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从来都是自己洗手,从没这样过,愣了一下。
他知道裴曜爱干净,自己的手太脏,下意识就想抽回,小声说:“我自己洗。”
谁知裴曜一下子攥紧,抬眸不满道:“躲什么?”
长夏还没说话,他佯怒道:“你力气这么小,搓半天还要我等你吗。”
只是草汁和土混在手上,不是什么难洗的东西,撩水搓搓就干净了,再不济扯几片草叶搓一搓刮一刮,也能干净。
长夏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说不过裴曜,只好一声不吭。
他低头看着,见裴曜随手拔了根较硬的枯草枝,连指缝里的泥都挑了出来,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裴曜确实爱洁,也细心。
彻底洗干净后,长夏还没收回手,就见裴曜看一眼他双手,嘟囔道:“不好看。”
长夏愣愣的,眨了下眼睛。
下意识的,他看向两人的手。
自己的指尖被捏住,尚未松开。
裴曜的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尽管粗糙,但骨节很漂亮。
他一直都知道裴曜手好看,但从未想过自己的手如何。
这样一比,确实,不好看。
裴曜也听见自己嘟囔出来的话,发现长夏脑袋耷拉下去,再看不见刚才翘起的唇角,心中暗恼。
他拉着人站起,好一会儿后,竟憋出一句蛮不讲理的话。
“我说不好看,你不高兴,就不会骂我两句?”
长夏心里那一点不多的郁郁消散,抬头无奈地看向裴曜。
没理也要纠缠三分的人仿佛占了上风,挑眉又道:“你看,不好看吧,我可没说假话。”
长夏的手指缝间硬生生挤进来一只大手。
他的手被裴曜扣住,正反转了两遍,以示两人手的好看与否。
长夏没有伤心,只是有点气恼裴曜的气人。
知道自己一着急,反而说不出来话,他慢吞吞开口:“不好看就不好看,说一遍就行了。”
他想了下,依旧是温吞的语气,又闷闷道:“不好看你还总是摸,总是亲。”
说着,他就要把手抽回来。
被扣住的手完全无法挣脱。
长夏一抬眼,就看见那双含笑的星眸。
裴曜失笑,发脾气都是软绵绵的,一看就能随意揉搓。
他干脆在长夏手背上亲两口,又含住细白的指尖用牙齿轻咬。
就亲!
就摸!
然而这样的挑衅却没有激起长夏的气愤。
长夏想起刚才自己随口说的话,心中豁然开朗,他抿了抿嘴巴,唇角微微翘起一点。
他忽然明白过来,裴曜要是嫌弃他的手,也不会常常揉捏着玩。
长夏没有脾气,裴曜早习惯了。
两人重新背起竹筐往山下走,他忍不住问道:“你不生气?”
风从脸侧耳畔掠过,轻轻柔柔,长夏往前走,眼里藏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不生气。”
·
滋啦——
香椿炒鸡蛋的香味飘了出来。
一端上桌,人人都迫不及待夹一筷子。
长夏坐下后,也尝了一口,咸淡正合适,鸡蛋也嫩,就放心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一家子吃饭向来不拖泥带水,不是端着碗就是拿着糙馒头。
等吃饱后,长夏还没起身收拾碗筷,裴有瓦犹豫着开口:“你廖叔要是再提拜师的事,你别犟着,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拜师。”
裴曜抬头。
陈知也在旁边说道:“人家到底是老师傅,有点气性没什么,只要有手艺,总比你自己瞎鼓捣强些。”
况且人家在府城有名气,门路自然也是有的。
只是这话不好直言,省得臭小子脾气上来一通嚷嚷。
自从那天回来后,裴曜和家里说了老孟头的事,他随口一提,只当件新鲜事,没放在心上。
不想两个爹动了点心思。
裴曜冷哼一声,说:“人家不愿意,扭头就走了,我能怎么办。”
见他不情愿,陈知没好气白一眼。
儿子的脾气他哪能不知道,这下生气了,说破天也没用。
三人一时僵持起来,都没言语。
窦金花和裴灶安疼爱大孙子,也知道这会子是劝不动的,正想打打圆场,却见长夏碰了碰裴曜胳膊,小声说:“要煮猪食,你来添柴看着火。”
他声音很小,跟做贼一样。
陈知心里头正恼恨儿子的不识趣,听见后差点笑出来。
裴曜一言不发,但起身跟着长夏往灶房走。
锅里有水,长夏将碗筷放进去,拿了丝瓜络刷碗。
裴曜吹起火苗后,一边添柴一边说:“那天你没去,没看见老头子那个倔驴样,廖叔不停打圆场,他倒好,面子都不给,从我进门到他出去,一个字都没说。”
他哼一声,又道:“倔老头看着就讨人厌。”
长夏听见“倔驴”两个字,下意识看一眼正在烧火的裴曜。
他咬了咬下唇,忍住那一点笑意。
裴曜还在气愤念叨:“什么师父不师父的,没有师父,我不是照样做木雕,你说是不是?”
忽然问到自己,长夏连忙点头,重重附和道:“嗯。”
见长夏赞同,裴曜一下子舒心了,眉眼又扬起,不再气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