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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他开始红着眼咬连云枝,只有在连云枝身上咬出血才会罢休。

就因为小慕城的疯病, 连云枝都不敢随意杀人了,可他越躲,四大家族的人越以为他怕了,追杀来得更凶。

连云枝实在没有办法,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四方城,将四大家族中另外三个家族的家主全部杀掉,这场疯狂的追杀才终于停止。

可那天晚上小慕城却犯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疯病。

吸吮连云枝腕间的鲜血已经无法满足他,慕城险些咬下连云枝的一块肉,连云枝当然没让他得逞,只一巴掌拍晕他,并熟练地吃下补血丹和止痛丹。

小慕城醒来在当天夜晚。

连云枝沐浴完归来时,小慕城正坐在山洞边的藤椅上,仰头怔怔地看着天边的月亮。

“我为什么会发疯呢?”小慕城喃喃问道。

连云枝直觉这跟轮回秘境的真相有关,但他没办法说。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小病。”连云枝摸了摸慕城的头说。

“我长大后这个病会好吗?”慕城希冀问。

……不,会更疯。

“会吧,会好的。”连云枝哄他说。

慕城扑过来紧紧抱住连云枝的腰,连云枝又顺势摸摸他的后脑勺。

“好想快点长大,想明天一睁眼就变成大人。”小慕城喃喃自语。

连云枝失笑。

啧,原来慕天骄小时候也这么幼稚.

熟练给人喂下一颗具备安神作用的丹药把人弄睡着后,连云枝打开蒲团盘腿坐下,继续练起自己的神魂术。

神魂术的修炼不需要灵力,而是需要修神修魂修心。

连云枝断断续续练了一段时间,也算是小有所得,至少他现在已经可以小范围铺内展开神识,之前去四方城杀三位家主时,他的神识就帮了大忙。

可今天,连云枝首次开辟出了自己的识海。

连云枝不知道别人的识海长什么样子,但他的识海是一片浓郁至极的黑雾,唯有植株模样的元神微微发着光,植根于地底。

连云枝神念微动,仔细去观察自己的元神,这才发现他的元神并不是在发光,而是清理干净了周身的黑雾,独独僻出一块清白之地。

可连云枝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或许是极品木灵根的缘故,他的元神表现出的是植株形态,可此刻这根植株的叶茎处被束缚上了一圈黑雾,抑制了它的生长。

这圈黑雾看起来和其他黑雾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凝实一些罢了,但如果他可以清理干净周身的黑雾,又为什么不能驱散这圈黑雾呢?

连云枝开始尝试。

……

于是被束缚的元神开始进行攻击,那团凝实的黑圈却没有被驱逐,反而被净化吸收。

一个,两个,三个……

“啪。”

连云枝听到一个个束缚之环破碎的声音。

植株展腰生长,连云枝感觉神清气爽,体魄丰盈。

连云枝睁开眼。

然后忍不住弯了唇。

——之前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黑雾已经完全被他炼化,他不仅可以重新动用灵力了,金丹初期的修为还上升到了金丹中期!

他果然是修炼天才!

连云枝心满意足地一挥衣袖站起来,准备去找小慕城炫耀,可他刚转过身子,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你终于醒了。”

一名身穿宝蓝色道袍的少年一步一步走向他,语气有些欣喜又有些抱怨。

“你闭关了七年。”

连云枝大脑一片空白,他看了看慕城的身高,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闭上眼再睁开。

“不可能,”连云枝冷静道,“我只修炼了一个晚上。”

慕城抿唇:“是七年,我都十六岁了。”

连云枝沉默。

他抬头看面前的慕城,发现他已是筑基巅峰修为。

他低头看身上的穿着,发现雪白的道袍虽然依旧干净却已经发旧。

他转头看四周的环境,这里依旧是那个藏书室,可里面的每一本书都经过数年翻阅,变得与以往不同。

连蝈蝈笼里的小金体型都长大了两倍。

……所以他真的是闭关了七年吗?

不,不会的。

修炼神魂术后连云枝的神魂变得更加强大,他不可能连一晚和七年都分不清,除非他得了失心疯。

看过的字和听过的话同时在耳畔响起。

【现在的小泽州甚至延伸而出的外界都只是一个囚禁他的轮回幻境……】

【好想快点长大】

【想明天一睁眼就变成大人】

连云枝:“……”

慕城这家伙竟然真的一睁眼就变成大人了……只不过睁的是他连云枝的眼。

连云枝心情复杂地看向慕城。

慕城:“怎么了?”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世界你想毁就毁,时间你想变就变,人你想长大就长大……还有什么是真的?

连云枝突然二话不说与慕城动起手来!

连云枝是金丹中期,慕城是筑基巅峰,哪怕连云枝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还是很快就将慕城击败了。

连云枝把慕城抵在墙上,手肘抵着他的脖颈:“我金丹中期的修为真不真?”

慕城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很厉害?”

连云枝静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松开慕城:“算了。”

算了。

管他什么假不假,虚不虚无的。

他只知道他的修为是真的就行了。

真是的。

要不是他道心够坚定,就要被慕城搞出心魔了.

连云枝已经金丹中期了,为了更好地冲击元婴,他决定去更广阔的外界。

至于水土不服一事,连云枝觉得他可以克服,就算不能克服,他至少也得弄明白自己一出外界就灵力混乱的原因。

当然,离开之前连云枝准备先在小泽州的秘境里扫荡一番,把上个轮回里自己得到过和没得到过的宝物全都拿到手。

连云枝第一个去的是小雲山秘境。

毕竟小雲山秘境极欢殿的地砖能当灵石花,那张万年寒玉床也很不错,连云枝上个轮回虽然嫌脏没用过,但曾将那床劈成十余块分批次卖出去,每一块儿都卖上了天价。

这也是连云枝上个轮回和连家断交十年依旧过得风生水起的原因之一。

不过连云枝最喜欢的还是那颗灵髓凝珠,他真的不能没有温泉灵池。

“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看着正在极欢殿快乐扫荡的连云枝,慕城突然开口说。

连云枝瞥了一眼慕城,他倒是不怕慕城自己忆起上个轮回的事,毕竟按照青衣人的说法,慕城早已在轮回幻境里轮回一万年了,要是他记忆真那么容易恢复,早就恢复了,于是他连个借口也懒得找,直接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那个灵泉池里有一颗灵髓凝珠,你去捞上来给我。”

慕城很快就把灵髓凝珠捞上来递给了连云枝,他盯着连云枝的侧脸,小声问:“我们前世是怎么结成道侣的?”

连云枝随口敷衍:“忘了。”

慕城皱眉:“可……”

“你都忘了我为什么不能忘?”连云枝不耐烦地打断他,“去把灵草割了,仔细点儿,千年灵草和万年灵草分开放。”

慕城抿了抿唇,接过连云枝给他的储物袋去割灵草。

扫荡结束后,连云枝带着慕城从池底离开极欢殿,到达小雲山的出口。

慕城一出来就又拉着连云枝问:“我……我当时为什么要给你下灵力禁制……前世我对你不好吗?”

连云枝本来又想敷衍回答,可抬头看见慕城挺拔的身影,突然顿了一下。

等等……慕城这算不算长大了?

连云枝眼珠子一转,轻咳了一声,开口道:“对,上辈子你对我很坏,把我当奴隶和炉鼎使,所以这辈子你要还回来,听到没有?”

连云枝说完便掏出一本《炉鼎炼制法》和一本《神魂修炼术》塞给慕城:“把这两本书好好看看,特别是铭文刻录和神魂双修那部分,要认真学!”

慕城站定脚步,紧紧捏着手中的书,耳廓发红,讷讷不能言。

连云枝神情轻快地向前走,可刚走两步,他脚步就倏然顿住。

数丈远的地方……立着一群人。

这群人衣着款式各不相同,修为筑基金丹各不相等,其中金衣修士的道袍上刻录着绝杀阵,灰黑衣袍修士的指尖翻绕着细锁链,为首的金丹修士面容清冷,手持罗盘,缓缓转身。

——正是金丹巅峰的风奚,以及其他六名“临仙宗弟子”!

他们怎么来了?!等等,他们怎么没死在上个轮回里!还带来了各自在红雾里展示过的法器!

“……前辈。”

风远从风奚背后走出来,定定地看着连云枝,一个又细又长的黑色木匣被他用神念托举过来——

“您迟迟没有行动,是不是因为忘了带这个东西?”

第27章

他们打不过这四个人, 连云枝在第一时间就分析出了战力。

他是金丹中期,可风奚已经是金丹巅峰。

慕城是筑基巅峰,可对面还有六个筑基。

那便只有——

“轰!”

黑木匣在悬浮到连云枝面前时就猛然破开, 寒光凌冽的散魂针转由风奚操控,直直朝慕城脊椎刺来!

可比风奚更快的是连云枝的动作,几乎就在木匣破开的同时, 数张雷爆符齐齐从连云枝手中射出,毫不犹豫地朝着风奚等人袭去!

“跑!”

连云枝在一片雷光轰鸣中拿出遁地符一把拉过慕城迅速遁地而去!

雷爆符顶多能让那些筑基修士受点苦头, 对金丹巅峰的风奚造不成丝毫威胁, 连云枝在地下急速穿行, 可身前身后却被风奚用剑一道道劈开!

灰尘扑簌簌落了满怀。

更在此时, 灰袍修士那能飞天遁地的玄铁细链发挥出作用, 如游蛇一般在地底穿梭,连云枝一时不察就被洞穿了肩胛骨!

“唔。”

连云枝吃痛地捂住肩头,血淅淅沥沥地从指缝落下,他却连服用丹药的时间都没有, 用更快的速度朝前方遁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连云枝, ”风奚的声音冷冷地从头顶响起,“不要执迷不悟了, 把慕城交出来,我们都能活。”

慕城脸色苍白地看向连云枝肩膀处的血洞,目光挣扎:“连……”

“闭嘴!”

连云枝呵斥一声,一掌在自己和慕城身上贴下疾行符,以金丹中期最快的速度朝前方遁去!

——到了!

一望无际的黑色地底突然出现一抹蓝光,连云枝直直冲了进去!

水。

无边无际的冰凉的水将他们淹没,堵住人的口鼻, 几欲令人窒息。

连云枝往自己和慕城嘴里塞了一颗避水珠,窒息感瞬间离去,他们身上附上一层薄膜,连云枝牵着慕城的手向前方游去。

小泽州西边有一片碧海域,一入此地修为禁用,灵力尽失,是真真切切的修士禁地。

连云枝二十余岁一心想突破金丹中期却不得时,在小泽州遍地游历,无意发现了这处宝地。

“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连云枝把慕城塞进一个水底溶洞,自己也躲了进去,他伸出手露出指尖的小藤,有些得意道,“但是我的本命藤却不受限制,到时候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慕城愣愣看着他不说话。

连云枝又想说什么,突然被肩膀的疼痛转移了注意力。

“完了,”他皱眉,“忘了提前把伤药拿出来了,这里不能动用灵力,连储物镯都打不开。”

然而下一刻,他身子被人轻轻掰过来,衣领被人剥开,细腻的伤药被冰凉的指尖轻轻涂抹在伤患处。

连云枝这才看见慕城手心里紧紧握着药瓶。

慕城垂下眼睫,轻声解释:“我在你受伤的时候从你手镯里拿出来的。”

连云枝:“哦。”

想起来了,他们有道侣契约,慕城随时可以打开他的储物手镯。

“他们是为杀我而来的吗?”慕城问道。

连云枝点头。

慕城:“为什么?”

连云枝拧眉。

慕城:“不能说吗?”

连云枝颔首:“你只要知道他们想杀你就行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慕城便不再多问,在涂抹完药膏后轻轻合拢连云枝的领口。

“为什么没把我交出去,我前世不是对你很坏……把你当作奴隶和炉鼎吗?”慕城哑声问。

明明连云枝身上的灵力禁制已经解除了。

明明只要连云枝开口他立刻就可以解除道侣契约。

明明刚刚是真的命悬一线。

明明只要把他交出去,连云枝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连云枝拍拍他的肩:“所以这辈子你才要当我的炉鼎和奴隶赎罪呀,我才不会把我的炉鼎和奴隶交出去。”

慕城知道这不是缘由。

就算他体质特殊,堪比绝世炉鼎,也不会有人把修为看得比命重要。

……纵使他前世禁锢了连云枝的灵力,纵使他有疯病把连云枝咬得血痕累累,纵使他伤他欺他,曾把他当作奴隶和炉鼎,可连云枝还是……爱他。

就像是他一看到连云枝便止不住心动一样。

慕城再一次扑上来紧紧抱住了连云枝,并避开他伤口把脸颊埋入他另一侧的颈窝。

“连云枝,我此生一定会好好当你的奴隶,当你的炉鼎,当你的道侣。”

连云枝听到慕城用很轻,很哑,又很庄重的声音一字一顿对他说。

碧海域的水随着他的动作被挤压出去,气泡落在海草上,水波轻轻地摇。

连云枝:“……”

连云枝突然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想摸一下自己的鼻子。

但他只小心翼翼拍了拍慕城的脊背。

“……好啦好啦……别哭嘛。”.

风奚等人比连云枝预计的来得要慢。

听到动静的时候,连云枝肩膀上的伤都已经好全了,整个人精力十分充沛,他把慕城护在身后,身子紧紧贴着溶洞墙壁,指尖的藤蔓蓄势待发。

剑光出现在溶洞口,连云枝看也不看便发动攻击,藤蔓穿过盾牌直直没入来人心口!

简单得像是杀了个凡人。

啧,这就是灵力尽失的修士的能耐吗?

连云枝勾起唇角,向外看去。

……然后呆住了。

只见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凡人杀手,肩膀上分别刻有慕、连、方、陈四家纹饰,多得简直如同地上的蚂蚁,海里的群鱼。

抬头看去,在碧海域的水面上,在光亮的汇聚之处。

连云枝看到风奚居高临下地站在一个避水罩一样的琉璃法器内,他身后隐隐闪过一道青衣。

连云枝想起那场四大家族对他的联手围剿。

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吗?原来从他被四大家族联手追杀的时候,风奚,以及那位青衣人就已经掺和在其中了吗?!

怪不得,怪不得,无论他躲到哪里,那群杀手都能找到他,像是有仙人指路一样……

数不尽的杀手朝着连云枝和慕城袭来。

碧海域的水一点点变成红色.

连云枝也会累。

当他的藤蔓由于疲累和力竭慢了一瞬伸出来的时候,连云枝刚刚康复的肩膀再一次被剑洞穿。

连云枝的身体难以自制地往后仰,慕城从身后抱住他,用匕首刺穿来者的咽喉。

连云枝晃晃脑袋推开慕城继续加入战斗,可无论他在做什么,总有一根藤蔓紧紧贴着慕城的脊椎。

“连云枝。”

风奚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收手吧,你没有灵力总会力竭,可下一船要来杀你的人就要到了。”他停顿了一下,说,“有上万人。”

“噗呲!”

腥稠的鲜血极近距离地泼到连云枝脸上,即便有避水珠的薄膜做阻挡,连云枝仍感觉那鲜血似乎进入了他的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他睁开眼,四周已经全部被红色的血覆盖,他好像站在一片血池里,成了不知疲倦只知道杀人的妖鬼。

“放弃吧。”

“把慕城交出来。”

连云枝听到数道不同的声音同时对他说。

“……放弃吧。”

连云枝听到最后一句劝他放弃的声音来自他的身后。

连云枝停止战斗,他也没有力气再战斗了,他的藤蔓不再用来杀人,而是变成一个紧密的笼,将自己和身后的人紧紧包裹。

连云枝转头。

“道侣契约的解法有很多种,有的无需动用灵力,我会在我身上画下誓约铭文,那么当我死去的那一刻,毁约者仍旧是我,你也不会遭到反噬或境界大跌。”

慕城的衣服已经被染成深红色,他的脸颊出现在浑浊的碧水后,变得模糊不清。

“我前世不是对你很坏吗?”慕城微微弯了一下唇,语气轻快地说,“所以你不用为我难过,如果还有下一世,我再当你的炉鼎和奴隶好不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最后一次触碰连云枝的指尖。

可流水却在指尖相触前,恰好把他颤抖的手指推开了。

慕城收回手,没有再做第二次尝试,只低头用鲜血在手臂上一字字刻下铭文。

他转过身,主动踏出这早已不堪一击的藤蔓牢笼。

凡人军团已经停止行动,他们有的浮出水面,有的退避一旁,为慕城让出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转过身子。”

风奚却没让慕城靠近,只拿出散魂针,并让慕城露出自己的脊背。

慕城抬头:“你会伤害他吗?”

“不会,”风奚冷声道,“我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至于连云枝,只要他不主动与我们作对,我们便不会出手伤他。”

慕城点点头,坦然地转过身。

风奚却没有立刻使用散魂针,而是抬头看连云枝:“把你的藤收起来。”

连云枝的藤蔓仍牢牢贴在慕城的脊椎,一刻也没有分离过。

连云枝很缓慢地抬起头。

他明明身处冰冷至极的水里,却感觉浑身像是在被火烧。

第二次了。

连云枝想。

这是第二次有人把慕城从他的身边抢走了。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弱,总是让人把他的东西抢走呢?!

为什么这种事总发生在他大言不惭说要保护慕城之后,让他变成一个只会说大话的烂主人?!

连云枝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

“把你的藤收起来。”风奚第二次命令道。

连云枝抬头看向自己的藤。

慕城太远,碧水太浑,失去灵力又满身疲惫的他没办法拥有良好的视线,他下意识动用了自己的神识。

他看见……

连云枝一点点睁大眼。

他看见无数黑雾从死者的尸体上飘出,像一个个寻到归途的恶鬼一样迫不及待地朝着慕城的脊椎钻去,却被藤蔓阻拦。

他看见那些黑雾张牙舞爪地想要穿透藤蔓钻入慕城的脊椎,却像是被灼伤一样远离,只能虚虚的浮在表面。

连云枝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起了他识海里被净化的黑雾,他想起他的神魂修炼术,他想起慕城前世可以控制这些黑雾并堵住他浑身的灵力关窍,他想——既然慕城可以,他连云枝为什么不可以?!

慕城脊背的藤蔓盾牌忽然胀大数倍,然后如同一只张开嘴的巨网一样将身后的黑雾完全吞了进去!

黑雾像被抓捕的游鱼一样在藤蔓内部疯狂乱窜,可藤蔓却如同遇上美味一般将它们一个个咀嚼吞噬,净化吸收。

而这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

旁人能看到的只是藤蔓倏地变大,看见连云枝的修为节节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巅峰,即将元婴!

即便是接近元婴的修为在这处修士禁地也无法发挥任何作用,然而那藤蔓却眨眼之间胀大数百倍,它成了恐怖无比的水底巨龙,它变得更粗,更韧,无数藤刺闪耀着凌冽寒芒,它只需要在这水中轻轻一甩,便有无数人的身体会被他拦腰斩断,就连高高在上的风奚真人,竟也转瞬之间被这藤蔓劈成两半!

尖叫,逃离。

无数人疯狂向远处游去,藤蔓也没有赶尽杀绝,甚至搅动水面,助他们离开碧海域。

连云枝的藤蔓似乎可以净化这世界上一切脏的东西,比如说黑色的雾,比如说浓稠的血。

碧海域重新变得干净,澄澈。

慕城被这水底的动荡震得跌倒在地,他仰起头怔怔地看向连云枝。

连云枝一步步走上前,朝慕城伸出手。

慕城把手放在连云枝的掌心,借力站起来,可他刚站起身子,连云枝便脸色苍白地倒下了。

慕城扶住他,单膝跪地将他抱在怀里。

神魂力量的过度透支使连云枝面色惨白,可他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却仍旧亮得如同海底的宝珠。

“主人是不是很厉害?”他略有些恍惚地笑着问。

“是的。”慕城俯身亲吻他的额角,“主人很厉害。”

连云枝再次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慕城突然久违地听到了他心底的声音。

【嗯,我很厉害。上次被连家人暗算是失误,我绝不会让慕城被抢走第二次。】

慕城缓缓抬头看向连云枝,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不清的画面。

连云枝却突然仰起头在慕城嘴唇上轻轻贴了一下,一双映着水光的眼睛有些迷离又有些愧疚地看着他。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慕城却听到他在心底难过地,小声地说。

【对不起,主人上次没有保护好你。】

水流突然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世界失去了所有声音。

连水草和气泡都静止在原地。

慕城怔怔看着面前的连云枝,可脑海中却突然闪过了无数个连云枝。

他甚至听到了一个声音。

“好啦,你不用担心了,你主人我现在是小泽州第一人,再也没有人能把你从我手中抢走啦!”

……

好似碧海域的水全部涌入了慕城的胸口,让他的心脏发麻,发胀,被水一寸寸浸泡。

他的思维变得混乱无比。

可他抱着连云枝的手臂却一寸寸收紧了.

打破寂静的是一根刺破水域的散魂针。

“你们竟敢杀我师兄——”

一道癫狂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响起,风远甩出散魂针,并举着剑朝他们刺来!

连云枝立刻甩出自己的藤蔓。

“砰!”

可阻止风远的却不是藤蔓,而是一把地上的匕首。

那匕首凭空漂浮于水中,挡掉散魂针并直直刺入风远心口!

风远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刀柄,又怔怔看向慕城微动的袖口。

“不……不可能……”风远吐出血并喃喃自语,“……这里不能动用灵力……你为什么可以……果然是……幻境……”

“幻境?”

慕城很缓慢地转头看向连云枝。

“这只是一场幻境吗?”

在他话说出口的同时,他的身形变大,肩膀变宽,青涩的面容也幻化为成年男子的模样,他身后,地动山摇,碧海域的水极速渗入裂缝进入地底,无边的烈火从天空落下将一切焚烧殆尽,风远身后五个“临仙宗弟子”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焚烧成灰。

空气变得扭曲,火焰急速退去。

砖瓦腾空,小巷搭就,方府牌匾字字生成,慕城衣摆血渍横生。

——他们又回到了世界重启之前,方府之外的那个小巷。

而连云枝手里,还拿着那本没被打开的,有关世界真相的书籍。

慕城手指碰上那本书,若有所思:“……好像是打开这本书之后就陷入了幻境,这本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忘了那段文字?!

连云枝心脏疯狂跳动,他猛地抽出那本书,收进自己的储物手镯:“不要再翻了,你还想失去记忆陷入幻境不成?!”

慕城没阻止。

他只是幽幽抬起头,唇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不如你先告诉我,我在‘前世’是怎么欺凌你,怎么把你当作炉鼎和奴隶的?”

连云枝:“……”

连云枝:“………………”

连云枝突然想把书重新翻开给慕城看了。

第28章

虽然连云枝还有很多话想要狡辩。

可事实上, 他刚准备开口,便一个趔趄后退两步,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他实在透支了太多神魂力。

慕城在他晕倒之前将他抱起, 一步一步朝着仙宫的方向走回去。

对于那场突如其来的幻境,和记忆里稍微的断层,慕城并不是没有丝毫疑问, 只是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警告他。

让他不要探究。

不要探究。

甚至连云枝口中的“青衣人”和那十一个“临仙宗弟子”,他心里的那道声音也告诫他不要深究, 若是再遇到那些“怪人”, 直接杀了就是。

至于连云枝……

他真的很神奇。

他很干净, 很香, 可以自行解除慕城用黑雾布下的灵力禁制, 甚至同样能吸收黑雾力量而不会像他一样遭受反噬。

可当慕城把连云枝放在床上,给他脱下外衣时,心里想的却不是他的这些神奇之处。

而是……

【对不起,主人上次没有保护好你。】

慕城眸光微闪。

突然, 他俯下身,在连云枝嘴巴上很用力地咬了一下.

“你就是把我当作炉鼎和奴隶了。”

小憩一觉醒来后, 连云枝终于想到了他该怎么狡辩。

他看着房梁掰着指头细数:“我被连家人送进仙宫后,你把我当炉鼎用了七天, 虽然你当时脑子不清醒,忘了给我绘制后天炉鼎铭文,但也不代表你没有这样做。”

慕城:“……”

慕城忍不住捏了一下连云枝的小腿:“然后呢?”

“然后你禁锢了我的灵力,让我只能给你做事,还对我呼来喝去,把我当奴隶……”

慕城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我对你呼来喝去,把你当奴隶?!”

连云枝:“……呃。”

连云枝低头看了一眼正在给自己按摩小腿的慕城, 终究还是没办法昧着良心点头称是,他眨眨眼,小声说:“……我身上还是很疼,你轻一点。”

连云枝醒来后才发现他吸收的那些黑雾力量并不是毫无副作用的——他浑身上下又胀又疼,仔细看皮肤下的每条血管都清晰可见,甚至在隐隐跳动,好像吸收了太多力量,快要爆开了。好吓人的。

只有慕城一边按摩一边用灵力疏通才能稍稍缓解。

感受到慕城冰冰凉凉的灵力在自己沸腾的经脉中游走,渐渐将一切不适都平息,连云枝舒服地喟叹一声,心安理得道:“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在幻境里救了你没错,否则你可要倒大霉了。”

慕城没说话,只有灵力一如既往地,平缓地,在连云枝经脉中静静游走。

连云枝被服侍得很舒服,慢慢就又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偏头看向慕城,好似很平常地问:“慕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把我踢到池塘里?”

慕城手下动作一顿。

“为什么?”

连云枝在慕城腿上轻踢了一下。

慕城握住他的脚踝,没说话。

可……

【因为有不想让你看见的画面。】

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连云枝脑内响起。

连云枝:“!!!”

连云枝一下子睁大眼,顿时也不困了:“御兽契约不是已经解除了吗?你为什么还能在我脑子里说话?!”

慕城:“……”

慕城在连云枝小腿上重重捏了一下,语气平平:“因为我们的道侣契约是御兽道侣契约转化而成的,所以和普通道侣契约有所不同,我们之间的神识壁垒很薄,因此我们不仅可以用神念沟通,甚至可以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用神念沟通。”

【无意识神念沟通?!那岂不是我在想什么他都能听到啦?!】

慕城:“……听到了。”

连云枝:“!!!”

连云枝立刻用自己刚刚恢复了一些的神魂力来巩固自己脑海中的神识壁垒,且巩固了一圈又一圈。

慕城:“……”

慕城也修习过神魂术,自然看到了连云枝的举动,但他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告诉连云枝他费心加固的壁垒对道侣契约的另一个持有者来说依旧薄如蝉翼。

“之前你有没有听到过我的心声?”连云枝狐疑问道。

“没有。”慕城面不改色,“你之前也没有听到过我的心声,不是吗?”

“对哦。”

连云枝这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连云枝忽然又把头凑过来问:“神识壁垒?你也修习过神魂术?”

慕城:“……嗯。”

连云枝:“那神魂双修术?”

慕城:“……学过。”

连云枝眨了眨眼。

慕城:“……神魂双修会使双修道侣的神魂紧紧交融,这种交融不可分割也不可解除,它会使双修道侣分享彼此的生命力和神魂力,达成真正的同生共死。”

连云枝缩回去:“哦,那算了。”

慕城:“。”

慕城的“按摩与灵力疏通”已经完成了小腿部分,逐渐越过膝盖,连云枝有点痒,避了一下,却又被慕城紧紧箍住。

“这样好慢,”连云枝在慕城大腿上踩了一下,建议道,“我们双修吧——我是说普通的那种。”

连云枝指尖勾住慕城的衣角,又轻轻扯了一下:“我也金丹巅峰快元婴了,你不吃亏的。”

慕城停下动作看他。

连云枝凑上来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好不好嘛。”

慕城没办法开口拒绝。

因为连云枝已经贴过来亲上了他。

被慕城压在被褥里吻到喘不过来气,几欲窒息的时刻,连云枝突然想起刚刚那段对话。

——慕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把我踢到池塘里?

——因为有不想让你看见的画面。

啊。

连云枝手臂攀上慕城的脖颈,有些遗憾地想。

忘记把小金也带回来了.

双修果然是灵力疏通的最好办法,才双修过一次,连云枝经脉里的不适就消去许多,体内过量的灵力也得到提纯,凝实和稳固。

唯一不好的是连云枝中途偷偷默背炉鼎双修口诀被慕城发现了,即便连云枝再三解释这个口诀重点是“双修”,而不是“炉鼎”,他并没有把慕城当炉鼎用也没有偷他的灵力,慕城还是不信,不但禁止连云枝再背炉鼎双修口诀,还在他身上一笔笔绘下“真正能互惠互利的双修道侣铭文”。

连云枝哪里懂得什么铭文,他怀疑慕城给他画的其实是炉鼎铭文,但由于没有证据且双修时灵力流转的感觉实在舒适,他只好默默认下了这个“双修道侣铭文”。

总而言之,双修结束的时候,连云枝都快要突破元婴了。

或者说,就是因为连云枝快要突破元婴,且感受到了小泽州对他的排斥之力,双修才结束的。

“你先去把通往外界的通道弄好,我要在这里巩固一会儿。”连云枝穿上里衣,盘腿坐下。

慕城拿出灵石在他身边摆出聚灵阵:“通往外界的裂口很容易就能修好,不需要提前过去,但我要去一趟陈家,你先巩固修为吧。”

连云枝睁开眼:“你要去陈家杀人?”

慕城:“很快回来。”

连云枝却起身拿起外袍:“我跟你一起去。”

他这次要用神魂力好好观察一下尸体,黑雾,以及慕城之间的关系,而且如果慕城再犯疯病的话,他过去还能起点作用。

慕城按下他:“你不巩固修为了?”

连云枝想了想,时间太紧迫,已经不够慕城等他巩固完再去陈家杀人了,便摇了摇头,说:“算了,出去再巩固吧。”.

慕城需要在陈家杀的人不多,总共也只有一个家主和几个黑卫,唯一麻烦的一点是这些人早就听到风声逃离了陈家,慕城是在一个小秘境里将他们揪出来的。

这次连云枝用神魂力观察得清清楚楚,当那些人被慕城杀死后,庞大的浓郁的黑雾从他们的尸体上飘出,并如离弦的箭般朝着慕城的脊椎冲去!

所幸连云枝比这些黑雾快一步,提前用自己的藤蔓牢牢覆盖住了慕城的脊背。

可慕城却微微侧身用沾满血污的手轻轻揭开脊背的藤:“枝枝,我需要这些力量。”

连云枝看了他片刻,默不作声地将藤蔓撤离。

黑雾冲进慕城的脊椎,慕城仰起头,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身上的力量越发深不可测,即便连云枝半步元婴也无法将其看透。

慕城很快睁开眼,可眼底已经是一片暗红。

他一步一步朝着连云枝走去。

连云枝抿了抿唇,偏头将手腕递给他——就像在上个幻境里,他无数次将手腕递给犯了疯病的小慕城一样。

他手腕被人紧紧攥进手心。

可这次,他却没等来本该有的咬噬和吸吮,而是等到了一个冰凉的怀抱,和一个沾染着血腥气的滚烫的吻。

第29章

连云枝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离开小泽州进入外界便会水土不服灵力混乱, 可当他再次来到外界并用神魂力进行观测时,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外界很“假”。

这里的“假”指的是整个外界都没有小泽州精细,天空的这一朵云和另一朵云是相似的, 这一座山和十里外的另一座山也是相似的,远处行人的面目模糊不清,近处修士的面容也相差无几。

如果说整个世界都是一场幻境的话, 小泽州的幻境称得上是精雕细凿,足以以假乱真, 而外界的幻境则手法粗糙, 漏洞百出——像是制作这场幻境的人根本没出过小泽州, 所有有关外界的一切都是凭空捏造的似的。

“这是我的洞府。”慕城将连云枝带到灵山上的一个山洞, “你可以在此处晋升元婴。”

连云枝看着这个和他的灵山别无二致的盗版灵山, 陷入沉默。

如果说慕城是特意找了相似的地方做洞府也就算了,可再怎么相似,也不可能连洞口的石头和断树都一模一样——这分明是幻境主人无意识将连云枝的整个灵山都搬过来了。

连云枝抬头看了一眼慕城。

慕城神情自然,姿态冷静, 可眼底却是一片不散的暗红——他杀死临仙宗那几名弟子的事暴露了,这一路上有不少临仙宗的人过来报仇或是清理门户。

连云枝有点怀疑慕城之前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是不是一直在杀人一直在发疯?是不是从没真正清醒过?否则为什么会对如此明显的幻境漏洞视而不见?

连云枝指了指他发红的眼睛:“要不要帮忙?”

慕城眸色变得更暗,他哑声道:“不了, 你去晋级吧,又有人要来了。”

连云枝点点头,可刚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太行,便折过来拽下慕城的衣领亲上他。

——他才知道,对于发疯的慕城来说,亲吻和吸血的作用是一样的,既然如此, 连云枝当然更喜欢前者。

亲完后,慕城眼底的暗红果然淡去许多,连云枝很满意地在他头顶轻拍了一下,终于放下心转身去晋级了.

因为不需要渡雷劫,连云枝的元婴本该晋级得很顺利,可就在他破丹成婴的关键时刻,整个灵山地动山摇,竟有人从山腰处将整座灵山一剑斩断!

是化神大能!

连云枝心中大骇,本就不稳当的灵力变得愈发混乱,险些就要结婴失败。

可就在这时,倾斜的山峰被人一力扶稳,化神大能的气息瞬间暴涨,又转瞬消弭——他陨落了。

【没事了,你安心晋级。】

熟悉的声音在脑内响起,连云枝呼吸声由急促变得平稳,他继续静心结婴。

连云枝在三天后顺利晋升元婴,成功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铺展神识,寻找慕城的踪迹。

慕城在山脚下。

他满身血污,一身狼藉,发丝凌乱,眼瞳赤红,正提着剑,一步一步朝着一名炼虚修士走去。

炼虚修士!

连云枝脊背瞬间冒出冷汗,“腾”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可就在他连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都没想好时,慕城已经一剑斩断炼虚修士的头颅。

炼虚修士的头颅难以置信地掉落到地上,堵住他浑身关窍的黑雾重新返回慕城的身体。

下一刻,庞大的,几欲能遮天蔽地的浓厚黑雾从炼虚修士体内冲出,直直没入慕城脊椎!

慕城身形一颤,浑身青筋暴起,他仰头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整张脸上的神情都变得癫狂无状,身后有修士想趁机偷袭,他却猝然转身,看也不看便将来人撕成两半!

鲜血喷洒,断肢横飞。

连云枝面色惨白,几欲作呕,下意识收回神识。

他重新坐回蒲团上,按了按太阳穴,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在颤。

他知道慕城杀人会发疯,但没想到会疯得这样严重!简直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沦为了野兽!连云枝甚至毫不怀疑,如果刚刚站在慕城身后的是他,那么如今被撕成两半的也是他连云枝了!

连云枝立刻拿出清心丹给自己喂了两颗,可放回丹药瓶时,他手指却不小心触到了一样东西。

他动作一顿,把那样东西拿出来。

……是那本,关于世界真相的薄书。

连云枝定了定神,将其缓缓翻开。

书里会有慕城发疯的原因和更好的安抚方式吗?.

这本书很薄,讲的故事也很短。

说是一万年前,在凡俗界,有个叫做小泽州的地方出现了灵气复苏。

其中有个人,叫慕城。

慕城是四大家族之一慕家的少爷,天姿卓绝,拥有万纳灵根,本该仙途坦荡,却性情暴虐,丧尽天良,在得知自己并非慕家亲子后,他为遮掩辛秘,竟一夜之间杀光养父母和亲父母四人。

事情暴露后,他被慕家主废去修为逐出家门。

然而慕家主心善,不忍见他惨死于街巷,便又将他带回家喂食、疗伤,拘于府内,希望他能静思己过。

可慕城心性扭曲,非但没有自省,反而变得愤世嫉俗,他凭借自己的洗灵之体修习起邪术,竟开始吞噬人的灵魂。

他吞吃的第一个魂魄是给他送食的小仆。

他吞吃的第二个魂魄是慕家的家主。

他灭了慕府,又屠了四方城。

他吞噬了无数魂魄,修为暴涨,性情癫狂,他降下无边大火,焚尽小泽州。

火烧了整整七年,小泽州所有生灵尽灭。

飞升仙人齐力下凡诛邪,并将其囚禁于仙器净瓶之中。

仙人曰,你将在囚笼中与你吞噬的千万冤魂轮回共生,你将受一万次断骨之刑,一万次剥皮之痛,你的灵根将会被抽出千万次,你的鲜血将会流向小泽州的每一片土地,汇入小泽州的每一条河流。

直到你真正拥有悔过之心,直到你的万纳灵根真正复活被你吞噬的灵魂,直到你的洗灵之血真正使覆灭的生灵获得新生,你才能真正死去,你的灵魂会碎成千万片,化作雪花,化作甘霖,落入小泽州,重新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

……

于是小泽州成为仙罚禁地。

……

直到数十年前,这片寸草不生的荒芜之地突然爆发出五色天光,一夜之间草木疯长,河流生成,众人皆言仙罚结束,小泽州有仙宝现世,无数修士蜂拥而至。

……

连云枝缓慢合上书,并将其重新放回储物手镯。

从书里看到慕城杀父弑母那段文字时,连云枝就知道这本书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完全不信。

那么他是谁呢?是被慕城杀掉的冤魂?还是来此地寻宝的修士?

连云枝直觉两者都不是。

还有净瓶……

他们此刻正被囚禁于一只倒扣的瓶子里吗?

那么打碎瓶子或是推倒瓶子不就能出去了吗?

既然外界修士能被拽进来,足以说明这瓶子并非固若金汤,说不定某处就有个缝隙或缺口……

连云枝闭上眼睛铺展神识,无限地向外延伸。

他看到了天边的云,远处的山,路上的行人……

不、不。

不看这些,不看这些虚假的幻境,他要看真的,看瓶子,看瓶子的缺口和缝隙。

世间一切色彩,一切事物猝然消失不见,止于一片浓厚的漆黑——

连云枝心脏瞬间提到喉咙眼。

“枝枝……”

一声沙哑的低喃在他耳畔响起,连云枝急躁地一掌拍过去:“走开!”

漆黑。

漆黑。

漆黑突然被一抹绿色替代。

神识探知到的远方又变回寻常。

连云枝愤怒地睁开眼:“慕城!你——”

连云枝声音戛然而止,血液瞬间凝固。

只见一双猩红的眼睛定定凑在他面前,那眼里没有任何焦距,只有无尽的渴求和疯狂的食欲,像是一双饥饿的野兽的眼。鲜血嘀嗒嘀嗒地从眼睛主人身上滴落上连云枝的衣袍,像是某种准备进食的信号。

连云枝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他忘记这人还在发疯了。

第30章

“慕、慕城?”

眼见这张布满血污的野兽一样的脸即将要贴过来, 连云枝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并顺势给他施了个除尘术。

可连云枝施展的除尘术所特有的草木香却似乎更加刺激了慕城,他骤然张开嘴, 露出利齿,一下子就朝着连云枝的手咬了过来!

“啊!”

连云枝连滚带爬地往前跑,可慕城却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并张开嘴狠狠咬上他的脖颈!

连云枝都已经准备好惨叫了,可片刻后, 他才发现他并没有遭到撕咬, 而是迎来了一场粗暴的, 不满足的, 一次接着一次的情事。

连云枝躺在粗糙的藤床上仰头看着洞府外的天空, 身体从头到尾都紧紧绷着,心脏也砰砰地跳。

慕城仍旧不满足。

即便他已经凑过来咬上了连云枝的嘴唇,即便他开始吸吮某个不小心被咬破的齿痕里面的血液,即便他把连云枝按在身下一次接着一次地双修。

他仍旧仍旧不满足。

他的牙齿从来没有离开过连云枝的身体, 他的眼睛依旧是一片血红。

连云枝不由自主地发颤,他感到疼痛, 恐惧,时时刻刻都害怕自己要被撕咬下皮肉, 被慕城吞吃入腹。

“叮铃叮铃铃……”

连云枝再次听到了铃声。

连云枝感到一阵恍惚,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下一瞬,铃声变得更急促起来。

事实上,以连云枝此刻元婴期的神魂力量是完全可以抗拒这阵铃声的,可他太疼,太害怕, 太想离开这里了,便放任自己沉溺在了铃声里。

依旧是红雾,依旧是红雾里戴着面具的青衣。

连云枝再一次用藤蔓将自己牢牢包裹,朝青衣人走过去。

青衣人转身,低叹:“就剩我们两个了,其他同伴全都牺牲了。”

“没有吧,”连云枝冷冷道,“你在外界不是还有‘同伴’吗?”

连云枝晋升元婴后用神识寻找慕城时,在他脚下看到了一具化神修士的尸体,那化神修士死去多时,连云枝不知道他死的时候身体上有没有冒出黑雾,却在他断掌中见到了一枚散魂针。

仔细想来,慕城虽然杀了“临仙宗弟子”,但消息未免传得太快,指不定就是有谁在其中通风报信。

青衣人惨笑一声:“现在是真的全死光了,就剩我们俩了。”

连云枝没搭腔,他真的好累,身上的每一块皮肉都颤抖着发麻发疼,他终究是没忍住,转身用最嫩最软的藤蔓和叶片编造出了一个藤椅坐了上去。

连云枝放松地坐在藤椅上,又突然想起了别的事:“你之前说能万无一失杀掉慕城的方法是什么来着?”

青衣人幽幽看了连云枝一眼:“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慕城现在连化神炼虚都能杀,我还有什么能万无一失杀掉他的方法?”

连云枝讥讽:“或许你可以等下一次重启,并再次勾结四大家族的人对年幼的慕城赶尽杀绝,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青衣人:“没有下次了,上次重启是意外,这个世界如果按照正常流程毁灭并重启的话,慕城会吞噬掉这里的每一个灵魂并彻底陷入疯狂,他会降下无边大火,焚烧整整七年。连云枝,你的藤蔓牢笼在避火方面的确很是不凡,但也能经得住七年的烈火焚烧吗?”

连云枝笑容微敛。

青衣人:“慕城已经彻底疯了,对不对?这个世界除了一些特殊的人以外,比如说四大家族的家主,其他修士身上的黑雾力量都与他们的修为息息相关,慕城杀了那么多化神甚至炼虚,吸收了那么多黑雾力量,早已经彻底丧失神智了。”

连云枝问:“黑雾和慕城是什么关系?”

青衣人:“你不是已经看了那本书吗?黑雾就是这幻境世界的本源,是慕城曾经吞噬掉的灵魂,是他的罪孽,亦是他一次次散出去又收割回来的力量。”

连云枝又问:“慕城的疯病不可缓解吗?”

青衣人:“完全没可能。”

连云枝不再说话。

他知道慕城的疯病是可以缓解的,可曾经那些缓解的方法如今都不管用了。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难道真让他割下血肉喂给慕城吃吗?

连云枝不愿意。

连云枝默默蜷在宽大的藤椅上,他其实并不想来见这个青衣人,他知道这人坏得流油,不是什么好东西,嘴里口口声声说慕城疯了,世界要毁灭了,可慕城疯成这样,这人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但连云枝现在不想回去。

青衣人走进一步,低声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站在慕城那边,一次又一次地与我们作对,你就算是被他蛊惑也该清醒过来了,难道修为和性命不比情爱重要吗?”

连云枝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胡说什么。

似乎察觉到了连云枝眼神中的不屑,青衣人顿了一下,语气犹疑:“你……”

青衣人上下打量了连云枝一眼,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看中了慕城的体质,在把他当炉鼎用吧?!”

连云枝:“……”

连云枝不知道要不要反驳。

青衣人深吸一口气:“你不要告诉我你想利用慕城提高修为,然后在此界飞升,就此踏破虚空离开幻境?”

连云枝:“……”

连云枝闭着嘴不说话。

青衣人:“你难道不知道幻境里的修为都是假的吗?你在这里修炼永远都不能飞升!”

连云枝“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凭什么说是假的?明明是真的!”

青衣人悲悯地看了连云枝一眼:“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里的黑雾是死者的灵魂,是慕城的罪孽,是构成整个幻境空间的力量本源,幻境空间里的灵气都是假的,你修炼的修为怎么可能是真的?你境界提升得越快就越容易走火入魔,最后就会变成像慕城那样的疯子。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出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散去在幻境中晋升的所有修为。”

连云枝手指隐隐发颤:“我没有疯。”

青衣人纠正:“是暂时还没有疯。”

连云枝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让情绪镇定下来,他想起自己是不一样的,他想起他可以“净化”那些黑雾,他想起自己可以缓解慕城的疯病。

……他不会疯,绝对不会。

连云枝坐回藤椅上,用一种在青衣人看来很死鸭子嘴硬的口吻说:“我不会疯的。”

青衣人:“……”

青衣人叹息,语气简直称得上是苦口婆心:“行行行,你不会疯,但是你该不会以为不疯就能出去吧,幻境空间里的黑雾力量也是有限的,曾经拥有所有黑雾力量的慕城都没办法突破净瓶的禁锢,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

连云枝没说话,可他握着藤椅扶手的手也一点点用力到泛白。

青衣人再次将一只又细又长的黑匣子递给连云枝,他意味深长道:“还是那句话,如果这世界上有谁能杀掉慕城,那么那个人一定是你。”

……

红雾散去。

连云枝发现自己仍躺在慕城身下,就像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一样。

可他手中却多了个又细又长的木匣。

慕城原本正在连云枝腰侧啃咬,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紧紧盯上连云枝手中的黑木匣。

连云枝浑身发冷发颤。

但他还是在慕城的注视下将手中的木匣一点点握紧了。

他看着慕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东西我要收起来,如果以后我真的不能飞升也不能离开幻境,那么我就会杀掉你。”

现在的慕城是个疯子。

他似乎根本不明白连云枝在说什么,他歪了歪头,血红的目光不断在黑木匣和连云枝脸上游移,然后他一根一根掰开连云枝的手指,把黑木匣抽出来,丢进连云枝的储物镯。

最后他俯身,狠狠咬上连云枝的嘴唇。

……

连云枝本以为这场灾难永远不会结束。

他以为事情的结局会是慕城终于撕咬上他的身体,他反抗,被压制,最后忍无可忍提前将散魂针刺入慕城的脊椎。

可事情在一个清晨有了转机。

那天他醒来,感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了一下。

低头一看,发现慕城正用血红的眼定定看着他,牙齿咬着他的肩膀,一缕发丝却意外贴着皮肉一起被厮磨。

“啪。”

那缕发丝突然被慕城咬断了。

慕城停下一切动作,目光跟上那缕发丝。

连云枝也看过去。

突然,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只见那缕浓黑的发丝在被咬断后形态瞬间发生变化,它融合,缩短,变细……最终变成了一根几不可见的嫩绿色藤丝。

连云枝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缕藤丝从肩头拿起来,可还没等他细细打量,慕城就凑过来张开嘴,一口将其叼走咀嚼了。

连云枝:“。”

紧接着,慕城舔了舔嘴唇,目光灼灼地看向连云枝的满头青丝。

连云枝:“……”

连云枝掰开慕城的眼皮看了看,发现他眼底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心情顿时变得万般复杂,但总归是松了口气。

他在慕城垂涎的目光下将满头长发飞快束起来,问:“吃下去是什么感觉?”

他其实没指望慕城回答他,可慕城却皱了皱眉陷入思索,似乎在很认真地寻找答案。

片刻后,慕城凑过来贴住了连云枝的嘴唇。

连云枝茫然地张开嘴迎合他,可下一瞬,他的眼睛却猛然睁大了。

一缕神魂强势地突破了他的神识壁垒,入侵他的识海,破开那些浓重的黑雾,直直缠绕上他植株形态的元神!

植株簌簌发抖,连云枝也浑身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炸开,让他目眩神迷,头皮发麻。

那缕神魂本想让连云枝共享到他此刻的舒快情绪,可它的闯入却如飓风般搅乱了连云枝的识海,浓厚的漆黑的雾气如遭到震荡般圈圈散去,天光乍破,万物灌入,植株仰起头,看见了一个画面。

植株看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院落,天空,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打着旋儿在他肩头落下树叶,一滴血落入他身侧的河流。

植株顺着那滴血看过去。

看见了一个少年。

少年身穿宝蓝色衣袍,被锁灵链和定魂针钉在一棵巨树上,他的脊椎被人割开,一根小小的万纳灵根半根暴露在空气里半根继续在他体内生长,他浑身都是伤,指尖被刺入银针,一滴一滴在人工挖出的河渠里落着血。

少年低头,看着植株笑。

“喂,你是什么草,好香啊,快快长高让我尝一尝。”

植株在风中晃了晃。

它想,这人是谁呀,笑得真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