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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风车 梦筱二 26335 字 7个月前

窗外,阳光炙烤灼人。

八点半有小组会,来不及再去跑步。

她简单洗漱,拿上周时亦准备的鲜奶和面包,去算法楼的路上解决了早饭。

等电梯时,钟忆才有空看手机。

季繁星一早不到七点发来消息:【邵津安昨晚来看我了,不过没聊什么。离开时,我说想谈恋爱了。他问我是不是有了合适的联姻对象,我说没有,想找个大学教授谈场恋爱。】

消息就到此。

钟忆:【然后呢?】

【这么短的剧本,你还分上下两部?】

季繁星笑:【这不是等你有空,想电话里告诉你么。】

钟忆看时间:【还有五分钟开会,够吗?】

季繁星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实在不够她可以长话短说。

钟忆进电梯:“邵教授怎么回的?”

“他没想到我会那么说,沉默了有半分钟。”

钟忆:“要不你先倒叙?”

季繁星笑:“必要的铺垫还是得有。”

钟忆听到电话那端的笑声,松了口气,能笑说明结果不错。

季繁星接着道:“邵津安说,如果想谈,可以跟他试试。”

邵津安还说,等哪天家里让她联姻,他会跟她和平分手。

有过一段就足够,不是非要到老。

邵津安个人能力优秀,父母都是医生,条件已相当不错。

但在她父亲眼里,显然门不当户不对。

钟忆先恭喜她:“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季繁星:“学周时亦。”

“学周时亦?”

“嗯。时阿姨那么喜欢你,就因为周时亦经常跟她聊起你。连你高中拿数学竞赛金奖,时阿姨都清楚。”

钟忆颇为吃惊,周时亦从未跟她说过这些。

她以为,他在父母面前从不提她。

毕竟那时他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以为她来自江城小镇的一个普通家庭。

与他的家世悬殊太大,最后很难走到一起的。

季繁星:“我不打算瞒着我爸妈。”

只聊了三分钟,留两分钟给钟忆准备会议,季繁星挂断电话。

小组会上,钟忆询问宁缺,芯片那边有无反馈。

“暂时没有。闫亭林说下周周会一起讨论。”

钟忆有不好的预感,模型的精度恐怕要损失。

再结合昨晚周时亦说闫亭林卡思路了,预感越发强烈。

宁缺:“别太担心。目前的问题都好解决。”

他最担心的是在仿真平台与真实道路上的测试,那时出现的问题才最难解决。

研发初始阶段,现在只有他们和芯片两个团队,分歧相对容易解决。后续邵津安团队,坤辰技术团队都会陆续参与进来。

到时满桌大佬,他愁着该如何协调。

而这种日子少说要持续一年,多则没有封顶。

散会后,助理提醒宁缺,中午别忘了拍照。

宁缺点头:“行,我一会儿定闹铃。”

钟忆走在前面,转脸问:“拍什么照片?”

宁缺扯了个谎:“护照到期了。”

前两天周时亦通知他们,明年七八月在风车村举办婚礼,让提前办签证。

钟忆丝毫没怀疑宁缺的话,回到办公室便在电脑前坐下,直到中午江静渊的电话进来,她才从代码中回神。

江静渊在算法楼下等女儿期间,翻看女儿小时候的相片。

女儿的照片和视频占了他手机大部分内存,都说喜欢回忆是变老的征兆,自从女儿结婚,他一个人在家时,便常翻看二十年前的视频和照片。

女儿四岁那年,他们一家去了风车村。

当时钟灼华刚杀青了一部电影,因出戏困难,陷入角色情绪里出不来,她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那是她演艺生涯里唯一的一个长假,也是母女俩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在风车村没人认识钟灼华,她出门只需戴副墨镜。

周围没人时,连墨镜都不需要。

那两个月,女儿赖在她怀里不愿下来。

他正看着风车村的旧照,钟忆走近宾利。

后车窗开着,她探头:“在看什么?”

江静渊将手机递到她面前:“看你小时候照片。”

照片里,妈妈戴着墨镜抱着她,背景是一排磨坊风车。

钟忆瞬间被拉入遥远又模糊的回忆,她只记得妈妈的一句话:“宝贝,看镜头。”

其他再记不得。

她把爸爸相册里风车村的照片从头翻看到尾,总觉得记忆中的磨坊风车画面,不是照片里这些地方。

或许记忆有偏差,她心里喜欢的、想画却一直画不出的,只是她想象出来的一个地方,现实中并不存在。

她对爸爸说:“等有时间,还想再去趟风车村。周时亦说他没去过,下回带他一起。”

江静渊收起手机,不动声色道:“照片看得我也想故地重游。”

钟忆替爸爸打开车门:“那是你和妈妈感情最好的时候吧?”

“算是。刚在一起时也挺好,不过你妈妈喜欢风车村。”

江静渊下车,借机道:“等你忙完项目,我们一家四口去度假。”

钟忆关上车门:“好。”

为了让女儿没有任何疑心前往风车村参加婚礼,此前他还在考虑该怎么开口,没想到如此顺利。

钟忆挽着爸爸往食堂走:“当时我们在风车村住了多久?”

“两个月零几天。”

“这么久?”

“你妈妈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钟忆想起爸爸说过,他和妈妈办婚礼的地方由她来选。

风车村对妈妈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她琢磨着要不就把婚礼选在那儿。

到了食堂,周时亦在等他们。

他提前让后厨炒了几道菜,不耽误钟忆午休。

来的路上考虑了一路,钟忆说出想法:“爸爸,要不您和妈妈的婚礼就定在风车村?”

说着,她又转向周时亦,“你觉得呢?”

周时亦:“挺好。你和妈都喜欢那儿。”

江静渊没想到歪打正着,一口应下:“可以。到时你和时亦一起帮着布置场地,特别有意义。”

钟忆已经开始期待,自己用鲜花布置一个温馨浪漫的婚礼现场。

江静渊打算去港岛办婚礼,那是他和钟灼华相识的地方。

意义不亚于风车村。

周时亦问她:“具体想选什么样的场地?”

钟忆已经忘了风车村的样子:“就选妈妈抱着我拍照的地方吧。”

周时亦颔首:“可以。”

那个地方不是他选定的婚礼场地,她亲自布置的场地用来给她庆祝单身派对。如今她有了几个朋友,给她办一场婚前单身派对。

周时亦又问:“你打算选哪天?”

钟忆却看向江静渊:“爸爸你选。”

江静渊:“婚礼全权交给你负责了,当然你选。我选的日子,你妈妈不见得喜欢。”

“可我选的话,肯定是选我喜欢的日子。”

“那必须得你喜欢。”

钟忆认真想了想:“7月19号吧。”

江静渊:“好,那就19号。”

周时亦顺势道:“前一晚再办场婚前单身派对,仪式感不能少。”

钟忆:“好,我来安排。”

“再叫上季繁星和杨曦。”

“…要请杨曦?”

请季繁星没问题,她和妈妈是同一个圈子的。

可杨曦是她的朋友,和妈妈平常没任何交集。

周时亦这么解释:“爸妈这个年纪办婚礼,他们的朋友基本都已婚有孩子,没合适的伴娘,正好妈又特别喜欢杨曦。”

他们5月19号的婚礼上,杨曦坐在岳母身边,岳母全程陪着,两人相谈甚欢。

用这个理由,钟忆不会起疑。

钟忆差点忘记请伴娘,钟姐那么注重仪式感,喜欢热烈场面,必须多几个伴娘:“那我跟杨曦商量,看她有没有时间。”

周时亦早跟杨曦确定过,詹良正帮她办理签证。

钟忆担心地看着爸爸:“钟姐化妆后看上去也就三十多不到四十,杨曦和季繁星当伴娘不会有很强的年龄差,爸爸您怎么办?”

“……”

江静渊哭笑不得,“爸爸也没那么老吧?”

钟忆哄爸爸开心:“跟钟姐比肯定有点年龄差,但确实不老。”

周时亦接话:“爸,您挺年轻,以前我不是都喊您三哥。”

“你也开始替钟忆说违心话哄我了。”江静渊戳穿女婿,“你喊三哥是想抬自己辈分,别以为我不知道。”

周时亦失笑。

关于伴郎伴娘,他不打算请任何人。

上一场婚礼有的流程,这场不再重复。

请杨曦和季繁星只是打着伴娘的幌子,否则岳父岳母的‘婚礼’,请她的朋友参加,不合适。

他给她的那场婚礼,是想圆她多年的心愿。

第六十六章

和芯片团队开会的前一天, 时梵音从时装周回来。

当天傍晚,周时亦接到父亲电话,让他晚上带钟忆回家吃饭, 厨师已在备菜。

回家的车上, 钟忆拿出化妆镜补妆,问道:“爸也在家?”

“在。一直盼着你回去。家里要是有日历, 他能每天撕一张。”

画面感太强, 钟忆笑了:“妈还是不理会爸?”

“应该。”

周时亦没时间多问, 反正不会离婚。

结婚三十年, 要离早离了,何况父亲如今有悔改之意。

钟忆补了口红,收起镜子。

今天回家权当改善伙食,没有一丝一毫紧张感。

她很难想象,若是分手前见家长,那时她的身份还没公开,见面后公公会是什么态度。

“如果三年前见家长,爸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吧?”

周时亦侧目:“我都带回家了,他就不会再反对。”

因为到了那一步再反对,父子关系必然闹僵。以他的性格, 不会再有任何修复的可能。最后就会像江老爷子与江静渊那样,一辈子有隔阂。

有前车之鉴,父亲又见他那么坚决要和钟忆结婚,不敢轻易拆散他们。

这也是为何父亲明知他有女朋友, 却只勒令他回国相亲联姻, 并未打电话为难钟忆,强行拆散。

“就算三年前带你回来,你也不会受任何委屈。”

受委屈只有一种可能, 除非父亲不打算再认他这个儿子。

而这个可能又微乎其微。

毕竟他是父亲带大,父亲再强势,对他的感情还是比较深的。

钟忆说起那天早上和季繁星的聊天:“她说,你经常在爸妈面前提起我。”

两人对视。

周时亦没否认,颔了颔首。

钟忆侧身,托腮抵在扶手箱:“跟爸妈都说了些什么?”

周时亦:“什么都说。”

他略过和母亲那些琐碎的闲谈,说起父亲:“我过段时间就把你课题进展发给我爸,以防他不看,会让他点评几句。他一边生气一边看。”

钟忆笑问:“那跟妈说了什么?”

迈巴赫停在了院子里,时梵音迎出别墅。

钟忆说:“等有空讲给我听。”

周时亦应道:“好。”

婚礼后,时梵音就没见过两人,她打量钟忆:“怎么瘦了?”

周时亦说:“天天忙坤辰的项目,累的。”

钟忆接过话:“还好,不觉得累。”

这话并非违心,只觉得时间不够用,从不觉得多累。

她对婆婆说,可能最近天热吃得少。

时梵音牵着她进门:“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做好给你们送过去。你爸买了蛋糕,先吃一块。”

周时亦走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块给钟忆买的栗子蛋糕。

进了餐厅一看,父亲买的蛋糕足有20寸,够二三十人吃。

周云镰正切蛋糕,第一块给了钟忆。

周时亦看看那么大的蛋糕,转向父亲:“您怎么没把蛋糕店搬回家?”

“……”周云镰觑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会不会说话?”

周时亦不理会,拆开自己带来的蛋糕。

周云镰瞅着巴掌大的蛋糕:“你就买这么小一块?”

周时亦:“我常买,不需要那么大。”

周云镰讪讪收回目光,切蛋糕的手顿了顿,也觉得自己买得太大了。

时梵音和钟忆洗了手走来,见儿子面前有精美的蛋糕盒:“你也买了蛋糕?”

“嗯。”周时亦把蛋糕叉递给钟忆,回道:“给钟忆买的。我早跟我爸说好各买各的。”

周云镰看一眼儿子,总算没白对他好,关键时刻知道帮腔。

闻言,时梵音瞧向丈夫。

原来这个蛋糕是专门给她买的。

只是这么大,她一天吃三顿也得吃几天。

感谢之后,她悠悠道:“怎么突然好心给我买蛋糕?”

周云镰不争辩,把蛋糕递给妻子:“对你好也不行!”

在儿媳面前,他得维持家庭和谐气氛,不然江静渊又得找他。

钟忆此刻终于明白,为何公公一直盼她来,其实是找个由头给婆婆买蛋糕。

如此平常的小事,到了公公那儿俨然成了一件十分盛大的事情。

长辈的感情,她不便掺和。

他们有他们间的相处之道。

晚餐以粤菜为主,一顿寻常的家常便饭。

周时亦不时给钟忆夹菜,这些年早已形成习惯。周云镰想学儿子,拿公筷夹起妻子爱吃的菜,最终又放进自己餐盘里。

周时亦全看在眼里,但这回没帮忙。

吃过饭,时梵音回楼上卧室。

几分钟后,抱着两盒礼物下来。

一盒是珠宝,另一个礼物盒里是几条丝巾。

“都是三年前买的,终于有机会送给你。”

听说是三年前,钟忆微怔,先接下礼物:“谢谢妈。”然后转脸看向周时亦。

他也看过来,但没作声。

高珠没有过时之说,那几条丝巾的花色也是经典款。

时梵音当初准备好了儿子带女朋友回家的礼物,但儿子后来分了手。

礼物贵重,又是精心挑选,她没舍得处理掉,一直收着。

钟忆晚上还要加班,没久留,带上两盒礼物和给闫亭林打包的蛋糕返回园区。

待两个孩子离开,周云镰自责:“你准备了那么贵重的礼物,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以为他们只是回来吃顿饭。”

时梵音:“那你把钱双倍转我,就当一起送的。”

结婚至今,两人财务独立。

时梵音偶尔也会查他的账,不过都是为了儿子的利益而查他。

周云镰考虑许久,没转。

他和她能否冰释前嫌,夫妻关系能否缓和,绝不是靠买几次栗子蛋糕就能做到。

她喜欢钱,那就给她钱。

当然,几张卡根本不入她的眼,以前给过她,她眼皮都没抬。

思量之后,周云镰做了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以后家族办公室团队向你汇报,你有决定权。”

说完转身就要上楼,被时梵音一把抓住。

她压住激动:“你是认真的?周云镰,你最好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因为她会当真。

周云镰:“谁拿这么严肃的事开玩笑?明天我让律师拟函发给办公室团队。”

那是他的私人财富管理团队,此前只向他一人汇报。

管理团队的核心成员被周时亦挖走两人,那是儿子接手坤辰汽车的条件之一。

儿子说接手坤辰后分身乏术,自己的公司以及私人团队人手不够,不熟悉的又难知对方水平,于是直接从他团队挖走两人。

詹良就是儿子的私人财富管理团队成员之一,随着儿子一起来了坤辰。

时梵音抓着他不放:“我怕你睡一夜头脑清醒,明早醒来又反悔了。现在就让律师拟函,正式下发!”

周云镰:“……夫妻三十年,我在你心里就没一点信任可言?”

“别问我,你该反思自己。”

时梵音声讨:“比起儿子你差远了!时亦恋爱时就和钟忆共用一个书房,他跟詹良无论打什么电话,从来不避着钟忆。你呢?”

共用书房对周时亦而言,意味着将所有个人隐私与商业机密都坦诚给了对方。

也许钟忆并不在意,但这样无条件的爱和信任,谁不想要。

不像她和丈夫,互不干涉。

说难听点,就是没有一点爱。

周云镰:“儿子这样,是我教得好。”

时梵音一脚踹上去。

“……”

周云镰一把扶住妻子:“别摔了。”

时梵音冷哼:“摔了你不是该高兴!”

刚才拖鞋一打滑,差点摔着。

周云镰为自己鸣不平:“儿子和钟忆是自由恋爱,感情深。你别忘了你和我结婚那天哭成什么样。再说,你又不是没查过我的账,我没拦着吧?”

时梵音紧盯丈夫:“你知道查账多没意思吗?但凡还有信任,谁想查账?”

周云镰沉默。

扶稳妻子便松手,上楼联系律师——

回到京和园区,周时亦先把几个礼品盒放回酒店房间,拎着蛋糕出门。

钟忆叫住他:“等等,一起下去。”

“不在房间加班?”

“不了,还是去办公室。”

办公室更有氛围。

周时亦牵着她,十指相扣去等电梯。

“杨曦回我了,说请假也要参加钟姐的婚礼。”

钟忆还在替爸爸的伴郎发愁:“想来想去没有合适人选。”

周时亦提议:“让闫亭林当伴郎。”

“他肯吗?”

“衬他年轻,这样的好事哪找。”

钟忆被逗笑:“实在不行,就让周加烨再当回伴郎。他不是想喊我爸三哥?给他个机会。”

周时亦:“可以让他们俩一起当,谁当得好允许谁喊三哥。一个伴郎容易不思进取。”

钟忆笑到办公室,坐到电脑前想起周时亦那句话,依旧忍俊不禁。

宁缺吃完宵夜回来,路过她办公室,问她笑什么。

钟忆说想到了周加烨,当时就周加烨一个伴郎,不仅不思进取,还临时反水。

宁缺通知她:“明天周会改十点了。”

“推迟了?”

“嗯,闫亭林说九点前来不及。”

闫亭林吃了两块栗子蛋糕,眯了三小时,定了闹铃叫醒自己,半夜去了实验室。

待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半。

优化后,模型精度仍损失2%。

对于自动驾驶模型,别说2%,就算0.2%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测的后果。

但现有工艺难再突破,材料受限,加之先进芯片设计软件被禁,一时将他困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闫亭林回休息间简单洗漱,换了件干净衬衫,十点准时到达算法楼会议室。

邵津安比他早十分钟到,正在了解模型的冗余设计。

两人久闻彼此,今天第一次见面,热情寒暄了几句。

闫亭林:“没想到有幸合作。”

邵津安:“得感谢周总,让我实现了跟您和钟总合作的愿望。”

落座后,直接切入正题。

邵津安看向钟忆:“冗余还得调整。”

钟忆先看向闫亭林。

闫亭林瞬间会意她的眼神,抱歉道:“精度还是损失了。”

钟忆这才回复邵津安:“再调,可用算力又得降。”

邵津安理解她的难处:“但不调,功能安全得不到保证,车无法上路。”

对钟忆来说,安全从来都是至上。

可调了,模型会延迟,同样影响安全。

调与不调,都是进退两难。

邵津安寻求闫亭林的帮助:“闫总这边呢?或许能从芯片设计解决这个难题。”

闫亭林:“我可能需要三四个月时间。”

邵津安:“前几天的技术禁令,对你们芯片团队影响不小吧?”

闫亭林笑了笑,没提困难,只道:“钟总当初邀我回来,不就是希望有天实现国内全产业链自主,不再受制于人么。”

困难是早就预料到的。

他承诺钟忆:“给我几个月时间,都会给你解决,包括损失的精度。”

昨晚周时亦给他送蛋糕,让他别再听那首曲子,音响都被听得发烫。

临走时,周时亦说:你想要的材料我来解决。

钟忆:“不急,几个月不行就一年。我继续优化参数。”

有一点她比较顾虑,“邵教授,我这边极端场景数据太少,模型泛化能力受限。”

邵津安:“没事,我解决。构建仿真环境时,给足你们极端场景的训练数据。”

会议室坐满了人,深知项目如今面临严峻的挑战,都静静听着,没人出声。

他们本以为今天的周会肯定分歧严重,各不相让,没想到三人一句争执没有,全在想着如何为对方团队解决难题。

开会前,唐诺允带了冰咖啡。

现在发觉完全用不上。

原本定一个半小时的会议,不到半小时结束。

闫亭林往椅背一靠,安抚下属别有压力:“天塌了不是还有我顶着么。”

“宁总,听说你们算法的福利最好,有冰西瓜吃吗?天太热,不吃怕走不到芯片楼。我们要是中暑,你们算法不得哭啊。”

众人笑。

宁缺:“冰西瓜管够。”

他让助理通知后勤,多送几个冰西瓜过来。

钟忆前段时间不想吃冰西瓜,在虞老师家吃伤了,最近又能吃上几片。

昨晚周时亦给她榨了杯西瓜汁,她也全部喝完。

会议室里每人面前一盘西瓜,只有宁缺喝着枸杞水,他感觉自己今年一年都不会再碰西瓜。

闫亭林瞅着他:“怎么不吃?你不吃也省不了多少钱。”

宁缺:“我前些日子吃伤了。”

钟忆失笑,想起宁缺上次吃火锅时,吃了很多西瓜和冰粉。

为了补偿,她打算再请宁缺吃一顿。

忽然想到什么,她拿过手机拍了张西瓜的照片给周时亦。

他天天说她不发消息,今天好歹记起。

【在吃西瓜。】

周时亦:【想起来给我发消息了?】

钟忆:【不发消息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周时亦:【这样的话,以后可以多发给我。】

【今天不是周会,结束了?】

钟忆回:【刚结束,吃片西瓜缓缓。周会很顺利,有邵津安在,我心里有底了。】

正编辑消息,会议室一阵骚动。

随着一声声“闵总”,她倏地抬头望去,真是表哥来了。

宁缺起身招呼老板入座:“闵总,您来得正好。”

闵廷:“你们继续。”

他今天来实验室看看项目进展,听说几个团队在开协调会,打算过来旁听,没想到都在吃西瓜。

会议室里只有邵津安没见过闵廷,他放下西瓜,拿毛巾擦擦手站起来。

闵廷先伸手:“欢迎加入,钟忆的心总算踏实了。”

邵津安:“谢谢闵总和钟总的信任。”

寒暄两句,闵廷走向表妹那边。

钟忆拖了张椅子到身边,又将自己的西瓜推过去。

“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闵廷:“我再不来,京和园区就要成周时亦的了。”

钟忆笑:“我替你看着。”

闵廷:“算了吧,你不偷家那就是我命好。”

一个亲妹一个表妹都是如此,都向着外人说话。

钟忆笑得说不出话。

闵廷言归正传:“别太拼命,三舅说你瘦太多了。项目慢慢来,周期长几个月就长几个月,京和不缺那点钱。坤辰也不缺。”

钟忆感动:“谢谢哥。”

闵廷看向闫亭林:“一会儿去你办公室坐坐。贾董前几天还跟我提,你们芯片楼条件一般,休息间更一般,你最近吃住都在办公室,日子过得苦。”

闫亭林被西瓜噎了下。

除了不知情的邵津安,其他人努力憋住笑。

有的实在憋不住,拿手扶额挡着,无声笑出来。

邵津安一头雾水,小声问身侧的人:“笑什么?”

“在笑我们老大过的是水深火热的苦日子。”

闫亭林忍笑回应老板:“谢谢闵总和贾董关心。闵总,不用去看,我现在过上好日子了。”

第六十七章

钟忆后来听说, 那天散会后,表哥还是去了闫亭林的办公室。

参观完,表哥说了句:是过上好日子了, 比我过得好。

表哥再次来京和园区是在两个月后, 那天她生日。

前几天下了场大雨,园区从盛夏进入了初秋。

爷爷念叨她生日也不休息, 让表哥送来蛋糕和礼物。爷爷说公开身份的第一个生日, 该好好庆祝。她曾经不是没盼过这样一天的到来, 有个热闹而盛大的生日派对, 请同学来家里玩。

不过那是十岁前的愿望。

到了今天反倒不想再花精力办派对,只觉得累人。

爷爷给她订了六层蛋糕,够几个团队吃。

六层,寓意她的项目顺顺利利。

模型量化后损失的精度,仍没有解决,吃蛋糕时她还在想着这事。

“钟总,生日快乐。”

“谢谢。”

钟忆拿水杯碰闫亭林的杯子。

闫亭林:“很遗憾,没能赶在你生日前给你惊喜。”

宁缺接话:“其实不能怪你,她如果当年没早产,等到十一二月份足月生, 你就能突破瓶颈了呢。”

闫亭林笑了:“别说,还真是。”

从前他觉得拿早产说事,很荒谬。

轮到自己身上,倒觉得这个理由特别合适。

钟忆边吃蛋糕边转向唐诺允:“我一会儿把测试需求发你, 得麻烦你们下午测试, 多晚都可以把结果传给我。”

唐诺允:“今天你生日,休息一晚吧。”

又问道,“你不和周总出去庆祝?”

周时亦今天在坤辰, 还没过来,但应该会陪她庆生。

钟忆:“他不忙我们就出去。”

中午和同事在食堂庆了生,晚上破天荒没加班,两人去外面过二人世界。

周时亦订了他们领证那天中午去的西餐厅,窗外的槐树叶已不似初夏时葱郁。

钟忆吃着香煎鲈鱼,想起半年前那天中午,在食堂吃黄鱼面被鱼刺卡到。

直到那刻,她还不知自己即将与周时亦重逢。

周时亦碰她的酒杯:“在想什么?”

钟忆放下餐叉端起杯子:“在想,知道跟你联姻那天中午,我卡了鱼刺要去医院,是不是就意味着否极泰来。”

周时亦抿了口红酒:“知道联姻的人是我,当时是什么心情?”

“很难形容。”

五味杂陈。

既庆幸,又难过,跟着是数不尽的委屈。

但无论是怎样的心情,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想和他分开。

“这几年生日怎么庆祝的?”

“没什么特别的。那时还在京和总部,中午会去爷爷家吃顿饭。钟姐有时在剧组赶不回来,晚上就跟我爸再简单庆祝一下。”

钟忆望着他:“你呢?那天会想起我生日吗?”

周时亦:“你说会不会想起?以前你生日在我这是最重要的日子,比所有节日都重要。”

九点零五分的闹铃从没换过,又怎么会不记得。

除了3月22号那天,9月5号是他心里最不是滋味的一天。

因为那一天记得太牢,再忙也想得起来是什么日子。

钟忆啜了几口干白:“我今天喝了酒,你就当我喝多了,能不能说几句无理取闹的话?”

“可以。婚前不就说过,你再无理取闹我也会哄你。”

钟忆:“你发现我删了你,你不是有我邮箱?你可以发邮件问我,是不是真的和路程复合了。你却连问都不问清楚。”

周时亦没正面解释,举了个例子说:“假如,章诺许是我初恋女友,她是出道不久的新人,我妈妈是影后。”

“你追我的时候,我因为还喜欢着她而拒绝了你。之后觉得合适,我才和你在一起。后来,你在我电脑里发现了我和她曾经的合照。有矛盾后,提分手的人是我。”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也会怀疑,我到底爱没爱过你?”

“一年过去,你还是放不下,想回来找我的时候,发现我妈妈不惜降番提携章诺许,这些年让她的星途一帆风顺。而这个时候你发现我把你删了。”

“钟忆,你还会发邮件问我,有没有和章诺许复合吗?”

“因为复没复合已不重要。就算没复合,你也会觉得她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如此重要,重要到让自己的母亲肯为她降番。”

“降番参演,有时利益交换都不一定交换得来。影后降番影响的是自己的咖位和演艺生涯,还会让自己遭受非议。”

钟忆怔怔听着,一时无法组织语言。

周时亦将她的餐盘拿过来,替她切鱼肉。

他不再举例子,说回他和她本身。

“那时我已经知道爸妈的关系,妈不需要利益交换。”

“钟忆,你说过我如果有前任,过去的事你不会在意。”

说着,他抬头。

钟忆没打断,静听他说。

周时亦:“是因为我没有,你无法想象,才不在意。”

“我从来不介意你和路程谈过。只是我和你感情经历不同,想法自然也不一样。对彼此的情绪,我们无法感同身受。”

鱼肉切好。

周时亦将餐盘放她面前:“分手的原因,我占了大半,不该口不择言。”

也是近来,他才幡然明白,恋爱时他对钟忆太好、太纵容,突然对她口不择言,导致她特别伤心,后来痛苦到不知该怎么跟他走下去。

在长久冷战后,她只好用分手来结束这种痛苦。

他拿起酒杯再次与她碰杯:“对不起。”

钟忆碰杯后,将半杯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在她生日这天,终于将过往所有心结彻彻底底打开来。

周时亦:“我从来不介意自己的另一半有前任。但如果迟迟放不下,那肯定会格外介意。”顿了下,“受我爸影响。”

钟忆再次解释:“我没有放不下。”

“现在我知道了,我是说以前。”周时亦没提路程,接着说父亲,“我爸几次帮他的前任,见面时都带上了我。那时我十来岁。”

钟忆惊诧,从没听他提过。

周时亦:“现在想来,我爸带上我只是证明自己不心虚,在我妈那里能说得清。但当时我小,哪能想那么多。”

有些事,或许自己觉得没受其影响。

然而潜意识里,已在不知不觉影响着自己。

说到公公,钟忆关心道:“爸妈最近怎么样?”

“感情方面不清楚,不过我妈掌握了家里的财政大权,你生日我妈做主把我爸名下海外的两栋楼送给我们,说租金给你买丝巾。手续比较复杂,还在办理。”

“那我得打个电话谢谢妈。”

“不急,办好手续回家当面谢。”

母亲如今找各种理由把父亲名下财产转到他名下,父亲说:我难不成还给外人?

母亲:万一你有私生子,我不亏大了!

父亲:你先别给时亦,免得他翅膀更硬。全转到你名下。

母亲不敢置信:你舍得?

父亲:夫妻三十年,给你我有什么不舍得?

父亲不仅变大方,还学会了买小块栗子蛋糕。

就在今天上午,大伯突然打电话给他,让他别光顾着忙项目,经常回坤辰看看。

他问大伯怎么了。

大伯说:“你爸最近可能有情况,打扮得花枝招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孔雀开屏!你提醒着他点,这个年纪安安稳稳守着家,别被人骗财!”

不止他觉得父亲色衰,连大伯都不会将‘骗财骗色’连在一起说。

他让大伯放心,财骗不了,都在母亲手里管着。

父亲原本就特别注意形象,身为车队老板,追他的人从没断过。

近来比以前更在意装束,衬衫从不重样,发型一丝不苟。

大伯原先的健身房,如今成了父亲的专属。

周时亦拿过钟忆没吃完的半块蛋糕,又喂她一口。

钟忆摇头:“不吃了。”

中午蛋糕吃多了,晚上吃不下。

周时亦将剩下的蛋糕吃完,桌上的手机振动。

詹良:【周总,一切就绪。】

周时亦:【辛苦了。】

他看了眼时间,问钟忆:“吃过饭还想去哪?”

钟忆特别想回实验室,今天提交了模型测试需求,芯片团队正在测试,不知情况怎样,唐诺允还没回话。

但转念一想,今天是生日,他三年没能陪她过生日,不能扫兴。

“要不,今晚逛逛京和园区?搬来这么久,还没转遍呢。今晚正好凉快。”

不止凉快,雨后初晴的夜空也漂亮。

周时亦:“转着转着就转到实验楼是吧?”

钟忆笑着不承认:“别小人之心。”

周时亦笑笑:“那就回去逛园区。看看园区多大,让闵廷分点给我。”

九点半,两人从餐厅回到园区。

园区内依旧灯火通明。

钟忆抓着周时亦的手,两人沿着湖边慢慢逛。

“我们跑步吧?”七月份就答应爸爸要锻炼,结果一次也没起得来。

周时亦看看她身上的裙子,没答应。

钟忆说:“我肯定不会穿裙子跑,回去换衣服。”

周时亦仍不同意:“太晚,不跑了。”

换上运动服,到时跑得满头是汗,缺少了仪式感。

钟忆原本就不是很想跑,但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是说会好好爱我,什么都顺着我?”

说着转身抱住他的腰,往后退着走。

周时亦垂眸看她:“今晚特殊,陪你走走。”

“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岔开话题。

钟忆:“不知道。”

也许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她就是喜欢他的。

“应该比你以为的早。”

周时亦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记住今晚说的,别变来变去。”

钟忆笑:“我是那样的人?”

“不好说,你心里现在全是模型测试,说不定回去就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不会。”

两人沿湖边绕了一圈,又从东区往西区走。

实验楼在西区,周时亦特意牵着她往那边去。

走得慢,不知不觉一小时过去。

周时亦看腕表,十点二十九分,还有一分钟。

他示意钟忆:“今晚星星不少,看看。”

钟忆:“刚看了,没我小时候在镇上看到的星星多。”

话音刚落,夜空传来爵士乐声。

欢快的节奏响彻园区上方。

钟忆猛地抬头,只见上空布满璀璨的“星星”,星星渐次化作流星从夜空滑落。

几秒后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无人机烟花秀。

“怎么这时候烟花秀?”

“本来八点开始,但今晚留宿园区的大多数人不同意,就改了时间。”他们说九点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机房,想到看完还要加班,降低了幸福感。

于是将时间改到十点半。

选这首背景曲是闫亭林的要求,这是他开心时听的曲子,最近一直听卡思路的曲子听得快麻木,今天钟忆生日,跟着沾沾喜气。

当夜空出现虞老师作品《趣》的画面,钟忆才确定,这场无人机烟花秀是为自己庆生的。

“钟工程师,生日快乐!”

钟忆看着数千架无人机拼出的这句祝福,眼角湿润。

她最喜欢这个称呼。

烟花秀持续了近半小时,最后一辆带坤辰logo的越野车从空中驶过,表演完美落下帷幕。

那是她设计的智驾大模型未来将搭载的车型。

为了让它早日上路,他们几个团队夜以继日突破瓶颈。

“越野车”开远,夜空恢复宁静。

钟忆转身抱住周时亦,沙哑着声音:“谢谢。”

这几年生日的遗憾都被弥补。

周时亦揉揉她的短发,牵起她:“走吧,继续逛。”

将西区转遍,钟忆仍没收到唐诺允的消息。

应该还在测试,暂无反馈。

从西区回到东区,路过算法楼,今晚整栋楼的灯全熄了。

钟忆疑惑,平时多晚都有灯亮着。

“我们楼停电了?”

周时亦:“快十二点,应该都回去了。”

“再晚也该有应急灯亮着。”

钟忆拿出手机给宁缺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停电了。

他住在办公室,应该清楚。

宁缺没回。

身边的人也没动静。

她刚要转头,算法楼的灯从一楼逐层亮起。

瞬间将她周围照亮。

“办公楼电路出问题了。”钟忆转脸对周时亦说。

却见男人不知何时已单膝跪地,向她伸出手。

钟忆怔住,忘了握住。

周时亦握住她的手:“本来想在你生日求婚,那样你少个纪念日。”

此刻是6号零点零二分。

领证前,钟忆有过期盼,想要一些仪式。不过他没主动表示,还问她如果有讲究可以告诉他。

她最终没说,开口要来的仪式没意义。

况且他们那时心里有芥蒂,纯粹当联姻相处。

领证快半年,感情和好如初,她就不再去想求婚这种事。

想着他在婚礼上给了她证婚词,足够。

不曾想,他会在生日过后,她还沉浸在无人机烟花秀的惊喜中,向她求婚。

钟忆忽然反应过来,算法楼电路没出问题,团队的人大概都在楼上看着。

又转而想到,难怪唐诺允不回她,说不定芯片团队的人此刻也有不少在楼上见证求婚。

周时亦仰头望着她:“上次带你回家,你不是问我,我跟我妈说起你时都说些什么?这两个月太忙,忘了告诉你。”

“什么都说。说你和闫亭林一样痴迷自己的专业,常忙到下午两三点才吃午饭。说你很漂亮,就是画画不太好。说你喜欢丝巾,但舍不得买。说你喜欢吃鱼,喜欢吃甜食。说你爱吃港式早茶。说你喜欢定胜糕,喜欢坐船,说你家在小镇的院子里种了很多果树和花。还说你对我也好,和你在一起,我特别知足。”

“不管你是来自江城小镇,还是江静渊的女儿,在我心里都一样。只要你想和我结婚,家世悬殊再大,我也会娶你。”

他摘下她无名指的戒指,重新为她戴上:“无论是现在的你,还是曾经的你,我都一样爱着。”

第六十八章

从无人机烟花秀到求婚, 钟忆整晚都处在亢奋中,回到酒店才想起,求婚那一幕忘了录下来。

此刻她记得他求婚时说的每个字, 难保十年二十年后, 她还能如此清晰记得。

浴室流水声还没停,周时亦正在洗澡。

钟忆坐回桌前, 找了纸笔, 将求婚词记下来。

虞老师在她小时候常说,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仗着记性好, 她从没听进去过。

可关系到求婚词,她突然担心有天会忘记。

两百多字的求婚词,洋洋洒洒写了半张纸。

周时亦从浴室出来,只见她在奋笔疾书。

“还不睡觉?写什么呢?”

钟忆正写他求婚词的最后一句,特意放大了字体。

“把求婚词记下来。当时惊喜傻了,忘了喊宁缺下楼帮忙录一下。”

周时亦:“不用记,无人机都录下来了。”

钟忆当时没注意周围有无人机,就算录了,收音也是问题。

她担心:“离得远,不一定能录清你说什么。”

周时亦说:“收音了。”

既然录了, 怎会不考虑收音。

“季繁星当时在楼上,她负责拍摄。”

“她也在?”

“嗯。”

他求完婚站起身时,楼上窗口挤满人,起哄声不断。

她抬头看了眼, 人太多, 分不清谁是谁。

没想到季繁星也在,让她意外又惊喜。

周时亦走到桌边,拿起她写好的求婚词。

她之前写《珠宝鉴定书》几个字时, 完全看不到他字迹的影子,两个多月过去,能明显看出她龙飞凤舞的字体间有他的笔锋。

“什么时候练的?”

钟忆把玩着钢笔盖:“忙累了休息的时候就照着你的字练几分钟。”她抬头看他,“不是和你说过,没发消息的时候,我也在想你。”

她伸手,“纸给我,还没写完。”

周时亦扫一眼最后一句:“没有了,我再说别的。”

“我还没回应你的求婚。”

钟忆从他手中抽过纸,在求婚词下面落笔。

我愿意。

没有求婚,我都是愿意的。

和你分手后,我告诉我爸不想结婚。爸爸说可以,只要我开心。有时我也会劝自己,要往前走,说不定就能遇到合适的人。

但心里清楚,很难往前走。

分开后你也试着往前走了,最后还是取消订婚,停留在了原地。

所以我常想,就算没有爸爸撮合,我们早晚也会遇到。

也许一年后。

也许三年后。

但总会遇到。

年初表哥婚礼,我也去了,没和家里人坐一起,坐在角落位子。

当时没忍住,还是四处看了看。

不为复合,只是想看看你,因为太久没看到了。

但宴会厅的人实在太多,没找到你。

钟姐总说我是倔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也许吧。

骨子里遗传的,很难改。

这几年,我不怕做噩梦,反正醒来就忘了。

但最怕梦见你,醒来后很多天都缓不过来。

无论是曾经在一起时,还是后来分开了,我想结婚的人,始终是你。

——钟忆

于九月六日凌晨一点三十六分

周时亦看着她一字一句写完,待她收笔,俯身将她打横抱抱起。

钟忆盖上钢笔帽,压在那张写着求婚词与告白的纸上。

灯熄了,蓝金色钢笔泛着隐隐碎光。

钟忆什么都看不清,男人炙热的体温让她恍惚,仿佛是天荒地老的尽头。

周时亦手心洇湿。

钟忆枕在他臂弯,他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闵廷的婚礼在年初的一月九号,周时亦曾纠结要不要当伴郎。

群里不止一次聊到伴郎的事,最终他没接话。

因为年初时,钟灼华还点赞了路程筹备演唱会的博文。

这几年,除了路程在2月29号获奖感言上当众感谢钟灼华,两家工作室常为对方宣传,互动频繁。

路程成顶流后,只要钟灼华有电影上映,他必现身首映礼支持。

闵廷结婚如果他当伴郎,无异于主动凑到她面前。

当时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吻着钟忆:“闵廷婚礼我去了。”

钟忆下意识想推开他另只手,没推动。

指尖摩挲,如清泉般沁出。

钟忆咬着他嘴唇,释放密密麻麻的悸动。

“你去了,那找没找我?”

周时亦:“一开始没找。”

后来还是没忍住。

借着找江琰风,目光扫过次主桌。

不得不承认,即便那时以为路程在她心里最重要,可他坐在婚宴现场的那一刻,还是想她。

看着婚礼舞台,当时想,如果没分开,他们应该早就结婚。

说不定孩子都能当闵廷婚礼的花童。

闵廷婚礼现场有个万家灯火的画面,那一瞬,是他最想她的时候。

她曾说过,每次下班回家,见灯亮着,就会无比安心。

婚礼上没见到,几天后,周加烨让他帮忙送份文件给江静渊。

他竟没拒绝堂哥,说是顺路送,实则需要绕路。

那天北城恰好下大雪,路上堵了很久。

到了别墅,只有江静渊一人在家。

依然没看到她。

婚后他也想过,即便没有岳父撮合,没有替他们定下婚期,他和她早晚会相遇。与章诺许的联姻取消后,他就没再想过要和别人结婚。

而爷爷和父亲经历过那次婚约取消,不敢再轻易替他做主联姻。

就如她说的,一年遇不到,三年总能遇到。

即使分开后他改变了一些习惯,不再煮红豆拿铁,她也因时间久了忘记他吃燕麦粥不加坚果碎,但并不影响他始终留着她所有照片和婚纱,连她送的几本书也保存完好。

同样,也不影响她一直保留着他送的所有礼物。

床头柜上那盒十六枚装的,原本计划用两周。

买来不到一周,今晚快见底。

项目启动时说好节制,于是她买了三枚装,打算两周用。

现在不仅小盒换成大盒,大盒的量也逐渐不够用。

分开的那三年,他似乎想全部补回来。

周时亦哄着故意紧绷不让他动的人,含着她耳垂,低声喊了句宝宝,“听话。”

钟忆乱了心跳,这才放松。

第二天早上周时亦冲澡时,忘了避开背上的抓痕,疼得倒吸口凉气。

后背有,腹肌也有。

脖子和锁骨上都是她嘬出来的吻痕。

以前她就这样。

昨晚也终于回到以前的样子。

腹部上前几个月的抓痕早淡下去,几乎看不见,昨晚睡前她亲了下。

他以为她只亲一下就算了。

哪曾想,她含了一口。

大约两三秒钟。

那一瞬,他险些失控。

冲完澡出来,床上的人还没醒。

今天没有早会,他关掉她的闹铃,让她多睡会儿。

昨夜他凌晨求婚,算法和芯片团队全员见证,将近十二点半才散。

宁缺与闫亭林商量后,决定今天上午推迟两小时上班。

她手写的求婚词还在桌上,周时亦拍下来,将这张纸收好。

求婚词下面有她的回应,比求婚视频更珍贵。

手机振动,母亲发来消息:【求婚视频给妈妈看看。】

周时亦:【季繁星还没传给我。应该没剪辑好。】

时梵音:【我和你岳母都没有求婚,钟忆总算有了。】

周时亦:【我岳母有。只有您一人没有。】

时梵音:“……”

周时亦:【我听钟忆说过,岳父求婚时,岳母当天没答应,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勉强点头。】他又补了句,【岳父是在出海的游轮上求的婚。】

回复过,他顺手截屏发给父亲。

周云镰正在开会,儿子很少发消息给他,以为是项目书截图,便直接点开,看完眼前一黑。

这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大孝子,恨不得再多给他这个爹补两刀。

周云镰:【你就不能替我圆个谎?】

周时亦:【我从不撒谎。上次买蛋糕替你说两句,因为是事实。】

周云镰:“……”

他拿家里财政大权好不容易挽回了一点,儿子简单几句话,让他们夫妻关系一夜回到解放前。

周时亦:【我妈最想要的从来不是钱,您为什么还不明白?】

周云镰:【那我总不能离婚,成全她和她初恋吧?】

周时亦:“……”

周云镰:【她初恋送的丝巾,现在还绑在她包带上。都三十年了,她也不嫌丝巾过时!】

周云镰:【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嘛。】

周云镰:【下次回家,你仔细看看你妈包上的丝巾!】

周云镰:【我又不是没给她买,她从来没想过换!】

周云镰:【结婚时我想选28号,她非选29号!2月29号,正常人谁选那天结婚?】

周云镰:【我比她初恋差哪儿了!】

周云镰:【虽然生你是为完成任务,但周时亦,你扪心自问,我这个爸当得合不合格?】

看来父亲气糊涂了,上一条刚说不跟他说这些,下一条继续。

不仅继续,还如竹筒倒豆子般。

周时亦没回复,直接将和父亲的聊天记录截图发给母亲。

时梵音:【他倒委屈上了!】

时梵音:【他几次帮前任,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时梵音:【就算是联姻没感情,他那么做有丁点顾虑过我的面子吗?!】

时梵音:【他比我初恋,差了十万八千里!】

时梵音:【不用你截图,我自己发给他!】

周时亦:“……”

【您和我爸早该这么开诚布公聊了。】

他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那句‘差了十万八千里’,足以让父亲破防。

果然,一分钟后,父亲发来:【知道我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了吧?】

周时亦:【那是我妈气头上的话,您还当真了?】

周云镰:【气话最伤人,不是吗?你和钟忆当年分手,不就是气话说多了?】

周时亦:【有我的前车之鉴,您别再口不择言。】

周云镰总觉得反了,别人家是父母教育孩子别重蹈自己的覆辙,他们家却是父母别重蹈孩子的覆辙。

周时亦:【你们的问题自己解决,我忙了。】

刚回完父亲,季繁星发来了昨晚庆生和他求婚的视频。

保存下来,他转发给钟忆。

闫亭林发消息给他:【你不好意思发动态,我替你发了。钟忆生日,我没礼物可送,这个就当礼物吧。】

周时亦点开朋友圈,两分钟前,闫亭林发了动态,是他的求婚视频。

配文:【婚礼没赶上,求婚赶上了!】

闫亭林正回复动态下的留言,唐诺允敲门进来。

“老大,今天还不测试?”

昨天钟忆发给他们的测试需求被搁置,老大没让测,所以她迟迟无法回复钟忆。

闫亭林抬头:“明天测。今天他们求婚的大喜日子,测了多半添堵。”

唐诺允点头:“好。”

如老板所料,第二天测试报告出来,模型需要调整。

钟忆收到报告,只低落了几分钟,便迅速投入工作。

宁缺先前玩笑说,如果她不是早产,等到十一二月份足月生,闫亭林就能突破瓶颈。

后来发现,别说足月等不到,就是再推迟两个月出生,还是等不到。

而此时已是一月初,北城正值深冬。

钟忆今早不到七点便起来,拉开窗帘,眼前一片银装素裹。

昨天夜里下雪了。

去年这个时候下雪她在公司加班,太晚了,没回去。

谁能想到就是那天,周时亦去了她家给爸爸送文件。

今天接入实车测试,匆匆吃过早饭,她直奔实验楼的调试中心。

邵津安也到了,早饭比她还简单,豆浆油条。

闫亭林最后到,昨晚四点才睡,早上闹铃响了数遍才挣扎着从床上起来。

“早饭还没吃吧?”邵津安问道。

不等闫亭林回答,将另一根油条给了他,“对付两口。”

测试场在江城,最近几天天气都不错。

视频接入,所有人开始准备。

钟忆双手抱臂,一瞬不瞬盯着大屏。

正常路况下,自动驾驶没有任何问题,但当左右方向有车突然冲出来时,系统响应出现明显延迟。

而这种延迟,极其致命。

闫亭林安抚她说:“没事,继续优化完全能解决。”

测试结果不尽如人意。

所有人忙到一天下来只吃了两顿饭。

钟忆全天没离开实验楼,晚上八点,还有夜间测试。

手机在包里,她一天没看。

周时亦知道今天她忙,没打电话,只中午时发了条消息,叮嘱她按时吃饭。

白天的测试不理想,晚间测试时,钟忆的心不由悬了起来。

结果还没开始测试,车辆刚一启动,系统直接宕机。

唐诺允说:“电源出问题了。”

忙到快十一点,问题依然没能解决。

闫亭林发话:“今晚都回去好好休息,不差这一天。”

钟忆:“你也回去吧。”

闫亭林笑说:“我肯定得回去休息,不然撑不住。”

钟忆到了楼下,一楼大厅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像回到学校那会儿,从实验楼出来就能看到他。

“等多久了?”

“没多久。”

周时亦接过她的帆布包,牵着她出门。

雪从傍晚又下起,洋洋洒洒,没有要停的意思。

刚扫过不久的路面很快又落了厚厚一层。

周时亦清楚今晚的测试结果,什么也没多问。

回到酒店洗过澡,他抱着她便关灯休息。

“睡吧。”他亲了亲她额头。

钟忆抱紧他:“晚安。”

她眯上眼,心里有事,即便是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也很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男人的呼吸声渐渐均匀。

他最近几个月一天没休,往返于江城与北城。

直到他熟睡,钟忆松开他,将他搭在她腰间的手拿开。

没开灯,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索出卧室。

凌晨两点,钟忆穿上厚外套,拿上手机和车钥匙出门。

雪大,走去实验楼太慢,她开了闫亭林送的那辆越野车。

到了实验楼楼下,车刚停稳,又有辆车拐了进来。

邵津安开门下车,看清对方是谁,两人皆哑然失笑。

多余的话没讲,一起上楼。

调试中心有人,半小时前,闫亭林去而复返。

第六十九章

周时亦一觉醒来, 怀里是空的。

噩梦后遗症,恍惚中以为与钟忆重逢、结婚只是一个梦。

这一刻梦醒来,怀里空无一人。

分手后他做过一次类似的梦。梦里, 钟忆在波士顿家中正等他下班回来, 见到他直接扑进他怀里,问怎么这么晚才回。

他抱紧她, 说再也不会分开。

然后梦就醒了。

醒来是在上海的家中, 那时他很少回北城, 基本常驻上海。

梦里, 拥抱着她的感觉过于真实,以至于醒来后在露台坐了半小时都没走出那个梦。

露台对面,外滩夜景早已关闭,办公楼上依然有大片窗口亮着灯,犹如万家灯火。

那天,他第一次问管家借烟。

次日早上管家收拾烟灰缸时,多说了句:抽得有点多。

他说以后注意。

那是分手三年里,他唯一一次梦到她。

后来再想梦也梦不到。

今天梦醒来不同的是,床头还有两盒十六枚装的。

昨天新买的。

周时亦定了定神,确定不是梦。

他摸过手机看时间, 六点零二分。

拉开窗帘,冬天早上六点天还没亮,不过雪停了。

大雪应该下了一夜,眼前白茫茫一片, 楼下停车场完全看不见车顶, 一辆辆汽车全被大雪覆盖。

无需打电话给钟忆,他也能猜到她此刻在哪。

只是不知道她夜里几点起来去的调试中心。

六点半,周时亦洗漱过, 拿上大衣下楼。

食堂这个点已营业,他买了三份早餐前往实验楼。

调试中心静悄悄的,三人歪在椅子里睡着。

值夜班的人拿他们各自的外套,搭在他们身前。

半小时前几人才坐下来,一沾椅背,再没力气起来。

闫亭林说外面路上都是雪,歇会儿再回去。

一歇便睡着了。

周时亦没惊动他们,放下早餐,将钟忆从椅子上轻轻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

一直睡到七点半,另两人因脖子酸痛难忍醒来。

虽脖子难受,但睡了一个多钟头,身体松快不少。

闫亭林睁眼,只见那对夫妻在虐单身狗。

他揉着脖子直起身:“几点了?”

周时亦看腕表:“七点三十五。”

钟忆睡得沉,说话声再大也吵不醒她。

闫亭林控诉:“你能不能有点道德心,天还没亮就来虐我跟邵教授。”

周时亦:“邵教授有女朋友。”

闫亭林惊讶:“什么时候的事?”

关于女朋友,邵津安笑而不答。

他跟季繁星在一起没几天,先见了家长才在一起。

顺序完全反了。

她说,这么做是想让他知道,她不会接受联姻。

邵津安:“追你的人那么多,怎么不考虑?”

闫亭林站起来舒展腰背,示意他看周时亦怀里的人,半开玩笑道:“有女朋友得那样哄着。我不仅哄不来,还想让别人哄我。你说哪个跟我恋爱的女生不得一脚把我踹开。”

邵津安笑,听出他对恋爱没兴趣,不再追问。

两人去值班室简单洗漱,坐下吃周时亦带来的早饭。

刚吃几口,唐诺允来了。

她猜到闫亭林会早来,但没想到他们三人通宵没回。

闫亭林看她拎着早餐:“在食堂吃了再来,着什么急。”

“我吃过了,给你们带的。”唐诺允把早餐放桌上。

她多带了两份,以防有同事来不及吃早饭。

“问题找出来了吗?”她关心道。

闫亭林边打开她带来的早餐边道:“找出来了,你们今天调整优化,明天继续测试。”

唐诺允:“好。您和钟总还有邵教授回去休息吧,交给我们。”

“吃过早饭就回。”

闫亭林打开餐盒,“这是什么点心?”

他转头问。

唐诺允正挂外套:“哪个?”

茶餐厅的早点各要了一份,打包好她直接拎来。

不等闫亭林形容,周时亦扫了眼:“咸口芋头酥。”

闫亭林好奇是什么味道,夹了一块尝:“芋头酥还有咸口的?”

唐诺允:“有。我一开始觉得不好吃,后来吃惯了,反觉得比甜口的耐吃。周总也觉得不错。是吧,周总?”

周时亦颔首:“确实不错。”

只不过后来因为钟忆介意,他不再吃。

唐诺允和男朋友都喜欢吃咸口芋头酥,他第一次和他们吃饭就是在港式茶餐厅。咸口的不是每家餐厅都有,当时他与闫亭林一样,好奇问了句才知是什么。

此时,怀里的人醒了,但没睁眼。

钟忆没想到醒来是在周时亦怀里,她侧坐在他腿上,被他用黑色大衣裹着。

在家这么亲昵就算了,关键现在还有另外几个同事在跟前。

她继续装睡,打算等他们离开再睁眼。

若不是唐诺允提起咸口芋头酥,她都快忘了这事。

现在想来,即便这道点心当初是章诺许推荐给周时亦,她也不会再介意。

只是一道点心而已,恰好合周时亦口味。

再无其他意义。

可那个时候她如此介意。

就像周时亦介意着路程一样,介意他的歌,介意他的广告。

因为那时她和周时亦都爱得小心翼翼又患得患失。

如今,她想到他那段联姻已毫无波澜。

而他每天往返坤辰与园区的路上,也想不起来去关注商场大屏上有路程的广告片。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钟姐说的那句:我介意的从来不是杨加愿这个人。

介意的是爸爸对她的爱不够热烈。

现在爱足够了,爸爸的过往在钟姐那就渐渐褪了色。

很难再想起来。

即便偶尔想起,也只是想起,再无波澜。

前几天钟姐打电话,还问起她和唐诺允在工作上相处怎么样。

她让钟姐放心,一切正常。她时常会忘了唐诺允是杨加愿的女儿,只当是合作搭档。

“那就好。”

钟姐转而说起元旦回老宅吃饭,爸爸全程寸步不离牵着她。

奶奶开明,对爷爷说:老三第一次带人回家,你体谅着点,眼睛往别处看。

爷爷:我还能往哪看?不是牵手的,就是喂水果的,你说我往哪看?

牵手的除了爸爸和妈妈,肯定还有表哥表嫂。

喂水果的猜不准,或许是姑妈和姑父?

也可能是表姐表姐夫。

或哪个堂哥和女朋友。

幸好那天她和周时亦加班没去。

否则,爷爷的眼睛更无处可放。

这么想着,钟忆又困了,靠在周时亦怀里沉沉睡去。

醒来已在酒店床上,此刻是下午一点。

早上周时亦带她从调试中心回来,她隐约有印象,知道是他抱着自己,便安心继续睡。

钟忆起来泡了个热水澡,换上新买的衣服,整个人清爽又清醒。

不似早上时,昏昏沉沉。

吃过午饭,她赶去实验楼。

路上给周时亦发消息:【我起床了,饭吃过,你给我买的衣服今天也换上了。】

她半年没逛街,衣服是周时亦前阵子买的。

周时亦正在开视频会,只回了个:【OK】

夜间测试系统宕机,杜总得知后忧心忡忡:“怎么宕机了?别再是设计方向错了?”

他最担心设计方向出问题,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白费。

周时亦:“问题找到了,在解决,明天正常测试。”

那就好,不过杜总依然不敢放松:“希望测试顺利。”

夜间测试顺利,那就代表翻越了数座大山中的第一座。

第一座最困难,翻越过去,后面的才有信心继续。

杜总喝了口茶:“你不知道我顶着多大压力。”

当初集团董事会完全不赞同全部引入外援,尤其是邵津安团队,成本太高。

董事会的意思,坤辰原技术团队人手不足可以再招聘,比引入邵津安团队能省一半成本。

但周时亦坚持邀请对方加入,他便力挺周时亦,顶住了董事会压力。

早上到公司听说夜间测试时,系统宕机,他的心骤然一沉。

周时亦:“自动驾驶必须保证安全,目前我只信得过邵教授团队。”

关于增加的成本,他顿了顿,提醒杜总:“还记得坤辰最初找京和合作的目的吗?”

杜总瞬间有些恍惚,原来快一年过去。

最开始找京和合作还是去年三月的事,那时周时亦还没同意接手坤辰,两家刚刚决定联姻。

为何与京和合作,他怎会不记得。

“将自动驾驶模型的训练能耗降低50%。”

那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坤辰虽提出是降低50%,实际签合同时将目标降到了30%。

就算能降到30%,对坤辰汽车来说,训练成本也能节省几十亿。

周时亦:“这几个月,钟忆在大模型训练上节省了35.13%的成本。”

他示意詹良将数据投屏,“红色是坤辰给他们的训练预算,绿色是实际训练成本。”

她天天加班到深夜,想方设法降低模型能耗。

杜总难以置信:“这个数据是真的?”

脱口而出后,他忙解释,“周总,我不是怀疑数据的真实性。”

“这个数据,钟忆和闫亭林都不满意,他们还在优化模型。”

周时亦接着道,“我和你顶着多大压力,不光钟忆知道,邵津安和闫亭林也都清楚。昨夜他们通宵找出宕机原因,不是就差那一夜的进度,是担心我跟你压力过大。”

杜总张张嘴,突然语塞。

他拧开保温杯盖子,连喝几口温水,才压下心底的触动。

职场三十多年,已经很难再有什么事能触动到他。

“我不懂技术,钟总是怎么做到降低了三十五点几的训练成本?”

周时亦:“很多方面,两个团队协同优化的结果。”

一些专业术语,即便说了,杜总未必听得懂。

他挑了个最简单的解释:“闫亭林构建了单元层,来支持钟忆的动态稀疏指令。”

杜总仍没听懂,但不妨碍他感叹两个团队的厉害。

他还记得两个团队第一次周会上的分歧,芯片团队无法满足算法团队的超大算力需求,不同意预留20%可编程部分,算法当然不同意。

闫亭林答应钟忆,所有问题都会给她解决。

项目启动半年多,当初的分歧已逐一解决。

周时亦最后说起邵津安:“邀请他们费用确实高,但高有高的道理。邵津安构建的仿真环境,大幅降低了实车测试数据采集成本。”

杜总看完相关数据分析,点了点头。

他拧上保温杯盖,看向周时亦:“关于超充网络建设,我无条件支持。”

周时亦难得在会议上笑了笑:“感谢杜总支持。”

这是近来最好的消息。

其实他完全可以一言堂推进超充建设,但最终还是选择尊重杜总的想法,给对方足够时间考虑要不要建设。

毕竟坤辰汽车能有今天的业绩,杜总功不可没,不能伤了元老的心。

杜总这半年走遍了欧美市场,正如周时亦所说,要打开海外市场,超充网络建设是关键。

周时亦:“那国内及海外的超充网络建设全权交给您负责。”

杜总笑着叹口气:“看来退休无望了。”

“五十多岁正年轻,退什么休。”

杜总哈哈笑,被夸年轻颇为受用。

结束视频会,周时亦才回复钟忆:【刚在开会。又去调试中心了?】

钟忆没回。

周时亦没去实验楼打扰,晚上约了季繁星吃饭。

本来订好市区的餐厅,季繁星说就在京和食堂吃,晚上她顺便等邵津安下班。

其他人都在实验楼忙着,抽不出空吃大餐,打包了几份送过去,只有他们两人在餐厅用餐。

周时亦说起七月份的风车村婚礼:“现场录像交给你了。”

“没问题。绝对拍出电影质感!”

“邵津安有空去吗?”

“必须去,七月他正好放暑假。”

季繁星聊起伴郎:“别提闫亭林多遗憾你这场婚礼不请伴郎,说想当伴郎都没机会。”

周时亦:“没什么遗憾的,让他去给沈驰当伴郎。”

“沈驰不办婚礼。”

“不办?”

“嗯,听说的。章诺许不想办,说她闺蜜团智商太高,万一接亲时沈驰连简单的题都答不上来,会成他一辈子心理阴影。”

“……”

季繁星猜想这只是借口,当初沈驰与章诺许的订婚宴十分盛大,章诺许大概觉得应付那么多人太累,不想再办。

“我觉得像你这样三四十人的小型婚礼特别好,有意义又不累。等我和邵津安结婚,就只请最好的朋友,其他不再请。”

周时亦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早呢。”季繁星嘴角翘起,“刚恋爱,不着急。”

“烟彻底戒了?”

“当然。”

季繁星端起酒杯和他碰杯:“恭喜我们俩都戒烟成功。”

她突然好奇,“你手机屏幕给我看看。”

“屏幕有什么好看的?”

“瞅一眼就行。”

周时亦解锁递过去。

季繁星没接,只凑过去看了眼壁纸,没想到还是那张她曾看过的钟忆的照片。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轮回。

一切又回到原本的样子。

她没多聊壁纸,说起别的:“他们今晚还要测试?”

周时亦锁屏手机放桌上:“今晚不测,明天测。”

不过第二天的夜间测试,他依旧没去。

作为甲方老板,去了会给他们带来无形压力。

在钟忆准备夜间测试时,他回了趟岳父岳母家,陪他们吃顿饭。

这两天阴天,灌木丛的积雪还未融化。

【你今晚不来调试中心?】钟忆发消息给他。

周时亦的车抵达岳父家院子,他开门下去,边回:【不去了,有事。】

钟忆:【好,你忙。测试结束我打电话给你。】

根本没时间细想他在忙什么,她关了手机站到大屏前,已接入海城的夜间测试场。海城一年四季高温,选在今天测试,正因在下暴雨。

这是首次在恶劣天气且无照明道路上进行实车测试。

前晚的宕机阴影还在,汽车启动刹那,大屏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前灯亮起,测试车缓缓驶出地库,钟忆终于松了口气。

暴雨中,测试车拐向既定道路。

除了车灯,四周是无际的黑暗。

此时系统发出提示,检测到前方有障碍物。

钟忆紧盯大屏,没有障碍物,那是路边的树影。

闫亭林道:“雨太大,误判难免。没事,测试完继续优化。”

测试车在百公里行驶过程中越过重重障碍,最后的测试考验,一辆黑色轿车从后方超上,雨大视线差,后车完全没注意到前方车辆,眼瞅着就要追尾撞上去。

测试车感应判断,向右猛打方向盘。

随着后车急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测试车惊险避让开来。

测试结束。

结果远超预期。

难以言表的激动中,几人互相抱了抱。

闫亭林:“钟总,恭喜!”

钟忆笑:“同喜!”

她抬手拭眼角。

唐诺允长吁口气,擦擦眼泪。

已经记不清熬了多少个通宵,多少遍推倒重来。

也不记得,老板那首爵士乐循环过多少次。

测试结果显示:极端天气下,夜间检出率大于98.8%,误判率1%。

与邵津安构建的仿真平台的测试数据,几乎无差。

以前实验室检出率如果是98%,实车测试说不定只有88%,甚至更低。

但此次测试,实验室与实车测试的误差几乎缩小为零。

钟忆向邵津安伸出手:“邵教授,以后要更加辛苦了。”

测试场测试后,接下来便是真实道路测试。

邵津安笑道:“分内的事。”

与邵津安握手后,钟忆转向闫亭林。

闫亭林:“咱们就不必客气了。往后还要共事很久。”

模型还未进行真实道路测试,检出率和误判率尚未达标,芯片设计还需一次次优化调整,之后流片再到量产,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不过,项目最难的阶段总算跨过来。

钟忆稍作平复,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测试持续了近两小时。

周时亦已陪岳父岳母吃过晚饭,正商量着七月份的婚礼细节,手机这时振动,他立即接起。

“测试结束了?”

“嗯。还不错。”

听筒里,她的声音透着难以言表的喜悦。

周时亦笑了:“恭喜我们钟总。”

钟忆:“你在哪,我去找你。”

今晚要好好跟他庆祝,跨年夜她在机房没空跨年,他哪也没去,就在楼下车里等着她。

周时亦:“我来看爸妈,陪他们吃了顿饭。”

“你在我家?”

“嗯。你很久没回来了,我过来看看。”

“谢谢。”

“这句话应该我说。”

钟忆不跟他争这些,转而问:“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带点。”

突然间,又困又累又饿。

“打包好了,爸让厨师做了定胜糕。”

周时亦没再久留,带上打包好的定胜糕,驱车回园区。

去年雪天离开岳父家时,没见到她,心底不免遗憾。

今年雪天离开,她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