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卓家,还是纪家,后辈都无人了,看他能张狂到几时。”
纪霆他们在国子监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人嘟囔几句,纪霆抬头一看:“一个月后就要退学的人,话还那么多。”???
你!
你怎么知道我们?!
他们当时混在人群中签的字,纪霆都知道?!
纪霆懒得解答他们的问题,看了看时间道:“下午的课要开始了。”
万秀才等人点头。
他们刚刚去了藏书阁,这会已经有些晚了。
袁秀才跟田秀才也赶紧吃完,大家不会为其他事多做停留。
在其他人看来,国子监旧例的时间如此紧张,大家应该很吃力才是。
但对万秀才等人而言,这甚至有些游刃有余。
毕竟在老家读书时,读书之外,肯定是要忙家里事的,又或者发愁明天的米粮,后日的束脩,以及随时可能断供银子。
现在只有好好读书这一件事,大家甚至觉得有点轻松。
这当然是国子监纨绔子弟们不能理解的。
这些冷嘲热讽?
那都是再小不过的事了。
他们这些穷学生,听到的嘲讽少吗?
根本不在意好吧。
再说了,更多的嘲讽,被纪霆接住了。
其实纪霆可以完全不管这些事,自己读书即可。
那些恶意就会冲着他们三个。
但纪霆却冲在最前面,稳稳接住那些人的指责,以至于他们三人过得无比轻松。
田俊甚至觉得,纪霆虽然比他还小两岁,却有一种家中大哥的感觉。
怪不得有人私底下里都喊他霆哥啊。
回到广业右堂,四个人立刻心无旁骛,开始今日的学习。
今日过来教书的夫子他们从未见过,不过学问本事还是同样深厚。
四个人受益匪浅。
纪霆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陈学官夫子,是凭自己本事抢到的课!
没错,是抢到的!
整个国子监共有六个馆,十二堂。
每日能按时按点上课的,也就纪霆他们的广业右堂。
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老师多,学生少啊。
以前没学生听就罢了。
现在有学生,还是四个顶好的学生,夫子们免不了争抢一番,过来上课。
都说老师容易见才心喜。
想来是这个原因。
只要给这四个学生教书,他们在国子监的苦闷,也可消解一二。
看到好学生的快乐,当老师的应该都懂吧!
一下午的课上完,陈夫子还问他们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纪霆还真有,上去请教问题。
其他人也默默等着,都有自己的疑惑需要解答。
偶尔来上课的其他人看了几眼,心里又骂了几句。
装什么装!
读书这么辛苦!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可实际上,没有人在装。
只是大家的喜好不同而已,获得成就感的方式也不同。
如果他们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纪霆是懒得搭理他们的。
纪霆看了看这些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林丰宝。
可林丰宝咬咬牙,还是离开了。
他是纪霆的好友不假,但日日在这读书,已经给面子了。
还要早上晚上一起努力,那不行啊。
大白话就是,上午下午的课可以上。
早自习跟晚自习,不行!
纪霆并未多阻拦。
能日日过来读,已经是个进步。
虽然还在迟到早退吧。
纪霆不在乎其他人的质疑,可家里人心疼坏了。
尤其是外祖跟外祖母。
两人给子女写信,尤其是给纪霆舅舅,卓夫人大哥写信的时候,满满都是心疼。
卓侍郎是个护短的,如今每日上朝前,但凡碰到荣王爷都要嘲讽几句。
自家孩子不好好读书,去祸害我家孩子,还真有脸啊。
还有你,也别闲着,你家孩子在吃屎跟退学里,直接选了退学,真可惜啊。
你,你家的也要退学了吧?
赶紧找个好夫子吧。
汤先生反正看不上你家孩子,倒是愿意给我家霆哥儿当老师。
只能说,卓家跟纪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纪霆舅舅收到信件后,还吩咐舅母给他收拾出不少好吃的好玩的,全都送回京城。
外甥实在辛苦了。
纪霆爹娘反而是最淡定的。
一个是,他们夫妇两个游山玩水,没那么多时间心疼。
二是,在老家时,孩子就是这么读的。
当时还是他自己奋起,家里从未有人逼迫。
纪伯章跟卓夫人,非常相信孩子的能力。
但即使有一天读不下去,那也没事,回来一起游山玩水。
卓夫人把纪霆在老家的作息写了下来,寄给她爹。
卓侍郎看到之后沉默许久,老泪纵横。
有天赋,有努力,还有一股子韧劲,更是愿意庇护身边人。
这样的孩子,是他的好外孙啊。
算了,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就让他们看吧。
看看他家孩子有多好。
纪霆他们几个则认真读书。
也就八月十五放假那日,带着万秀才他们回了卓家过中秋。
他们都是从外地过来,京城没有亲人。
原本同乡会的官员商人们,想着接他们回各自的同乡会去过节。
不过三个地方的老乡们都扑了个空。
八月十四晚上,卓家就派了马车去接,把四个孩子都接回家了。
说是八月十六早上再送过来。
同乡会众人知道后,约着去卓家送了份礼物,算是没再提。
放在之前,他们绝无机会去卓侍郎家送礼的,没想到借着家乡几个孩子,竟然跟侍郎家搭上线。
要说在京城的老乡们,确实会帮一帮同乡人,但顶多凑点银钱,能不能立足还是要看自己。
不过他们也都感激纪霆的帮忙。
否则这三孩子,不会那么快适应国子监的生活的。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放在一边。
纪霆他们过中秋期间也没闲着。
因为按照旧例,八月二十到二十五期间,会有各科的小考。
若考过了,夫子就会再教他们新的内容,以及增加学习科目。
考不过的话,就说明他们水平不过,必须再精进。
四个人当中,有两个没过,就不会增设。
所以他们必须努力不拖同窗后腿。
这件事,还是中秋放假之前,陈夫子临时讲的。
原话是:“既然遵循旧例,那国子监的教法也要跟上。”
所以,现在不仅学生自己遵循旧例,就连夫子也遵循了。
也就是国子监祭酒官员等人没开口。
这简直是自下而上的改进,任谁都不能说什么。
而祭酒的不开口,同样是一种默认。
那是本朝太祖的旧例,谁要是反对,那总要说个一二三四吧。
到时候又是一轮口水战。
反正成不成,不如看看纪霆等人能不能坚持。
多数人,肯定是不信的。
毕竟以他们自身来看,他们肯定不行,便由己推人,觉得别人也不行。
不过夫子们的旧例还未整理出来。
因为从开始那会,教法学规只有九条,之后增加到二十七条,再之后是四十条。
里面有的适用,有的不太行,所以要进行删减。
估计等到本月月底,国子监的教法学规就会正式出来。
国子监的改革,竟然用这种方式在慢慢推行。
过完中秋,纪霆等人返校读书。
很多人还想着,他们过了个假期,回来之后会不会懈怠。
谁知道人家完全不会,反而愈发精神。
每日寅时起,戌时睡。
再有每日课业,二百大字。
以及按照夫子新要求,一个月需要四书解义,五经解义,还有诏、诰、表、策论、判、内科,每样两篇,月底之前交上去。
再有每月的月底必会考试,以考试成绩判断是否增加学科等等。
这一套下来。
林丰宝单是看看,脸都皱成苦瓜了。
这种活动,他就没必要参加了吧。
自己真不行啊。
偏偏陈夫子还觉得,他跟纪霆四人关系不错,甚至道:“放心,月底考试时,给你单独出题目,不会太难。”
“夫子们看看你们掌握的情况,然后增加科目。”
不要啊。
他刚把手头这点东西学会啊。
怎么又要增加。
林丰宝刚要反驳,就听纪霆道:“再学学,就能考个秀才了。”
什么?!
林丰宝张张嘴。
考秀才吗。
要是能考上就好了啊。
他爹最近在家时,一直在夸纪霆。
夸就算了,毕竟自己兄弟,夸就夸了。
关键他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他送回老家了。
说纪霆回老家之后,奋发图强,脱胎换骨。
说不定他也行?
林丰宝觉得,他真不行啊。
而且他不想回老家,老家人生地不熟的,一点意思也没有。
如果他考上秀才,应该就不用回去了?
林丰宝还在考虑,自己要不要好好学的时候,慢慢悠悠回家了,随口问管家:“我爹呢。”
“回少爷,浙东老家来人了,老爷正见客呢。”???
哪里?!
老家?!
林丰宝正烦恼这事了,赶紧往他爹林大人书房跑。
只听里面传来声音:“老家家学如何,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夫子。”!!!
家学!
夫子!
林丰宝推开书房门,大声道:“爹!我从今天起,要好好学习了!”
他不想回老家啊!
林大人打量他儿子,一眼看透:“真的吗,我看
还是老家风水好。”
没有没有,京城才是人杰地灵。
林丰宝赶紧把国子监陈夫子的话说了,随后又道:“纪霆都说,再学学,我就能考秀才了!”
林大人不为所动,只说自己还有事要谈。
这让林丰宝更焦急了啊,等第二天看到纪霆第一眼,便哭诉道:“霆哥儿,完了完了,你刚回京,我就要离京了!!!”
纪霆等人听完前因后果,互相看看,非常有默契道:“看来是真的了,等你回乡之后,要常写信回来。”
纪霆话音落下,万秀才接着道:“浙东吗?我外祖家就是那边的,气候跟京城完全不同。”
“听说那边有一种臭虫,爬人身上奇痒无比。”
大家一言我一语,吓得林丰宝瑟瑟发抖,纪霆更是搭着他肩膀:“还有啊,方圆几十里,只有几家铺子,想买个好玩的东西,都要跑好远。”
“京城都过气的东西,才会送到那边,哎,你喜欢买各种雀儿鸟儿倒是方便,不过没人会养,养不活的。”
纪霆说话切中要害。
不行啊。
这怎么能行!
他不回老家!
实际上老家没那么吓人,再说浙东繁华,比纪霆家的宜孟县要繁荣得多。
此刻这样讲,就是为了吓唬人。
“要不你跟你爹说,以后跟着我学,要是能考上秀才,那就不回老家。”
“如果考不上,明年童试结束,立刻就去。”
好像,只能这么说了?
至少拖延一下时间啊。
林丰宝回到家中,把纪霆说的“主意”一讲,林大人装模作样说要考虑一下。
可怜的林丰宝完全不知道,两边虽未见面,但很有默契地在骗他啊。
成功让他许下承诺。
三年内考上秀才,不然就回老家。
为何是三年?
自然是林大人开恩,给自己儿子一点时间。
其实是他算好时间,认为林丰宝好好学,三年之内应该是能成的。
林丰宝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叹口气,对纪霆道:“三年内我考上秀才,你考上举人,真的太难了。”
田秀才拍拍他肩膀,忍不住道:“放心,我们几个都可以教你。”
这傻孩子,怎么能被骗成这样啊。
纪霆没讲的是,他之前也被骗成这样。
只看大黄就知道了,被人当金翅猃卖给他。
想来,当年也是这个模样。
林丰宝有了目标之后,只得咬牙日日来上学。
谁让现在一闭上眼,就能梦到什么臭虫,什么老家的荒凉,还有一个人回老家的凄惨。
这些都是他学习的动力!
国子监读书四人组变成五人。
虽说第五个还需要生拉硬拽,但人数增加,就说明纪霆不仅没有松懈,甚至还带动了其他人。
这让那些算好日子,等着他坚持不下去的纨绔子弟们颇为恼火。
连带着都不理林丰宝。
林丰宝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好好读书,怎么还被孤立啊,这不合理吧。
纪霆直接道:“他们学不好,也不想让你学,这是真朋友吗。”
自然不是。
林丰宝就算再傻,这点善恶观还是有的。
这让他尤为沉默。
而纪霆这边,还在数日子呢。
九月初六,大约有十二人要主动退学。
到时候,他就站在研学处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其实纪霆还去看了一眼今年乡试。
如果他还留在白台州,今年肯定会参加。
可惜因为这些人,耽误了这么久。
纪霆放下书本起来活动活动,很快继续读书。
这让盯着他看的人十分沮丧。
怎么还读啊。
国子监还给你们加了那么多课业,为什么还能读下去。
纪霆更是一丝不苟,让人根本挑不出一点毛病,否则早就向大家揭发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们真的要退学啊。
不过有个好消息,便是纪霆他们八月三十上午还有考试。
考试结束,国子监夫子们,还会根据他们考试成绩,继续调整学科。
那些老学究布置课业的时候,可是什么都不管的,根本不考虑学生的承受能力。
说不定,能把纪霆劝退?
抱着这样的想法,国子监月底考试这里,竟然来了不少学生。
来了都来了,肯定要一起考试。
这些学生盯着试卷,双目无神。
都什么题目啊?
见都没见过,谁能考过?
这些老学究真的疯了。
纪霆你别装了,以前就数你最纨绔。
但下午的成绩告诉他们,纪霆不仅没有装,还考得不错。
看夫子们的表情就知道了。
至于增加科目跟课业,纪霆同样不会反对。
这可是私人老师的定制课程,还是根据你学习情况,定制的专门学习方法。
放到现在,没有几万几十万,根本下不来。
一定要说的话,还是他们赚了的。
可惜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国子监老师的好处。
所以他们所谓的机会,看起来着实有些好笑。
从这个视角去看,林丰宝似乎有些理解纪霆不在意的原因了。
毕竟那些人,实在太蠢了啊。
看着纪霆跟老学究们关系极好。
那些料定纪霆坚持不了一个月的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明日九月初一,是照常的例休。
等到九月初六。
他们就要主动退学了。
跟八月初六那个退学的人一样,要离开国子监了。
想到这,不少人脸色难看。
虽说国子监大不如前,可能在这读书,能把名字挂进来,就是一种荣誉。
更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事情。
但凡说出去,会被无数人羡慕。
他们这些人也就剩这点体面。
如果从国子监出去,还是以这种方式出去,那也太丢人了。
拥有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即将要失去了,不少人抓耳挠腮,辗转反侧。
家里也在骂他们,觉得他们给家里丢人。
现在不遵守约定也不行。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如果不遵守约定,丢的可不止自己的脸面。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纪霆,把他们这些人的脸面架在火上烤。
他跟他爹一样,就会给别人找麻烦。
想要寻纪家晦气,可他爹都被罢官了。
去找卓家麻烦,但卓侍郎跟纪霆舅舅,都是靠治水本事立足,如今还有水患,根本找不了。
思来想去,竟然毫无办法。
总不能弹劾纪霆本人吧。
他一个小小的秀才,专门弹劾他,是想让他更加出名吗。
实际上,纪霆在京城,已经够出名的了。
至少九月初六,他要让二十多个纨绔子弟退学的事,在京城各个茶馆里,让人津津乐道。
纨绔们的乐子,大家都愿意看到的。
九月初六这天。
纪霆特意抽出时间,专门在中午吃饭时,看着二十多人排着队退学。
他们个个脸色难看,丝毫没有之前嘲讽纪霆时的张狂模样。
因是退学,肯定不能自己过来,身边至少还有家人,管家等人跟着。
纪霆在旁边悠哉游哉看着,好像这事跟他无关似的。
他这个表情,着实让不少人不爽,有个人的家长冷笑声:“这才一个月,真能持之以恒坚持下去,才算你有本事。”
这人算是皇
室远房宗亲,看着颇有些傲慢。
不过能对一个十四岁少年这么说话,已经没什么体面了。
纪霆挑眉:“就算我明天就放弃了,那也比他强吧?”
“不对,就算我纪霆只坚持了一日,还是比他厉害。”
这个他,指的不止这个人的儿子,指的是在场所有人。
不管以后大家如何讲,纪霆都是比他们厉害。
这点好像根本没法反驳。
第一批学生跟家长带着恨意离开。
不对,这已经是第二批了。
八月初六那个算第一批。
“九月初六的走了,谁是十月初六的?”纪霆看向人群,慢悠悠往前走,众人却自动退让。
让别人看了,还以为他一个人,欺负一群人呢。
纪霆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看了一圈后,还真点出几个人。
这次大家算明白了。
纪霆并未刻意去记他们是谁。
但就是知道。
看来,纪霆过目不忘的本领,好像是真的。
围观众人越来越心虚。
直到如今,纪霆的天分跟坚持,似乎已经是明摆着的。
等到下个月初六的,该走的,应该就是他们了。
这怎么办。
他们也要挨骂跟丢脸吗?
事实也确实如此。
纪霆坚持一日,他们就要提心吊胆一天。
家里更是恼火,觉得他们实在丢人。
但人家纪霆做了什么吗?
人家就是在好好读书而已。
十月初六过去。
第三批四十多国子监学生退学。
迄今为止,已经退学了六十七人。
国子监除去举人之外,共计二百零四人。
纪霆来了不到三个月,竟然走了四分之一还要多。
有心人还算了算。
等到十二月冬假前,至少还要走七十多人。
等到明年二月国子监开学。
南正国最高学府,估计只剩三十多个学生。
这,这要创下国子监有史以来,学生最少的纪录啊。
这样来看。
好像有点不合理?
国子监祭酒随即上书。
他请求皇上准许,再招一批学生进京读书。
而那份名单,正是去年各地童试案首,以及文章极为出众的秀才。
这份名单共计为四十人。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贫家子弟。
国子监祭酒的准备太过充分,朝中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皇上准许,让名单上学生年后过来的时候,更多人傻眼。
这难不成,是纪霆跟皇上,跟祭酒在打配合?!
都知道皇上想广纳贤才。
但一直没找到地方开刀。
国子监腾出名额给平民子弟,正是一个极有力的举措。
不管京城这边发生了什么。
至少在下面人看来。
就是赶走了纨绔子弟,把条件好的国子监留给贫而好学的平民子弟。
皇上是真正的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有真学问,这些有背景有家世的子弟,也会为你让路。
这样的消息传到南正国各地。
对普通学生来讲,就是最大的鼓舞。
就连知道实情的万秀才等人,都为跟他们同样处境的书生高兴。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国子监,就要大变样了。
他们会有更多同伴,也会有更多一起努力的同窗!
别人或许不知道其中详情,但他们几个记得。
不仅记得,还会让更多人知道。
“霆哥,走,读书去。”今年十八的万秀才,丝毫不觉得这么称呼纪霆有什么不对。
在他们心中,纪霆就是霆哥!
纪霆也不客气,笑道:“走吧,今日的课业还没完成。”
袁秀才跟田秀才,一人拖着林丰宝一只胳膊:“走了,说好的考秀才呢,赶紧把四书背完啊。”
五个人从人群中走过,附近不少学生看着他们,眼神带着莫名的情绪。
读书,其实没那么难吧。
要不他们也试试。
他们这些人的身上,似乎都被打上倒计时一样。
让人坐立不安。
更知道随时有更好的学生代替他们,更是让他们痛苦。
解决这些痛苦的唯一方法。
似乎只有读书。
要读吗?
要努力吗?
还是干脆自己退学算了。
纪霆才不管这些。
他只知道,如今的国子监变化,不过是开始而已。
明年,等到明年。
他们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坐立难安。
赶紧把抢别人的机会还回去,才是真的。
这么好的地方,这么好的夫子,给他们实在浪费。
十一月初六,国子监退学二十九人。
十二月初六,国子监退学四十二人。
无数人都等着纪霆坚持不下去。
但他却像是没有时间概念一样,每日按部就班读书,丝毫没有懈怠。
就连一直懒惰的林丰宝都被他拉着去晨读,虽说这晨读也会迟到,但同样有所进步。
十二月初六,早上寅时。
冬日的寅时,天还未亮。
纪霆等人已经去了宽阔的正厅。
外面飘着雪花,里面虽点了炭火,却依旧冷若冰窖。
纪霆,万岑,袁秉亮,田俊,四人读书声从里面出来。
他们背的,是名篇《劝学》,这是科举必考的科目,同样是读书人应明的道理。
“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
“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
“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
“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君子知道学到不够好,就不算完美,所以要日日读书,日日思考,融会贯通。
活着不会变,死了也一样,这就是德行跟操守。
有了德行跟操守,才能坚定不移,才能随机应变。
等到天光初亮,大地显出真正的广阔,
君子的可贵之处,同样便能显现了。
再次迟到的林丰宝在屋外就听到纪霆他们背书的声音,这篇他读过无数次的文章,此刻显得尤为不同。
林丰宝看着肩膀上的雪花,身边小厮抱怨道:“丰宝少爷,何必来这么早呢,天也太冷了。”
林丰宝定了定,扭头对他道:“你回家吧。”
回家?
不对,丰宝少爷的意思是?
林丰宝自己拿起书箱,又对他道:“以后不用在身边伺候了。”
说着,林丰宝大步向前,对里面同窗道:“我以后再也不迟到了,我保证。”
“我也搬到国子监的号舍吧,里面还有位置吗。”
有是有,但不能跟我们一起。
我们院子人满了。
啊?
别啊!
我想跟霆哥住一起啊!
第67章 第67章乘势
第67章
“我们四个人已经住满了,放心,你肯定会有室友的。”纪霆笑道,“马上都要放冬假了,等冬假回来,肯定有人与你同住。”
这跟同住不同住,关系不大啊。
重点想跟霆哥住一起。
别问为什么我也在喊霆哥。
因为我愿意!
林丰宝既是开玩笑,也是真心话。
不过他们并未嬉闹太久,便投入精力继续读书。
林丰宝来的晚了,但还是默默背了一遍《劝学》。
以前学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可现
在亲身体会了,似乎才真正明白这篇文章的意思。
有些书不是没有用。
是要等到一定的时间,才会凸显出其中的作用。
比如现在就是这样。
林丰宝的转变,夫子们很快发现。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还真没错。
接下来寒冬腊月里,早起读书人的学生又多了一个。
他们五个人,在日渐寒冷的深冬里,每日早起读书,深夜熄灯。
等到十二月二十一,国子监岁考时,自然拿出不错的成绩。
国子监夫子不辞辛苦,按照每个人的进度,出了极有针对性的试卷。
这份用心,让不少国子监之外的学生羡慕不已。
更让那些退学了的学生家长生气。
但能埋怨人家夫子不管自家孩子吗?
肯定不行啊。
人人都知道,不是夫子不愿意教,是你家孩子不愿意学啊。
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吧?
正是知道不能埋怨,心里才憋闷。
以前没有对比也就算了,现在有了对比,不难受才奇怪。
纪霆以前也是纨绔啊,怎么变化那么大。
不仅他在变化,还有林大人家的林丰宝,也跟着日日读书。
对于这些家族来说,家里有传承的希望,才是最大的本钱。
反正林大人最近高兴的不行,他之前跟纪伯章还经常吵架,现在却去纪伯章岳丈卓家送礼。
看样子,是真的为他儿子的改变高兴。
他们如何沮丧暂且不提。
万秀才他们三人这格外高兴。
因为他们没想到,国子监放冬假,还会给他们这些监生们发银钱布匹。
只说银钱布匹,似乎显得有些少了。
反正他们考完试之后,就有杂役过来,请他们去领今年的禀禄。
一般来说,秀才在州学府学被称为生员,一部分生员可以得到朝廷的资助。
约等于现在的国家补贴。
但各地州学府学,很少严格执行这一条,多数银钱还没到学生手中就没了。
而如今非富则贵不能进州学府学,所以也无人追究。
到了京城国子监更是如此。
之前那些学生的身份,大家心里都有数,故而也不会把每年年底的国家补贴放在心上。
可在万秀才他们看来,却是喜不自胜的。
“每人赐布帛文绮,袭衣巾靴。”
“因正旦,元宵,你们都不在这国子监,所以把这部分节钱也提前发了。”
“对了,还有去年中秋,没来得及发的节钱,此刻也给补上。”
负责此事的书吏一边说,另外有人一边发,还让他们都清点好,不要出错。
本来以为到这里,就已经差不多了。
发了那么多布,那么多衣料。
就算自家穿不了,这也是硬通货,古代的布料约等于货币了。
还有那些节钱,加起来,足够让他们全家过个好年。
万秀才,袁秀才,田秀才。
还有纪霆,以及美滋滋的林丰宝。
因为只有他们几个参加了岁考,成绩还不错。
故而整个国子监里,只给他们发放。
不过说起来,其他人应该也不好意思来领。
毕竟明眼人都看的出来。
这五个学生,是按照国子监作息生活的,所以发放禀禄的时候,会专门通知他们。
这种好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对比这些银钱,各家更在乎的是脸面。
万秀才他们可不管这些,反正他们拿的很开心。
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书吏连忙道:“别走啊,还有东西没领完。”
还有?!
纪霆都有些诧异。
不愧是朝廷最高学府,给的国家补贴就是多啊。
接着,书吏先问了他们各家的情况,又翻找几个人的资料一一核对。
“你们都未娶妻,只有万秀才一人定了亲。”
“故而万秀才多发米粮,由皇后娘娘积粮监里拨出,按照每月米一石,再赐女衣两身,贴补你的家用。”
一石约等于一百二十斤,一年一千二百斤粮?!
还专门给监生未婚妻发新衣服?!
还有这种好事。
不止如此,还有家中爹娘,祖父母还在的,各有定例发放。
万秀才他们刚陷入甜蜜的苦恼。
就是这些东西太多了,要想办法运回去。
国子监书吏继续道:“你们什么时候归乡,什么时候回京,都要提前说一声。”
“国子监会安排车马银钱,接送你们回去。”
万秀才等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们来国子监之前,也没人说过待遇这么好啊。
只说这里是京城,这里的夫子都是进士。
根本没讲过,他们这些穷秀才,来这之后根本不穷了。
纪霆大概明白什么。
原来国子监,真的是最高学府。
如此好的待遇,就是开国皇帝,为了优待忠良之后,以及广纳贤才,故而设立的。
只不过日子久了,情况有变而已。
而万秀才他们,作为本地州案首府案首,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艰苦的环境,卓越的才能。
故而被皇上选中,特意送来国子监。
类比一下,就是国家通过考试,发现小县城里有个少年班的天才学生。
那还不赶紧特招到京城,包吃住都是最基本的。
别说养天才本人了,养天才全家问题都不大。
从这个角度看。
国子监给的待遇确实不算突兀。
这么好的制度,就是被之前那些投机取巧的人给毁了。
好在如今拨乱反正,一切都在重回正轨。
万秀才他们多么欣喜自不用说,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回老家。
国子监自然安排。
纪霆跟林丰宝自然也领了各自的份例。
这对林丰宝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
自从他跟着霆哥好好读书之后。
家里爹娘对他更好了不说,他祖父母也是连连夸赞。
本来以为,这就很不错了。
谁能想到,还有银子啊。
虽说银钱不算很多,但这自己挣的。
他林丰宝靠着读书,挣到钱了!
哇!
想想都开心啊。
纪霆并未说什么,这份开心,自己能体会,还能记一辈子。
他又何尝不是。
正好这些东西,可以寄回老家一部分。
可惜家里要等到年后才能收到了。
剩下的都给外祖跟外祖母,他在京城,也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
可惜纪霆这话刚说出口。
卓侍郎就一脸不赞同。
什么叫添麻烦!?
这还能叫添麻烦啊?!
开什么玩笑。
知道你给你外祖脸上,增了多少光彩吗?
那些老朋友们,不知道有多羡慕他!
这事确实不是卓侍郎夸张。
而是从纪霆回京,再到他去国子监,然后弄出来一堆事。
朝中不少人都盯着看。
这些目光,并非是刻意针对。
而是想看看皇上改革科举的决心有多深。
科举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是穷人家学生晋升的机会。
同样是大家族把持朝局的必走之路。
皇上要动如今的科举,其实就是削弱世家的手脚。
明知道是这么回事,却无动于衷,肯定不行。
就在皇上,首辅,以及朝中其他各党势力准备明争暗斗。
利用这四个学生,整治国子监的时候。
纪霆自己跳出来了。
而且是用这种光明正大,堪称阳谋的方法解决问题。
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纪霆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是为了一时意气之争,还是想为朝廷解决麻烦。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人觉得他的运气有点好。
因为他所做的事,正中皇上跟首辅下怀。
把各家子弟用这种方法逼着。
位置自然而然空出来,可以留给皇上首辅他们的人。
不然那份贫苦子
弟的名单,怎么那么快递上去,那么快通过?
等到年后,一群穷人就会来京城了。
甚至还鼓励了更多穷人好好读书。
各个家族想到这事,就是一肚子的气。
如果纪霆不是故意的,他们气也没用。
谁让这看起来,就是少年人之间的矛盾。
“如果是故意的。”
“他这份敏锐,有些过于可怕。”
大家拿不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更不知道从哪对付他。
谁让纪霆回京之后,都在做他自己的事,一点小动作也没有。
人家做的,就是读书而已。
而且现在动纪霆的话,颇有些扎眼。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他都把事情做的太漂亮了。
皇上跟首辅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心里指不定多高兴。
“再等等。”
“明年的国子监,只会更热闹。”
“到时候有好戏上演。”
人少的时候,还能听他纪霆的。
人多了呢?
那些贫家子弟最好糊弄,稍微给点甜头,就能直接反水。
出乎不少人意料的。
纪霆对朝中局势,并非一无所知。
朝廷的动向其实并不难猜,只不过很多人身在其中,没发现变动。
就拿去年宜孟县的齐家家主,被特意召到京城国子监。
以及宜孟县知州跟学政特招天才学生。
再有种种举措。
其实都能看出皇上的想法。
当然,这是纪霆自己认为。
毕竟从那么多消息里,找出有用的信息,并不是谁都能做到。
所以他行事看似张扬,实则有自己的计划。
现在看来,暂时是成功了的。
之前说顺势而为,借势而进。
再有造势而起,乘势而上。
前三步已经走完了,就剩下最后一步。
乘势而上。
明年各地的贫家子弟过来,便是乘势的机会。
但最后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明年的国子监人多了。
事情也会更复杂。
至于外面人的猜测。
纪霆自然是不理。
到底是为了意气之争,还是为了讨好皇上。
这都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真的合适的人,进入国子监即可。
京城众人再怎么猜测,纪霆依旧在母亲出嫁前的小院偏房里读书。
这让国子监剩下的三十二个纨绔子弟瑟瑟发抖。
纪霆这是要干什么。
都放冬假了,就不能松懈一会吗。
大家心里还指望,纪霆冬假歇的多了,开学之后坚持不下去呢。
现在人家的态度摆在这。
指望他松懈,这是不可能的。
该退学的还是赶紧退吧。
省得开年之后丢人。
但也有些学生,被家里逼着好好读。
等到明年,你们也要去早读,也要住国子监的号舍。
不就是比学习吗。
不就是学生们之间的争斗吗。
那就比。
他们就不信了,他们世家子弟这么多人。
还找不出一个比纪霆厉害的。
把纪霆的气焰压下去。
有些事,就好办了。
这国子监就是被酒囊饭袋占领了,也不会给那些穷鬼的。
第68章 第68章目的【二更】
第68章
南正国宝泽八年,腊月二十三。
住在外祖家的纪霆,陪着外祖母待客。
作为卓家,纪家,唯一在京的小辈,这种场合肯定要出来。
纪霆这两年身量长得快,少年的英俊尽显,很是让不少人家暗自点头。
还跟卓家老夫人打听他的婚事。
听说他家还不着急,反而高兴了。
不着急,说明还没眉目呢。
这可是好机会。
听说翻过年,他也十五了,虽说还是有些早,但可以早早看着。
纪霆之前是有些纨绔名声。
但去年七月份回京,谁不知道他如今的情况。
听说就算跟那些贫家子弟比,他的天分跟努力都是出众的。
反正国子监的夫子们,要多喜欢他,就有多喜欢。
过年大家走亲访友,还忍不住连连夸赞。
什么天赋高,悟性好,文章酣畅淋漓。
真夸还是假夸,大家都看得出来。
这么好的女婿,还是要早早预定的。
纪霆跟着外祖母见了几波客人,风度翩翩,笑容依旧。
看着就跟京城很多子弟看着不同。
这客见到腊月二十六,终于遇到想见的人了。
“齐三!”
那被称为齐三的,快步走过来:“霆哥,可这名字,我们在外地都听说了。”
齐家三公子今年十七,却喊十四岁的纪霆为霆哥,长辈们忍不住笑。
纪霆他们是去年私塾大比上认识的。
他家小妹还得了私塾大比蒙学组第一。
正是因为这个,纪霆才想到让姐姐妹妹们也参加私塾大比。
齐家六口人,去年五月份来的京城。
齐家老爷基本在国子监教书,去年周边有个县的库房里,翻出几百本前朝书籍。
大家都以为这些书都失传了,没想到还能找到。
祭酒派了齐大人前去处置。
这一去就是近一年,所以家里人基本过去了。
直到前几日才忙完,听说收获满满,国子监的库房里又添了让人羡慕的珍本。
齐大人一回来,便带着妻儿来卓家感谢。
只因纪霆七月份进京时,带了不少家乡的特产。
出门在外,别的物件都好说,只有家乡的东西,才会慰藉思念家乡之感。
纪家向来实在,纪五叔把半车东西送到齐家,知道他家没管事的主子,还额外出了银钱,让他家看门的管家过去说说。
这才把东西顺顺利利送到齐家手中。
齐家自然是感激的,回来之后,便特意过来拜访。
齐家来了六口人。
齐大人跟齐夫人之外,还有三个儿子,以及家中小妹。
跟纪霆关系最好的,肯定是齐三公子了。
其他哥哥们年纪稍长,陪着长辈说话,齐小妹年纪小,又是女孩子,也跟在母亲身边。
不过纪霆偷偷摸摸把齐三喊出去,为的还是递个东西。
按理说早就该给了,只是一直没时间。
“这是我二姑家的表姐,让我帮忙给你家小妹的。”
齐三知道后笑道:“小妹肯定喜欢。”
“其实我们也听说你家姐姐妹妹们参加私塾大比,还拿名次了,让她好一阵羡慕呢。”
“不过能做做题,她应该会很高兴。”
这是四书组的题目,正适合小妹。
终于把这事做完,纪霆也算松口气,又跟齐三聊起在京城的事。
齐三看了看纪霆道:“翻过年我就要考童试了,如果能考上,也会在国子监读书。”
他爹是国子监夫子,皇上肯定会给这个恩典。
说罢,还对纪霆小声道:“所以记得带我玩。”
看你说得神神秘秘,原来是想一起读书,这好办啊:“正好林丰宝自己住一个院子,你跟他住一起,应该刚刚好,他性子也不错。”
齐三点头,两人都没说,要是考不过怎么办。
不怎么办。
齐大人能被皇上召到国子监教学,便知道他的本事。
齐三要是考试,那就是冲着案首去的。
只是今年的情况如何,也不好说。
毕竟现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说皇上看重读书好的学生,估计不少人跃跃欲试。
无形之中增加了科举的难度。
齐家却不会抱怨什么。
这东西,比的是真才实学,如果真有更厉害的,那就甘拜下风,没那么复杂。
纪霆心道,宜孟县几个家族里,郑家唐家蛇鼠一窝。
齐家却是格外好的。
哦,还有他家,纪霆觉得他家也行。
等齐家走的时候,齐家小妹找了几个机会,特意跟纪霆道了谢。
十一岁的小姑娘,
抱着考试题目格外认真,她是个真心喜欢读书的。
齐家走了之后,纪霆才知道齐大人把他这一年整理的书籍,挑了数十本不错的,自己跟家人一起抄录,送了过来。
这应该就是感谢纪家带过来的家乡特产。
这书如今只有国子监有,确实是珍本。
纪霆趁着过年期间,把这些书抄录一遍,托人送回老家。
拿了他爹那么多书,还是要有点回报的。
还有在国子监得到的衣服料子,全给母亲寄回,又买了京城过年才有的几种吃食。
东西不说多贵,但需要十分费心思。
其他时间,肯定还在读书。
卓家的书房也随便纪霆进出。
就连卓家家传的治水要术,同样让纪霆去看。
小百年的治水积累实在是多,纪霆这段时间,算是有事要干了。
过年期间,纪霆自然也收到家里来信,爹娘的思念自不用说,不过他们年后还会出去玩,让纪霆安心读书即可。
国子监的事,纪伯章跟卓夫人自然也知道,但他们并未过多评论,只说有事去寻外祖即可。
这种态度,便是纪霆最大的底气了。
但也就隔了一两日,纪霆又收到他爹的信件。
这次的内容,竟然跟雁门关那边有关系。
纪霆五个长随,其中四个都是雁门关逃难过来,青安跟青文跟家人走散,所以还想着寻亲。
纪伯章给同僚好友提过不止一次,那在雁门关的好友也帮忙找了,信里说有些眉目,但具体是不是,还要再看。
好在这位同僚六月左右回京,会带着证物过来,到时候让青安跟青文过去辨认。
现在已经是宝泽九年正月,距离这位世叔回京,还有不到五个月。
纪霆第一时间把消息同两人说了。
估计大黄都能感受到青安青文的快乐,兴奋到极点。
两人抱头痛哭。
看得青大青平同样心里难受,他们家人都没了,不过看着他俩可能找到家人,还是为他们高兴。
纪霆特意给两人放了假,让他们好好休息。
骤然听到这种消息,需要平复心情。
纪霆跟大黄玩了会,又去继续读书。
朝廷特派过去的官员都要回来了,想来边关也安稳了。
虽说跟自己暂时无关,可还是让人心里松口气。
说起来,去年最新特招的四十位贫家子弟,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京城。
只是国子监最近还未开门,他们还不能进去。
除此之外,便是京城郊县的童试马上开始,齐三肯定要参加。
说起来,他原本是要回原籍考的,但他爹是这里的官员,自然能在京城考。
京城人才济济,想要考上案首,估计不容易。
没错,京城人才济济。
或者说两极分化。
不好的,大家已经见识过了。
诸如荣王孙之流。
但京城这地方,还有一些极好的,好到大家只听说过名字的世家子弟。
这些子弟都是家世极好,天赋又佳的,基本被家里保护得极好。
反正之前的纪霆,完全没有接触过他们,基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他们也不会选择去国子监读书。
要么请了大儒讲课,要么有更好的去处。
国子监这种乌烟瘴气,徒有虚名之地,他们并不屑于来。
“之前不屑于来,现在却不好说。”纪霆看向窗外。
农家人说,荒田无人耕,一耕有人争。
如今的国子监,颇有些像耕种过的田地。
去年年底那会,国子监夫子们兢兢业业,针对性地帮他们这问题。
这些人肯定眼馋。
如果好好读书还行。
要是搞霸凌那一套,就会让人厌恶了。
明明已经有很好的资源,还要吃干抹净,连吃带拿,不给普通人一点活路。
也不怕撑死。
说话间,万秀才他们已经回京了。
万秀才,袁秀才,田秀才,虽说赶路辛苦,但精神奕奕,明显在家过了个好年。
那些禀禄对京城子弟来说不算什么,对贫家子却极为珍贵。
“我家过年都吃上肉了。”
“衣服给了我娘,我娘已经很多年没穿过新衣服。”
“我娘也是,我未婚妻在家也是穿她姐姐剩下,她头一回穿新衣裳。”万秀才笑着道,“等明年过年,我们俩就成亲。”
纪霆等人立刻恭喜,万秀才笑得合不拢嘴的。
这么多好事,想想都让人开心。
“对了,我们在路上碰到几个秀才,同样是被皇上恩赏招过来的。”
“他们竟然知道国子监的事,还十分崇拜你。”袁秀才吃着点心,不过有些迟疑,“你要去见他们吗?”
最近有不少秀才都登门递帖子。
大家都想见见纪霆。
但一共四十人,见了这个,不好不见那个。
而且天子脚下,容易有勾连的罪名,纪霆便暂时都拒了,只说了一句话,大家竟然都很信服。
“你就说,等到国子监开学,咱们读书堂见。”
读书堂,便是国子监监生晨读的地方。
也是林丰宝踏入读书堂之前,顿悟的地方。
更是纪霆他们持之以恒,以行动震慑纨绔子弟的地方。
他们并不拉帮结伙。
他们相约在读书堂,以读书会友。
不管国子监如何变化。
大家别忘了,去那里是为了读书,为了求学,为了明理。
这才是国子监,这才是学校成立的目的。
第69章 第69章鸡腿
第69章
纪霆的话传到国子监学生耳朵里,又是不同的感觉。
如今国子监学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依旧以荣王孙为首,他还没退学呢。
当时他随口说了个十个月,觉得纪霆坚持不了那么久。
八月初六为第一个月来算,那他退学的时间,为五月初六。
不过他不让任何人提起这事,恨不得让人当作没发生。
好像是荣王爷非常生气,痛骂了他这个亲孙子,还让他务必好好学。
估计也是丢脸丢大了。
听说连皇上都问过此事。
可想而知,经过一个年节,这些还未退学的学生,日子是怎么过的。
他们听到纪霆那话,在家估计没少发脾气。
这一类大约有三十二人。
还有一类,便是纪霆他们,这些被皇上恩典送进来。
他们自不用说。
大家都是千辛万苦,过五关斩六将,方到了京城。
他们对国子监有着极大的热情。
对皇上,对纪霆,都有极大的感激
这一类则有四十四人,加上林丰宝的话,正好有四十五个。
不过等到真正入学这日。
纪霆就听林丰宝说了国子监变化。
二月初六,开学这日,确实看着不一样。
林丰宝这几日家里也忙,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正好把知道的都说了。
“国子监那么多学生退学的事,闹得挺大的。”林丰宝道,“过年期间,不少人都在皇上跟前,明里暗里说你太过跋扈,都被皇上挡回去了。”
纪霆听说过一些,不过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丰宝接着道:“反正几方争执之后,国子监又来了几个新人,算是走的荫封,也是皇上点进来的。”
不过这一部分,肯定是豪门望族的子弟。
看来皇宫各方势力的争斗确实激烈。
那些人在国子监丢了脸面,肯定要找回来。
纪霆点点头。
看来,这就是争斗的结果了。
原本世家子弟有三十二人,现在看着明显不止,现在看着,差不多四五十人。
而贫家子弟四十五个,却是刚刚好。
好在马上就知道答案。
国子监开学头一日,必然会在文庙祭祀。
这也是国子监人最全的时候。
上到国子监祭酒,下到三百学生,都要到齐。
不过今年情况不一样,去年走了那么多学生,如今的国子监监生没有那么多。
祭酒,司业,博士,助教以及学官等人陆陆续续出现。
经过助教说明情况,大家才知道,现在的监生共有二百人。
其中一百为举人,今日全都到齐了。
不过他们今年还要会试,所以文庙祭祀之后,就会立刻回各家读书。
还有一百,就是纪霆跟荣王孙等人了。
正好一百?
“荣王孙他们那边五十人,咱们
这边五十人。”
看来这个年节,大家都没闲着。
硬生生营造一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皇上跟首辅,想提拔平民子弟?
也要看看能不能行。
皇上他们或许迫于压力,只好把那十八名学生并入其中。
但又想方设法,招进来五个贫家子。
朝中各种势力,牵一发动全身。
今年的国子监,果然热闹。
纪霆等人在祭酒的带领下,祭祀先贤。
文庙庄严,上面挂着孔孟二人的画像。
下面是南正国的年轻学子,也代表南正国的未来。
祭祀结束。
举人们几乎立刻离开。
今年四月份的会试,真的不能耽误。
听说负责会试的汤先生已经闭关给他们出题目。
大家一刻都不能放松。
祭酒老师等人离开,只剩下一百个学生面面相觑。
五十对五十。
纪霆看向荣王孙。
可那荣王孙明显已经不是这些人的头头。
以荣王孙的尊贵,都要对这位毕恭毕敬。
“这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子阚文彦,今年十八。”林丰宝低声道,“是太后娘娘小弟的儿子。”
原来是这样。
如此亲厚的关系,自然身份不同。
而且太后没有亲子,如今皇上是她抱养过来的。
论起血脉关系,也会更亲自己的族人。
纪霆点点头。
他之前猜得没错,这些皇亲国戚贵族子弟,当中肯定有优秀的。
看来这位就是了。
以前那些酒囊饭袋守不住这里,便换了其他人过来。
如果放在去年,各家估计还舍不得,让自家厉害子弟过来争斗。
但现在情况不同,距离下次乡试还有好几年时间。
也不差这一会了。
阚文彦也在看纪霆。
纪霆这人的名字他听说过。
不过有个榜眼父亲,祖父为探花郎。
可纪家总体一般,算是寒门出身。
没想到回了老家一趟,竟然变了心性。
阚文彦先是客气朝纪霆见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熟悉的人,会就觉得如沐春风。
可实际上却能从中看出几分傲慢。
他们的如沐春风跟笑意,基本是对自己贵族礼仪的欣赏,以及虚假的体面。
实际上他们并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很多人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样,故而不会有情绪变化。
纪霆上辈子见多这些人了,同样回了个无可挑剔的笑。
见纪霆不仅没有上当,反而有来有回。
阚文彦稍稍愣住,随后挺直身子,终于正眼瞧了纪霆。
开学第一日,第一次交锋正式开始。
助教看着他们颇有些头疼,开始下一项差事。
选堂。
就是分班。
国子监并不指派大家在哪个班里上课。
全靠自己选。
一百名学生,自己选择同窗。
不选就算了,一选就能看出各自的立场
这哪是分班啊。
分明就是世界大战前,大家各自站队。
“因有一百学生,故分为广业,崇志两处。”夫子道,“我是广业左右两堂的管助教。”
“这位夫子是崇志左右堂的白助教。”
“大家各自选择吧,每处共计五十学生,先到先得。”
广业馆管助教笑眯眯的,对纪霆道:“你还要留在这吗。”
肯定啊,纪霆他们几个人,依旧会在广业右堂读书。
见纪霆点头,旁边板着脸的白助教,显得更命苦了。
因为纪霆,万秀才,林丰宝等人,很快走到管助教身边。
把自己的名字写下面。
有纪霆开头,剩下的平民学生很快跟上来。
而另一边,贵族子弟代表阚文彦,同样上前,把名字写在崇志馆册子上面。
白助教看着他们贵族子弟一拥而上,忍不住闭了闭眼。
抽签的时候,怎么就输了呢。
他想去广业馆当助教啊!
“白助教,以后多多指教了。”荣王孙吊儿郎当的,其他人没好到哪去。
另一边的学生则安静许多,规规矩矩排队。
五十对五十。
国子监的派系,简直泾渭分明。
而他们之间的竞争,也正式拉开。
很少有人知道。
这关乎世家子弟以及平民学生的利益。
前者占上风,那以后的国子监还会是世家子弟镀金的地方。
后者占上风,那对贫穷学生的扶持会更多。
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与其说这是国子监,是学校,不如说代表了天底下两类学生的走向。
可惜能看到这一点的学生很少。
祭酒看着纪霆的背影,想知道,他有没有看出这些。
若看出来了,他会怎么说的。
说起来,纪霆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他以前是纨绔,现在读书却极勤奋。
他家出过榜眼,出过探花,但要说是世家,那也算不上。
也就他祖父,跟豪门望族沾点边,可毕竟是治水出身,势力范围又不够大。
可也是这种尴尬身份,才让他有更多的空间。
祭酒对司业道:“会试在即,我跟几个博士助教要跟礼部官员一起主持,等到五月份才会回来,接下来几个月里,你看紧点就好。”
司业早就这事,可心里依旧忐忑不安。
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谁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那几个学生,哪有一个好惹的。
祭酒道:“只要不闹出人命,都不是大事。”
都不是吗?
司业立刻严肃起来。
朝中派系一向复杂,如今连国子监都这般了吗。
祭酒并未再说其他,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的。
会试那边的激烈程度,并不会逊色这里。
祭酒摇摇头,又道:“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去找齐学官,他心里有成算。”
齐学官?
司业思索片刻:“白台州宜孟县的齐大人?”
就是他。
纪霆也是宜孟县的。
祭酒大人的意思是?
等祭酒带着几个博士,还有一般助教,一部分学官离开。
再看看一百个对立的学生。
难啊。
都是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年纪。
打起来都很正常。
得知祭酒他们也离开的学生们,更是肆无忌惮。
尤其是荣王孙,说话声音明显更大。
看向纪霆的目光总是带着仇视。
不过开学第二日。
这仇视的眼神暂时就看不到了。
因为广业馆五十学生从号舍起床读书时。
荣王孙他们还在家睡大觉呢。
国子监宽敞的读书堂里,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这么多学生了。
司业看着,都颇为感动。
今日由他坐堂,提问学生们问题。
也算查漏补缺的一项。
纪霆他们自不用说。
最新来的五十人,也是有问必答,基本功非常扎实。
也就林丰宝忽然意识到。
这五十人里,好像只有他不是秀才?!
这合理吗?
林丰宝傻眼了。
等到月底考试的时候,他肯定是倒数第一吧?
不过这么多厉害的学生,谁会是正数第一?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也很好奇。
天才学生,多多少少都会有比较的心里。
大家是佩服纪霆的,但同样好奇他的学问。
不过也不用着急,国子监每个月都有月考,到时候就能见分晓。
广业左右二堂的学生们跃跃欲试,每日上课都很积极。
他们跟万秀才刚来时差不多,无论食堂还是藏书阁,都让他们无比欣喜。
这么好的读书机会,可不多见。
而隔壁的崇志二堂就不一样了。
里面的五十个学生,一日比一日少,又恢复了老样子。
最后那崇志左堂,只剩下五个人。
崇业右堂更加不同,竟然只有阚文彦一个。
崇志跟广业两处基本挨着。
大家都能看到其中不同。
刚开始,还
有人笑话崇志馆学生懒散。
可逐渐都意识到不对劲。
因为每个堂的夫子都是固定的,即使只有一个学生,也要去上课,布置课业。
崇志馆学生少,左堂为一个夫子教导五个学生。
右堂是一个夫子,教一个学生。
这两个夫子,还是出了名的有耐心,学问好。
其中就有去年给纪霆他们制定学习方案的陈夫子。
食堂吃饭的时候,田秀才看了看身边广业馆其他学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其他穷学生来说,这样的日子自然很不错。
但去年享受过不同待遇的万秀才,袁秀才,田秀才来讲,却能知道其中不同。
林丰宝都意识到不对劲。
打个比方,大家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放到现代,分别有三个套餐。
一个是名师一对二十五。
第二,名师一对五。
第三,名师一对一。
这三个套餐,哪个最贵?哪个效果最好?
似乎不言而喻。
崇志左右两堂的学生,就是在想享受后两个套餐。
也就是去年那会,纪霆,万秀才他们的待遇。
而这一切,似乎也不能说什么。
因为在哪个堂读书,都是你自己选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如果对方说一句:“当初你们选崇志不就好了,是自己没选。”
这话看似有道理,但有时候的选择,真的是没得选。
如果这些平民学生真的选了贵族学生所在的崇志,不被欺负才怪。
到时候课都上不成。
利用这些规则给自己谋好处,还要说都是自己选,怪不得别人。
这才是贵族常用的手段,让人有苦说不出。
袁秀才知道气氛不对,不过他一心想着吃鸡腿,又回去取食物,就听食堂师傅道:“没有了,一人一个,哪能一个人吃两个啊。”
“去年不就可以吗。”
“去年你们人少,自然可以,现在人多了啊。”
“那崇志馆的人,也是拿好几个啊。”
“他们学生少啊。”
又是看似合理的规则。
广业馆共有五十个学生,实到五十个,五十个鸡腿,一人一个。
崇志馆五十个学生,实际到了六个,五十人鸡腿,六个人分。
事实上,那崇志馆的其他学生,也是被挤掉了机会,成了更上层贵族的养料。
袁秀才最喜欢吃东西,没拿到鸡腿的他一脸沮丧。
隔壁崇志馆一个监生看到,嗤笑了声,故意把他碗里的五个鸡腿扔到一边,对纪霆道:“你的金翅猃呢,吃不吃鸡腿?”
纪霆想买金翅猃,买成大黄狗这事,大家都知道。
而且去年国子监人少,纪霆还把狗放到号舍里养,今年这里更规范了,也就放到外祖家中。
这事大家更是清楚。
对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恶心纪霆跟袁秀才。
袁秀才看到他把这么好的鸡腿,要拿去喂狗,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不要太过分了!”
“怎么过分,这是国子监发给我的,大家都是国子监监生,难道不能自行处置。”
可这不公平!
你们六个人,用了五十人的预算!
这并不合理!
可这话要是说出来,剩下不来上学的四十多人,肯定会说,他们是自愿的,别人别多管。
那监生起身,直接把鸡腿扔到泔水桶里,理直气壮走到纪霆身边,笑着道:“别以为就你们会读书。”
说着,还拍拍纪霆跟林丰宝的肩膀:“你们何必跟这些穷鬼坐一起,家里都有做侍郎的长辈,何必呢。”
这话分明是讲,咱们才是一起的。
不少人放下手里的饭菜,就见纪霆轻轻拍拍对方碰过的肩膀,开口道:“我爹被罢官了。”
你!
油盐不进!
阚文彦笑了下,让说话那人离开。
不要跟纪家这种人辩白。
纪霆跟他爹,都是吃软不吃硬,还要扶困济弱的。
这种想法,实在幼稚。
他被罢官,就证明这一套行不通。
他家怎么一点记性也不长。
第二轮交锋,崇志馆并未直接挑衅,同样是在做自己的事,让广业馆有矛盾。
资源就那么点。
你们要争抢,要让对手出局,否则自己的利益就会受到损害。
“免费教的,不用客气。”阚文彦依旧笑眯眯的,他知道纪霆能听明白。
甚至这些穷学生里,听明白的不在少数。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简单。
广业馆内部矛盾被挑明,不少人看向纪霆他们几个。
田秀才的不满摆在明面上,他们的到来,确实抢夺纪霆他们的物件。
原本一个人五个鸡腿,现在变成一个,确实会不高兴。
而且以前夫子还会根据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制定相应的学习计划。
更会给进度不好的林丰宝出不同试卷。
如今肯定不成的。
夫子们也没那么多的精力。
不管大家愿不愿意,确实侵占了一部分资源,田秀才不满很正常。
可换个角度再想。
他们都是国子监监生,不应该因为先来后到的顺序,从而让自己吃亏。
广业馆众学生变得沉默。
大家依旧努力学东西,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再加上又有消息传出来。
说今年每月的月考前十名,皇上有专门的奖励。
第一名赠银五十两。
第二第三各三十两。
第四到第十各十两。
这些银钱,崇志馆的监生或许不在意。
但让广业馆众人开始向往。
那么多银钱,他们必然要拿到。
可认真数数,希望并不算大。
这次万秀才都难免心道,若是放在去年,他肯定能拿到这些银钱。
到时候娶妻生子,就不愁了。
随后他赶紧摇头,怎么可以这样想。
大家都是穷学生,都应该有这样的机会。
而且他现在努力就好了,定然也能拿到的。
能回过神自然是好的。
回不过神,情况就会变得不同。
奖学金的事,让广业馆气氛更加不一样。
刚来国子监的兴奋逐渐消失,进入下一个阶段。
“二桃杀三士。”纪霆道。
但这一招是阳谋,在座的学生,基本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跟做到,又是两码事。
这让司业捏了把汗,如果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以后的广业馆就会散了。
倒不是说他们不读书了,只会更加拼命科举。
但同时,不会那么热心改变国子监的处境。
纪霆对林丰宝道:“他们就是要让广业馆的学生意识到,他们努力帮忙招来的平民学生,跟他们其实是竞争关系。”
是跟他们抢资源的。
那接下来会怎么做?
当然是焊车门,不让下一批人进来即可。
这种事,都不会贵族老爷们自己动手。
有些穷学生会自己做,甚至拿这件事,做一个投名状,渴望贵族老爷们接纳自己。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让穷学生们,自己意识到问题,自己断了其他学生的后路。
不得不说,这种做法确实有效。
至少广业馆不少学生,已经没那么热情,只专注自己的学业了。
一个是不想再为其他穷学生奔走。
二是想要努力考试,拿到月底的奖金。
国子监的这点微妙变化,让皇上都没想到。
他跟首辅说的时候,忍不住道:“朕其实是好意。”
是想激励大家读书。
却无意间分化了他们。
首辅叹口气。
都说朝中牵一发动全身,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在他们想办法的时候,纪霆跟司业请愿,他要去崇志馆读书。
这个消息出来,一石激起千层浪。
就在不少广业馆学生不解时,纪霆又点了几个勤学,并且愤愤不平的学生道:“你们去不去?”
“咱们一起去崇志馆。”
纪霆甚至认真数了下:“我们几个去崇志馆右堂,你们几个去左堂。”
“这样一来,国子监四个堂,每处十四个人,刚刚好。”
啊?
你不是背叛我们。
是要去蹭他们的资源?
纪霆听到这话,直接纠正:“不是蹭,这本来就是我们的。”
“更不是抢,既然本就该是我们的东西,何来抢一说。”
大家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本就应该有这样的权力。
自己选的堂,不能转?
凭什么?
国家法律
都有修正改进的时候。
凭什么转个学都不行啊?
谁规定的?
规矩立出来,就是让人打破的。
自以为设置了圈套,还不是立规矩?
那这规矩,真的对吗?
纪霆也不装了:“既然内部的东西不够分,何不往外看看。”
“在这个一亩三分地里钩心斗角,是不是太没意思了。”
“大家都是南正国最会读书的人,也是最聪明的人,后面的,不用多讲了吧。”
别内斗了。
主动去崇志馆读书啊。
羡慕他们名师一对一?
那咱们也去。
什么?
国子监还没批准。
那我先来看看不行吗?
逃课的学生,国子监都不管,还管我们这些窜堂的啊。
崇志馆右堂陈夫子想笑又觉得笑了不好。
看着自鸣得意的阚文彦吃瘪,陈夫子轻咳:“既然来了,就是老夫的学生,先坐下听课吧。”
学生愿意,夫子也不反对。
其他人不高兴?
不高兴就出去。
一直保持体面的阚文彦瞪着纪霆。
这是纨绔?
还是土匪?!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纪霆翻开礼记,认真提问,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甚至把全部家当都从广业馆右堂搬过来了。
其他学生本来还有些忐忑,看着他的动作,倒是心安不少。
原本一对一,一对五,一对二十五的名师指导,全部都被打破。
一对十四!
这样才公平。
就连食堂的鸡腿,也要平均分配!
别扯什么有的没的,先拿来再说。
“野蛮,土匪,纨绔!”
“就知道他们这些纨绔子弟不是正常人。”
阚文彦气得骂人。
有人道:“要不告诉太后娘娘。”
“蠢货。”
这点破事直接告到宫里?
谁会理?
为个座位,为个鸡腿?
有病啊。
纪霆肯定知道这个,所以才敢带着人抢他们的老师。
他一定会让纪霆吃到苦头的。
苦头不知道。
纪霆正在吃第二个鸡腿。
长身体呢,多吃鸡腿身体好。
至于别人气不气,跟他没关系啊。
第70章 第70章月考
第70章
国子监很快恢复了“平衡”,在司业的默许下,平民学生直接在崇志馆落座。
更因为平民学生人多,反而压制了贵族学生的气焰。
就拿贵族学生最多的崇志馆左堂来讲,五个贵族学生,九个平民学生,单是气势上,后者就赢了。
崇志馆右堂虽有个阚文彦,对这里也有纪霆啊。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纪霆这一招叫一力降十会,也叫拿进攻当防守。
任你想法再多的,我就是往前进,就是吃你的兵卒。
想用规则来限制人。
那不管规则不就好了。
纪霆的做法,着实缓解了平民学生的焦虑。
纪霆在一定程度上,对他们焦虑有些理解。
以前得到的太少,而且没有退一步的选择,故而会显得没那么从容。
没那么从容怎么了,也是一种活法。
好消息是,有这种心态的人,抓到机会之后,便不会放手。
让他们再回广业馆?
不可能的。
他们要用所有机会,好好读书。
一时间,竟然有个贵族学生想到退学。
说不清是不是被平民学生的气势吓到。
这当中,最气恼的,必然是阚文彦,可他还要保持贵族体面,不能直接掀桌子。
但每次上课,旁边的纪霆就让他心里无名火生气。
阚文彦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吃饭的时候,他再次看向朱家墨。
这朱家墨就是上次拿着五个鸡腿,要喂狗那人。
他看到阚文彦的眼神,颇有些不安。
可只能咬咬牙,看着吃饭正香的平民学生们,出言嘲讽:“都说贫者不吃嚼来之食,如今世风日下,这话竟然不对了。”
此话一说,众人自然看向他。
袁秀才直接驳斥:“你又发什么疯。”
说别的就算了,提到吃的,袁秀才是真生气啊。
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打扰别人?!
袁秀才一说,众人忍不住又笑。
事已至此,朱家墨只能继续道:“到底是谁发疯?吃着我家,还有阚家等人捐的米粮捐的鸡鸭牛羊,还敢大言不惭。”
“乌鸦尚且反哺,有些人竟然连禽兽都不如。”
什么意思?
正说着,就有小厮跑了过来,递上账本:“少爷,家里捐给国子监的钱粮数目都在这了,您请过目,第二批跟头一批一样,直接送到国子监杂务管事手中。”
只见那杂务管事颇为尴尬,他也没想到朱家回来这么一手。
但最尴尬的,还是正在吃饭的众学生。
这段时间大家的明争暗斗,是个人都清楚,甚至国子监之外的人都在看热闹。
最近这段时间虽有波折,却还是平民学生占上风,这本来是件好事。
可现在告诉他们,大家吃的饭,都是朱家跟阚家提供,实在让人如鲠在喉。
这一口饭在嘴里,吃也不是,吐也不是。
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
再看向阚文彦跟朱家墨的眼神,不少平民学生忍不住要吐出来,从心底散发恶心。
食堂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现在变得让人极其不舒服。
平民学生吃的好像不是饭菜,而是自尊。
他们的自尊简直被人肆意玩弄。
就连杂务管事脸色都变了。
反而是林丰宝一拍桌子:“不就是捐点钱粮吗,真当自己厉害了?”
“捐了就是让大家吃,难道还要挟恩以报?”
纪霆扶额,吵架不是这么吵的啊。
果然,朱家墨找到话头,接着道:“你也知道这是恩?”
“一群不知感恩的,都说穷生奸计,倒也没错。”
众人脸色变得更难看,最爱美食的袁秀才手在发抖,明显是又恶心又气愤,还不能反驳。
纪霆叹口气,众目睽睽之下认真吃饭。
在场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此刻显得他格外突兀。
朱家墨本想嘲讽几句,可想到纪霆的口才,干脆当没看到。
阚文彦也是同样的想法。
可两人忽然有点心虚,是不是找的时机不对?
为何纪霆不在意?
纪霆的动作,不仅引起他们两个人的注意,其他人更是看过来,想听听他的看法。
又或者说,像纪霆求助。
就这么愣神的一会,已经有些聪明的读书人反应过来,笑了声之后,继续吃饭。
纪霆还看对方一眼,他认识对方,如今也在崇志馆读书,之前很不服贵族子弟更受优待。
这会儿他端起碗大大方方吃饭,还道:“国子监的饭菜,确实好吃。”
“反正我在家的时候,是吃不到的。”
这位监生特意强调,是国子监的饭菜,点醒不少人。
对啊。
那朱家墨不是在偷换概念吗,他们家捐给了国子监,自家就要卑躬屈膝吗?
纪霆此刻才对朱家墨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人吃了你们朱家,阚家捐的米粮,就要反哺你们两家吗。”
朱家墨知道纪霆话里有话,一时没有回答,就听纪霆继续道:“原来国子监招贤纳士,不是
为皇上为朝廷招揽贤才。”
“原来是为朱家阚家选家臣。”
此话一出。
本来尴尬的杂务管事惊出一身冷汗。
纪霆!
你说什么呢!
不要命了?!
偏偏纪霆气定神闲:“倘若不是这个意思,何必说什么乌鸦反哺。”
“难道你就是有奶便是娘的人?”
有方才的书生,还有纪霆开口后,其他学生的话可就多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朱家耀武扬威的,捐了点银钱,就拿我们当你家的家臣奴才了?”
“你们这些人怎么进的国子监,难道就是靠捐钱进的?”
“我们可不一样,我们吃的是皇上的粮,受的是皇上恩典,吃的是朝廷俸禄,以后报恩,报的也是皇上跟朝廷的恩。不是哪家的家奴。”
纪霆又插嘴道:“若是认为捐了钱,就能控制国子监。”
“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纪霆!”
“你到底在乱说什么!”朱家墨急地跳起来。
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这话要是让皇上听到,他就完了。
阚文彦可以不在乎,他姑姑是太后。
但他不行啊!
朱家墨着急解释,恨不得赶紧撇清关系。
阚文彦则极为沉默,如果真的默认这种事,对他怎么可能没有影响。
所以他才不会出这个头。
纪霆已经吃饱了,站起来准备离开,轻飘飘道:“朱家墨,别帮人冲在最前头。”
“不过既然奉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想法,那也别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放在后世,这大概就是社会达尔文思维?
以为只有强者才配生存才配活着。
有这种想法的,必然会成为上层的燃料。
朱家墨听到这话,脸色更白,恨恨地看向阚文彦。
今日这事,必然会传出去的。
到时候皇上会如何处置朱家,谁都不好说。
可真正怂恿他做事的人,却可以置身事外。
让人如何不恨。
等他们离开,才有书生低声道:“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纪霆分明是在用他们的手段,予以反击。
而且看样子,还真的成了。
当日下午,朱家就来人把朱家墨急匆匆接走,听说是皇宫都知道这事。
皇上虽然还没有过问,可这事必然要有个交代。
朱家墨肯定是要被禁足的,至于能不能回来,就看皇上的心情,以及朱家的态度。
双方又一轮交锋,再次以贵族子弟落败告终。
原本就少的贵族子弟,现在更少了,别说耀武扬威,多说一句话都不敢,生怕被这些敏锐的书生们找到漏洞。
因为经过那次食堂的事。
不少书生发现,这些所谓的贵族子弟,口才也就那么回事。
真要辩起来,不一定谁赢啊。
毕竟能写科举文章的人,想法肯定不少,顶多口舌不利落,还带些家乡口音而已。
但放在如今的国子监里,大家都差不多,不如顺势练练口才?
不过这口才,如何训练?
这事肯定问问霆哥啊,霆哥肯定有办法。
纪霆听到这话,直接挑眉:“闲暇时候,可以打打辩论赛。”
辩论赛?
等霆哥解释之后,大家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辩经吗,他们可以!
不过纪霆也没忘了提醒,这都二月下旬了,马上就考月考,这事也很重要。
“没关系!不耽误事!”
学霸的时间不能以常理论之。
对他们来说,时间嘛,挤挤总是有的。
想来等他们把口才练好,这些贵族子弟连口舌之快都逞不了吧?
国子监这些事别说瞒不了皇宫,就连京城市井百姓都瞒不住。
贵族子弟连连吃瘪,简直是普通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事情。
“那可是天下间读书最好的少年人,能不厉害吗。”
“就是,这么看来,咱们老百姓也不比这些贵族子弟差。”
“还是皇上慧眼识英才,召了这么多贫而好学的学生过来,听说国子监学习风气都好了不少。”
而皇宫里面。
皇上也为这事高兴。
别看会试临近,他还是抽空多关注了国子监。
如果说,之前召纪霆来京城国子监,说以正国子监读书风气,是句虚言,谁也没当真。
可人家真正做到时,自然让皇上感到惊喜。
就像甲方提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无理的要求,可你不仅做到了,还做得尽善尽美。
这谁不惊喜啊。
还好皇上这位甲方不算太刻薄,帮着顶住许多压力,不让其他人打扰国子监监生。
而且平民学生的胜利,足以证明在民间挑选英才,确实没有问题。
当然,如今只是口头跟行动赢了。
还有一件事若也成了,那皇上对于国子监的改革,必然会无往不利。
“监生们的成绩跟文章。”
如今国子监五十六个人,要看看他们的文章优劣,来确定此次改革的成果。
朝中各势力几次交锋下去,基本形成默契。
今年会试大概在五月之前彻底结束。
等会试结束之后,再回头看国子监监生二月,三月,四月,这几个月的月考排名,以及各自的文章。
到时候,国子监的改革才能看出端倪。
皇上对首辅还道:“以前心里还没底,如今却是觉得可行的。”
纪霆啊纪霆,你可真不愧是纪伯章的儿子。
不对,比纪伯章还有一项好处,那就是人人都听你的。
这般天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首辅对纪霆倒是颇为复杂。
一方面欣赏他的能力,一方面又担心他太像他爹。
好在现在看来,纪霆跟他爹纪伯章,还是不一样的。
接下来,就看最近三个月的成绩吧。
首辅从皇宫出来,又让人递消息到国子监司业处。
“等会。”首辅喊住管家,“再去户部走一趟,问问今年治水的款项可有批复。”
卓侍郎的儿子卓大人,就在外面管着今年的河堤修建。
而这卓大人,正是纪霆的亲舅舅。
首辅这么一问,便是帮纪霆舅舅的忙了。
修河堤这事,没钱寸步难行。
早点批复,那边更好做事。
手下暗自心惊,当下又觉得纪霆这个子弟可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能帮家里做事了。
不过接下来几个月里。
就看他成绩如何了。
这方面若能胜过阚文彦,那才是真本事。
提起阚文彦,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作为太后娘娘的亲侄子,之前还在宫中养过几年,从小便聪慧过人,博闻强记。
再之后略大些,便有名家做他的业师,老师更是无不夸赞。
听说他五六岁的时候,已经熟读四书五经,对很多事都有自己的见解。
这般天赋,不管放在哪,都是极为出众的。
反正现在的太后,也就是当年的皇后娘娘极为疼爱。
先皇在世时,也随口夸过几句。
当年的皇后本就没有孩子,见此更为疼爱,听说疼得如亲子一般。
之后十二岁童试,更是天赋初现,一举得了案首。
那年的童试文章,纪霆在宜孟县的时候还看过。
为什么不是当年看?
当年的纪霆才九岁啊,还是个小纨绔,哪有工夫看这些。
以当时情况来看,谁会想到,两人会在国子监较上劲。
所以他们两个对上,属实让许多人都没猜到。
越是这种事,看热闹的人就越多。
尤其是京城各个茶馆,对两人的比试津津乐道。
反正现在来看,阚文彦肯定是输了。
“说不定是个大时了了的人物。”
“十二岁中了秀才,今年十八,历经两次乡试,却一无所获,看来也不是那么天才。”
“此言差矣,那阚文彦根本没参加过乡试,如今的文章,也很少面世。故而水平如何,不好说。”
“为何不参加啊?!”
自然是冲着乡试第一去的。
像这种天才学生,要的就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会每一届考试都参加,必然选择自己最有把握的时候,直接考上乡试第一。
这般成绩,才是他们想要的。
纪霆考童试的时候,宜孟县县令就后悔过,觉得让他再等等,必拿童试第一,就是这个道理。
“那纪霆的文章呢?他的文章大家总见过吧。”
“只有童试的文章大家看过,不过这也过去近一年时间了,不知道优劣。”
茶馆里众人听这位老秀才分析
得有道理,特意请教:“那您看这两位如何?帮我们分析分析也行啊。”
大家都是喝茶闲聊,说什么不是说。
老秀才还真分析上了。
“先说阚文彦,他的情况刚刚也说了,他家把他藏了那么久,必然有真本事。”
“而且之前他们斗法都输了,国子监二月底的考试,必然用心。”
“如果这次再输了,那就太丢人。”
这么看的话,阚文彦得第一的概率比较大?
“再说纪霆,他这学生,有点难以捉摸。”
在京城不学无术,回老家一年考上童试案首,被皇上召到国子监。
那篇文章大家可都看了,着实极好。
“回京之后他倒是一直在读书,读的成果如何也不好说,国子监事情多,估计牵扯不少经历。”
“那您的意思,不看好纪霆?”
“倒也不是。”老秀才摸摸胡子,“可别忘了,纪霆的天赋有多恐怖。”
一年的时间里,写出那般文章。
回来之后虽有杂事缠身,但依旧认真读书。
谁也不知道,纪霆会再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只是要说,纪霆一定赢过苦读多年,名师极多的阚文彦,也不好讲。
说来说去,还是没个定数啊。
不过怎么听,都是势均力敌的样子。
老秀才接着又说了几个人的名字,说他们的文采斐然,必然也有一席之地。
这些人都是贫家子弟,因被恩赏进了国子监,故而文章被传颂一时。
有人好奇道:“秀才,你对文章如此熟悉,怎么没考上个举人?”
这话一说,有人赶紧打断。
那老秀才叹口气,自己离开了。
茶馆伙计对那多嘴的人没好脸:“张秀才若不是为了尽孝,不是为了妻儿,怎么会考不上举人。”
这人被伙计骂了一顿,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这张秀才家住京郊,自幼家贫,读书却有些天分。
家里砸锅卖铁供他读书,好不容易考上秀才,家里母亲父亲接连生病。
加上刚娶新妇,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他便中断学业,给人做账房写字刻碑,总算把家里支撑起来。
可惜爹娘都没救回来,落下一身的债。
说是多年积劳成疾,实在是救不成的。
张秀才因此,不愿效仿其他秀才,让妻子浆洗缝补供养他读书,就说再做几年工,等有钱了再说。
可这事一拖再拖,等他拿起书本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这辈子科考无望了。
好在夫妇两人一起把家里债还了,家中一双儿女都已经长大,儿女都很孝顺,他这才有时间,没事来茶馆喝喝茶,聊聊科举之事。
不少人都说张秀才可惜。
他当年要是能进国子监,又或者当地官学有所帮忙,必然能更进一步。
但这种事没有如果,日子还要照常过。
“这般看来,皇上的做法才是好的,招纳民间贤才,让他们有精力读书,也更能报效朝廷。”
“是啊,张秀才要是生在现在,说不定日子会更好。”
这些茶馆闲话看似平常,却能代表百姓们的想法。
京城百姓都是如此,各个地方百姓,则对皇上广纳贤才的事,更加开心。
一时间,不少地方都在找贫而好学的子弟,恨不得自家也捧一个成绩好,家世惨的好学生。
都不用送到国子监,当地官学都能养了。
到时候写奏章的时候“顺嘴”一提,必然能让皇上开心。
都说上行下效,想来就是这个道理。
这些令人振奋的消息,更让今年参加会试的举子们高兴。
消息再到国子监,这里的学生们,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那些踊跃想进国子监的学生,都是竞争对手。
另一方面,若不是皇上开了这个门路,他们也没机会。
可再看看纪霆,他家世不算顶尖,但也不差。
却还在做这个榜样,如何不让人钦佩。
说话间,时间就到二月底。
国子监改革之后第一次月考,自然显得极为重要。
阚文彦眼下乌青,明显是努力学习了。
听林丰宝讲,他虽不在国子监早读晚读,但在家里是照做不误的,学习时间甚至比他们都长。
可见其压力。
毕竟这次要是再输了,那就是全方面输给纪霆。
这个脸,阚家跟太后都丢不起。
纪霆这边是乘胜追击。
他们那边则要尽量挽回损失,大家的动力都不一样,不怪阚文彦如此拼命。
国子监的月底考试并不算难。
上午四书,下午五经。
一共两篇文章,每篇五百到七百字之间。
写完就能交卷。
明日三月初一照例放假。
三月初二来上学,直接公布上个月的排名。
作为南正国最高学府的考试。
这次的月考成绩,更引人注目。
进入考场时,一直被禁足的朱家墨竟然也出现了。
看来朱家也想来试试他的水平。
国子监五十六名考生进入考场。
所有人深吸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提前参加乡试。
是不是乡试不知道。
反正纪霆不会客气。
该写什么就是什么,如今这节骨眼,可不是客气的时候。
想到宜孟县的纪家。
想到在外治水的舅舅。
还有那些辛苦求学的读书人。
为了他们,自己这笔,都不能太钝。
国子监二月月考,硬生生考出硝烟气。
所有人都要有努力的原因,所有人都有要学习的动力。
等到试卷收上来。
一直准备会试的国子监机祭酒都抽空回来了,身边还有会试主考官之一汤仪汤先生。
两人作为此次会试的重要官员,今日竟为国子监的月考专门过来一趟?
汤先生可不客气,他直接笑道:“这可是国家未来栋梁之材,他们的文章,我必要考的。”
“来,先把他们试卷糊名誊抄,这才更公平。”
一次月考,都要糊名誊抄吗?!
这合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