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文建华这份圣物的价值,几乎是板上钉钉。
圣物上镶嵌了再多宝石,也不过是在赞美中添了一句“贵重”,哪里有为藏神清理叛徒的显得更加虔诚?
在大殿后面的蒲团上,潘龙听见这句话,脸色几乎是立刻开始发白。
他用尽心思,用了那么多宝石镶嵌上去,竟然还不如文建华随手剥的两张羊皮?
早知道……早知道他绝不会因为下不去手,只割下那头牦牛的一条腿骨!
然而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在潘龙看不见的地方,文建华唇角慢慢勾起,勾勒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微微垂着头,隐下自己镜片下嘲讽的神色,伸手恭恭敬敬接过传话人手中的羊皮鼓。
那羊皮鼓颜色褐黄,不知是不是尚且新鲜,还显现着皮肤的神经纤维。
两厢传递,风声微微在羊皮鼓期间刮过,那羊皮鼓竟随着风发出沉闷的自鸣声,还夹带着细微的血腥气。
“嗡……嗡……”
传话人闻声眉头一动,眉眼间蔓延起些许满意的神色,竟然有些喜意。
“你做的这羊皮鼓,竟然能被风吹的嗡嗡做响?”他虔诚的抬起双掌合十,难掩讶异的瞥向文建华,“你可知这羊皮鼓响声意味着什么?”
传话人这么问,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惊讶,没想到文建华闻言却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恭恭敬敬的笑道:
“既然选择了制作羊皮鼓供奉藏神,我身为外乡人,自然要多了解了解这里的习俗。”
文建华也比出一个双掌合十的手势,虔诚的对着藏神拜了一拜,随后慢慢道:
“我听闻,相传阿姐鼓发出的声音能直达‘人世间’与‘地狱’,若是声音纯净,更能撬动地狱之门,从而以此超脱轮回。”
“藏神享有无尽寿命,自然无需超脱轮回,”他面上带笑,谦逊道,“这羊皮鼓就当是借花献佛,也祝赞普大人跳出轮回之中。”
传话人闻言面容上的笑意更大。
这段话说的滴水不漏,如同繁华锦绣,短短几句话,把藏神与赞普大人全部“拜”了一遍,甚至表达了自己对藏区信仰习俗的向往。
这样对藏区文化推崇的人,若真是那藏神预言中的拯救者……
传话人心中的念头点到而止,转了一圈便停歇下去。
然而文建华离他极近,怎么会看不出,这位矜持高傲的传话人,已经对他这幅谦逊虔诚的姿态有所偏向了呢。
他不动声色的动了动眼球,心中暗自慢慢笑了起来,面上却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甚至主动结束了话题。
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瞧我这般疏忽,”文建华状似刚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了这么半天太入迷了,差点耽误了最重要的事。”
“羊皮鼓再好,也是供奉给藏神的东西,这才是一等一要事。”
他腼腆一笑,捧着羊皮鼓后退几步,与传话人拉开距离,重新转身面向藏神铜像,慢慢走了过去。
仍是那尊威严庄重的藏神铜像。
在贡品没有摆在铜像上时,那尊藏神铜像就像只是普普通通的神像一般,目光直视向前方,没有丝毫偏移。
文建华距离那尊铜像越近,越能感受到一股睥睨众生的压迫,仿佛自己不过是铜像下的一只蝼蚁。
然而铜像上那种让潘龙感到恐惧的气息,在文建华无尽的欲望中,却逐渐扭曲成某种强烈的吸引。
这就是藏神。
这股压迫感足以让所有人都匍匐而下,成为神像下心甘情愿的努力,如果他能沾染上哪怕一点点……
文建华的气息不由得乱了一瞬,他心头一紧,立刻收回自己的心思。
不,他对自己说,不要着急。
这一切只会属于你,只要慢慢等待,再把所有和你争抢的人一点、一点碾死。
在他身后,传话人见他已经到了藏神铜像前,在一旁提示着流程:“请贵客上前,将圣物虔诚供奉给藏神。”
文建华深吸一口气,把羊皮鼓放在一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屈膝跪在地上,摆出藏区祭拜的姿势,恭恭敬敬的磕了几个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站起身来,双手隔着红布捧起羊皮鼓,弯腰把那贡品仔细的放上去。
“请藏神享用!”
“轰——!”
只听远处隐隐传来哭号之声,阴风猛然席卷上藏神铜像,如同潘神供奉时一样,伴随着铜像目光一动,藏神再次现身!
那红布上的羊皮鼓一瞬间消失,在阵阵阴风中缓慢汇聚近藏神铜像中。
文建华稳稳的站在原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抬头仰望着藏神凝视的目光,眼底若隐若现出某种疯狂与渴望。
他能感受到,与那股阴风擦肩而过时,自己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战栗,甚至发抖。
他知道这就是神与人的区别,神只需要高高在上的垂眸一眼,凡人便无法再反抗哪怕一星半点。
等到那份圣物得到藏神的青睐,攀上藏神,留在藏区,他也能拥有这股力量,甚至成为新一任的——
——赞普!
“哗啦——”
就像是先前潘龙供奉一样,藏神从铜像中现身,收下那供奉上来的圣物,便不再停留,很快离开了普陀罗宫。
然而当文建华转过身来的时候,传话人瞳孔紧缩,只觉得一阵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
“你……你头顶上,藏神竟然给了你印记?”
文建华一愣:“什么?”
传话人张了张口,紧紧盯着他额头上那若隐若现的痕迹,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文建华头顶上,赫然出现了一朵金色的莲花,莲花形状若隐若现,然而那耀眼的金光,却让所有人都为此震撼。
传话人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自己那不可置信的震撼压下去,喃喃道:
“藏神标记……意味着你得到了藏神的认可,即便是外乡人,也能凭借这朵莲花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这样的殊荣,很多时候连藏区原住民都无法得到,竟然会被一个刚刚来到藏区四天的外乡人收下。
难道藏神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化解大劫难的拯救者?
传话人心中纷繁复杂的心思交错在一起,几乎把他一开始的想法全部淹没。
他望向看上去也有些惊讶的文建华,沉下一口气,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声高喊!
“等等!”
潘龙从蒲团上猛然站起身来,一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文建华头上的莲花印记,手指用力扣着掌心,一字一顿道:
“您先别急着下定论,这莲花不过是淡淡的一层印记,说明藏神对他也并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文建华的圣物供奉完了,可还有一个人没有供奉,”他盯着传话人神色不明的眼睛,慢慢道,“说不定,最让藏神满意的一份圣物,还没有供奉呢?”
话音刚落,众人仿佛醍醐灌顶,无数目光一转,顿时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是啊。
一共有三个外乡人,不到最后一天大劫难,谁也不知道最后的拯救者究竟是谁。
万一……万一那最后一个外乡人准备的圣物,又用了更名贵的宝物镶嵌,或者用了整整四五张羊皮,那最受藏神青睐的,岂不换了一个人?
传话人眼底闪过一抹光,他顿了顿,也转向最后一个人,试探的问道:
“请问这位贵客,您准备了什么圣物供奉给藏神?”
文建华孤零零的站在他后面,感受到所有人惊叹的目光都转了个弯,眼底一沉,心中几乎是骤然迸发出一股阴冷的怒火。
潘、龙。
明明他已经占据了上风,明明他已经得到了藏神的青睐,明明马上他就能让所有人认为自己是拯救者——
然而在这种时候,文建华深吸了一口气,竟然硬生生把这股怒火扭转成了一个笑容。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骤然温和起来,望向远处最后一个蒲团上的身影,轻声道:
“是啊,队长您准备了什么圣物?”
文建华盯着他慢慢道:“现在只剩下您一个了,无论准备了什么,也务必要对藏神更加恭敬一些啊。”
“……”
沈慈静静坐在角落的蒲团上,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微垂着眼睫,俯视着手中盖上了红布的羊皮。
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依旧保持着那股冷淡的模样。
即便没有刻意挺直脊背,然而那副端坐的样子,却让人不由得恍然,仿佛这角落里的凡人,竟比大殿正中的藏神铜像更像天上神仙。
沈慈没有理会文建华夹枪带棒的质问,甚至没有一丁点反应。
就好像,质问他的人,甚至都没有在他澄澈的眼瞳中出现。
文建华不由得呼吸一窒,在那种轻描淡写的忽视中,那股自卑而扭曲的怒火猛然抓住他的心脏,甚至让他口不择言起来。
他终于撕开了自己伪善的面具,上前一步,冷冷道:“队长,你若是再不供奉藏神,我只好怀疑,你准备的圣物有问题!”
这一次,沈慈终于有了反应。
他淡色眼睫微颤,慢慢抬了起来,露出那双淡漠的双眼,直视着普陀罗宫的所有人。
然而无论是步步紧逼的文建华、穷途末路的潘龙、神色不明的传话人,甚至是威严庄重的藏神铜像,都不在他的眼睛里。
他只是望向普陀罗宫的一个角落,看着那里一扇不起眼的灰扑扑小门,神色淡淡。
“等。”
沈慈道:“还有人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