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慕城的笑容太短,泪水亦模糊了他的视线。
第35章
就如书里说的那样。
慕城的灵魂被撕裂成千万片, 化作雪花,化作甘霖,落入小泽州的每一寸土地。
连云枝伸出手时, 甚至看到有星芒光点从他指缝间落下,他用神识感知,里面有灵力, 却再没有丝毫属于慕城的生的气息。
慕城死了。
彻彻底底.
直到天旋地转,连云枝猝然倒地, 一旁的方天信和浮青大喊着跑过来, 连云枝才意识到他竟不知不觉升至化神了, 而短时间内吸收太多黑雾力量的副作用再次在他身上体现——他浑身又胀又疼, 青筋暴起, 血管凸现,血液在其中翻滚不休,像是浑身的经脉都要被那股力量撑爆。
他好难受。
可这一次,再没有一个人会垂首坐在他床边, 一边为他按摩,一边默不作声地为他疏通灵力了。
“云枝!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
方天信跑过来, 慌乱无措地连声询问。
恰好此时他灵力恢复,储物戒指也能打开了, 方天信手忙脚乱地在里面翻找:“你现在需要什么丹药?聚气补灵丹?凝神静气丹?还是别的……”
连云枝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让方天信为他疏通灵力。
慕城能为他疏通灵力是因为两人双修过多次,慕城对他的经脉走向熟门熟路,且黑雾本就受他控制,他来引导更是水到渠成。
要是换做另一个人做,恐怕灵力刚注进来,他就要爆体而亡了。
“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浮青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了一艘庞大而华美的灵舟,低声说,“刚刚动静太大,已经有人要过来了。”
连云枝扶着方天信从地上站起来,往灵舟上走。
突然,他踢到了一个东西。
低头一看……竟是那净瓶。
净瓶缩为半臂大小,失去了金色铭文的它看起来素白简单,和普通的玉瓶没什么差别。
可就是这么个东西,困了慕城万年!
连云枝愤怒地一脚踢了上去。
他这一脚用上了自己化神期的修为,本以为这小瓶子会立刻碎个稀巴烂,结果这瓶子连撞碎几颗巨石,又“砰”地一声把浮青刚掏出来的灵舟撞了大窟窿。
连云枝:“……”
方天信:“……”
浮青张了张嘴把灵舟收起来,又掏出来了个略小一些的,干巴巴道:“……没事,灵舟而已,不值几个钱。”
就在这时,净瓶又骨碌碌朝着连云枝滚回来,再次停在他脚边。
连云枝用藤蔓将它卷起来。
浮青若有所思道:“听说上古仙器大多有一个共性,若是无主又恰逢被人压制或破解,便会自动认主,你强制掀翻了它,恐怕它已经认你为主了。”
连云枝一点都不稀罕这个仙器,但还是把它收了起来,准备以后找个时间把它弄碎并沉塘.
作为一个飞行法器,浮青的灵舟从外表来看只是略有些华贵,可里面却奢华至极。
连云枝身体不舒服,进去之后便找了个靠窗的软榻躺上去了,方天信还没有彻底恢复记忆,一踏上灵舟就像是土包子进城一样张大了嘴,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惊叹。
“小信,过来。”
浮青站在一个蒲团前对方天信招手:“现在我教你散灵术,你把幻境中修炼出的修为散掉。”
方天信脸色一僵:“……全散掉吗?”
虽然他才筑基初期,但这也是他苦苦修炼了将近二十年才修炼出来的成果。
他不舍得。
可浮青却不再是原来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厮阿清了,他定定看着方天信,说:“全部散掉。幻境中的力量来源诡异,不散掉你会走火入魔的。”
方天信:“那我……那我原来的修为呢?我进幻境之前是什么修为?我的修为上哪儿了?”
浮青:“你原来也是筑基,不过你被幻境同化得太彻底了,原有的修为在被同化的那一刻就消散了。”
方天信:“那我再散掉现在的修为岂不是一点修为都没有了……”
浮青说:“还能再重新修炼。”
方天信苦着脸不说话,僵持着步子不愿往蒲团的方向走。
一旁的连云枝想了想,说:“我可以帮你净化体内的灵气。”
方天信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吗?”
连云枝点头:“应该没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我现在身体不舒服,可能要过段时间。”
连云枝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多久才能恢复。
上次他之所以恢复得那么快,是因为与慕城双修,可现在没有慕城了,谁也不知道他需要熬多久。
一想起慕城,连云枝就又沉默下来。
他躺在软榻上蜷起身子,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节经脉,每一块儿骨节的缝隙都在隐隐发疼,疼得让他有点受不了。
方天信看着连云枝骤然泛红的眼圈,张了张嘴又合住——他连连云枝在因什么痛苦都没搞明白,更不知道该从哪里安慰,他求助般看向浮青。
“其实,”浮青突然开口,他观察着连云枝的表情,试探性地说,“……万纳灵根不止慕城一个,外面也有。”
连云枝擦了一下眼泪,抬起头,声音哑哑地问:“真的?”
灵舟之外,云层之下,无尽萤虫般落在小泽州土地上的光点突然停滞一瞬。
浮青松了一口气,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当然是真的,而且那人就在我们宗门呢,你虽然不可能再把他收作炉鼎,但你努努力,还是有可能和他结为道侣的。”
“他是什么样的?”连云枝问。
浮青靠着椅背陷入回忆:“他可是我们整个宗门托举的天才,从小就被各种炼虚甚至大乘修士悉心教养,无数天材地宝流水一样送到他面前,非极品灵石不用,非无垢灵水不饮,如今三十不到就已经是化神了,整个宗门的人都等着他百岁飞升。光从身家上来看,十个慕城都比不上他,你要是能成为他道侣……嗯?起风了?这灵舟怎么突然这么颠簸……”
连云枝垂着头不说话。
浮青轻笑:“怎么样?是不是心动了?虽然想与他结为道侣的人连起来能横跨无尽海,但他曾放言要找与自己相配的。光看骨龄,你也三十不到就化神了,可谓是整个修仙界唯一能与他比肩之人。”
连云枝却抬头看着浮青问:“没有人抽他灵根吗?”
浮青愣住。
连云枝问:“他也是万纳灵根,为什么没有人抽他的灵根?没有人割他的肉,饮他的血?反而把他供起来,对他那么好?”
浮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陷入安静。
突如其来的风也静止。
然后风轻轻地,轻轻地送了灵舟一程。
第36章
灵舟在云层中穿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天光破晓, 晨曦刺破云层,将金灿灿的光洒满灵舟的船舱。
“云枝!快看外面!”
方天信用力将连云枝晃醒,一只手直直指向窗外, 激动万分的脸被霞光映得璀璨。
连云枝揉揉眼坐起来,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呆住了。
他看见天宫建在山巅之上, 云雾缭绕,灵禽纷飞, 无数修士或御剑或乘鹤, 互相交谈着笑着在云层里穿梭。
他听见钟声长鸣, 空灵悠远, 拨开云雾, 天宫全貌缓缓展现。
琉璃砖,白玉瓦,金箔铺满墙面,灵水环绕宫殿, 座座宫殿立于山巅,山无尽, 绵延数万里。
“……这里是仙界吗?”方天信喃喃问道。
浮青轻笑:“这里是我们的宗门。”
方天信瞬间睁大眼,声音都在发颤:“你曾说我是掌门之子, 就是这个宗门的掌门?!”
浮青颔首,不过以免方天信日后失望,他还是提前补充了一句:“你并非独子,头顶还有三名兄长。”
方天信才不失望,三名兄长算什么,在小泽州的方家,他的父亲喜爱纳妾, 他的兄弟姐妹加起来有十三名,但这半点没妨碍到他挥金如土,他失神地扒着窗棂目不转睛地看向外面,已经完全被眼前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景象震撼到了。
“你们宗门叫什么名字?”连云枝问。
浮青谦虚地笑了一下,回答道:“临仙宗。”
连云枝骤然转头。
“临仙宗?!”方天信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同样转过头来,声调因为兴奋而显得过分激昂,“是不是小泽州外界的那个临仙宗?!”
浮清知道方天信说的是什么,他笑着摇头:“是也不是。那里的‘临仙宗’是根据我们这个临仙宗虚构出来的,但两者除了名字和历史相同外没有半点相似,那个临仙宗加起来都没有我们一座分殿大,宗门建筑更是寒酸得连小型宗门都不如,最可笑的是大批修士出行竟然不用灵舟而是使用大型飞行妖兽,就像小泽州那只练气鸟一样……啧,只能说构建幻境的人半点世面都没见——”
浮青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缕清晰明辨的杀意。
他脊背发凉,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去。
只见连云枝冷冷盯着他,漆黑的眼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浮青:“……”
浮青突然想扇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忘记幻境是谁构造的了呢?
好在连云枝并不是真的想杀他,见他紧紧闭上嘴后便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越来越近的万座天宫。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临仙宗。】
连云枝在无人回应的脑海里说。
如果慕城在的话。
连云枝想。
自己就可以嘲笑他。
慕城一定不会羞赧,他会抬头看向窗外,眼睛亮亮的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灵舟的目的地是掌门居住的主峰主殿,可行至一座低平山峰的上空时,有一名蓝衣修士拦住了他们:“首席正在与人斗法比试,请绕行。”
浮青不解:“比武场不是有结界防护吗?”
蓝衣修士抬起下巴,言语高傲道:“结界为炼虚长老所设,不一定能防得住首席的全力一击。”
浮青惊讶:“首席炼虚了?我才走了五年而已。”
蓝衣修士哽了一下,道:“首席还是化神,但首席向来非同凡响,元婴时就能斩杀化神……”
浮青抬手制止:“行吧,我们绕道。”
浮青刚准备返回船舱,连云枝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开口便问:“首席就是那个万纳灵根?”
蓝衣修士见他言语间没有丝毫恭敬之意,顿时便竖起眉想要呵斥,可一看见连云枝是化神修为便又立刻闭上嘴。
浮青点头,又说:“他名凌天,你们修为相当,以后见他可以叫他凌道友。”
凌天?
呵,真是难听的名字,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凌驾于万万人之上,是天道的宠儿一样。
连云枝在心底冷笑。
他问:“能观战吗?”
“可以,问鼎峰和比武场向来是开放的,”浮青说完又看向蓝衣修士,向他确定,“五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没变吧。”
蓝衣修士:“……没变,但想带外界修士进入必须要拿主峰的令牌。”
浮青掏出一块令牌给他看。
蓝衣修士:“……请进。”.
比武场人声鼎沸,连云枝等人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一名化神中期修士一剑将另一名化神中期修士击飞于台下,场上顿时响起震天欢呼。
“首席!!!”
“凌天大师兄——”
于是连云枝一下子就认出胜利的那名化神修士就是那个万纳灵根。
他目光直直钉了上去。
凌天应对的似乎是车轮战,此时下一个对手已经上场。
这名修士是化神巅峰修为,距离晋升炼虚修士只有一步之遥,他一登场,比武场便天摇地动,场地倏然扩大数倍,结界却光芒变幻直往下压,场内的灵力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
“比武场其实是一件法器。”浮青凑过来解释,“它能与结界交相呼应,根据比试者的修为调整场内的灵气,并对法术施展产生一定的抑制作用。新上场的这位修为太高了,若是不加以压制,很容易把整座问鼎峰都毁掉。”
连云枝点头。
此时比试已经开始了。
这是连云枝从未见过的比试,他们没有用法器,也没有用符箓,只用剑和法术,他们所施展出的法术却都是连云枝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整个比武场内都被光芒笼罩,谁也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整座问鼎峰都在颤。
光芒散去的那一刻,两人腾飞于半空,凌天手中的剑擦着化神巅峰的脖颈将他困于结界之上。
比试结束。
台下一片沸腾,欢呼声直冲云霄。
“凌天——”
“首席!!!”
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
而胜利者散漫地立于高台之上,他衣着华贵,气度非凡,身上虽无太多配饰可件件都是绝世珍宝,就连随手挂在灵剑上的剑穗都比连云枝曾经得到过的那枚灵髓凝珠灵气浓郁千百倍。
他目光轻慢扫过台下众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映入他的眼,面对众人的崇敬与欢呼,他神情并无触动,甚至还有些许厌烦。
仿佛所有光环,所有欢呼,所有荣耀都是理所当然。
“——还有谁想挑战我凌天师兄?!”
有一圆脸小修士跳上高台大喊,一边喊一边还朝身侧的凌天笑,仿佛在告诉他再没人敢应战。
“——我来。”
一名白袍修士跃上高台,场面倏然一静。
随即哄堂大笑。
“化神初期也敢来挑战我们首席?!”
“你们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吧?竟是几万年前的款式!”
“还是凡人穿的锦缎——”
“哈哈哈哈!”
方天信慌忙抓上浮青的胳膊:“阿清,你说云枝能打赢他吗?云枝不是在受伤吗?怎么上去了?!”
浮青握住他的手,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比武场是不让伤人性命的,首席会点到即止的。”
凌天则定定看着连云枝,问:“你如今几岁?”
连云枝抬头,笑:“二十八。”
他一点也不觉得心虚,虽然他活了上万年,可作为人来说,他确实才二十八岁。
台下顿时变得寂静。
首席是绝世罕见的万纳灵根,是天才中的天才,但即便如此,他也是二十九岁突破的化神,如今已三十有四了。
连云枝拔剑指向他:“众人皆说你是天才,我却觉得你不过尔尔,你敢不敢与我比?!”
狂妄!
凌天衣袖一挥,台上的圆脸修士被他送下去,结界重启,他沉声道:“开始。”.
化神中期的凌首席确实不凡,可他遇上的却是连仙器净瓶都能推翻的连云枝。
结界开启,比武场内灵气稀薄,可连云枝体内全是沸腾不休想要冲破他身体的磅礴灵力。
法术施展,光芒充斥武场,可落下的每一道攻击都会被莫名出现的藤蔓阻挡。
藤蔓而已,结界内燃起大火,可藤蔓却毫无畏惧地在火焰中穿梭,甚至以更锋利的姿态将他脊背洞穿——
化神天才亦一败涂地。
白雾散去。
众人见到不久前还高高在上的凌首席满身血痕,灰头土脸地被捆扔在地上,一把普通到几乎有些可笑的长剑抵在他的心口。
连云枝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他。
原来这就是同样拥有万纳灵根却拥有不同命运的天道宠儿,原来这就是享誉整个上仙界的绝世天才?
“不过如此罢了。”
第37章
浮青的颂青峰上。
连云枝坐于灵气汇聚之地打坐调息, 方天信四处跑着喂仙鹤。
连云枝睁开眼后,方天信凑上来,眼巴巴地说:“云枝, 我们出去玩吧。”
连云枝看向他:“在临仙宗呆着不好吗?”
“挺好的,就是有点无聊,”方天信说, “这里我谁也不认识,也没几个人在意我, 阿清每天又很忙, 倒是我那个掌门爹给了我不少灵石……听说这边坊市很大, 里面什么灵器法袍都有卖, 我们出去花灵石吧!”
连云枝原来最喜欢那些华美又精致的玩意儿, 无论是衣服还是法器,都要用时下最好最新潮的,可现在被人指着鼻子说寒酸也没半点购置新衣的兴趣。
可还没等他开口拒绝,浮青便乘鹤归来并加入了他们的话题:“别想了, 这段时间你俩最好哪儿都别去。”
“为什么?”方天信不解。
浮青叹气,从仙鹤上跳下来, 没直接回答方天信的问题,而是问连云枝:“击败上仙界第一天才的感觉怎么样?”
连云枝想了想, 说:“很不错,再来几次我身体的不适就能彻底缓解了。”
浮青再叹气:“你知道你这一举动在上仙界引起了多大的震荡吗?所有人都在问你是谁,是从哪儿来的,最麻烦的是当时有人用了留影珠,因为你的举动咱们几个都被录了进去,小信的身份和经历也被人扒了出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咱们三个是从迷失之河里出来的了, 甚至有人觉得你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拿到了小泽州的仙宝……”
“留影珠是什么?”连云枝却问。
“对啊,阿清,留影珠是什么?”方天信也问。
浮青:“……”
浮青拿出一颗泛着五彩光芒的珠子:“喏,就是这个,留影珠,很便宜,外面卖五十灵石一颗。”
他往空中一抛,一幅画面在空中缓缓展现。
画面里,五岁的方天信正在拿着一柄小木剑哼哧哼哧地练,结果练着练着就戳到了自己的脸,顿时把剑一扔,四肢大张躺在地上哇哇大哭,画面外里传来浮青的开怀大笑,随即浮青入画,笑着将小方天信抱起来哄。
方天信看着看着不由得红了脸。
连云枝看向浮青:“这东西你有很多吗?”
浮青随手掏出一把,在方天信手心倒了几颗,又把剩下的递到连云枝面前:“留影珠而已,谁不随身带个七八十来颗,你要吗?透明的是没用过的。”
连云枝却没接,只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在小泽州为什么不拿出来?”
浮青不解:“什么?”
“没什么。”连云枝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蛮不讲理,他偏过头,继续之前中断的话题,“别人以为我得到了仙宝,然后呢?他们要合伙把我抓起来逼我交出宝贝吗?”
说到最后,他眉梢染上一抹讥诮。
浮青:“名门正派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但那种心思不正的邪修就不一定了,所以我说这段时间你们最好待在临仙宗不要出去。临仙宗是修真界第一大仙门,那些邪修再怎么垂涎珍宝也不敢跑到这里找你麻烦。”
连云枝抬头:“你们临仙宗这么好心?我打了你们首席,让你们宗门颜面大失,你们宗门还准备护我?”
“……你毕竟救回了掌门之子嘛,”浮青把话说出来就觉得站不住脚,他摸了一下鼻子,又说,“掌门和长老的意思是希望你加入我们宗门,临仙宗会派出一个合体或大乘修士收你为亲传弟子,你想做掌门的弟子也可以,从此以后就是我和小信的同门师兄弟了……”
连云枝没说话。
他不讨厌临仙宗,但也并不愿意随便拜谁为师父。
修真界的师徒关系十分紧密,他若是被谁认作了亲传弟子,便和那人有了因果羁绊,从此他无论是行善还是作恶,那人都会受到牵连,与之相对的是那人会对他产生一定的约束作用,即便有朝一日他的修为高过师父,师父依旧可以通过师徒契约对他进行管束。
很麻烦。
连云枝已经开始思考离开临仙宗后去哪儿了。
浮青看出了连云枝的想法,他语重心长道:“去哪里都不如留在临仙宗,你一个人形单影只,出去后不知道要受多少人觊觎,而且临仙宗有顶级的功法也有顶级的资源,你可以不被俗世所扰,潜心修炼。”
提起修炼,连云枝有些动摇了。
出去后他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被人打扰,无法好好修炼。
浮青顿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不愿意随便找个人拜师,但除了拜师,还有个办法能让你留在宗门。”
连云枝抬头。
浮青轻咳了一声:“就是那个……你想不想再找个道侣?如果你能和临仙宗的弟子结为道侣,宗门不但会庇护你,还会给你与亲传弟子同等的待遇,但道侣人选必须要是临仙宗的重要人物,比如说掌门之子什么的……”
“我?”方天信指着自己的鼻子,睁圆了眼,然后拧眉思索,郑重点头,“我愿意。”
俨然一副要为好兄弟牺牲个人幸福的模样。
连云枝:“……”
浮青用力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哪里轮得到你?我说的是你的三个哥哥。”
连云枝:“三个?”
浮青点头:“是的,他们都愿意,你可以从中选一个。”
连云枝:“……”
浮青:“其实人选还有很多,有其他长老的女儿,还有一些掌门或者长老的亲传弟子……你可以都见见。修真界以实力为尊,你打赢了凌天,他的不少仰慕者都转移到你这里了,你如今在临仙宗随便点十个人,有九个都愿意和你结为道侣……”
见连云枝表情无波无澜,甚至有些许厌烦,浮青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连云枝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其实你不必对找新道侣一事这么抵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忘记一把断剑的办法是购买一把新的灵剑,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难过只是暂时的,等你找个新人就能慢慢把旧人旧事给忘掉了,而且感情嘛,都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人要往前看——嘶!”
浮青话说到一半,方天信忽然把手中的留影珠砸向浮青的后脑勺,浮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捂着脑袋缓缓蹲下。
“小信!你干什么?”他看向方天信。
方天信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没办法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我……我也不知道,我刚刚好像中邪了……”
连云枝和浮青同时皱起眉。
两人先是探出神识在方天信周身查探一圈,又先后抓住他的胳膊往他体内注入灵力探测。
浮青看向连云枝:“你看出问题了吗?”
连云枝点头:“他体内的灵力变得斑驳了,还掺杂有黑雾。”
浮青:“你现在的身体……?”
连云枝:“好很多了,我再入定调息一次,情况好的话明天就能给他净化灵力。”
方天信瑟瑟发抖:“怎么了?我是真的入邪了吗?好可怕,要不你们把我绑起来吧,万一我发疯把你们给杀了呢……”
浮青失笑,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别乱想了,你一个筑基能杀得了谁?”
方天信:“……”
恰在此时,颂青峰的结界突然出现异动,紧接着,一封潦草的拜贴飞至浮青面前。
浮青打开一看,皱了皱眉,挥手打开结界。
几乎就在结界打开的同时,一名炼虚修士步履匆匆地出现在三人面前,身后还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
“甄长老,”浮青对炼虚修士行弟子礼,“您怎么来我这儿了?”
甄长老半点废话也没说,开门见山便问道:“你们是怎么从小泽州的迷失之河出来的?小璟呢?他和方天信一起失踪的,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浮青脸上流露出哀痛之色:“这件事我已经和掌门详细禀告过了,掌门说会亲自向大家解释……”
甄长老:“你现在就跟我说!”
浮青垂下头,低声道:“……小信他们被卷入了迷失之河之下的幻境,后来幻境意外崩塌,我们几个是拼了命逃出来的,除了我们之外就……就没人出来了。”
“不可能!”甄长老咬牙切齿地否认,他几乎是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盏魂灯,“你看,你看小璟的魂灯……”
连云枝没见过魂灯,闻言也看过去,但那灯是灭的。
浮青看了一眼,刚准备说节哀顺变,目光却倏然顿住。
甄长老:“你看!小璟的魂灯虽灭但灯芯未断,这说明他□□虽亡,但魂魄仍在啊!他的魂魄在哪里?!”
连云枝和方天信都愣住。
浮青也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一个罗盘模样的法器:“这是血亲寻魄仪,您可以拿着它在小泽州找一找,幻境已破,小璟如果真的出来了最有可能化作魂魄在小泽州里游荡,您要快点去,以免他消散。”
甄长老立刻接过法器。
浮青又说:“您是小璟的祖父,也是他的血亲,直接把您的血和他的随身物品一同放在罗盘上即可。”
甄长老似乎是害怕出什么差错,并没有等到了小泽州再操作,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血滴在孙子的发带上,并放上罗盘。
罗盘上骤然升起一团火,瞬间把发带燃尽,罗盘中间的指针原地转了一圈,最后直直定在一个方向不动了。
可意外的是,那方向与小泽州毫不相干。
反而直直指向……连云枝。
连云枝微怔,往旁边挪了一步,罗盘亦跟着他挪动的方向转动。
众人齐齐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储物镯中掏出那净瓶,他伸长胳膊移动净瓶,罗盘的指针顿时也跟着转动。
果然是这样。
在那个轮回幻境里,死去的外界人的灵魂亦会变成黑雾,可变成黑雾并不代表魂飞魄散。
连云枝当时并没有把黑雾力量吸收殆尽,大部分还留在净瓶里,剩下的都散在了小泽州。
连云枝朝净瓶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不少黑雾,也看到了一些突兀的白色影子。或许是净瓶已经认主了的缘故,他好像天然知道这东西该怎么使用,拿着净瓶轻晃了一下,瓶口便扩大数倍,连云枝把手伸进去,隔空做了几个抓取的动作,又把手拿出来,往不远处的空地上一甩——
空地上齐刷刷出现一堆魂魄。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炼虚修士最快反应过来,他立刻冲上去并很快从一堆魂魄里找到了自己的亲孙子,那位名叫小璟的魂魄一开始还呆呆愣愣的,可被炼虚修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莲花形状的养魂法器之后,便恢复了记忆,哭着大喊祖父。
炼虚修士顿时泪流满面。
炼虚修士身后跟着的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之外,还有数名同样处境的修士,他们纷纷跑到空地上寻找自己的亲人,均有所获。
颂青峰的草地上顿时洒满了亲人相聚的感人泪水。
连云枝静静看着。
“真好,大家都活着,”方天信被感动哭了,他擦擦眼泪,偏头问安静的连云枝,“云枝,你在想什么?”
连云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不起丝毫波澜。
“在想他们可真幸运,怎么都活着。”
方天信怔怔看着他,再也不说话.
等这些人全部离开后,连云枝把空地上那些无人认领的魂魄重新收回净瓶。
浮青急急忙忙召来仙鹤,对连云枝和方天信说:“这件事牵扯太广了,剩下的魂魄有的是散修,有的是其他宗门的修士,都需要人来认领,我得去和掌门商量商量。”
方天信挥手:“阿清你去忙吧,我和云枝就乖乖在这里待着,哪儿也不去。”
浮青点点头,坐上仙鹤,又看向连云枝:“你今天把那些魂魄都放了出来,甄长老他们都很感激你,这段时间你就在我们临仙宗待着,不会有人赶你走的……但找道侣那件事,我还是希望你考虑一下……”
连云枝突然抬头看向他:“忘记一把断剑的办法是购买一把更好的灵剑。”
浮青:“什么?”
“那句话是小泽州方氏灵剑行的招徕语,你说错了,原句不是新的灵剑,而是更好的灵剑。”
连云枝面无表情地说。
“慕城是最好的,没有人比他更好。”
浮青愣住。
直到仙鹤扇动翅膀带着他飞走,他都没彻底回过神来。
连云枝转身,然后脚步一顿,他问方天信:“你笑什么?”
方天信:“嗯?”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走了,方天信慌忙用灵力召唤出一个水镜。
只见水镜里,他的唇角正诡异而僵硬地扬起,迟迟不落下。
方天信:“……”
啊啊啊啊啊啊又中邪了!!!
第38章
鉴于方天信“中邪”的频率越来越高, 经过一夜的调息后,第二天一早,连云枝就着手为方天信净化灵力。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蒲团之上, 双掌相贴,连云枝的灵力缓缓流淌入方天信身体,试图找到他体内的黑雾并将其捕捉净化。
可连云枝的灵力刚触碰到那些黑雾, 变故就发生了——这些黑雾并没有像原来一样乖乖地任由连云枝净化,反而在刹那间如水蛇一般猛地钻入连云枝体内, 转眼消失不见!
连云枝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地难看起来。
“怎么了?”刚赶回来的浮青立刻问。
连云枝没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对他说:“你看看方天信如何了。”
方天信已经垂下头并陷入昏睡, 浮青紧张地把灵力探进去, 随即松了口气:“他很好, 他在小泽州吸纳的灵力消失了,但是他之前的灵力却全都回来了,所以修为总体没变。”
“你确定吗?”连云枝问。
“确定,”浮青弯着眼睛说, “他当时迟迟不能引气入体,练气三层之前的灵力都是我灌进去的, 我能认得出来。”
连云枝点点头:“那就好。”
浮青看了看连云枝的脸色,又问:“你真的没事?”
连云枝不知道自己算有事还是没事, 这是他第一次被动吸纳到没有被净化的黑雾力量,可他体内的灵力没有增多,也没有减少,而即便他用神魂力内视,也无法在体内找到任何有关黑雾的踪迹。
与此同时,他身体的肿胀不适却莫名出现消退,就像是……像是慕城又为他疏通了一遍灵力似的。
想到这儿, 连云枝面色稍缓:“没事,你之前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浮青刚回来时就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只是看他和方天信已经摆好了姿势准备净化灵力,就闭上了嘴,安静地立在一旁。
浮青点了点头:“是有话对你说。”
“掌门已经把迷失之河的失踪者魂魄犹存一事公布出去了,接下来会陆续有人从你这里接走魂魄,”浮青从怀里掏出几个储物袋,“还有这些,这些是甄长老他们托我转达给你的,里面是他们的谢礼。”
连云枝接过来看了看,里面大部分是灵石,还有不少珍稀法器,甚至还夹杂着几本功法秘籍。
连云枝找出一本神魂类的功法看了起来,可惜这功法十分浅显,里面的内容都是他学过的,不过有一段话倒是令他有所触动——说是神魂术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增长,可即便在修为不变的情况下,神魂术也是可以通过锻炼得到提升的,若是能把神魂术练到极致并进行内视,修士便能完全了解自身状况,从而进行更好的修炼。
也就是说他之所以没在体内找到黑雾,是因为他的神魂术修炼得不到位?
连云枝合上书并陷入思索。
浮青又递给连云枝一个身份令牌:“因为你救出了不少宗门弟子的魂魄,掌门等人权衡之下决定暂时给你临仙宗客卿的身份,接下来你就可以安心待在宗门了。”
“暂时?”连云枝把玩着身份令牌,抬眸。
浮青摸了一下鼻子,尴尬道:“他们还是想让你通过拜师或结道侣的方式加入宗门……”
连云枝突然问:“临时客卿能进你们宗门的藏书阁吗?”
浮青:“可以,我们宗门的藏书阁根据书籍的珍稀程度分为天、地、玄、黄四阶,除了天阶书籍外,其他的你都可以凭借贡献点借阅,贡献点可以通过宗门任务获取,也可以用灵石购买。”
浮青停顿了一下,问:“你想看什么书?”
连云枝道:“有关神魂术的。”
浮青沉默了一下,递给连云枝一个装满了灵石的储物袋,又把方天信腰上挂的灵石储物袋也摘下来给了他。
连云枝没接:“我有灵石,而且刚刚甄长老他们给了我很多灵石,加起来足足有几百万。”
连云枝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灵石。
浮青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把储物袋塞到他手里:“接着吧。”
连云枝:“……”
连云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默默接下.
连云枝糟糕的预感在随着浮青一同踏入藏书阁的那一刻就成真了。
藏书阁的书不能购买,只能借阅,因此价格并不算十分昂贵,黄阶书籍大约几十几百灵石,玄阶书籍几千上万,地阶书籍贵一些,要十几、几十万。
可一涉及到与神魂术有关的典籍,本本都要上百万。
连云枝看着面前那本标价二百三十万灵石的《锻魂术第一册》陷入沉默。
到底还是付了款。
高阶修士看书向来过目不忘,修炼过神魂术的连云枝更是如此。
一盏茶之后,他就默默放下手中价值二百三十万灵石的《锻魂术第一册》,转而拿起旁边价值二百八十万灵石的《锻魂术第二册》。
一个时辰之后,连云枝已经看完了《锻魂术第四册》,且再也没有余力去买第五册了。
“感觉怎么样?”
连云枝再一次使用神魂术闭目内视之后,一旁的浮青小心翼翼地问。
感觉很好,果然是大宗门里的高阶功法。
只是根据书上的功法练了练,他的神魂术便立刻上了一个台阶,他甚至隐隐在自己识海中发现了黑雾的踪迹,可是再详细就又看不见了。
可黑雾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识海呢?它又在识海的哪处呢?
连云枝默默地看向书架上那本《锻魂术第五册》。
好想要。
浮青:“……”
浮青站起身,步履沉重:“我去借灵石。”
连云枝看向他:“谢谢。”
浮青转头,温和一笑:“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犹犹豫豫地看向连云枝:“既然现在咱们关系都变得这么好了,那个……解药能不能……?”
连云枝困惑:“什么解药?”
浮青:“……”
连云枝想起来了,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道:“没给你喂毒丹,骗你的。”
连云枝眨了眨眼:“你还会帮我借灵石吧?”
浮青:“…………当然会。”
浮青磨了磨牙,默默走了.
浮青走后,连云枝又练了会儿神魂术,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锻魂术第五册》,以及它后面的六、七、八。
……真想全部都看完啊。
“《锻魂术》的第六册,第七册和第八册全部属于天阶功法,你不是真正的临仙宗人,即便有灵石也没办法借阅。”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侧的楼梯上响起,连云枝眯眼看过去。
是那个万纳灵根的首席——凌天。
不过这次连云枝却没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而是紧紧盯着他手中那本书。
那是一本很熟悉的,薄书。
察觉到连云枝的视线,凌天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又松开来,他语气自然道:“是有关小泽州的闲书,听说你也是从小泽中幻境里逃出来的?好巧。”
连云枝朝他伸出手。
他动作太理所当然了,凌天瞬间忘了在藏书阁内传阅书籍是违规的,下意识就把书给了他。
连云枝翻开书一看,果然是浮青曾给过他的那本薄书,亦是净瓶上那令慕城魂飞魄散的金色铭文的扩写。
【性情残暴……弑父杀母……吞祖父魂魄……】
目光触及这熟悉的几个大字,连云枝指尖瞬间燃起大火,将这本书烧成一堆灰烬。
凌天愣住。
连云枝看向他,问:“这本书多少灵石?”
凌天:“……十灵石。”
藏书阁的书只能借阅,不能购买,损毁需要十倍赔付,连云枝扔给他一百灵石,又问:“这本书是你从哪儿拿的?”
凌天:“……楼上。”
连云枝走上去,果然发现了满满一排一模一样的书籍,他将其全部烧毁,并一一赔偿。
凌天忍不住说:“你烧不完的,这书在外面卖得到处都是,每一家书铺都有。”
连云枝问:“这本书是谁编撰的?”
凌天:“不是任何人编撰的,是飞升仙人囚禁了邪魔后留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这些文字,这些书籍只是将石碑上的文字抄了下来而已。”
连云枝又问:“石碑呢?”
凌天:“在小泽州的边界。”
连云枝立刻提剑踏出藏书阁,看样子是现在就准备前往小泽州将那石碑划个稀巴烂。
凌天拦住他:“石碑是仙人所留,无人能将其搬走移动,更无人能篡改上面的文字,除非你也是仙人。”
连云枝看都没看他一眼,只粗暴地用剑将他挥开,起身便跃上飞剑,乘风离去。
凌天犹豫了一下,也御剑跟了上去.
化神修士的御剑速度比灵舟要快,不足半日,连云枝就到达了小泽州,并很快在海边的峭壁上发现了那块石碑。
即便已过去万年时光,这石碑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没有任何磨损,仿佛仙者昨日才从天而降,留下此等“仙迹”。
连云枝一剑劈去——
可就如凌天所说,石碑是仙人所留,无人能将其搬走移动,更无人能篡改上面的文字,连云枝无论是劈还是砍,无论是划还是刻,都无法使它更改分毫。
使出最后一击后,连云枝长剑断裂,虎口出血,人也趔趄几步,跌坐在海边峭壁的岩石上。
他以断剑撑地,踉跄着站起来。
凌天走过来扶他。
“别继续了,仙人石碑是不能动的——”
他话没说完,因为连云枝一把推开了他,重新来到石碑前。
这次他没再使用剑,而是伸出手,掌心以极缓慢的速度在石碑上层掠过。
绿色的莹点自他手心落下。
无数种子在海边冰冷的岩石上发芽,它们吐纳,生长,在发现头顶有一道精纯的草木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供应它们后,更是奋力向上。
即便那些落在石碑底部的种子也不例外。
它们拼尽,拼尽,拼尽全力地向上生长。
“砰!”
仙人石碑亦被种子顶动,它松动,震颤,骨碌碌滚入大海——
“轰!”
巨大的落海声,水浪声,随着天边突如其来的惊雷声一同落下,连云枝动也不动,只仰起头,身侧骤然冒起数道藤蔓,直直冲向天际,如条条巨蛇般直起身子冷冷窥伺着天边的惊雷,似乎欲将其一口咬下撕烂。
“轰隆隆……”
惊雷退下。
连云枝转身。
他身后是滔天的浪,黑压压的云,巨大的藤蔓,和消退的雷。
他面无表情地问:“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凌天怔怔然看着他。
连云枝嗤笑一声,转身欲走。
凌天再次将他拦下。
连云枝不耐烦地看着他。
凌天:“……你要去哪里?”
连云枝:“书铺。”
凌天:“你烧不完所有的石碑之书。”
连云枝:“我可以。”
凌天:“……”
凌天张了张嘴,说:“就算你烧光了书,也改不了人心中的成见,人心比仙人之碑更难推翻。”
连云枝终于正眼看向他。
凌天轻咳了一声,挺直身板,他身上穿着剪裁合体的精美法衣,连头顶的发带都裹挟着超凡脱俗的灵气,他格格不入地立于荒芜破败的小泽州,骄傲得像是淤泥里的白孔雀。
连云枝想,慕城曾也有这般骄傲的时候。
察觉到连云枝的眼神变化,凌天脊背挺得更直,他沉声道:“仙人之碑已经在此地立了万年,所有知道小泽州的修士都知道那行字,那段故事,我不知道你为何想要推翻它,但相信我,即便你推翻了石碑,烧光了书,那个故事依旧会在修士之间流传,你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除非……”
“除非?”
“除非你成为天下第一人,除非你成为下一个飞升的仙人。”凌天定定看着他,“那么你说的话就会成为金科玉律,那么你想推翻的故事才能彻底推翻。”
“我会的。”
连云枝毫不犹豫地说。
飞升一直是他的目标,即便这段时日他也从没想过放弃。
“但是会很慢。”凌天说,“你一个散修,没有家族帮扶也没有宗门庇护,即便成了临仙宗的客卿,也无法借阅到最顶级的天阶功法,甚至一旦离开临仙宗,就会有人觊觎你身上的仙宝,扰乱你的修炼心境和进程。你觉得你多久才能飞升成功?”
连云枝蹙眉。
“我有办法助你五十年内飞升。”凌天说。
连云枝倏然抬起头。
凌天深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出了汗,面上却不动声色:“和我结为道侣。”
连云枝再次蹙眉。
凌天快速道:“我们不必缔结道侣契约,甚至不必双修,只会举行道侣大典,成为彼此名义上的道侣。但你以后就可以正式成为临仙宗的一份子,你可以借阅天阶功法,可以购买天阶法器,甚至不必为此做宗门任务或付出灵石,因为这些我都会为你准备,你只用潜心修炼就好。”
连云枝问:“为什么?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凌天说:“掌门总与我说亲,令我备受困扰,因此我十分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道侣,而论起道侣,只有你能与我相配。”
凌天停顿了一下,又说:“浮青替你拒绝掌门提议时我也在场,我知道你不想拜师,不想与人结为道侣,心中亦有一个不能忘怀的前任道侣……但儿女私情哪有飞升重要?况且我们只是结为名义上的道侣而已。”
凌天高傲惯了,此刻与人认真说话的模样更显真挚,他看着连云枝眼睛,一字一顿道:“相信我,只是互利共赢而已,我对你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小泽州忽然刮起了狂风,连浪也翻滚。
【骗子!】
海边岩石堆上新生的草也被狂风吹乱,草梗歪歪扭扭地摆成字体的形状。
可在场谁也没有发现。
风太迅猛,刮乱了凌天的衣饰和发型,甚至有小石子被风吹得直往他身上打,凌天不堪其扰,伸手一挥,透明的屏障就在他和连云枝身周设立,牢牢将风阻隔在屏障之外。
飓风凶狠而狂躁地拍在屏障上,凌天和连云枝却连发丝都没动摇。
“确实,”连云枝说,“儿女私情哪有飞升重要,但我们真的不结契,不双修吗?”
凌天喉结一滚。
风也倏然止住。
凌天声音艰涩:“……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我是……洗灵之体,是,绝世炉鼎体质。”
连云枝看向他,笑了:“是哦,你也是万纳灵根,那——”
【连云枝!!!】
一道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在脑内炸开!
连云枝呼吸一滞,瞳孔骤然紧缩。
剩下那句“还是算了,我怕我嫉恨你,忍不住半夜爬到你床上挖你灵根”的讥讽话语也没能说出口。
第39章
“……慕城?”
连云枝喃喃喊出口。
没有人回应。
【——慕城!!!】
连云枝用神魂力在脑海中颤抖着大声地呼喊。
……静。
风也安静, 浪也静止。
空气中连呼吸声都无。
直到——
【我……在……】
微弱的声音再次从脑海深处响起,连云枝确信这不是幻听。
连云枝闭上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滑下泪水, 他四肢发软,手脚无力,很缓慢地蹲到地上, 他很轻声地问:“你在哪儿呢?”
【在……很多地方,也……在……你的识海。】
连云枝识海中唯一异常的就是多出来的那团黑雾, 可那黑雾的踪迹若隐若现, 他此刻依旧无法完全看清。
“是那团黑雾吗?”连云枝问。
过了好半晌, 他才又听到慕城的声音。
【不……全……是……你记不记得……你……之前……】
连云枝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长, 而说话对慕城来说很困难, 或许还会消耗他的力量,于是连云枝打断他,问道:“说话会消耗你的力量吗?”
【会……】
连云枝:“那就先不说这些,你只用告诉我, 我要做什么才能增强你的力量?”
【黑雾……】
连云枝立刻便拿出净瓶,将灵力探上瓶中的黑雾, 那黑雾果然迫不及待地钻入他的指尖,可只过了一小会儿, 黑雾的动作就变得缓慢,并渐渐停下。
连云枝问:“不要了吗?”
【暂时……不要了……我……】
“好了,闭嘴吧。”连云枝再次打断他,想让他现在就去休息,或者是消化刚获得的黑雾力量,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开口道, “最后一个问题。”
识海中那团渐渐变得明显的黑雾停下所有形态变化,静静地聆听连云枝接下来的话。
“你当时,感受到痛苦了吗?”
此时风彻底停下,空气变得完全安静。
连云枝听到慕城的回答。
【没……有……】
连云枝闭上眼轻轻笑了起来,他擦掉眼泪,声音很开心:“好啦,休息吧,我会把你彻底救活的,不用回答。”
慕城没有再回答,可小泽州的风却轻轻拥上了他。
那些风吹起连云枝的发丝,穿过连云枝的指缝,轻轻覆上他的面颊,又依依不舍地转身继续抱上他。
像是一个缱绻至极的吻。
连云枝想起慕城刚刚说,他在很多地方。
……那你在不在风里呢?
连云枝想问,但他没有问。
他觉得是的.
连云枝又张开手指和风嬉戏了好大一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身旁还有另一个人。
凌天正定定看着他,已经目睹了他许久的自言自语了。
“先谢谢你,”连云枝仰头看他,凌天从没想过这人脸上也会流露出如此灿烂的笑意,他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说,“你应该不会把刚刚发生的事透露出去吧?”
凌天喉咙苦涩,没说话。
然而下一瞬,巨大如蟒蛇般的藤蔓便绕上他的身躯,一根冰冷的尖刺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几乎只差一毫厘就能刺上去!
远处,连云枝脸上依旧是凌天之前从未见过的漂亮的笑容:“——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一炷香后,凌天带着满身的伤痕,以及一个会保密的道心誓,决绝地离开了。
连云枝则终于发现了草丛中被风吹成的“骗子”字样,忍不住迎着海风大笑出了声.
接到浮青“我已经借到灵石了,你人呢”的传讯纸鹤时,连云枝正无知无觉地躺在藤蔓织成的吊床上睡觉,小泽州的风将他环绕。
他难得睡得很好,因此传讯纸鹤即将落上他面颊时,柔和的风突然变得急促,“呼”地一声把纸鹤吹落到地上。
但连云枝还是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把手伸到风中摸了一下,弯腰捡起纸鹤。
看见上面的信息后,他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啦,”他又摸了摸风,“我要离开一下小泽州。”
风恋恋不舍地亲吻他的指尖。
连云枝笑了一下,凑过去把脸颊放入打着旋儿的风中,说:“看完那本书我就回来。”
说完,他从储物镯中掏出一把新的灵剑,御剑飞向临仙宗。
风光明正大送他,又无数次像拥吻他一样穿过他.
临仙宗藏书阁门口,浮青一看见连云枝便叹息着迎上来:“联系到你可真不容易,我没有你的贴身物品,也没有你的灵力印记,连传信纸鹤都没法给你寄,还是等小信醒了才找到办法给你寄出了纸鹤……对了,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小泽州,”连云枝没有过多解释,只伸出手,“灵石呢?”
浮青:“……”
浮青默默把灵石储物袋放在他手上。
“谢谢,”连云枝对他笑了笑,转身欲走,又突然回过头来,“你之前是不是给我买了衣服?”
浮青怔怔看着他:“……是啊,我给你和小信都准备了新法衣,但你不是不要吗?”
连云枝再次伸出手:“我现在又想要了,给我吧。”
浮青:“……为什么突然就对那些法衣感兴趣了?之前你不是说那些法衣都很丑,没有你自己的衣服好看吗?”
连云枝皱了皱脸:“我的衣服是慕城给我准备的,好看是好看,但确实过时了,刚刚来的路上我听到好几个修士偷偷议论我,说我是土老帽。”
浮青:“……”
以前也议论啊,以前不是还当你的面议论吗?怎么从没见你在意过?
浮青终于找到了那些法衣,刚掏出来就被连云枝一把拿走。
连云枝用法术换上新衣,甚至将那些时髦的配饰一应俱全地戴在身上,然后他在召出的水镜前转了个圈,最后,他还试了试甄长老送的法器折扇,发现好用又好看,就拿在手里,像是只翘着尾巴的猫一样脚步轻快地走进了藏书阁。
浮青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中邪了,肯定是中邪了……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肯定是给小信净化灵力时出了差错……”
浮青语气沉重地喃喃道。
第40章
《神魂术第五册》果然有用。
临仙宗藏书阁的修炼单间内, 连云枝合上书,再次使用神魂力,终于清晰看见了黑雾在自己识海中的位置。
竟然……在他的元神里。
连云枝怔然。
他再次查探, 这才明白自己之前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查看到黑雾踪迹的原因——那庞大的黑雾竟凝聚成了一个小小的黑团,钻入了他植株形态的元神之中,而他的元神竟也合拢枝叶将那黑团牢牢包裹, 若不是他的神魂力已经强大到可以穿透元神,定不能发现丝毫端倪。
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在他的强制操纵下, 植株形态的元神缓缓舒展枝叶, 被藏起来的黑雾也彻底显露原貌。
只见那黑雾凝聚成极小极浓郁的圆溜溜的一团, 安安静静地趴伏在一小片叶子上, 像是一只圆圆的甲虫。
连云枝最讨厌虫子, 可一想到慕城就在这个圆球里,或者说慕城就是圆球本身,他的心情就顿感奇妙起来。
植株形态的元神缓缓伸出一根细细的藤蔓,好奇地, 轻轻地戳了圆球一下。
于是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只见结实的, 浓郁的,不透明的黑团缓缓如烟雾般散开, 又一点点变得浅淡,漏出黑雾包裹中的一个……人。
一个比甲虫还要小的人。
那人盘腿打坐,凝眉深思,表情严肃而沉静,察觉到黑雾散去,他缓缓睁开眼——正是慕城。
或者说,是慕城的元神。
连云枝彻底呆住。
可慕城的元神怎么会在他的元神里?!
比甲虫还要小的慕城“看”向连云枝的神识, 并默默揽来黑雾遮蔽自己的身体,他开口,在连云枝脑海中发出熟悉的声音。
【你记不记得……你曾经在我的元神旁……放下了一个……捕灵草形态的分魂。】
连云枝眨了眨眼,他想起这件事了。
消化过一次黑雾力量后,慕城的声音不再像刚开始那般凝滞困难,变得有力量了些,停滞片刻后,他又很快再次开口。
【我当时……魂飞魄散之际,你的捕灵草分魂捕捉到了我的部分元神……并带着我的元神回归了你的识海。】
“那你剩下的那些元神呢?”连云枝问。
【已经消散分解,化作了小泽州的风,落入了小泽州的土地……我本来应该成为小泽州的一部分……就是因为被你留存了一抹元神,才就此保有神智……】
这段话很长,说到最后慕城气息渐弱,连云枝慌忙制止:“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休息吧,对了,你还要不要黑雾?”
【要……】
连云枝立刻又把净瓶拿出来吸收了黑雾。
【枝枝,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吸纳过黑雾后,慕城却没有去休息,而是再次开口,这次他的声音很轻,又很小,就好像在顾虑着什么。
连云枝:“你说。”
【我的元神虽然不完整……但如今,已经是我仅剩的,所有的元神了……】
连云枝:“然后呢?”
慕城顿了一下,语气中隐隐有些忐忑。
【当我醒来并恢复神志的那一刻……我的元神就已经无意识地和你的元神彻底交融了……】
连云枝愣住。
元神彻底交融?那不是神魂双修吗?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你因为身体不适昏睡过的那段时间……但时间很短,你没有发现……】
……
【枝枝?】
【……你是不是生气了。】
连云枝回过神来:“啊,我气什么?”
【气我们从此将紧紧绑定在一起,连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连云枝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
“哦,”他听见自己说,“那我以后是不是能与你分享生命力与神魂力了?”
慕城静了下来。
片刻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枝枝。】
连云枝:“嗯?”
识海中,元神上,代表慕城元神的那个小人突然变得模糊,他不再像原来那般凝实,反而化作雾,化作水,化作黑沙,倏然钻入植株形态的元神里!
连云枝瞳孔骤然放大。
从未有过的感觉袭击了连云枝的全身,仿佛雷电击中身体,却不觉得疼痛,只觉得酥麻,鸡皮疙瘩从后颈蔓延至全身,连汗毛都在摇摆着战栗,连云枝必须紧紧咬着下唇才不会发出不得体的呜咽,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难以自控地开始发抖。
连云枝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元神也化作雾,化作水,化作沙粒与慕城的元神紧紧纠缠,他们入侵彼此又包裹彼此,像水融入水,像泥陷入泥。
与此同时,连云枝眼前闪过道道白光,无数记忆和画面涌入他的识海。
他看见了万年前真正幼小的慕城,他看到他的骄傲,天真以及变故横生时的惊愕和痛苦,他看到了万年后经过无数次轮回的小慕城,他看见慕城所看见的脏污的世界,也看见了首次出现在会仙宴上的,慕城眼中的他自己。
他们做到了彻底的元神交融,神魂双修,分享了彼此的一切记忆和情绪,做到了真正的坦诚相待,他们在彼此的灵魂内放入了另一个他们自己。
当一切结束之时,连云枝的修为不知不觉升到了化神中期,而慕城则把黑雾全部吸收殆尽,只留下薄薄的一层雾衣,而他的体型也变大许多——当他坐在连云枝元神的叶片上时,已经能够压弯一片叶子了。
连云枝缓缓睁开眼。
“慕城。”
他声音还有些不自觉的沙哑发颤,可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睛里隐藏着怒气。
慕城:“……”
即便慕城的元神小得连五官都模糊,可此刻却隐隐浮现出了一层歉疚:【对不起。】
连云枝:“……”
对方投降得太快,连云枝连愤怒的情绪都难以维继。
但他还是板着脸生气质问道:“我们之前什么时候神魂双修了?”
两人神魂双修,共享了所有记忆和情绪,连云枝自然发现在此之前两人从没有元神融合过——慕城口中的那次,也只是交融了一小半,就被他自己及时发现,慌忙把自己的元神从连云枝元神里拔出来了,为此慕城还虚弱了好长一段时间,以至于刚开始完全无法和连云枝交流。
上次是不完整的,可这次却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的神魂双修了。
慕城神色中依旧有歉意,可声音却变得沉闷:【你不愿意和我神魂双修吗?】
连云枝:“……”
这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吗?!
问题是——
连云枝:“你这个骗子!”
【是的,我是个骗子。】
连云枝:“……”
连云枝还是很生气,他想了想,大声指责道:“你骗了我好多次,你小时候明明经常像个贼一样偷偷钻到我房间看我睡觉,结果那次在小巷你还说你不认识我,故意激怒我!”
【是的,我是故意的,激怒你是为了让你带我走,因为我很坏,且一直对你有非分之想,以前觊觎你的气息,现在觊觎你的情意。】
连云枝:“……”
连云枝的怒血似乎一寸寸攀升到脸庞,让他连耳根都变得滚烫了。
“……骗子。”
连云枝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小声指责。
【枝枝。】
“嗯?”
“怎么不说话?”
……
直到最后连云枝也没听到慕城的下一句话,因为慕城的元神蜷起身子,轻轻把自己的脸颊贴在连云枝元神的叶片上。
元神浅浅交融的那一刻。
连云枝感知到了一股澎湃如火山爆发般滚烫灼热的欢喜和……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