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
初秋, 白云城夜凉如水。
七月十四,子?时城寂,街头灯火阑珊。
脊兽们伫立在屋顶静默不语, 仰望两道白色身影从半空飞过。
凉雾不是第一次在夜幕里俯览这座海岛城。
入住城主府近三个月, 她在叶孤城的邀请下,一起飞了?二十九个夜晚。
两人赏过月,听过雨,轻触薄雾。
月夜, 天上皎月与城里华灯相映生辉。
两人站在城池制高点的鼓楼尖顶, 任由海风漫卷衣袖,随手一挥便能钓起一竿风月。
雨夜,雨时急时缓地落下。
两人徜徉雨中, 听雨滴敲击屋檐、长街、树叶,又缓缓渗入海滩沙砾, 欣赏一座城宛如水墨画般悠然舒展。
雾夜最是迷离。
两人隐于半空雾气?里, 亭台楼阁变得朦胧不清。
整座城被?轻纱笼罩,万物若即若离。
那一刻, 城池变得很远, 彼此?之?间却无限接近。
今夜,时近中元。
耳畔, 秋风飒飒。
鸟瞰青烟袅袅, 一些人家开始祭祀先祖,正在焚烧香烛。
凉雾与叶孤城飞过民居, 飞过鼓楼, 又飞过城墙。环城一圈后,在海岛东岸降落。
海岸线上有一片棕榈树。
棕榈的树干挺拔,无旁枝斜出。
宽大的绿叶全部集聚于树顶, 青翠似大蒲扇。扇走了?炎热,也扇走风霜,为人遮风挡雨。
这样一片棕榈树林,庄重而有序地守卫着白云城。
两人漫步树下。
叶孤城自然而然地说?,“我见过白云城的很多面。阳光下、月色里,被?风吹雨打?或被?烟笼雾锁,唯有一面未能得遇。”
他说?:“建城至今,快三百年了?,这里一直没有下过雪。”
凉雾:“很正常。地处南海的岛屿城池,降雪是极度反常的现象。”
“确实。”
叶孤城仰头望了?一眼?层层叠叠的棕叶,“依照常理,这些棕榈树终其一生都无缘遇上一场雪。”
他暂停脚步,“今夜,我想送它们一场悖于常理的奇遇,你?也一起看看吧。”
话音落下,指尖凝气?,直射棕榈林上方?。
聚集水汽,又迅速降温。水凝成雪,洋洋洒洒地随风而落。
七月南海,沿岸树林。
海浪在不远处一次又一次拍打?沙滩,“哗哗”击岸声不断。
头顶,月华倾泻。
银色光芒穿透树叶间隙,落了?一地的光影婆娑。
伴随月色,大雪纷沓而至。
雪来时,没有凛冽寒风,反而如梦似幻般地为青翠树叶覆上一层白。
凉雾注视着一场奇幻雪景的发生。
她不觉寒意,只?觉妙趣横生。
雪纷纷,也落到了?两人的发梢、眉角、肩头,制造出了?两个“雪人”。
凉雾:“谢谢你?送我一场奇遇。”
“不用客气?。”
叶孤城说?,“这场雪完全是你?带给我的灵感,奇遇总在意料之?外降临。”
他顿了?顿,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想说?的话和盘托出。
“近三百年,白云城没想过能遇上一场雪,今夜它遇到了?。我也没想过能遇上一段情?,缘起于十一年前。
不知不觉,我们认识十一年了?。以后能换一种身份相处吗?不只?是朋友,也是道侣,是恋人,是战友。”
叶孤城从怀里取出锦袋,右手稳稳地递出,“我私库的钥匙,库内物品任你?随意取用,你?愿意收下吗?”
雪仍在下,比刚刚更加汹涌。
以雪观心,足见造雪者?的心绪起伏忐忑,绝对不是表面的平静。
凉雾望着叶孤城,想过有一天他会开口推进两人的关系。
当猜想照进现实的这一刻,满心欢喜油然而生。
不过,话说?回来,哪个正经人选择中元节前夜表白?
叶孤城察言观色,不需提问就立刻抢答:
“如我之?前说?的,今夜纪念我们相遇十一年。何况你?不是一般人,鬼差的相恋始于中元前夜,很是应景。”
“这份别出心裁的巧思,着实令我印象深刻。”
凉雾戏谑,“在挑选日期上,你?很
春鈤
有分寸。我明?白你?之?所以不选六月的理由,是避过了?六月飞霜,世有奇冤的意象。”
叶孤城岂会听不出这是戏谑。毫不在意,全作夸奖对待。
趁机追问:“既然你?夸我日子?选得好,何不奖励我能够心想事成。”
稍稍抬起右手,示意凉雾收下代表他一片诚心的钥匙,就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凉雾有意逗弄,故作为难地问:“谁叫你说得突然,如果我想不应呢?”
叶孤城心里一空,还是面色如常地回答:
“遗憾是必然的,然后再接再励,争取下一次叫你同意。在你给出回答前,请让我说?明?一件事。”
他凝望近在咫尺的凉雾,雪覆盖了?她的发髻,似乎将青丝染成白发。
叶孤城:“七月飘雪与冤案无关,只?为一个美好的期盼。今夜你我同沐雪,唯愿此?生共白头。”
若能寻得惊雁宫前往天外天,当修为越高,长生不老不再是荒诞的梦,白头反倒变得遥不可及。
如此?一来,期盼白头偕老,是期盼能携手走过漫长的永恒。
凉雾恍然,这场雪竟然暗藏了?如此?深意。不等她回应,头发就被?按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