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稻草堆、麦秸堆上也能看见不少麻雀,人一过来,呼啦就飞走。
麦秸堆前,长夏提着竹篮,从中间抓出一把把干麦秸,松松装了一篮后,他拎着往灶房走。
该烧火做饭了,灶房的软柴不够。
还没进去,他听到有什么声音,下意识转过头看。
院墙跳上来一只圆头圆脑的狸花猫,对视上后,狸花猫“喵”一声,叫得十分婉转动听。
长夏眼睛亮了下。
见狸花猫耳朵动了动,眼神带一点警惕,他轻声呼喊:“咪咪。”
与此同时,裴曜从东厢房出来,问道:“看什么呢?”
墙头的狸花猫弓起身子,越发警惕,但没有离开。
长夏小声说:“有只猫。”
裴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梢一挑,快言快语道:“大肥猫啊,脑袋真圆。”
“猫呜——”
狸花猫的叫声不那么温软了。
它耳朵抖一抖,看一眼对面柿子树上落的麻雀,知道这里抓不到,又低头看看院里的人,最终跃下墙头离开了。
“听懂了?”裴曜有点惊讶,笑道:“狗能听懂人话,没想到猫也能,还知道自己是肥猫。”
长夏收回目光,一边往灶房里走一边说:“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
裴曜跟着他进来,思索道:“村里养猫的人家不多,我去年在杨引泉家见过一只,也是黑狸花,见人就跑,不让摸,听引泉说,以前拴着让认家,凑到猫跟前去摸,猫急了还打人,揍得可响了。”
说着说着,他恍然大悟:“好像就是这只。”
裴曜又笑了下,说:“真比之前肥了,也不知道他家怎么喂的。”
长夏和杨引泉一家人不熟,不是亲戚,对方家里也没跟他一般年纪的女儿双儿,因此没去过对方家里。
倒是听人提过一嘴,说他家前年养了只猫,但拴在家里没见过。
可能是觉得猫认了家,就放出来让玩,也有可能是猫挣脱了绳跑出来的。
陈知进来,取了挂在墙上的襜衣,往腰上一系,问道:“说什么呢?什么肥?”
裴曜开口道:“引泉家的猫跑出来了,刚才在咱家院墙上。”
“猫?”陈知也来了兴致,回头看一眼,但猫已经跑了。
“嗯,一只黑狸花猫,我去年在他家还看见。”裴曜见他俩要做饭,揭开水缸盖子,里面的水冻上了,他顺手拿了根擀面杖戳冰。
陈知剥白菜,说:“你周村姨奶奶家,原先就养了一只猫,那会儿我才十一二岁,那只是白肚子的黄猫,可亲人了,长得也好,眼睛溜圆,谁见了都爱,特别会讨食,吃成个大肚子胖猫。”
想起昔年趣事,陈知笑着又说:“就是太懒,老鼠从它跟前跑过去,它跟瞎了一样看不见,气得你姨奶奶和姨爷爷边骂边自己追着老鼠打,它倒跟大爷一样。”
他把剥下来的烂叶子丢进旧篮子里,问道:“冰戳破了?”
“破了。”裴曜杵了两下,冰层破裂。
早上戳过一次,这会儿只结了一层薄冰,很好弄破。
“锅里水够?”陈知问道。
长夏点着了火,将燃烧的一把麦秸塞进灶膛,说:“就早上添的两瓢。”
陈知掀开锅盖,舀了两瓢带冰的水进去,又道:“还是狗好,养熟了认主,忠心耿耿的,又能看家又能抓耗子。”
村里养猫的人家少,这东西没狗听话,夜里也看不了家。
而且比狗小,又灵活,能跳上院墙和窗子,从门缝窗缝挤进去,要是贼猫偷吃糟蹋了东西,实在太气人。
“见着别人家的,偶尔逗一逗还好,自己养就算了。”陈知切着白菜说道。
刚才那只狸花猫的圆脸还在眼前。
不知道那么圆的脑袋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听阿爹这么说,长夏点点头,深以为然,要是能摸摸就好了,养就不必,万一钻进屋里打翻东西。
谁家有多少物件经得起摔。
况且多一只猫就要多费一口吃的,真要养了,抓不到鸟和老鼠吃的时候,总不能让猫饿着肚子。
·
天晴了几日,太阳并不暖和,雪层没怎么融化。
长夏提了竹篮,围着风领,脖子捂得严严实实,在雪地里一深一浅往前走。
旁边的裴曜腿长个子高,遇到雪深的地方,脚也会陷进去,但看起来没他这么费力。
两人尽量挑别人走过的路,踏实一点的雪层不会太松。
直到来到老庄子,路就好走起来。
老庄子这边是两排院落相对,中间的路大伙都要走,因此只要将自家门前的雪多往外铲一些,就有路能走。
长夏在前,挑着平整的地方走,有的地方较滑,他走得慢。
裴曜跟在后面也不着急,见他脚下还算踩得稳,就没吭声,省得说话分了神。
到了杨丰年家门前,长夏停下,转头看向裴曜。
“走吧,进去没什么。”裴曜手里拎了只木头小老虎,是给杨小琪做的。
鹌鹑蛋和鹌鹑早就进了肚子里,木雕也该给人家了。
之前是太忙,最近又下了雪,今天陈知让长夏出来买豆腐。
卖豆腐的人家就在村头,他听见,想着顺便送来。
木头小老虎用绳套兜着,绳子另一端缩进裴曜袖子里。君羊 ⒍八嗣⑧笆⒌铱碔⑹
冬天这么冷,伸出手容易冻到,拎着绳子方便多了。
一进门,裴曜喊一声,杨丰年从他屋里出来,见还有长夏,连忙让进堂屋,又连声喊他妹子出来。
“不进去了,还要去买豆腐,你看看怎么样?”裴曜把木头老虎递过去。
杨丰年捋掉绳套,笑着端详,说:“和上次的不大一样。”
“做一样的没意思。”裴曜说道。
长夏目光落在小老虎上,他在家里就见过,确实跟他的不一样。
两只小老虎都是站着的,但这只的尾巴在身体左侧,是歪着脑袋的,嘴巴没合上,似乎在疑惑看向旁边。
杨小琪一看见就心生欢喜,捧着小老虎乐得什么似的。
杨家爹娘也出来了,见这么个新鲜玩意儿,都拿着看了看,直夸裴曜手艺好。
他一家子的话明显是真心的,并非客套话场面话,不止杨小琪,杨丰年娘也有几分爱不释手,满眼都是喜欢。
一通夸赞下来,裴曜神色带着一点微微的得意,明显高兴。
心想果然,只有费了心思的东西,才能招人喜欢。
他俩没待多久,出来就直奔村头卖豆腐的人家。
这家人姓杨,夫郎名叫赵荣,时不时就给长夏野果子吃。
院里有股豆香味。
见长夏和裴曜来买豆腐,都挺乖,喊着荣阿叔,赵荣笑眯眯的,给装了八块豆腐。
一小块豆腐两文钱,长夏数好十六文,放进钱碗里。
不等他提起竹篮要走,赵荣喊住他,匆匆从灶房端了一小碗炸好的豆渣丸子,直接倒进竹篮里,说:“带回家吃。”
“阿叔……”长夏犹豫。
赵荣笑道:“跟阿叔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裴曜眉梢扬着笑意,开口:“多谢阿叔。”
赵荣笑瞪他一眼,说:“你这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家的日子在村里算不错的,豆腐做得好,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想吃豆腐了,都会过来买。
长夏刚到湾儿村的时候,赵荣听村里人说了,也见了这个从外地来的孩子。
瘦巴巴一个,瞧着怯弱。
他生了三个儿子,本来就爱逗别人家的闺女、双儿,见长夏可怜,免不了有几分怜悯,从山上摘了野果子,路上碰见长夏,总要分几个给小孩吃。
长夏被打发来买豆腐,他顺手就给塞一块豆渣饼。
后来长夏越长越大,依旧乖巧聪明,总是荣阿叔荣阿叔的喊,他听了也高兴。
要说村里不是没有比长夏好看的双儿,可眼缘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他就觉着长夏模样好,是他喜欢的。
要不是长夏是抱回来的童养媳,说不定,他还要托人给他家幺儿说呢。
赵荣的这点心思不过是过眼云烟,连他自己都没深想过,更别说提起,旁人自然不知。
简单说两句闲话,从赵荣家出来,裴曜接过竹篮,提着往前走。
看一眼篮里的十一二个炸丸子,他眉眼带上笑意,转头对长夏说:“你面子倒大,阿爹他们来买豆腐都没豆渣丸子吃,我就更不行了。”
他每次来买豆腐,除了豆腐外,别的还真没有。
只有长夏买豆腐,有时会得一张豆腐皮,亦或是两块豆渣饼子。
虽说不是每次都有,但人家的好意是实打实给出来的,别看这些东西小,怎么都是一口吃的,日子一般的人家,哪里舍得给外人。
连陈知有时候都要笑两句,他们家就数长夏有面子。
赵荣给自家亲戚豆渣什么的都好说,那是人家本家,他们却和赵荣家没什么亲戚里道在。
听见裴曜的调侃,长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微微皱眉思索,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讨了对方欢喜,想了想,小声说:“荣阿叔是好人,才给我的。”
裴曜笑出了声,附和道:“是是,肯定是好人,要不然也不能给你。”
老庄子这边人多,走着走着,就碰见从家里出来的姜银蝶,她也提了竹篮,身后跟着两个年纪小的弟弟妹妹。
“长夏,做什么去了?”她笑着出声。
长夏如实答道:“买了几块豆腐,你做什么去?”
姜银蝶眉眼明丽,巧笑嫣嫣,说:“我也去买豆腐,前几天下雪,出不了门,荣阿叔家也没做豆腐,这不今天说做了。”
长夏点点头。
他俩不算太熟,没别的话说了,他只能开口:“那,我俩先走了。”
“嗯。”姜银蝶这才看向裴曜。
裴曜略一颔首,跟着长夏走了。
搁到去年,要是在外面打草干活时碰到村里的同龄姑娘,或许和姜银蝶还有一两句从割草这件事来的闲话,但如今不同了,他后知后觉男女的有别,怎好再多嘴。
当然,长夏不在有别里。
裴曜脚步散漫,想起刚才正说的话,笑容灿烂,问道:“丸子你要怎么吃?”
阳光正好,旁边人白皙的脸像初雪般清新美好,裴曜没眨眼。
长夏眼睛弯了弯,说:“炖白菜放进去。”
裴曜又笑出声,末了点头道:“挺好。”
他俩踩着咯吱轻响的雪,说说笑笑走远。
姜银蝶回头看一眼,太阳照在白雪上,反出的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弟弟的催促声响起,她回过神,万般情绪只化作一声心底的叹息。
家里给她说亲了,顺利的话,她也要嫁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大概写50万到60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