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植株其实是一棵捕灵草。
没错, 就是捕灵草。
漫山遍野的捕灵草,随处可见的捕灵草,就算制成丹药, 也只售卖二十灵石一瓶的捕灵草。
但植株觉得自己是不同的。
它比别的捕灵草要香,比别的捕灵草要好看,它生长在这座被荒废的小院子里, 可这座小院除了它,再也没有第二株捕灵草能长久存活。
植株觉得自己是捕灵草之王。
植株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强势, 太厉害, 捕光了小院子里所有的灵气, 所以别的灵草才无法成长, 直到有一天, 它听到两个人一边挖河渠,一边聊天。
“为什么要把灵体放在这里?这院子这么偏,取血也不方便。”
“这院子下面是地牢,铺有绝灵石, 灵气稀薄,放置灵体最安全。你瞧, 这院子连捕灵草都长不好,又小又蔫巴, 一看就快死了。”
又小又蔫巴的捕灵草:“……”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人一边说着一边把一镐头土扬到植株头上,植株立刻被压趴了下去。
植株:“……”
植株要被气死了。
那堆土太厚,太沉,它小小的身子完全埋没到了土里,连一丝阳光都无法见到,还好它是捕灵草, 就算埋在土里它也能继续捕捉周围稀薄的灵气。
植株只气了一会儿就不气了。
它想,这地方灵力稀薄,别的灵草都活不下来,就它能活,足以说明它有多厉害了,它要是生长在别的地方,肯定是货真价实的捕灵草之王!
植株又高兴起来了。
它想,它一定要多多捕捉灵力,这样它就可以长出腿,跑到灵力充足的地方扎根,做真正的捕灵草之王!.
植株废了好多天才终于从土里钻出来。
重新见到天空的那个下午,院落中突然起了风,将植株腰以下的积土全部都吹走了。
植株开心地在风中摇了摇。
然后它就看到了那名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低头,看着它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植株又在风中晃了晃。
它想,这人是谁呀,笑得真不好看.
很久很久之后,植株才知道,原来这个少年就是那些人口中的“灵体”。
他的血被引入河渠,浇给灵田,灵草便会疯狂生长,喂给凡人,凡人便会病痛全消,掺入灵丹,灵丹的效用也能翻个几番。
他的肉被刀刀剜下,效用更是好得出奇。
最厉害的是他的灵根,他拥有绝世罕见的万纳灵根,是天才中的天才,而他的灵根每次被挖出来都能重新长成,被挖出来的灵根还能很好地融入其他人体内,把别人也变成修炼天才。
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不死之身——怎么折腾都不会死,会永永远远活下去。
好惨哦。
植株想。
虽然它也是很有用处的捕灵草,但只要被人拔出来吃掉就会死了,不用像这个人一样死好多次。
这件事甚至隐隐影响到了植株的道心——如果小草也有道心的话。
植株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成为捕灵草之王了,成为捕灵草之王又有什么用呢?只会更快地被人找到并吃掉而已。
不过植株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它不要成为捕灵草之王了,它要努力修炼,化为人形,成为修士,得道飞升!然后它就永远不会被人吃掉了!
植株开始更加努力捕捉灵气.
“喂,你想不想要我的血?我的血对灵草也大有用处呢。”
被钉在树上的少年勾起唇角,再次露出了不好看的笑。
植株轻轻摇了摇。
它才不想要少年的血。
虽然别人都说少年的血很有用处,很厉害,但植株却觉得少年的血很脏,里面裹着无尽的痛苦,憎恶和怨气。
然而下一刻,少年俯身,笑着将唇角的血往植株叶片上滴去。
植株吓了一跳,拼尽全力扭动自己的身体,避开了那滴脏脏的血。
咦~
植株嫌弃。
植株松了一口气。
“哈!”少年笑起来,“原来你真的有灵识,不是我疯了!”.
少年开始频繁地与植株说话。
他不说自己是怎么变成“灵体”,又怎么被人抓起来的,他说起外面的世界。
他说起外面的草地有多么宽广,外面的灵气有多么充足,他讲起秘境里五花八门的宝物,各式各样的妖兽,他讲起小小的蝈蝈模样却能够寻宝的甲虫,他讲的故事那么有意思,听得植株摇头晃脑,目眩神迷。
“想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植株点头。
“想不想快点化为人形?”
植株狠狠点头。
少年笑,把一条伤痕累累的腿伸出来,露出被刀剜开的伤口。
“你看我身后这棵树,只是粘了我的鲜血就变得如此高大怪异,你来,把你的根茎插入我的身体里,吸我的血,吃我的肉,吞噬我的万纳灵根,这样你就能早早化为人形了。”
他的伤口离植株那么近,狰狞的血肉即将要碰上植株的叶片。
植株后仰了一下。
向来只会捕捉灵力的捕灵草头一次释放出灵力,并将那些灵力一股脑贴到少年腿上,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少年怔住。
片刻后,他忽然笑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却落在植株叶片上。
少年的眼泪很干净,植株没有躲.
“我叫慕城。”
少年说。
“那个定时过来收割我灵根的人叫慕坤容,是我曾经的祖父。”
他说他曾经是慕家的大少爷,祖父疼惜,父母恩爱,天资聪颖,灵根优异,是真真切切的天之骄子。
他说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有一天,他一觉醒来四肢瘫软,灵力尽失,祖父将他五花大绑置于祠堂,面前摆着四具尸体。
祖父说,他是鸠占鹊巢的恶仆之子,为遮掩秘辛,杀养父养母,弑亲父亲母,因此将他抽去灵根,废去修为,打碎骨头,逐出家门。
他说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条深巷,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在那条深巷。
可是他没有。
他没死,甚至得到了奇迹般的恢复。
于是慕坤容将他重新捡了回来。
于是他成了“灵体”。
……
“我那天应该死在那条巷子里的。”
少年喃喃道。
植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于是它折腰在少年腿上轻轻贴了一下.
“我之前想助你化为人形,是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泽州有个秘境叫作断崖秘境,断崖秘境中有一株灵松,灵松上的每一根松针淬火之后都会变成散魂针。我想让你帮我取来散魂针,并用它杀掉我。”
少年说。
听起来好麻烦呀。
但植株还是在他腿上轻轻蹭了一下,点点头。
好吧。
我答应你,等我能化成人形,我一定会用散魂针杀了你。
少年轻轻笑了:“你真的不要我的血吗?”
植株坚定摇头。
不要,好脏。
少年又笑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植株的嫌弃.
植株陪了少年很久。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看着少年一点点变成青年,一点点变得沉默,不再笑,也不说话。
他的话已经说完了,他的人生只有短暂的十七年,他已经把自己见过的每一个秘境,遇到的每一个人,杀的每一只妖兽,见过的每一道风景都告诉了植株。
他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无边无际的仇恨和怨气。
植株又在青年身上轻轻贴了一下。
它忽然好想能够说话。
这样它就能够告诉慕城,昨天的风有点凉,今天的风有点热,刚刚路过它的小虫子长得好丑,模样有点像慕城曾经描述过的寻宝甲虫。
这样慕城就不必沉默.
这么多年过去,植株也变了很多。
它长得更高大,更鲜绿,只要努努力,最高的一片叶子甚至可以触碰到慕城的手腕。
如果它暴露在人前,所有人都能看出它的不凡。
但它是一株聪明的捕灵草,每次有人接近这座小院,它都会把自己的大半身子缩在土里,只露出来一小半,混在杂草中间,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它会在风起时用叶片缠绕慕城的指尖——当然是没流血的那只手。
它会把慕城的手背当作脊椎,把自己的叶片当作散魂针,凶狠做出刺入的动作。
借此逗慕城开心——
放心吧,我一定会化作人形,找来散魂针,并杀掉你的!
于是它就会难得看见慕城的笑。
有一点点好看的笑.
植株终究是没有实现它的承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化神大典上多饮了几杯灵酿的慕坤容跌跌撞撞地来到小院,来到慕城面前。
他泄愤般割开慕城的脊椎,看万纳灵根有没有长好,他破口大骂。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明明是我发现的灵体,凭什么要让他惠及小泽州?!小泽州会不会被外界发现会不会毁灭关我何事?我又不是小泽州人!”
慕城静静看向他。
植株也悄悄仰头看他。
慕坤容突然笑了。
化神修士一指便能引云,他引来云雾垫在身下,松软地倚了上去,仰头继续饮酒。
他笑:“你该不会以为我真那么蠢,会让家里的贱奴调换走自己的亲孙子吧。”
他讲了一个故事。
在小泽州之外,修真界以灵气的浓郁程度分为下仙界,中仙界,上仙界。
下仙界可修至金丹,中仙界可修至化神,上仙界可修至飞升。
他本是中仙界一顶级宗门内的金丹弟子,只是鬼迷心窍,犯了些过错,便被师长废除修为,逐出师门,沦为凡人。
他不甘心,他怎么能甘心?!
可他曾经的仇人找上门,欲将他赶尽杀绝,他走投无路,竟意外以凡人之躯进入了小泽州。
小泽州是凡俗界,他就这样成了一个再也不能修炼的凡人。
他浑浑噩噩,痛不欲生。
纵使他用手段和幻容丹顶替了慕家少主的身份,从此妻妾成群,生儿育女,拥有无边富贵,但他看着自己鬓角的白发,仍旧是心有不甘。
直到有一天,小泽州出现了灵气复苏。
他不仅能重新修炼,还在灵气最浓郁之地发现了一名拥有万纳灵根的弃婴。
他喜出望外。
他想把婴孩养大再夺舍,可夺舍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夺舍要想成功,灵魂要想契合,两者要长期相处,气息交融,最好还要有恩情羁绊。
于是他掐死自己刚出生的亲孙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名拥有万纳灵根的婴儿换了过去。
他对婴儿很好,不仅对其宠爱有加,还扬言他就是慕家唯一的继承人。
这样等他夺舍成功后,便能理所当然地拥有一切。
可是他失败了。
他没想到这名拥有万纳灵根的天才竟这么难夺舍,他险些没了一条命,还被儿子儿媳发现端倪。
他只好杀掉儿子儿媳,并做了一场局,光明正大废了慕城,并退而求其次取出了他的灵根。
“天意。”
慕坤容仰头饮酒。
“幸好我没夺舍成功,否则如今被钉在树上,被封为圣人,被要求为整个小泽州献出血肉的人就会是我了。”
慕坤容盯着慕城讥笑。
“你知道连家,方家,陈家联手公布了你的存在,把你叫作救世主,把你称为天道对小泽州的恩赐,并要求每一个饮下你血水的人都发自肺腑地感恩你这个圣人吗?
“明天你就要游街出行,当场用你的血肉施下恩泽,引万民狂欢,磕头跪拜——你要成圣啊!”
慕城吐了。
除了辟谷丹外他没有吃任何东西,因此也只是吐出了一滩脏污血水。
他眼瞳发红,浑身发颤,他的肠胃忽然饥饿地绞痛起来,他看见慕坤容身上萦绕起黑色的雾气,那是属于他的灵根属于他的血肉属于他的东西!
他痉挛着晕死过去。
慕坤容心情终于舒畅了。
他大笑,摔下酒坛,摇摇晃晃地离去了。
他的酒坛恰巧摔到了植株身旁,灵酿渗入土壤,植株醉了。
植株醉了。
它忘记了隐藏自己,它肆意地伸展着身躯,张牙舞爪地在月色中捕捉灵气。
于是慕城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日常为他放血的小仆把捕灵草拔出来喂给了身侧的妖兽。
“奇怪。”小仆自言自语,“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大一株捕灵草呢?小乖,慢点吃,捕灵草而已……”
小仆忽然感觉脊背发寒。
他转头,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和形态癫狂的脸.
植株没有死透。
当它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地底下无边的烈火,和慕城那双变得陌生而赤红的眼瞳。
眼瞳的主人死死盯着它,似乎不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
植株低头一瞧,发现自己正被慕城从一个花盆里揪出来。
那花盆被慕城托在手里,模样十分精美,底下铺着无数灵石和别的宝贝,灵土却插着不少自己的残枝烂叶——除了活下来的“它自己”之外,其他的全都干巴了。
除此之外,花盆里还弥漫着挥之不去的妖兽血腥气,好像它的这些“残肢”是从妖兽身体里剖出来似的。
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火。
无边的烈火在地底蔓延,蔓延至看不见的远方,把一切都烧尽了。
植株吓得用根须牢牢抱住慕城的指腹。
慕城赤红的眼瞳渐渐染上野兽般的渴求和痴迷,他嗅了嗅植株,张开嘴,把嫩芽大小的它往自己口中送。
植株惊骇不已,慌乱之下直接松开抱着慕城指腹的根须,就这样直直坠入烈火里。
它以为它会被火烧死。
然而就在它身体接触到火焰的那一刻,一层水汽从它体内冒出来,像一层薄膜般将它牢牢包裹,护着它越过火焰,钻入地底。
在滚烫的地底蜷缩起每一缕根须时,植株忽然明白了那层水汽是什么。
——是少年慕城的泪水.
烈火烧了整整七年。
植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它就是活下来了。它不但活下来了,它还发生了轻微的变异,它变得更香,更茁壮,它浑身都充满力气,它身上甚至还长出了一根威武的藤蔓,那两根藤蔓可以帮助它在土里慢慢穿行,从很烫的土里,穿行到不那么烫的土里。
更像捕灵草之王了呢。
植株在烈火烧尽一切终于熄灭之时从土里探出了头。
结果它探出头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便是仙人在高空合力围击,慕城如残鹤直坠于地。
啊啊啊。
植株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脑子坏掉一样拼命在土壤中穿行,移到了慕城身边。
下一瞬。
庞大到仿佛能遮天蔽日般的净瓶死死朝他们压了下来——.
净瓶内一片漆黑。
比世界更漆黑的是慕城身上的雾。
浓重的,阴冷的,无尽的黑雾从慕城身体上冒出,那些雾幻化成空气,幻化成天空,幻化成阳光,幻化成砖石瓦砾,幻化成路上行人。
慕城却不见了。
植株讨厌这里的天空,讨厌这里的行人,讨厌这里的一切,因为这个世界的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怨毒与脏污的气息。
植株重新钻入地底,就此沉睡下去.
再次醒来并钻出地面,是在一个下午。
它舒展腰身,在风中轻晃,仰头看向天空,感觉世间的空气好闻了些许。
突然,它觉得头顶的天空和周身的院落有些熟悉。
它转头。
看见了一名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低头,看着它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
世界就此陷入无尽轮回.
世界就此陷入无尽轮回。
少年会主动与它说话,会试图把血滴到它身上,会发现它有灵识,会向它讲述外面的世界,会蛊惑植株饮下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灵根,早早化为人形。
植株每一次都拒绝了。
也每一次都得到了少年的眼泪。
然后少年会对它提起断崖秘境,提起散魂针,说希望植株化为人形后能用散魂针杀掉他。
植株每一次都应下。
它会陪少年很久,看着少年变成青年,看着青年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变得愈发沉郁,看着他血液和眼睛里的怨恨每日叠加,然后在那个月夜之后彻底崩塌。
他会吞掉他所有憎恶的人的灵魂,他会失去理智,陷入彻底的癫狂,他会降下无边大火,烧尽整个小泽州。
他会在烈火燃尽那一日散去浑身黑雾,黑雾会重新构建这世界,世界会重新给他带来折磨,这是无边无际的轮回。
植株救不了他。
即便它已生出了藤蔓,可以避开自己被妖兽吞吃的结局,也可以在烈火中保全自己,它也救不了慕城。
有一次它赶在慕坤容之前找到了婴孩时期的慕城,可那些在它自己看来已经非常强大的藤蔓,甚至无法将小小的慕城抱起,更无力阻止身强力壮的慕坤容。
还有一次它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终于找到了断崖秘境,它想从那秘境中找到散魂针并遵守承诺把慕城杀掉,可到了秘境口它才发现,这秘境竟是有境界限制的——筑基以下不得入。
植株救不了慕城,也杀不了他。
它只是一株捕灵草。
漫山遍野的捕灵草,随处可见的捕灵草,即便变异了也要担心会被低阶妖兽吞吃入腹的捕灵草。
弱小的捕灵草沮丧地往回走.
植株没能回去。
因为它还没有走到四方城,慕城便提前疯了,世界也提前进入新的轮回。
这次之后。
植株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它不再试图做无用功。
它开始修炼。
虽然这个黑雾构成的世界很讨厌,虽然它再也无法从这里捕捉到它喜欢的灵气。
但它是捕灵草。
漫山遍野的捕灵草,随处可见的捕灵草,在什么地方都能活下去的捕灵草。
十年,百年。千年。
一次次轮回,一次次变异,一次次练习。
它终于学会了如何捕捉黑雾并将其净化为自己所需要的力量。
这当然是一件大喜事。
——如果慕城看他的目光没有变得越来越奇怪,也没有经常低声喃喃着好香就更好了。
植株害怕地往旁边挪了挪.
轮回一次次重启,时间一次次流逝。
千年,万年。
某次烈火燃尽之时,植株忽有所感——它要化形成人了。
可幻境空间的力量太过霸道,它或许可以容忍一个小小的捕灵草的灵识,却无法容忍另一个清醒的修士的灵魂。
于是在世界重启的那一刻。
植株消失不见,记忆燃尽无踪。
取而代之的——
是连家深宅,一个名为连云枝的婴孩呱呱落地。
……
连云枝睁开眼。
慕城也睁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连云枝忽然意识到慕城也看见了他所看见的一切。
他身后再次倒塌的世界就是最好的佐证。
“枝枝。”
慕城忽然笑了起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储物镯中拿出了那枚散魂针,并将其放在连云枝的掌心。
慕城握着连云枝的手将散魂针抵在自己的脊椎。
他轻声说。
“你该履行你万年前的承诺了。”
第32章
连云枝心脏跳得极快, 手心全是汗。
但他汗涔涔的手依旧紧紧抓着散魂针,因为他的力度只要稍松一下,散魂针便会随着另一个人的力道直直刺入慕城的脊椎。
“刚刚那是什么?”
连云枝闭上眼又睁开, 他大脑嗡嗡作响,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他声音里已经染上怒火。
“是神魂双修吗?你想害我是不是?都跟我神魂双修了还让我杀你, 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你一起死?!”
慕城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不是的, 完整的神魂双修需要所有神魂和元神进行交融, 我们只是交融了一小部分而已, 我死后不会影响到你的。”
连云枝张了张嘴:“……哦。”
连云枝愣了一会儿, 然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飞快道:“还有道侣契约,道侣契约——”
他话说了一半便停下。
因为他突然在慕城赤裸的手臂上看见了一段若隐若现的熟悉的铭文。
慕城温声笑道:“我刻画过永久的毁誓铭文,即便我死了,你的境界也不会出现下跌。”
连云枝:“……”
连云枝喉咙发干,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话。
可散魂针已经在慕城的把持下即将刺破他的皮肉——
连云枝在慕城眼底看见了一抹笑意,以及熟悉的癫狂, 痴迷,与暗红。
“啪!”
连云枝一把推开慕城, 收起散魂针,他掰开慕城的眼皮看了看,郑重道:“你眼睛还是红的,你不清醒,你现在在发疯,等你清醒了再跟我讲话。”
慕城神色中染上一抹茫然。
就连身后正被摧毁的世界都停滞在半空。
是的。
现在的慕城是不清醒的。
连云枝松了一口气,并顺手在慕城脑袋上拍了一下。
慕城眨眨眼, 依旧茫然地睁着眼看他。
连云枝偏头用匕首割掉自己好长一截头发,头发幻化成一根足有拇指粗细的鲜嫩藤条,他把藤条塞到慕城嘴里:“吃吧。”
这根藤条属于连云枝本体的一部分,在万年的变异中亦获得了强大的能够净化黑雾的力量。
这在因为黑雾而陷入癫狂的慕城眼里是完全无法抵抗的诱惑,他简直是分毫犹豫都没有,立刻张嘴把藤条嚼吧嚼吧吃了。
连云枝:“……”
连云枝不疼,但连云枝心疼。
他忍不住又在慕城头上拍了一下。
慕城停下咀嚼的动作,抬头看他。
连云枝:“吃完就睡觉。”
慕城点点头,吃下最后一口,咂吧咂吧嘴,然后在连云枝唇上依依不舍地舔了一下,终于趴在连云枝身上睡了。
连云枝叹气。
连云枝抬头看天。
天空已经彻底成了黑色,一半是夜色的黑,一半却彻底塌陷,成了黑雾的黑。
其实世界都成这样了,连云枝最好的选择是等世界重启,然后第一时间捡到婴儿慕城,到时候再做打算。
但连云枝不想失去现在这个拥有一切记忆的慕城。
这种心情很奇怪,连云枝也不太懂,就像他不太懂自己刚刚为什么不想杀掉慕城一样。
连云枝摸了摸慕城的头发,又摸了摸慕城的耳朵,然后凑过去,用脸颊轻轻贴了贴他。
就像它还是一株小小的捕灵草时,无数次将自己的枝枝叶叶贴向慕城一样.
连云枝并没有沉溺于过去太久。
没一会儿,他就把身上的慕城推开,为自己施展了个除尘术并穿好衣服,坐在蒲团上认真修炼起来。
万年的记忆太长,他需要好好消化。
一同需要认真消化的,还有他记忆深处更娴熟,更精深,更庞大的“净化”能力。
世界静止不动。
已经毁灭的世界化作黑雾,未被毁灭的世界残缺停滞。
这世界所剩的每一缕风,每一片叶,每一粒尘埃都静止,只有连云枝在不断地吸收,净化,修炼,吐纳。
许久之后,连云枝睁开眼。
他的修为依旧是元婴初期,却凝实了许多,身上的气息扑朔迷离,周身黑雾退避。
当他铺展开神识时,他能看清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雾幻影,而黑雾最浓郁之处,是慕城的脊椎。
然而那股黑雾此刻却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似乎下一瞬就要彻底溃散。
除此之外,黑雾不仅爬满了慕城的脊背,还顺着他的脊椎流淌入他的每一根经脉每一滴血液,甚至入侵他的头颅,污染他的识海,成为他丧失理智行事癫狂的致命原因。
连云枝爬上藤床,给慕城也施了个除尘术并整好衣衫,然后将他整个人摆成打坐的姿势,坐在他对面,与他十指相扣,额头相贴。
紧接着,连云枝操纵着自己的一抹神魂入侵慕城的识海。
连云枝的识海是它扎根了上万年的那个小院。
慕城的也是。
唯一不同的是,连云枝识海中的小院虽然弥漫着无数黑雾,但他的元神周围却是干净的,是分毫黑雾也不能侵染的。
慕城的元神却已被黑雾死死纠缠,几乎要与其融为一体了。
连云枝的神魂附上去,开始了漫长的隔离,净化,与清理.
不知过了多久,慕城的元神才被连云枝清理出形状——是那个被钉在树上的少年。
少年紧紧闭着眼,浑身都已经被黑雾侵染。
连云枝的神魂在空中悬了一会儿,轻轻凑上去,清理黑雾凝成的锁灵链和定魂针。
这真是好庞大的一项工程。
让连云枝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想要吞天的蚂蚁。
累到不行的时候,连云枝甚至想——要不把所有神魂和元神都放进来神魂双修吧,这样一定能快好多倍。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可怕而疯狂的想法逐出脑海。
“吞天”的效果是喜人的。
当连云枝终于把黑雾凝成的锁魂链和定魂针清理掉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到少年顺着树干滑下来,挣脱束缚的模样。
连云枝的神魂飘过去,忍着强烈的颤栗和不适将少年形态的元神抱起,平放到离巨树很远的草地上,开始了下一轮的清理。
……
连云枝清理干净了慕城元神上大部分的黑雾,唯独留下了萦绕在少年后脑勺上的一团。
他有一种预感,一旦他清理完元神上所有的黑雾,慕城便会彻底恢复理智,恢复理智的慕城会立刻意识到这世界就是一场囚禁他的轮回幻境,于是世界就会再次重启。
连云枝叹了一口气。
真是麻烦。
连云枝的神魂最后在慕城元神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便离开了,不过离开之前他又特意分离出很小很小一部分的神魂,在慕城元神旁边扎根出一株捕灵草,以免他再次受到黑雾侵扰。
连云枝的神魂从慕城识海中退出来。
他和慕城一同睁开眼。
被清理过元神的慕城像是吃了一百根净化藤条,他的眼瞳重新恢复漆黑,脸上的癫狂不复存在,唯有眼睛深处覆盖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
“枝枝。”慕城喊。
连云枝朝他勾了勾手指。
慕城眨着眼把脸凑过来。
连云枝掐了掐他的脸颊,又拽了拽他的耳朵,最后揉乱他的头发,打了个哈欠,疲惫不堪地抱着他躺倒在藤床上:“不要烦我,我要休息。”
“知道了,枝枝。”
慕城伸出手臂,很安静地把连云枝抱到了怀里,又在连云枝蹭他的时候很贴心地把自己的脸颊贴了上去。
脸颊贴着脸颊,连云枝终于安心睡去了。
离得太近,慕城没办法看见连云枝。
但还好。
天边残缺的月亮,空中仅剩的星辰,头顶凝固的黑雾和静止的风,都成为了慕城的眼,替他静静盯着连云枝。
第33章
连云枝不清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因为世界已经成了半毁灭的状态,一半消散,一半静止, 没有白天与黑夜之分。
然而他睁开眼后,却发现慕城仍睁着眼看他,眼瞳随着他的动作而转动。
连云枝:“……”
唔, 是不是傻得有点过分了?
要不要再清理一点元神上的黑雾?
抵着慕城的额头用神魂探了探,连云枝放弃了这个想法——太危险了, 他本就只留了一点点, 再清理下去慕城可能会彻底清醒。
把慕城推到一边, 并勒令他不许乱动后, 连云枝重新进入入定状态, 扩散自己的神识,探测净瓶的边缘,试图寻找出去的办法。
突然,连云枝的神识又勾回去, 定在灵山上的一个角落。
黑雾即将崩溃,世界摇摇欲坠, 这里每一个由黑雾幻化而出的人要么猝然倒下,陷入昏睡, 要么直接消散,化作虚无,总而言之,没有一个“活”着的。
可连云枝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会动的人。
一个熟人。
他的好友——方天信.
钉在树上的少年慕城曾对捕灵草讲过他十七年间见过的所有事,当然也讲过方家,不过对于方家的同辈, 他却总一笔带过——不太熟,都是一堆蠢货。
因此连云枝并不清楚方天信在万年前扮演的角色,但想必不是什么大角色——因为方天信身上的黑雾是最淡的,只稀薄的一层覆在身上,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仔细一看,连云枝才发现方天信并不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只不过那人生机孱弱,气息微薄,连云枝的神识刚扫过去还以为方天信背了个包裹。
“阿清,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这灵山上面有我兄弟的洞府,他可厉害了,都已经金丹巅峰了,他离开前给了我他洞府的通行令牌,他洞府里有可多好东西了,肯定有能救你的宝物……”方天信哽咽着说。
连云枝:“……”
连云枝心虚地摸了一下鼻子。
他离开小泽州之前确实给方天信寄了封传讯纸鹤,告诉他自己没死,并将自己的洞府托付给了他,不过他早把洞府里的宝贝搬空了,给方天信令牌只是想让他帮自己定时清理杂草而已。
不过……灵山?
这里明明是外界的灵山。
连云枝神识再往外探,很快就知道了原因——世界崩塌了大半,粗糙的外界最先化为虚无,而他所在的灵山则因为与小泽州那座灵山的高度相似而重叠了。
小泽州的“禁制”当然也是没了。
连云枝转瞬移至方天信面前。
方天信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顿时吓了一跳,可抬头看到来人的面孔,他瞬间呆住了。
然后他大哭着扑上来:“连云枝——”.
他没有扑到连云枝,因为他背上的人限制了他的行动力,而慕城更是突然出现把连云枝拽到怀里,禁止任何人触碰。
方天信哽住。
他看看连云枝又看看慕城,眼泪呆呆地挂在颊边。
连云枝一把推开慕城,问方天信:“怎么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方天信瞬间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把身后的人卸下来:“云枝,这个世界完蛋了!我家全没了,灵力也不能用了,阿清为了救我快死了,你快救救他……”
阿清是方天信身边的小厮,连云枝曾经见过他几面。
看过阿清的伤势后,连云枝掏出几枚丹药递给方天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方天信小心翼翼地把丹药喂给阿清,见他气息真的平稳了,才松了一口气,将事情娓娓道来。
世界崩塌的时候,方天信正在家里养伤——没错,就是慕城之前杀上方家时他留下的伤。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突然之间天塌地陷,方家大宅化作一片虚无,目光所及的所有人如飞沙散去,他整个人都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衣角也没了一半。
可就在这时,阿清扑上来,用一个法器把他罩在其中,帮他躲过一劫,可那法器似乎与阿清的性命息息相关,阿清也因此受了重伤。
方天信手足无措,灵力不能使用,丹药也找不到,却在远处遥遥见到这座灵山依旧如故,只塌陷了一小半,便背着阿清上来找活路。
方天信:“云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你不是去外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了?还有慕城……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了?!这是真的吗?!我们是不是在幻——”
“咳!”
连云枝立刻打断他,并瞄了一眼慕城,却发现慕城依旧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根本没听到方天信的话。
连云枝递给方天信一颗丹药:“这件事说来话长,你先吃颗丹药。”
方天信接过丹药张口吞下。
然后“啪”地一声直挺挺倒下,所幸被藤蔓及时托了一下,没摔得太惨。
阿清猛地吐出一口血坐起来,并因为情绪过激吐出一口血:“你做了什么?你给他吃了什么?!他那么信任你——”
连云枝的藤蔓抵住阿清的肩膀将他按回地上:“不要激动,只是让他睡一觉而已,方天信是我的朋友,我不会害他。”
阿清闭着眼调整呼吸,很艰难地恢复了镇定,可连云枝的下一句话就又把他呼吸打乱。
“原来你面具下是这样一张脸。”
阿清身形一僵。
随即扯着唇角难看地笑了。
“其实看见你之后我就知道要暴露。”.
猜出“阿清”就是青衣人是一件毫无难度的事,毕竟世界濒临重启,所有人都是黑雾幻影,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法器,保住方天信的阿清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这样一想,很多事情就能说通了。
比如说那次慕城杀上方家,青衣人就强制召集所有人探讨杀掉慕城的方法——多少有点急迫了。
连云枝:“其实我刚好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阿清忌惮地看了一眼木桩般站在一旁的慕城,没说话。
连云枝转头看向慕城:“你先把方天信带回洞府,我过会儿就回去。”
慕城站在那里不动。
连云枝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听话,待会儿给你吃好吃的。”
慕城幽幽地看着他,依旧没动。
连云枝皱眉,有些苦恼。
然而下一瞬,慕城搂住连云枝的腰,俯首在他嘴唇上蹭了蹭,然后拎着方天信走了。
阿清目瞪口呆:“……我以为他疯了,原来是傻了?”
连云枝生气地用藤条抽了他一下。
阿清瞬间疼得脸色发白,立刻闭上嘴不说话了.
“你到底是谁?和方天信什么关系?怎么进来的?”确定慕城离开后,连云枝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不要再试图隐瞒我,也不要再故作神秘,我和你一样想出去。”
阿清扯了下唇角,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歪歪扭扭地靠在树干上:“你想出去?你想出去你随时都能出去。”
连云枝皱了皱眉:“我不会杀慕城。”
阿清撩起眼皮看他:“为什么?”
连云枝想了几个答案,发现都不太合适,于是他看着阿清,慢吞吞地开口说:“刚刚给你的丹药里我混了一颗毒丹。”
阿清脸色倏然一变。
连云枝:“解药我也是有的,但要看你的表现。”
阿清神情变得有些僵硬。
连云枝:“现在你可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而不是做一些无聊的反问。
阿清:“……我叫浮青,是方天信的小厮。”
连云枝:“你一个金丹伪装成练气,呆在一个筑基面前当小厮?”
浮青没有说话。
连云枝静了一会儿,忽然认真说:“方天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想过害他,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把他也带离这个幻境。”
浮青偏过头盯着另一侧的树。
那棵树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化作黑雾,正以一种可笑的姿势悬浮在半空——这就是现在这个世界。
这就是方天信的世界,他也差点就要变成这棵树一样的存在了。
“我叫浮青,”浮青轻声开口,“方天信是我的同门小师弟……”.
二十八年前,小泽州出现异变,霞光万丈,草木疯长,众人皆言有仙宝出世,方天信亦在寻宝行列之中。
连云枝:“没有你?”
浮青闭眼:“我当时在闭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若我知道,定不会让他入此险境。他是掌门之子,哪里稀罕什么仙宝?不过是去凑热闹罢了。”
浮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五年前我闭关出来,才知道他不仅去寻宝了,还失踪了。”
连云枝:“失踪?”
浮青:“小泽州那夜疯长的不仅有草木,还有河渠,其中有一道河渠水为粉红色,清澈见底,灵气浓郁,底部铺的不是鹅卵石,而是颗颗晶莹剔透的极品灵石……这条河如今被称为迷失之河,因为当年每一个饮过河水的人都会被拽入河中,消失不见。”
连云枝想了想,突然操纵灵力在地上幻化出一条人工河渠:“是这样一条河吗?”
浮青:“一模一样。你恢复记忆了?你也是饮了这条河的河水进来的吧。”
连云枝没说话。
因为这是慕府小宅那条日日夜夜流淌着慕城指尖血的小河渠,连云枝见了它上万年。
连云枝看了看浮青身上比方天信浓郁一些的黑雾,问:“你和方天信都饮了河水?”
浮青摇头:“天信没有饮河水,他只不过是拾了河水中的灵石,并吸取了其中的灵力而已。我倒是喝了河水,因为我去得太晚,河中的灵石已经被拿完了。”
连云枝想起那十一个没有黑雾的“临仙宗弟子”:“另外那十一个人呢?他们也是这样进来的吗?”
浮青:“他们比较倒霉,全是被喝了河水的那些人有意或者无意拽进来的。”
连云枝大抵是明白了。
那条粉河是慕城的血河,所有饮过血河之水的人都会被拽入这个世界,与黑雾如影随形,同那些被吞噬的灵魂一样,被这个世界同化。
连云枝又问:“你为什么不一样?怎么知道这么多?”
其他人,无论是喝过血水的还是没喝过血水的,明明全部都“迷失”了。
“我之前是化神修为,因为意外才境界大跌,降为金丹的,但我修习过的神魂术仍在。除此之外,我是做过准备特意进来的,来之前带了无数宗门至宝傍身,自然与旁人不同。”
浮青停顿了一下,道:“况且,我在饮下迷失之河的河水后,还得到了仙人嘱咐。”
连云枝:“仙人嘱咐?”
浮青郑重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份恭敬:“我被拽入河流并进入这个幻境之时,听到仙人用少年之声告诉我说,只要杀了魔头慕城就能离开幻境,而杀他的办法就是用断崖秘境的灵松淬炼而成散魂针,并将其刺入慕城的脊椎。”
连云枝闭上眼。
……什么仙人叮嘱啊?
这不过是慕城的求死之心。
连云枝一时之间不知自己是要生气慕城怎么把给自己的任务委托给其他人做,还是……难过。
【对不起,枝枝,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当时神志不清,忘记已经把这件事情委托给你做了,别难过。】
一道声音突然在连云枝脑海中响起。
连云枝立刻反驳。
【我才不是因为你把事情交给别人做了难过,我是——】
连云枝的脑内传音戛然而止。
他僵硬转头。
却看见慕城拎着方天信,眼睛黑幽幽地站在一棵巨树后,神情看不出是清明还是执拗。
随着两人目光相触,连云枝周身的世界再次变动,而这次不是溃散而是……重建。
土地构建成青砖,草木变幻为瓦片。
连云枝刚刚随手幻化的淡粉色河渠依旧停留在原地,却不断延长,尽头变成慕城身前那棵高大怪异,挂着锁灵链和定魂针的巨木。
此处成了困囿慕城万年的小院。
唯一不同的是,慕城没有再被钉在树上。
慕城丢掉手中神色愣怔恍若梦中的方天信,一步步朝连云枝走过来。
“枝枝。”
连云枝立刻后退,紧张而迅速地把放有散魂针的储物手镯背在身后——
“我不要杀你!”
慕城愣了一下,随即弯着眼睛很好看地笑了。
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握住连云枝的指尖。
“——我们一起出去好不好?”
第34章
连云枝怔怔地看着他。
“你……”
连云枝眨了眨眼, 还是没办法分清此刻的慕城是清醒的还是不清醒的,于是便凑过去贴上他的额头,神魂探入他的识海。
慕城乖乖地任他探。
连云枝看见慕城的元神依旧躺在地上, 却“醒”过来了,他头偏向连云枝留下的那一抹捕灵草形态的分魂,虽然浑身虚化, 面目模糊,没有真正的五官, 可却分化出嘴, 轻轻咬着捕灵草的叶片。
而他脑后的黑雾也因这样的接触而变得若隐若现了。
察觉到入侵者, 他微微抬头, 连云枝看不清细节, 却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分魂正被两片牙齿轻轻厮磨。
连云枝:“……”
连云枝感觉好奇怪,似乎连灵魂都随着慕城牙齿厮磨的频率轻轻颤栗起来,他逃也似地从慕城的识海中退了出来。
“没事,”连云枝指尖发颤地推开慕城的脸, “但我觉得我们需要快一点,你有出去的办法吗?”
慕城没有说话, 只抬头看天。
刹那之间,天地震动, 黑雾翻滚,头顶的一切遮挡都如尘沙般被飓风吹散,连云枝看见了一个玉色的穹顶。
这是……净瓶的……顶?
连云枝呼吸急促起来,目光变得灼灼发烫。
他第一时间飞至半空,伸手去触摸玉顶——他竟然真的触上了。
那玉顶触感冰凉,凛然不可侵犯,表层金纹流淌, 看起来固若金汤。
连云枝试着用尽全身修为向上推,玉顶纹丝不动。
连云枝低头喊:“慕城!”
连云枝本想让慕城跟着自己一起推推看,可慕城伸手一挥,无数黑雾自他手下凝成一把漆黑长剑,随之他越至半空,双手持剑猛地朝上刺入——
“轰!”
金石相撞声响彻天际,连云枝亲眼看那玉顶裂纹横生!
连云枝心中大喜,慌忙腾出地方让慕城发挥。
慕城手中长剑翻挽,转身回旋,足尖在黑雾凝成的空中踏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惊鸿掠影,如离弦的箭般直直朝着穹顶冲去!
只听又是“轰隆”一声巨响,天摇地动,玉瓶裂纹加剧,连云枝甚至隐隐窥见了裂缝里的天光。然而下一瞬,玉瓶上的金光闪现,纹路翻滚,裂纹瞬间弥合。
慕城停下攻击,他脚踩黑雾,执剑垂首,看起来形单影只,几乎要与夜雾融为一体。
连云枝莫名心尖一跳。
慕城偏头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瞳中看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随即,他手中的黑雾长剑凭空消散,他双手越过头顶,从脊背中缓缓抽出另一把剑状之物。
——那是他漆黑的脊椎,以及如游蛇一般攀附在脊椎上,同样染上漆黑脏污的万纳灵根。
连云枝瞳孔骤然紧缩,他喉咙发紧,忍不住上前一步,却又生生止住,他不能打扰慕城。
世界开始剧烈震颤,慕城手中的剑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将周身的一切化作黑雾疯狂吸走。
甚至方天信都差点化作黑雾被吸走了,浮青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用一个巨大的铃铛将两人牢牢罩住,可那铃铛亦无法抵挡这力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幸而连云枝及时用藤条编织成罩附在巨铃之上,瓦解才堪堪止住。
连云枝手心渗出汗,他继续抬头看向慕城。
慕城手中的长剑在无休止的吸纳中变得越发漆黑庞大,他立于空中,发丝翻飞,衣角翻滚,猎猎作响,无数黑雾朝他涌去,让他好似魔神降世。
他冲上天际——
“轰!!!!”
连云枝再一次窥见了天光。
他听到裂纹声,玉碎声,骨骼断裂之声和一阵空灵梵音。
他努力睁大眼,看见金纹流转变换,变成一个个文字,一道道铭文,那些流光溢彩的金色文字将裂纹紧紧箍住,又变换成锁链,缠绕在慕城身上,锁住他浑身力量,令他轰然坠地!
连云枝慌忙跃至半空将其紧紧抱住。
金链消散,重新化作牢不可破的金色铭文贴于穹顶之上,慕城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都如黑雾般若隐若现,即便连云枝用藤衣将其牢牢包裹,都不能完全制止他的溃散。
连云枝浑身发凉,每一根骨头都在打颤,他抬头望天,却见那金色铭文竟字字明现。
【慕城其人,性情残暴,入邪魔道,灭一族,屠一城,吞人魂魄,降无边大火,覆灭小泽州……】
竟是那本薄书上的内容。
字字泛着金光,如铭文,如锁链,像是刀刻般印下慕城的“罪孽”,仿佛这就是慕城的一生判词。
——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审判他?!
连云枝浑身都因为愤怒而止不住发抖。
他把慕城轻轻放在地上,甩出指尖泛出冷芒的巨大藤条,跃至空中,去做慕城未完成的事。
藤条在净瓶穹顶上用力甩下一鞭!
他力道完全比不上慕城,拼尽全力的一击也只留下浅浅鞭痕和尖刺带来的星点凹陷,犹如蚍蜉撼树。
可连云枝动作突然一顿,目光凝向穹顶上另一片熟悉的星点。
他明明只打了一鞭,可玉顶却有无数他留下来的痕迹。
连云枝眼睛缓缓睁大,记忆渐渐显现。
他转身打量这四周,又俯首,看向罩着方天信与浮青的巨铃。
“二十八年前,小泽州出现异变,霞光万丈,草木疯长,众人皆言有仙宝出世……”
“小泽州那夜疯长的不仅有草木,还有河渠,其中有一道河渠水为粉红色……”
浮青的话从脑海中响起。
可这次连云枝却听到了不一样的信息。
二十八年前,他化人的那一晚。
异变是如何照亮净瓶之外的天空的?
慕城的血河又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连云枝心脏砰砰直跳,他闭上眼,脚踩地面,化作原形。
捕灵草是一种很简单的灵草,这世间大多灵草都很难从外表看出年份变化,拿凝霜草来说,千年份的凝霜草和万年份的凝霜草从外表上来看几乎没任何不同,只不过万年份的要稍白一些,想准确查探就需要用到灵力。
可捕灵草不同。
它不断地捕捉灵力,不断地壮大身躯,年份越久,体型越大。
即便是凡人也能一眼认出一年份捕灵草和十年份捕灵草的区别。
至于百年捕灵草?
这世界上没几株捕灵草能活过百年。连云枝刚开始生长缓慢是因为它扎根于一个灵气隔绝的荒芜小院,正常情况下,五十年份的捕灵草可以长得像房子一样高,即便在荒野也能很快被人发现并将其收割。就算在常年封闭的秘境,大型捕灵草也更容易被妖兽甚至野兽吃掉——它对任何生灵都有用处,即便是一只普通的小小的兔子,也会在洞里放置一两棵小捕灵草慢慢啃咬。
那么万年捕灵草呢?
连云枝双脚化作根须,躯干化作长茎,四肢化作枝叶,它开始慢慢生长。
连云枝从没见过自己万年大的原型。
因为每次它长到慕城胸口,慕城就会笑着俯身,轻叹着说好香啊想尝一尝,吓得连云枝慌忙往地里缩,并变小自己的体型,真是讨厌死了。
所以别说万年大的原形了,连云枝甚至没高过慕城的胸口。
万年以来,捕灵草唯一一次展露出庞大的原形,就是在它化为人形的那个夜晚。
连云枝已经完全化为了植株形态,但却没有停止生长,它不断地向上抽条,它不断地长高,不断地变大。
它的枝叶不断挤压目光所及的每一寸空间,它的藤条变得越发粗大,张牙舞爪,并离净瓶的穹顶越来越近。
百丈,十丈,一丈。
它还在长。
百尺,十尺,一尺。
它还在长。
百寸,十寸,一寸。
它还在长。
它的藤条和枝叶已经完全触上了穹顶,它藤条上的尖刺已经在玉顶上留下道道星痕,净瓶开始颤动,土地的边缘终于泄出一抹天光,它生长的速度终于渐缓。
可那天光却只有一线,只能堪堪流出一条河,于是它还要长。
它每一根枝叶都伸展开来,遵循本能捕捉空气中的每一缕黑雾,并将其净化为自己所需要的草木灵气,借此来壮大自己的身躯,它继续生长。
于是净瓶嗡鸣作响,天光不断扩大,金纹流转变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化作锁链去束缚一株本不该被困在这里,也没留下任何罪名的捕灵草。
藤茧中的慕城抬头看向连云枝,他轻轻笑着伸出手,将体内的黑雾源源不断送给捕灵草。
“轰隆——”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块石头,也没有任何一个瓶子可以阻止一株小草的生长。
于是净瓶轰然倒塌。
天,亮了.
慕城终于看到了万年后真正的天空。
他睁开眼,感受到阳光洒在他脸上,蔚蓝的天空倒映在他的眼底。
他身上的藤茧褪去。
他站起身,颤抖着呼吸到了一缕真实的,没有半分恶臭的清新的空气。
巨大的捕灵草开心地在空中摇了摇,低头看他,一片柔软的,小小的叶子轻轻贴在慕城身上。
然而,只有一瞬。
天空和阳光只有一瞬。
清新的空气也只有一瞬。
几乎就在慕城被阳光笼罩的同时,净瓶内的金色铭文齐齐从瓶□□出,横撇竖捺,字字勾连,文字汇成锁链,判词构成囚笼,牢牢将慕城困锁其中!
那亦是连云枝曾经见过的文字——
【你将在囚笼中与你吞噬的千万冤魂轮回共生,受一万次断骨之刑,受一万次剥皮之苦……】
可慕城没有受够一万次断骨之刑,也没有受够一万次剥皮之苦,他的灵根没有被抽出千万次,他的洗灵之血没有流遍小泽州的每一片土地,没有汇入小泽州的每一条河流。
他没有悔过,也没有复活他吞噬的灵魂,亦没有使覆灭的灵魂得到新生。
他就这样从囚笼中出来了。
于是这些宣判之词变得无用,字字碎为齑粉,却没有失去其力量,而是层层覆盖在最后一段话上——
【……你的灵魂才能被撕成千万片,化作雪花,化作甘霖,落入小泽州,重新为这片土地带来新生。】
捕灵草瞬间变得僵硬,它猛地伸展出所有的藤条朝着慕城伸去,可是已经晚了。
慕城被金锁链箍着升至藤蔓无法触碰的高空,文字构成的金色锁链不断地变亮,又不断地变幻,最终只精简为一句话——
【你的灵魂将会被撕成千万片。】
“不——”
连云枝变回人形,御剑腾空,拼尽全力朝慕城扑去——
可是也已经晚了。
空气变得静止,锁链形成结界。
连云枝在锁链翻腾的缝隙,看到了慕城盯着自己的通红的,不甘的,痛苦的……遗憾的眼。
他的灵魂将被撕成千万片。
连云枝浑身发颤。
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仿佛藤条被人根根拽断,心脏被尖针扎满,他好像坠入了深海,海水漫过口鼻,压上胸膛,让他无法呼吸。
他感受到了失去。
他确切地知道自己的修为没有下跌,神魂没有受损,他只是感受到了道侣契约的消亡,和道侣契约之下,一个残缺的,被更改了的,曾经刻入他灵魂深处的御兽契约的失去。
可他的心脏却因此变得空荡,仿佛从此变得不完整。
慕城的灵魂即将被撕成千万片。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最后一瞬,最后一眼,在感知到御兽契约的残印即将在灵魂深处彻底消去痕迹时,连云枝颤抖着给他的小妖兽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不要感受到疼痛。】
慕城怔了一下,在化为齑粉之前看向连云枝,轻轻给了他一个笑。
连云枝很想看清那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