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传话人话音刚落,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嘹亮尖锐的乐器声。
几个喇/嘛身穿着昂贵的长袍,手上拿着一种酷似唢呐的乐器甲林,齐齐的开始吹奏。
五色经幡应声飘了起来, 在这金碧辉煌的普陀罗宫内, 经幡上面也镶嵌着各色金银, 闪的人眼球发涩。
在这种威严的气息中, 传话人慢慢从藏神铜像身旁走下来,站在了三个蒲团面前。
“供奉藏神是虔诚的事,希望贵客都已经准备好了,”他微微低着头道,“你们哪一个先来?”
沈慈闻言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垂着眼睫,端坐在蒲团上。
文建华眼底暗光闪烁了一瞬, 很快便微微笑了起来,似乎有些犹豫的开口道:
“第一个供奉藏神的人, 对藏神来说,应该印象会更加深刻吧?”
“我倒是想试一试,”他慢慢站起身来,“如果没有其他人的话……”
“喂,文建华你懂不懂什么叫先来后到?”
文建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潘龙打断了, 后者扭过头用力瞪了文建华一眼,攥紧了手上的东西, 冷笑道:
“要说对藏神的虔诚,那也是我先来到普陀罗宫的, 轮得到你第一个上前供奉圣物吗?”
潘龙说完没给文建华任何反应的机会,立刻站起身来, 把蒙着一层红布的牢牢捧在胸前,大步向藏神铜像走去。
文建华在传话人的目光中,恰到好处的露出了一个不知所措的隐怒神情,只好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他微微抿唇笑了起来,幅度很小,那种不屑和讥讽在镜片的反光中一闪而过。
蠢货。
罗田失踪,陈锦绣死了,这个队长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根本不懂的讨好藏神,在这掺杂着血腥气的藏区绝对活不下去。
剩下的那个潘龙,还是极其容易听信旁人的挑唆、一个有野心没脑子的蠢货。
文建华无比确信,藏神预言中那个化解大劫难的拯救者,一定是自己。
他恭恭敬敬的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一双藏在镜片后的双眼,却满是野心与算计。
而潘龙走在前面,对自己身后的暗潮汹涌一无所知。
他捧着手上的东西,心跳如擂鼓,一步步向藏神铜像走去,直到距离藏神铜像只剩不到一米,才停了下来。
在远处看着这座铜像,或许是轮廓模糊,只有很细微的感觉。
然而当潘龙接近藏神铜像,开始仰视起那威严庄重的神像,他才终于开始感觉到自己心脏异常的跳动。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座藏神铜像在盯着他,以一种窥视血肉的目光,森冷的凝视着他这具身躯。
让潘龙几乎感到一种恐惧的胆怯。
不,不,别退缩,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把你的圣物恭恭敬敬献上去,只要能讨到藏神的欢喜,就能在这里荣华富贵一辈子!
他深呼吸了一下,再三在内心安慰自己,才把那种毫无由来的恐惧压下去。
“呃,我,我把这份圣物供奉给您,”潘龙声音干涩,紧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道,“这是我用藏区最名贵的宝石,花了一天一夜做出来的。”
“希望藏神您可以收下。”
说完,他沉下一口气,一把掀开盖在圣物上的那块血涔涔的红布。
托盘上静静躺着一支胫骨号。
那上面用银包裹着牛骨头,在最上面入口的地方嵌着炫彩夺目的宝石,中间部位镶嵌着铜丝和金刚杵,华贵的让人眼晕。
传话人眼底闪过一抹赞赏,三步两步走了上去,隔着一层红布,小心翼翼的捧起胫骨号。
“很好,”他细细端详着这支胫骨号,满意的笑道,“工艺细致、用料华贵,这正是藏区神宗用来招魂、驯服鬼神的法器。”
传话人双掌合十,虔诚的在藏神铜像前拜了几拜,这才道:“你们外乡人不知道,这胫骨号的由来,源于一位避世隐居的大成就者。”
“这位大成就者半夜独自在天葬台苦修,逢悲悯之心时取用骷髅胫骨做笛吹奏,其尖声刺利的声音,唤起了他厌世悲悯的共鸣。”
“所以,这胫骨号才成为我们庆典、宗教节日、活佛坐床、开广仪典等重大喜庆法事活动中,修无上瑜伽密时必备的法器。”
他称赞道:“你做的这一件圣物,镶嵌着贵重的宝石,的确配得上藏神。”
传话人隔着一层红布,轻轻抚摸着胫骨号,随后把它重新放回到潘龙的手里,面上又恢复了那种冷淡的高傲。
“好了,请贵客上前,供奉给藏神吧,”他比了一个手势,“记得要虔诚供奉。”
潘龙得到了传话人的夸奖,面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压不住的喜色,点了点头,恭恭敬敬的捧着胫骨号放到了藏神铜像前。
“哗啦——”
就在胫骨号碰到藏神铜像的一刹那,普陀罗宫内顿时阴风四起,轰然卷起一阵缥缈的哭号声。
潘龙心头一跳,下意识仰头望向藏神铜像,却见那铜像的双眼仿佛有了生命,眼珠一动,竟然紧紧的盯住了他!
刹那间,那铜像的光滑的表面开始泛起淡淡的金光,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所侵蚀。
在阵阵裹挟着哭号声的阴风下,铜像的形态开始扭曲、变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其中挣脱而出!
潘龙胸膛剧烈起伏起来,见状大惊失色,下意识的拔腿想要逃跑,却仿佛被定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藏神铜像猛然扩大了十几倍,填满了整个普陀罗宫,以俯视蝼蚁的目光,威严而森冷的扫下芸芸众生。
那原本有小臂长的胫骨号,在这尊庞然大物的藏神铜像前,就像是蝼蚁的残肢,只一瞬间,就在席卷的阴风中消失不见。
“呼——”
胫骨号彻底消失殆尽后,阴风便开始缓缓褪去,藏神铜像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威严庄重,一动不动的立在大殿内。
普陀罗宫再次恢复了沉寂。
潘龙惊魂未定,身子微微发颤,死死的盯着眼前这尊藏神铜像,胸膛中的心跳仍旧未曾停歇。
只短短的一分钟,他却感觉自己从地府的边缘绕了一圈。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好像是他的幻觉,然而那藏神铜像上消失的无影无踪的胫骨号,却在无声告诉他,那是真的。
藏神刚才降临在了普陀罗宫中,并且收下了他的供奉。
传话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潘龙身旁,他扶着潘龙的肩膀,不动声色的比了个手势,示意后者回到蒲团上去。
“请贵客暂且先在蒲团上休息片刻,”他道,“等到所有人都供奉完自己的圣物,藏神会告诉赞普大人,它最喜欢的是哪一份供奉。”
潘龙胡乱的点了点头,转身向蒲团走去。
他的心脏跳的还有些快,那翕张的血管里的恐惧却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发膨胀的兴奋与欲望。
在与下一个为藏神供奉的文建华擦肩而过时,潘龙停住脚步,侧了侧头。
“我的供奉已经被藏神收下了,还得到了传话人的夸赞,”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冷笑道,“你呢?”
潘龙说完便径直走向蒲团没有再停留,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随口一句问候。
文建华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好像是被他的话打击到,一时间并没有挪步。
潘龙大步向蒲团走去,没有听到身后继续响起的的脚步声,轻蔑的笑了一声,心中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他是第一个供奉藏神的人,先入为主,已经给藏神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有这么一个印象,就足够他在这三人中胜出了。
至于文建华准备的究竟是什么,潘龙并不在乎。
无非是羊皮、牛皮,或者向他一样的腿骨,他那根胫骨号上的宝石可是用能成为拯救者担保换来的,文建华怎么可能超过他?
潘龙心中慢慢的都是志得意满,不由得咧开一个笑容,却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传话人难掩震惊的道:
“羊皮鼓?”
……什么?
潘龙心头一跳,猛然转过身去,却见那层血涔涔的红布翩翩然落下,露出文建华手上,一个人头大小的鼓。
那华丽精致的羊皮鼓鼓身表面刻有藏文经文,边缘镶嵌着精致的银边,银饰的纹理细腻,镌刻着各种藏族图腾。
而最重要的,是那层鼓面。
人头大小的鼓面,足足要一平米大小的羊皮,去除掉躯干部分,上下两面不可能只用一张羊皮!
潘龙死死的盯着那人头大小的羊皮鼓,几乎说不出来话。
这怎么可能?!
他是在文建华之后出来的,自然也就不知道。
文建华从牛棚羊圈里出来的时候,手中抱着的那一团血肉模糊,可不止仅仅一张羊皮。
“没错。”
大殿内,文建华对传话人点点头,余光掠过潘龙不可置信的神情,慢慢的卷起唇角,谦逊的笑道:
“我为藏区伟大的藏神,精心制作了羊皮鼓。”
“我知道,这一次为藏神供奉,是因为牛羊群中出了叛徒,”他轻声道,“叛徒当然要惩罚,而且揪出来的越多越好,于是我就自作主张,杀死了三只背叛藏神的羊。”
文建华面上带着三分笑意,镜片下反射出一道冷光,主动把羊皮鼓捧在传话人面前,微笑道:
“虽然我确信已经把圣物处理到最好的程度了,不过……为了藏神,还请麻烦您再仔细检查一遍吧。”
这话说的妥帖,不仅谦逊的表达了自己对藏神的虔诚,还不着痕迹的捧了捧传话人的重要性。
传话人当然听出了文建华的用心,闻言眼底闪过一道暗光,嘴角上翘的幅度更大了些,顺手接过那羊皮鼓。
“羊皮柔软,处理的没有任何毛刺,”他一边检查,一边轻轻抚摸着羊皮鼓,慢慢道,“银边镶嵌的也恰到好处。”
“最重要的是……”
传话人笑了笑,满意的把羊皮鼓递回文建华手中,眼睛里是任何人都不会错认的赞赏:
“这羊皮鼓用了不止一张羊皮,说明贵客在找叛徒上用了真功夫,为藏区又清除了几个不尊藏神的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