可。”他摇头道。

“为什么?”

“这件事终究是顺着天条而行,若是成功了,就是一桩大功德,对你日后飞升成神,百利而无一害。”裴玉贤说道。

兰时漪当然知道若是成功,肯定是一桩大功德,等天帝从凡间渡劫回来之后,肯定会论功行赏,说不定她就能破格成神啦。

可比起功德,她更担心风险,弄不好的话,一位神的性命就死在她手里面了。

“别担心,漪儿。”裴玉贤一眼就看出兰时漪担心什么。

他轻轻拍了拍兰时漪紧攥着衣摆的手背,嗓音似水:“师尊在你身边。”

兰时漪轻咬着唇,内心感动地看向裴玉贤,然后迅速地垂下了头,深深闭上眼,肩膀不知是感动还是害怕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漪儿?别哭。”裴玉贤误以为兰时漪哭了,哭得薄背轻颤,碎发微摇。

他顿时慌了神。

自打兰时漪开始学习法术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她伤心落泪。

这次是多年来的第一遭,裴玉贤瞬间变得手足无措,所有绮丽的幻想统统如碎镜般破裂。

“你若实在担心做不好,伤了那些堕仙的祖窍,师尊就替你动手?师尊不逼你了,你别哭好不好?”裴玉贤连忙柔声哄着劝着。

“师尊,我、我没哭。”兰时漪深深埋着头,嗓音因为莫名的压抑而变得有些尖细,仿佛夹着嗓子,硬逼出这话一样。

“那、那你为何这般惊慌?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裴玉贤连忙问道。

“没事,我就是太感动了。”兰时漪捂着脸说道。

被她双手捂住的脸颊早已红得彻底,好想一只被丢进滚烫开水里的绝望螃蟹,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清亮如水的柳叶眼里满满的震撼。

刚才,就在她被师尊的温柔和照顾所感动,满心感激地抬头看向师尊时,正好撞见了他头顶的幻象。

依然是那团熟悉的牛乳般的雾气,缓慢黏稠地向着四周扩散开。

乳白雾气中,出现了一双手。

那手格外白皙素净,却不似雪一般清冷,骨节匀称,十指修长,肌肤细腻,指尖泛着海棠花般的微红晕色,指腹却微带着一层薄茧。

兰时漪认出那是她的手。

若师尊只是幻想她的手那也就罢了,这些日子她看过太多血脉喷张的画面了,只是手而已,她还不至于这么惊恐。

可紧接着,一条黝黑细滑的黑蛇爬上了她的手腕,穿梭在她的指缝间,猩红蛇信舔舐着她的指尖。

——哪怕那条蛇变小了,兰时漪也认得,那就是师尊!

下一秒,幻象中她的手也跟着动了起来,纤长手指如把玩串珠一般把玩着那条缩小的上古巨蛇,如同把玩着一个小玩意儿一般,摸摸鳞片、揉揉脑袋、搓搓蛇尾。

变成小蛇的师尊也紧紧用身体缠着她的手指,甚至还翻个身子,主动将腹部凑向她的指尖,像是在索求她的爱抚。

‘她’仿佛明白了小蛇的意图,指尖在它的腹部打着圈。

可突然,黑蛇身体紧绷如铁,死死地绷着,片刻之后,才浑身颤栗地躺在她的手里,依恋地蜷缩成一团。

但蛇尾依然缠着她的小指,纤细的尾巴尖一颤一颤地,仿佛余韵未尽。

师尊……两根……在她手里……

兰时漪绝望地闭上眼。

第26章 几万岁正是谈恋爱的好年纪

可是任凭如何努力遗忘,那两根从紧密排布的漆黑蛇鳞下伸出的东西,依然深深的烙印在她的脑海中。

黝黑的鳞片光滑如水,泛着冷冷的光亮,蜿蜒的身体紧绷出压抑又蓄势待发的弧度。

墨汁一样的鳞片坚硬又紧匝,忽然墨汁绽开,露出两枝瑰艳又绚丽的颜色。

柔嫩中带着几分湿润,没有层层叠叠臃肿的褶皱,永远被潮湿浸润着,隐藏在坚硬的黑鳞之下。

因为是多年来头一回得见天日,初次破开时,带着蓬勃如雾的热气,展露出黏腻又动人的玫粉色,如并蒂莲般挨在一起,滴凝着清透的汁液。

兰时漪整张脸不可抑制地烧了起来。

她越是闭上眼睛,那画面就越是深刻,犹如烈火烹油,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让她连呼吸都变得炙热烧灼起来。

‘不行,真的不能再想了。’兰时漪迫不及待的起身,往屋外走,远远地将师尊甩在了身后。

停仙阁外,清晨沁凉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脸上的绯红有了些许消退的迹象。

她拍了拍火辣辣的脸,说道:“师尊,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动手吧。”

“漪儿,你想用谁第一个练手?”裴玉贤不紧不慢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雍容堆叠的玄黑长袍在光滑的地面拖行,发出簌簌的声音。

“我记得阴曹地府里关押着许多堕魔。这些堕魔活着的时候造孽太多,死后又被欲望和执念操控成为邪物,不得转生轮回,一心想着冲出地府,祸乱人间。”

若我能抽出这些堕魔眉心的黑线,或许还可以让它们改邪归正。要是失败了,也不可惜。”兰时漪目光盯着远方,全程不敢看向裴玉贤。

清寒的冷风裹着高山杜鹃花的冷香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发丝拂过她残红未褪的耳尖。

“好。”裴玉贤点头,不带丝毫犹豫,正要开始施法时,他突然动作一顿。

他和兰时漪都感受到一个气息正在向他们靠近,是尤绯。

兰时漪闭上双目,探出神识。

尤绯正站在上灵仙府之外,脸上带着焦急又有些高兴的表情,仿佛有什么好消息,促使她迫不及待地赶来。

“师尊,我出去看看她。”兰时漪说道。

裴玉贤沉吟片刻,微微颔首:“我和你一道去吧。”

兰时漪有些惊讶,师尊不是最不喜欢尤绯了吗?以前他也几乎不跟尤绯见面。

好吧,其实师尊跟哪个神仙都不常见面,只是他极少表现出对某位神仙的喜恶,唯独尤绯,师尊每次提到她的时候,淡眉都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厌恶之情,可见一斑。

【这个尤绯鬼主意最多,这次又不知道打什么主意,坑害漪儿,我得在一旁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