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殷撑着下巴, 打了个哈欠。
她接过家政体递过来的纸巾，揉了揉眼角, 没感觉到多少乐趣，反而有种回到了当初坐在电脑前拉磨的枯燥感。
朋友，想下线。
伊殷百无聊赖地看向总控台的右上角。
她登录时用的最高权限账号“伊”，就是上次夺了巨神兵的最高权限账号。
她之前以为是机械中枢给她开后门, 但今天乱翻记录时发现，这个账号好像就是大统领的账号。
大统领的名字和她的网名一样, 单字一个“伊”。
账号里甚至能翻到百年前的作战记录——很神奇吧。
记录中保存着大统领从登入星海开始，一艘船，一个原初星, 开始征伐的全部记录。
单看记录其实有点像在看游戏实况。
但越看，伊殷却越觉得有股诡异的熟悉感。
《星尘》玩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操作习惯，根据随机出来的地图和敌人的变化，应对措施也不同。
在PVP时，熟人之间甚至能预测到对方的反应。
但大统领的操作反应和她脑中思考的几乎一模一样。
如果说之前NPC对她的反应能判断出她和大统领的容貌、性格相似，但思维和操作是骗不了人的。
大统领……
伊殷思索着开始神游天外，仿佛隔着真相只差一线时。
“阁下。”将军走到伊殷的下首，迅速地行了个军礼，“克瑞农星系拒绝投降，正式向您宣战了。”
伊殷的注意力一下子被猛拉回来。
哎呀。
她眼神一亮，一改之前散漫摆烂的状态，面上浮出饶有兴致的笑容，仿佛看到砧板上的鱼突然往水池子里跳：“来得正好。”
“我正愁在‘远方来客’到来前，没有乐子呢。”
克瑞农星系，作为行星袭击事件的发生地，也是谋杀计划的始作俑者之一，一举一动牵动着整片星海，也是其他同谋们的风向标。
在大统领的威名之下，克瑞农族同样失去了领袖，最终不光没有退缩，迎难而上。
大统领不死，但人类是会死的。
即便她再如何强大，也无法在军队颓败的情况下统治星海，那时她的不死就不再是强大，而是一种诅咒。
它们必须证明——大统领并非不可战胜。
否则星海永无安宁之日。
就这样。
在克瑞农族的宣战之后，其他被伊殷定为有罪的同谋们纷纷宣战，誓要与她抗争到底，维护星海的未来。
敌方的旗帜纷纷亮起。
这场星海多种族联合的大战，于今日拉开了帷幕。
指挥处风声鹤唳，所有人都无比紧张。
数个星系联手攻击他们，和逐个击破可不是一个等级，危机远比天灾降临还要来得可怖。
“紧张什么？”
坐在高处总控台的少女笑着开口。
所有人听着声音，最终按捺不住，或期盼或紧张的目光齐齐地看向伊殷。
仿佛无声的想要从她那获得些肯定。
伊殷手撑着脸颊，态度太过轻松，完全不像是为了安抚旁人刻意演出来的，反而是觉得有趣，看着他们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调侃。
仿佛面对的不是足以毁灭星系的星海决战，而是一场趣味性十足的棋局。
“不用慌。”伊殷慢悠悠地抬了抬手，拍了拍手，示意他们做好本职工作，“这一局的难度还不够高。”
“朋友们，放松。”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惊人的镇静作用，在场的所有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平缓下来。
伊殷哼着曲儿，手指落在总控台上，还能有闲情雅致地从家政体手中接过一杯温热的奶茶。
传讯员：“已成功连接联邦星舰内网。”
将军就看着她如同进入一场新鲜的战争游戏，指尖落到屏幕上，开始游刃有余地指挥起战舰群。
“看来她的博物馆里又能有新收藏了，不是吗？”
将军转过身，才发现依莎贝拉议员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边，低声说着。
他迅速意识到依莎贝拉在说什么，目光看向上首乐在其中的伊殷，仿佛看到了一面不落的旗帜。
完全能理解百年前她的战狂追随者们为何如此相似。
战争一触即发。
熟悉的人声再一次在联邦战场上的星舰内响起。
“我的共犯们，许久不见。”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调侃，“时过境迁，现在我是你们的现任总统指挥，请多指教。”
“我是不会输的，你们也不要让我失望哦。”
她自信到堪称狂妄，语气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极其轻松地鼓舞了士气。
“让我们在星海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如战争之神再临星海，指尖开始操控起战局。
……
具体操作起来，其实也很简单。
伊殷要操控的不止是人类联邦的战力，还有她建在隔壁星系的战力，虽然是多面作战，但因为星系与星系之间靠虫洞连接，哪怕多方联合，也可以“堵门”。
但很遗憾。
敌方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有人类。
机械中枢的深红色舰船与驯养的域外噬虫虫群一齐，如威慑般冲在了最前线，宛如猩红色的浓云，笼罩在了战场之上。
天灾乍一露面，即使是曾亲眼目睹过、也知晓大统领驯养了两大天灾的生灵都不禁胆寒，心生怯意。
战场的进度远比普通公民想象的要快很多。
或者说，是大统领实在效率高。
她仿佛能预料到十几步外的未来，提前做好准备，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如有神助，短短两日就将敌方打的片甲不留。
白夜交加。
连指挥处的工作人员都轮班倒，换了几波。
伊殷一直坐在总控台，不眠不休，硬打持久战。
即便她看起来并不累，也多次被劝去休息，可惜也没有拦住她“一口气打完”的执着气势。
过高的专注力让她分不开神去处理任何旁事。
敌人在她持续的恐怖攻势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溃败下来。
很快。
在过高的压力下，就有坚持不下去的种族宣布投降，愿以任何代价换取生物延续下去的机会。
它们在绝望中，终于意识到了大统领的不可战胜。
回忆起了百年前星海众生对她的惊惧，理解了为何无数领袖愿付出无比沉重的代价也要换取她的死亡。
她为何会被称之为暴君。
星海联合会为何会是她的一言堂。
这些都会化作烙印，深深地刻印于在这场它们明明在数量上是压倒性优势，却兵败如山倒的耻辱战争之中。
有一个人，终将君临星海。
而她不可阻挡。
……
战争在进行。
但在新闻的实时播报中，哪怕是普通人都能很轻易理解，他们距离结局并不遥远。
大统领的麾下，民众们在欢呼庆祝。
他们即将达成百年前未达成的夙愿，跨越现有的星系桎梏，步伐到达更远的、从未前去过的地域。
这百年的冷战彻底结束。
异星生物的歧视、抵制、反抗都将成为灰暗的历史。
人类走向了更遥远、美好的未来。
伊殷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各个录影之中，公民们不再只记得大统领苍老的模样，而开始记得现在的、年轻的她。
不再只是“大统领”的尊称，更多的“伊殷”。
如同一个强大的符号，出现在新生的故事里、画作中，被传唱歌颂。
轻易地抹去了这百年间数位总统的无为之政，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就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政绩和威慑力。
在战争的强力推进下。
地图开始变色，一块又一块的领土被涂上伊殷的红色。划分领域的边境线消失，指责她疯狂掀起战争的声音也随之消弭，
谁能让她停下来？
没有。
这片星海之中，没有任何能扼制住她的存在，欢呼、恐惧、全都只会助长她的疯狂。
谋杀她的计划，不光没有能杀死她。
反而化作了助长她征伐之路的火焰，让她覆灭整片星海。
原本认可领袖们的伟大计划的生灵，在无能的哭泣之下逐渐化作了怨恨，怨它们为何孤注一掷，激起了大统领的怒火。
即便它们都知晓，即便没有发生袭击的事件，她依然会做出相同的决定——可能会在宣战理由稍微费点心。
战争结束得比想象中的要快太多。
在异星生物的不安与恐惧中；
在伊殷麾下的生灵的欢笑庆典中。
第三天灾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第67章 救世计划 【欢迎回来，我的主人。】……
星海之中。
骤然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宛如克莱因瓶的颈口，又似是从另一个维度而来的传送锚点。
荧光色的舰队自裂缝而来。
而后，在正式抵达这片星系的瞬间齐齐诡异地停住, 仿佛感知到了不可思议的讯号——或者说, “能量体”。
在这个维度, 存在一个不应存在于此的恐怖生命。
星舰内，有无数幽灵般的飘浮体。
它们在听到来自同族的呼唤后来到这片星海，可在这瞬间，爆发出了尖哮。
一时之间, 星舰内充斥着大量不明的语言。
只能从其语气感觉到它们的暴躁和崩溃，像是不知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或者说为何现在才发现。
狄俄尼瑟就是这时, 突然出现在星舰之中的。
它的出现无疑让异维来者停顿了下，视线齐刷刷集中过来, 用堪称恐怖的目光凝视着它。
相比起在座无比长生的诸位, 狄俄尼瑟实在如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幼崽般稚嫩。
它们互相对视, 最后是其中一位身上泛着红光的浮灵飘出来，问：“是你发出的求救信号吗？”
狄俄尼瑟疑惑了下：“求救？没有。”
“是吾主命我唤你们来此, 她心中自有定夺。我来，是邀请你们随我一同前去拜谒她。”
“……”
死寂在星舰中弥漫开来。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是都不太理解对方脑子里在想什么。
最后, 是一位同样幽绿色的浮灵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谨慎地问：“你口中的‘她’, 是指仅此唯一的那个恐怖生命体吗？”
狄俄尼瑟：“是的！”
它语气轻快，尊敬且充满自豪，仿佛想向全宇宙宣布它主的伟大。
“…………？！”
这是哪里来的死孩子！
在一阵混杂着无语嫌弃的吵闹喧嚣后, 在乱成一锅粥的情形下，众位浮灵恍惚地坐到了谈话桌上。
“首先，你呼唤我们的行为是绝对正确的。”
绿浮灵开口，语气里仿佛压抑着头痛，说话都十分艰难，如同千岁高龄突然被从床上拖起来当幼师，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大脑里爆炸。
“就是有点太迟了。”它试图保持温和的态度。
狄俄尼瑟：“如果不是吾主之命，我也没准备呼唤你们。”
“你闭嘴！”
它语气暴躁，瞬间就保持不下去了！
“你知道这个世界面临的是怎样的危机吗！？”绿浮灵气势汹汹，“包括我们在内，所有的生灵都会毁灭于她之手！”
“她的存在于这个世界而言是禁忌，我们不知道她是如何降临的，但她绝对不能离开——”
“必须在她一念起之前，阻止她才行！”
狄俄尼瑟格外平和，如同早就料到了同族的反应：“阻止？”
“怎么阻止？吾主不死不灭，心如磐石，你们拿什么去阻止？”
“不如同我，顺从于她。”
“坐以待毙？不可能。”其中一位浮灵一口否定，语气坚决而冷酷，“此事重大，关乎我们以及这个世界。”
“得想个办法，想个办法……”
狄俄尼瑟也不走，就静静地坐在桌前，看着这群同族开始开起关乎“世界安全”的重大临时会议，商量怎么对付它的主君。
虚空浮灵是高维生命体。
它曾于百年前遥遥望见过大统领一眼，就知晓她并非属于此世之人，是比它所在的“高维”还要更“遥远”的存在。
但那时的大统领与伊殷并不同。
不同的生物之间，看待事物的视角也不一样。
就如曾经的索亚外交官注意到的，大统领是冷漠的，高高在上的，可那时的大统领在狄俄尼瑟的眼里，更类似于伊殷手中的“提线傀儡。”
时隔百年。
伊殷正式降临于此世，引起的异常能量波动吸引来了漂泊在外的浮灵。
它曾与机械中枢对话，乘上了海盗的舰船，接着来到原初星附近——然后见到了神明。
狄俄尼瑟知晓同族在担心什么。
伊殷玩心太重，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破坏力，就如同手握可以一键灭世的遥控器，却还没有打开开关。
她的存在于此世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无论她有没有灭世的想法，当她想要离开，破开世界之壁的一瞬间物质对撞湮灭产生的能量，就足以毁灭这个世界。
浮灵想在伊殷意识到真相之前，阻止她。
最好能让她意识不到自己的可怕之处，就能将她困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就还能保持一天的安全。
怎么办？
要怎么做？
会议内容无比焦灼，空气中充斥着紧张因子。
商议很快进展到一个节点。
“要隐瞒住她，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其中一位提问。
“——究竟是谁将她呼唤过来的？呼唤来她的存在会告知她吗？如果是，要先解决掉。”
炯炯的目光盯到狄俄尼瑟身上，仿佛要将它烧出一个窟窿。
狄俄尼瑟：“不知道，但很有可能是她的爱慕者。”
“爱慕…者？”浮灵迷惑地重复，突然如醍醐灌顶，意识到一个问题，“爱？！”
如何对付一个不死不灭的恐怖生物。
既然武力值不可能打败她，那用情感呢？！
又是一阵不可思议的嘈杂声。
浮灵们互相比划着计划，每个人身上都承担着救世的重任与光芒，明明是天灾，却仿佛正义执行者。
荒诞，但又合理。
浮灵们在激烈的讨论计划的可能性后，从计划施行、执行到最终的成功概率，共同得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结论。
“我们知道了！”
狄俄尼瑟疑惑地侧目。
“要想安全顺遂的将她留下来，除开隐瞒真相的重要步骤，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感化她！”
“——用爱。”
浮灵们声音沉重而齐整，极其郑重。
狄俄尼瑟：“……？”
“认真的吗。”
用爱感化大统领？拯救世界？
这居然是它的同族能想出来的可行性最大的办法吗。
狄俄尼瑟平静地站起，飘忽着转过身，准备离开，似乎生怕自己被这群不知天高地厚脑子还不太好的同族传染，以拉低它的大脑和工作效率。
浮灵们没有拦这个脑子轴还转不过来的幼崽。
狄俄尼瑟也没有想到，这些浮灵同族不光要实施这个“爱救赎世界”的伟大计划，还要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来感化伊殷。
狄俄尼瑟只是尽了告诫同族的任务，默默离开了。
剩下它们的生死，就和它没关系了。
……
詹家。
作为大统领昔日的拥趸，保留有许多她的痕迹，包括但不限于家族所写传记、大统领的遗物珍藏、家族中人与大统领的油画等等。
墙壁上挂着的已经是百年前的物件了。
此时此刻。
伊殷就站在詹家，站在那幅无比珍贵的肖像画前，注视着画中的“自己”。
画中人坐在椅子上，面色平淡，华美的裙摆落在地毯上，如花般盛放，其他人环绕在她身侧，一眼即可看出他们神色里的尊崇。
画师的技术极好，每一处点痕都精妙绝伦。
大统领年轻时和她现如今一模一样。
如同镜中人跑出来，无一处不像。
伊殷之前只知道她和大统领很像，但从来不知道是这种程度的相似，难怪以前那些NPC听到她开口胡诌也都马上就信。
游戏公司如果是以玩家为蓝本设计NPC，一般也不会像到这种程度，除非是刻意为之。
《星尘》与《破壁》。
后者算是前者的精神续作，剧情也承袭了前作的百年后。
伊殷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游戏公司在内测前让她阅览过一份电子合同，但她根本没看合同里写了什么，直接选了“已知晓”。
游戏公司有没有可能调取了她以前的云存档？
直接将她以前的某个存档作为蓝本，构筑她内测的地图和剧情模版，所以大统领很有可能就是她自己。
但这就有一个问题。
伊殷游玩时间上千小时，存档不知道有多少个，其中没打完所有地图的……好吧，也有，但不多。
玩家嘛，总是喜新厌旧的。
“系统。”伊殷呼唤道，注视着油画中的人，问，“这个世界，是我以前的存档吗？”
系统回答【无法回答】
【探索真相是玩家游戏内容的一部分】
伊殷手指敲在墙壁上，忽略等在房门口不敢打扰她的管家紧张的身影，大脑开始回忆起来。
假设这个世界级彩蛋是她的某个存档。
玩家初试种族是人类。
地图没打完，还剩了不少，但打了机械天灾，且只打了机械天灾。
等等……
这个条件好眼熟。
伊殷的手指突然静止，目光一寸寸挪到自己的游戏界面的有时间，看着上面的系统编号。
ZE677980.82
后面的时间是百年前大统领离开的时间。
ZE，很可能也并不是她一开始以为的什么序号。
在驯服天灾之后，玩家是可以给天灾命名的，虽然伊殷因为懒癌总是延用系统默认的名字。
但，唯独有一次，她认真的给机械天灾取名了。
在用足足三个月打败了BUG级的四十亿血天灾之后。
那三个月漫长到堪称折磨，可又浸满了死不低头、倔强玩家的浪漫主义。
然而也因为肝的太累了，那个存档没有再继续玩下去，只是封存作纪念了。
“则？”伊殷呢喃着，“伊则？”
【……】
【………………】
在漫长到足以让人迷茫的沉默之后。
系统在“呲啦”一声中，缓缓转变。
声音变得平淡而温和，无机却又如同丝绸轻轻摩拭冰冷的金属表面。
【欢迎回来，我的主人。】
第68章 天灾之争 “您觉得您眼前的世界，真实……
系统, 并不是“系统”。
机械中枢的声音在伊殷脑中响起的一刹，如一层蒙蔽了许久的帘幕落下，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这是一件极端诡异的事。
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什么游戏客服。自始至终, 都是机械中枢在代替系统这一职能。
伊殷的手指一寸寸滑过荧蓝色的游戏界面, 突然觉得这个界面无比陌生。
如果去掉“游戏界面”。
迄今为止, 她遇到的一切都是什么呢？
游戏，还是现实？
如果是现实，这里究竟是哪里？她的复活又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一切声音蓦然变得格外遥远，环境如画布般有些模糊起来, 将她与无比真实的世界隔开。
在这一瞬间。
大统领是她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伊则。”她开口，直言不讳, “我真的还在游戏里吗？”
如果不是, 她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这个假系统又是如何在脑中和她对话的？
机械中枢说【是或不是，您心中自有决断】
【但如果是我回答, 我将一直回答您——‘是’。】
伊殷沉默了良久, 转身就往詹家门外走。
她要去一切的最开始看看。
去原初星, 去看看那个放置着石棺、如坟墓般的地下基地。
伊殷步伐飞快，逐渐跑了起来, 不顾慌张怕照顾不周的詹家人，就在坐上飞行器的瞬间，狄俄尼瑟发来了消息，截住了她的步伐。
“吾主, 浮灵使者前来拜谒您。”
“……”
伊殷盯着狄俄尼瑟发来的信息，脑子蓦然浮现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剧情。
我们有什么话, 不能等坐下来平静地砍对方两刀之后再说吗？
她作为现·星海霸主，总统中的总统，帝王中的帝王, 联合会绝对的话事人，传说中的正义之士——能和想覆灭星海的天灾有什么话说？
伊殷诚挚地问系统：“如果第三天灾非要向我投降，那算我打败它们了吗？”
机械中枢【算的。】
【下线按钮会在第三天灾宣告投降的瞬间激活。】
“你能激活？”伊殷语气一变，强势逼问，“那你不能直接帮我激活让我下线吗？”
【……】
【不会影响现实时间】机械中枢淡淡地叹息【您正常游玩，醒来一定在五分钟之内。】
【我臣服于您时曾起誓，永生不会有半句谎言。】
伊殷迷茫：“起誓……？”
还有这种剧情吗？她怎么没印象。
机械中枢平静地回答【您SKIP了。】
伊殷：“……”
哦那没事了，哈哈。
四十亿血打了她三个月，打完的那天深更半夜，第二天还要上早八，她还能有闲心给它命名，还能把录屏安稳保存就已经很牛了，哪有心思看剧情啊？！
她没有追问为何机械中枢一个npc，甚至知道她在电脑前的操作。
伊殷表面哈哈，将对机械中枢的怀疑尽数压在了心底，乘坐飞行器前往联合会基地。
……
谈判桌上。
浮灵使者为首，其余浮灵两侧排开。
它们颜色各不相同，但大体看不出区别，宛如燃烧着的磷火，乌泱泱飘浮在桌对侧，带着难言的压迫感与气势。
大统领还没来。
坐在桌上的人类方是以依莎贝拉为首的几位议员。
或许也是她们的主心骨强大到骇人，即便浮灵们气场不凡，也并没有让她们有半分犹豫。
浮灵使者静静地审视着她们，温和地开口寒暄：“冒昧请问，你们认为你们的总统是一位怎样的‘存在’呢？”
虽然有在刻意控制，但身为更高维度的生灵，面对眼前低维的人类不自觉透出了几丝傲慢。
依莎贝拉注视着浮灵们，也若有所思。
她从未听说过浮灵这一种族，格外郑重地招待它们更多是因为伊殷副官狄俄尼瑟的原因，以为它们是来投奔大统领的。
但现在看来情况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大统领的威名，星海生灵无所不知。”依莎贝拉只微笑着说套话，“我们无不敬仰于她。”
浮灵想听的当然不是这个。
在来首都星之前，它们对这位传闻中的“人类”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调查，从百年前到现在，一滴都不放过。
结论非常恐怖。
这个女人虽然乱七八糟的野史很多，但她根本没有哪怕一点正经的情感经历。
星海生灵距离她最近的身份，不是臣子就是手下败将。
毫无参考下。
她不死不灭，所以不需要繁衍。
那要如何打动她？要如何能留住她？
浮灵使者顶着铺天盖地的绝望，强撑着精神保持着表面的体面，气氛诡异，抑郁如凝实体。
议员们：“？”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恭敬的问好声。
沉重的大门打开，寂静的议事厅里响起脚步声。
浮灵们霎时转过身，齐齐望向从门口走进来的，光是出现就让生灵觉得如铺天盖地压迫感的恐怖存在。
那是个年轻的人类。
不同于人类视角看到的华美衣衫，夺目的气势和神态。
在浮灵们的眼中。
人类的躯体里“困”着一个浓烈的、庞然的能量体。
如同将一个拥有着毁灭性破坏力的武器浓缩后压制进一个极为小巧的躯壳，光是目光触及就觉得是一个无比精密的操作，如同以最先进的计算机运算数十年得到一个结果。
虽然现在并不是赞叹其技术的时候，但眼前的存在无疑是无数个不可能碰撞叠加出来的唯一奇迹。
谁有可能做到这样的神迹？
浮灵使者压抑着本能的恐惧，仿佛视线都要被灼伤，竭力注视着走到谈判桌对面中心坐下的少女。
有了一个决定。
“阁下。”浮灵使者郑重着语气开口，“事情重大，我们想与您单独谈话。”
伊殷抬起眼，挑了挑眉。
她不语，身侧的其他议员迅速沉下脸。
“贵方这是何意？”
“谈判并非私事，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
文帝戈面上同样不同意，却侧目看向坐在中间的伊殷。
伊殷面色不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浮灵，像是在等它们给她一个可以说服她的理由。
浮灵使者也确实给出了一个无比有力的理由。
“您觉得您眼前的世界，真实吗？”它问。
伊殷瞳孔一动，若有所思，指节却敲了敲桌面，示意身边的人离开。
议员们刚才摆出的抗拒架势迅速消失，面色不改地起身，向她行礼后转身离去。
很快，议事厅就只剩下了伊殷和众浮灵。
伊殷抬手示意它们说话。
“您不属于这里。”浮灵使者酝酿了下，开口，“是您身边的有心之者刻意将您拖入了此世，困在了此处。”
它们细细地观察着伊殷的神态，似乎从中窥见什么痕迹。
然而很可惜，她的情绪波动很小。
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浮灵使者只能再加一把火。
“它以天灾之身成为您的拥趸，却蓄意谋害于您，将你拖入低维之地——您不在意吗？”
伊殷点在桌面的手指停下，疑惑地看向浮灵。
“你们的意思是，伊……机械中枢，将我带来这里的？”
浮灵语气笃定：“毋庸置疑！”
其实它们不知道。
但以它们的观测，机械中枢既有足够的动机，也有足够的资源和算力达成这一切，最重要的是——它是大统领最为忠诚的机械生灵，反正策反不了，那不如污蔑它一把！
离间机械中枢和大统领，对浮灵而言总不是坏事。
伊殷面色沉静，手指一下下地点在下颌上，目光无形地盯向游戏界面，带着拭目以待的架势。
机械中枢没有说话。
“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那我也告诉你们一件事吧？”伊殷笑眯眯地说，“它和我说，只要我打败‘你们’就可以安稳回家哦。”
浮灵们：“……？！”
它们一听此言，毫不掩饰怔愕，恨不得当场尖叫有坏家伙信口雌黄，不光说谎还要杀它们灭口！
怎么有这么坏的机械生物啊？！
杀它们顶多能拿到前往高维世界的武器，但它们的高维，也是出于这个世界的高维啊？和打碎世界壁没有半点干系好吗？！
眼前的这位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啊！
它们确实想污蔑机械中枢，但现在发现对方不光先下手为强，甚至手段极其毒辣可怖，堪称心机中的心机。
之前还不确定，但现在看情况，大概率伊殷就是机械中枢疯狂之下，不计一切代价唤入这个世界的。
虽然不知道机械中枢的目的是什么。
但同为天灾，怎么有家伙坏成这样！
它们顶多是掀起战争，毁灭低级维度，但机械中枢是想毁灭整个世界！
“我们愿向我们的信仰，以灵体起誓，杀掉我们和您离开没有直接关系。”浮灵简直百口莫辩，竭尽全力想澄清事实，“我们对您没有半点恶意啊。”
也不敢有。
主要是也打不过。
狄俄尼瑟觉得它们“用爱拯救世界”的计划荒谬，完全不考虑是这不是没有其他计划了吗？！
“这不重要呀。”伊殷抬手示意它们坐下，语气轻松。
“它向我承诺只要杀了你们就可以回去，而你们并没有给出一个能送我回家的方案——那我为什么不试试呢？”
反正她也不亏。
浮灵们陷入了死寂。
它们没办法直说，机械中枢让她回去的办法，很有可能就是直接告知她真相，让她毁掉这个世界。
低维的世界粉碎殆尽，神明回归她的天际。
“您对于这个世界……”
浮灵使者迟疑的、有些卡壳地说着。
“没有哪怕一丝的留恋吗？”
第69章 世人爱戴 “您看我们，又像什么呢？”……
恒星光温和地落下。
微风吹拂, 碧波如海般起伏，旅者跟着家政体们的身影在田野间、街道上漫步。
原初星此时处处欣欣向荣，与刚登录时荒芜、杂乱时判若两样。
在星海高科技下, 使用超速生长肥料, 配合机械体昼夜不休的工作, 原初星从荒地改造到如今的景象，只需要短短一个月。
伊殷俯视着下方，坐在战斗体的机械臂上，任由风吹散她的头发。
她第一次隐匿了游戏界面, 毫无遮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仿佛无所不能的玩家突然卸下了装备，感觉无比陌生。
也无比真实。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飘浮在半空中的伊殷, 或惊喜或兴奋地朝她欢呼, 完全没料到会在原初星遇到伊殷，堪称浮夸地迎接着她的到来。
伊殷笑着朝他们挥手。
接着拍了拍身下战斗体, 快速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她面上的笑容也迅速消失, 变得无比平淡。
——“您对于这个世界没有哪怕一丝的留恋吗？”
留恋？没有。
浮灵使者的问题在她耳中其实有些荒谬。
伊殷喜欢星海, 本质上是喜欢玩游戏，但让她永远住在游戏, 那不可能。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
她和她的很多朋友也喜欢玩种田类的游戏。
享受远离城市喧嚣的乡村小镇，每天只需要种地畜牧就能闭着眼睛赚钱，还能享受避着村民偷偷翻垃圾桶的乐趣。
可如果真的穿越过去，每天顶着太阳锄地浇水, 清理充满味道的畜棚，每天紧张天气对农田的影响, 还要思考农产品如何销售，那绝大多数人都要摇头跑路。
而且人一辈子不能只玩一款游戏吧？
她的游戏库里还有很多其他游戏等着她去临幸呢！
谁要一辈子被困在一个超小众（重音）的游戏里啊？！
最重要的是，她的鸟还没喂！
“伊…殷？”身后有熟悉的声音, 试探地开口。
伊殷转过头，恰好看到了下方惊讶的詹姆。
詹姆面色有些焦急：“您怎么在这里？”
“方才机械中枢宣告了第三天灾的降临，紧急联系不上狄俄尼瑟先生，您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联合会——”
“我知道。”伊殷俯视着詹姆，回答。
就是她让伊则宣布的虚空浮灵降临星海的消息。
她对此世毫无留恋，浮灵使者也给不出让她离开的办法，谈判破裂后，她自然就要宣战。
即便刚刚征伐了星海，战损并不算低，堪称劳民伤财，这场战争也必须打。
她要回家。
即便她回去的世界她并没有家庭，孤身一人，但那也是她辛辛苦苦考上的学校，谁也无法阻拦她。
伊殷不属于这里。
她说：“在回到战场之前，我回来先看一眼。”
詹姆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扶起眼睛，眼下有明显熬夜产生的青黑，欲言又止地看着伊殷。
伊殷疑惑歪头：“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您看起来真的很人机……
詹姆当然不会直接这么说，用相对轻松的语气，试图笑着开口：“您刚刚的话很像是道别。”
“道别。”伊殷重复了一遍，竟然觉得詹姆说得很有道理。
等她打完这场仗就直接回家了，现在当然称得上是道别。
她说：“确实，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
詹姆怔愣了下，脸上浮现了非常复杂的神情，从迷茫、不可思议、难以置信，最终只问了句：“您又要消……离开了吗？”
就像百年前，无声无息地消失。
找不到任何踪迹，也没有任何线索。
“差不多？”伊殷点头。
詹姆其实想问为什么，但想了想他好像也没资格问，或者说现世的大部分存在都没有资格问她。
如果说伊殷的复生是为了弥补她百年前未完成、征服星海的夙愿，那现在她已经完成了——仅仅一个月余。
不可思议到恐怖。
对伊殷而言，拿着现有资源对抗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资源同等的情况下，星海的冷战持续了整整百年。只是伊殷的出世，才迅速打破了这个僵局，顶着新天灾降临的巨大压力，以惊人的速度颠覆并统治了战局。
索亚族群就此灭亡，旁的种族无不退避三舍。
“虽然有点冒昧。”詹姆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紧张地问，“您要不要回会馆用餐？”
“我之前在心理咨询室附近遇到了一位姓唐的老厨师，他念叨过好几次，说原初星过去资源处处紧缺，他也没认出您，一直遗憾没能好好招待过您……”
伊殷怔了下。
她本来准备直接去地下基地的。
可记忆一下子被这话扯回了一个月前在星舰上仓促的一餐饭。
当时原初星根本没什么食物。
伊殷记得她还抱怨过，为了不被系统扣星金，不得不吃饭提高饱食度，结果哪哪都不好吃。
那个老爷子在她逛星舰逛到餐厅的时候，误以为她饿了，专门给她做了一份夹着肉、带蒜香的三明治。
很好吃。
不光因为她在原初星嘴巴受苦受难，还因她现实里经济拮据，一般都吃学校食堂吃不到的美味，毕竟学校食堂有个特点——好吃的店家都会被莫名其妙排挤走。
伊殷的嘴不挑，但也不是尝不出什么好吃，什么叫用心。
“好。”她说，“我回会馆一趟。”
詹姆面上立刻浮现出受宠若惊、感激以及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打开光脑联系起会馆中的人：“好的，不会耽误您的时间……”
“还好，不用急。”伊殷敲了敲身下的战斗体，示意它下降高度，来到和詹姆的同一水平线上。
詹姆迟疑了下，小声问：“不会影响到您的日程吗？”
伊殷疑惑地看着他，
在隐藏游戏界面后，她恢复了不少现实中的社交水平，很快就从詹姆面上极其明显的、忧国忧民的不安中意会到了他在想什么。
“浮灵而已。”伊殷笑了下，无奈中满是宽容，“它们就算降临了十年也磨不平我的指甲，不差这一两天。”
真要临时出事了，指挥处也会联系她的。
詹姆脸上缓缓了然，诚恳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依旧无法对天灾报以这样举重若轻的态度，但他已经知晓，对于星海而言，伊殷似乎是比天灾更为恐怖的存在。
在第一星碎裂的袭击事件发生时，原初星上几乎处处充满了哭声和骂声。
所有原初星的住民都认定，这必然是恶毒的异星生物对伟大的大统领的谋害。
结果确实也是。
虽然给唐大厨留足了料理的时间，但回会馆的路比詹姆想象得还要慢。
不断有人一看到伊殷就红着脸，期期艾艾，在她溺爱的笑容中跑上来和她合影，然后把手中刚摘的鲜花塞到她怀里。
“阁下，我去世的奶奶留下的日记里写着您的故事。”
“阁下，我们全家都非常敬佩您，无论外界说了什么，您都是人类的希望——”
伊殷自打上位之后，鲜少穿着常服在路上露面。
她在联邦的影像里面上总是带着笑容，但不怒而威，哪怕是玩笑话都透着强势，让人觉得过于遥远。
可遥远，不代表不敬佩。
强者造就伟业，而原初星是大统领征伐星海的起点，也算是她的故乡，对她总是有着别样的情感，容不得旁人说她不好。
一个很小的孩子想朝伊殷跑过来，却被大人迅速拉住，低声说“小心点，别惊扰了大人。”
伊殷侧目，陡然对上了一个有点点眼熟的女人的双眼。
洛瑞丝一下子紧张起来，视线左右飘移，脸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羞耻之色，她既不觉得伊殷能认出她是那个将她拉入酒馆试图敲竹竿的小喽啰，又实在怕伊殷想起来她干的那些蠢事。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大统领本人面前传说对方的事迹，结果闹了个大笑话。
幸亏是没成事，不然她简直要被原初星纳入黑名单遗臭万年。
“没事。”伊殷若无其事地垂下眼，朝小孩儿伸出了手。
她能考上名校，记忆力绝对说不上差，扫一眼的东西其实都有印象，只是玩游戏的时候容易不走心，现在稍微回忆一下，也认得出来洛瑞丝是谁。
对洛瑞丝而言或许她不记得更好，她也不在意忽略过去。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伊殷才得以在如走花路般的路上，承受着无数目光和镜头回到会馆。
路只有短短几千米，硬是走出了马拉松的架势。
詹姆凌乱地抱着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的赠礼和花束，看着头上顶着花冠的伊殷，感慨：“世人爱戴于您。”
伊殷步伐停顿了下，侧过头看着他感慨万千的模样。
爱戴……？
她突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感觉怪怪的。
伊殷突然有点好奇，一边往指挥官会馆里走，一边问：“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会馆的花园馥郁锦簇，大风卷起花瓣在空中飞舞，如彩色旋风，铺出一条浮空花路。
詹姆骤然被顶头上司砸了个死亡提问，他的社会人脉关系学的很差，不然也不至于被发配边境。
他看着伊殷的背影，纠结了下，迟钝地说。
“强大、无畏……虽然不高高在上，但很遥远。”
“有时候会觉得，您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在和我们对话。”詹姆磕磕绊绊的，面色犹豫，但说话时却极其直白，“如果我们是培养皿内的细胞，您可能就是实验者吧？”
“您呢？”他问。
“您看我们，又像什么呢？”
第70章 挑拨离间 【您玩得开心吗？】……
联邦首都。
大统领突然的消失, 把吓了联邦的工作人员一跳。
好在，很快有人在总控台附近找到了伊殷留下的便签纸。
——我有急事回原初星一趟>_oY！
有麻烦联系我，没有就撑一撑, 别太没用了。
真正展现了风一样的人能有多随心所欲。
大统领不在, 日子还是得照样过, 联邦在慌张中迅速找回了过去的节奏，也无形地警示了众人——当大统领不在，联邦要如何正常运作。
大统领是个奇迹。
但奇迹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眷顾人类。
也正是在此时, 第三天灾趁机骇入了星海通讯。
虚空浮灵如鬼影般的身影，如电子病毒般出现在了生灵目之所见的每一个窗口屏幕。
“初次见面, 星海众生。”
它们黑压压的呈雁形排列, 宛如终末的使者降临，即将发出死亡警示。
街道上的人缓下步伐, 光脑前的生物惊疑不定。
荧蓝色的光照射在不同物种面上。
但更意外的是, 这群浑身充斥着异类感的浮灵, 并没有发出任何恐吓。
“我们并非覆灭星海的危机，我们只为拯救而来。”
“机械中枢擅自将我们定义为天灾, 将我们视为你们的敌人，只是私心为了隐瞒其主的秘密，丝毫不顾星海生灵的安危。”
“真正有能力且即将毁灭星海的，是被你们所推崇的存在。”
“——大统领。”
……
虽然荒谬。
但别说人类联邦、各个星系。
就连坐在桌前, 享受宴席的当事人都看到了。
会馆餐厅内，雪白的长桌上满是各式各样的餐食, 体贴的家政体在给坐在桌一侧的伊殷布菜。
众人本来只是开着屏幕看着联邦新闻，实在没想到会突然弹出来来自第三天灾的宣告。
他们欲言又止地看向坐在座首的少女。
并没有人信天灾的指控，即便浮灵们看起来真的非常郑重, 似乎它们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来。
伊殷正用勺子搅着芝士浓汤，眨了眨眼，扬起一个无辜的笑容。
“放心。”她习惯性地调侃了一句，“能一下子炸掉整个星海的武器还没有研究出来。”
“……”
伊殷见桌上沉默，想了想，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在能量上就是一个巨大的问题，不可能实现的。”
“不……”元文澈僵硬地说，“其实不用解释。”
瑟曦补充：“但确实可能会有生物被天灾们煽动，比如之前敌视您的残党，将矛头指向您……不过联邦应该不至于会受到这种程度的离间。”
她坐在最靠近伊殷的侧边，复眼注视着伊殷，背后的附肢随意地搭在地上，身上也穿着更偏舒适的长裙。
无论是在邻星系，还是在原初星，所见的生物眼中，她的身份都是伊殷的秘书，而不是一个返祖的异形体。
在职责和权力之下，她那不同于旁人的模样根本不重要。
因为伊殷那无形的压迫力，没有任何人敢冒犯于她。
瑟曦直至现在，心中也同样惧于伊殷，可又在一日日中，意识到了权力的甘甜。
在足以颠覆星海的强大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伊殷是对的。
瑟曦顿了顿，补充：“但您可能要稍微考虑一下狄俄尼瑟先生的身份问题。”
毕竟狄俄尼瑟也是浮灵。
只是在第三天灾降临之前，在伊殷的庇佑之下，谁也不知晓它的身份，也并没有追究过。
可现下情况不同了。
伊殷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小狄是从最初就追随她的绿名，这个月任劳任怨相当听话，还听从她的命令将身为第三天灾的同族召唤过来给她打。
但凡浮灵是帝制，她都能直接把小狄扶上王位。
“不有趣吗？”伊殷笑着，半垂着眼望着光幕上气势汹汹的浮灵们，“智慧生物能带来的新鲜感，还是虫子无法比拟的。”
像是虫族，就没办法星海面前在指控她。
上一个想给她定罪的人，坟头的草都三丈高了。
除了中途的天灾宣言作为奇特的调味剂外，这顿餐用的宾主尽欢。
用完饭后，所有人默契地没有去打扰伊殷。
伊殷捏着小蛋糕，和泪眼婆娑的唐大厨道完别后，路上摸了好几个家政体的脑袋，哼着曲儿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自己甩到软蓬蓬的床上，掏出光脑开始冲浪。
果不其然，星网上早就因为虚空浮灵的“大统领阴谋论”闹翻了天。
冲刺在最前线的就是伊殷兼大统领的忠诚粉。
【好荒唐】
【有种世界要毁灭了，敌方天灾突然开口喊着勇气啊、牵绊啊就冲上来的迷茫感】
【你的意思是，大统领才是天灾吗……有趣（微笑）】
【哦？我伊神一人成军是吗？】
【那无敌了。】
【太有节目效果了】
【她确实会复活，很聪明，性格强势，但她是个独苗苗啊，你们一群浮灵欺负她一个是吗？】
【你们错了！她的身后！是无数星海公民！】
【就是就是！（亮出触须）（滑来滑去）（欢快地蠕动）（激烈尖叫）】
【我就反问一个问题】
【如果大统领拥有单人毁灭世界的能力，她早就征服星海了，还用得着这么久，还隔了整整一百年吗？】
【对啊】
【天灾造谣都不讲基本法的吗？】
【够了，是否对错我已不关心，快点把天灾抬走吧】
【最近天灾来得是不是有点太勤了……？】
【天灾热销季度？有种泛滥的感觉，以后不会越来越多吧，和蟑螂一样（小声）】
【？】
【这话可不兴说！】
但也有少数群体认可浮灵的说法。
【其实我觉得浮灵们说的有道理……】
【一个让那么多种族领袖不惜以生命为代价诛杀的存在，有没有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内幕？不死不灭已经很可疑了吧？】
【机械中枢……它一开始就是天灾啊！它是构建了星网当了这么多年保护伞，可它忠诚的不是一直都是大统领吗？】
【它的声音，换而言之就是大统领的意志啊。】
【难道机械中枢说浮灵是天灾，浮灵就是天灾吗？！】
【万一，万一浮灵说的是真的呢？】
只不过这样类似的声音，要么就很快被粗暴地回怼了，要么很快就淹没在了拥护大统领的声音之中。
伊殷只是扫了眼星海的舆论。
大体上和她猜想的差不太多，只不过她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其他事上。
她的指尖拖动着视频进度条，将浮灵们对她的指认看了足足三遍。
伊殷在思考一件事。
正常人在看到这样的话术时，一般都会和瑟曦一样，觉得这是对她和她麾下势力的挑拨离间。
可伊殷昨天刚和浮灵使者谈判过。
浮灵们有概率在说谎，但它们在指认伊则的时候，伊则并没有出来澄清——而它说，它曾对她起誓永生不能对她说谎。
假设伊殷穿越了，这件事和它绝对脱离不了干系。
浮灵们想说服她时的情绪相当真诚，甚至问出了很奇怪的“留恋”这样的话，仿佛希望她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也就是说，它们希望伊殷能爱护这个世界。
反方向思考。
那有没有可能，浮灵说的就是真的呢？
伊殷真的拥有足够毁灭世界的能力，即将覆灭这片星海。
她托着下巴看着光脑，得出这个神奇结论的瞬间，明明是个成熟的大学生技术主播，突然发现自己像个严重的中二病，不禁捂着肚子笑了出来，在床上滚了好几个圈。
伊殷躺着放空了好一会儿，直到深夜凛风呼呼作响，才走到阳台上，看见早就等在栏杆外的战斗体。
她跨过栏杆，轻轻一跃。
落在银白色的战斗体的身上，被它抱着开始低空飞行。
目的地仿佛早已定好，谁都没有说话。
一人一机械体跨过城镇、田野、树林，在冷风中闻着青草与泥土混杂的淡香，过了许久，最终在发电站附近停下，落到地下基地那隐秘的出口。
伊殷打开地图，顺着电梯下降。
大概过了十分钟，才来到了基地的放置有石棺的房间。
走过宛如医院的白色长廊，来到不久前刚复活的地方，看着被修复过的自动门缓缓展开。
被掀开的石棺里空空如也。
伊殷能看到，手边的立体地图上，她和战斗体呈绿色的光点，而在地面下还有一层。
她走到石棺上，摸索了下，很快找到了一个钮，点开。
光幕亮起【请输入暗室密码：□□□□□□.□□】
伊殷盯着那格子，和那个极其明显的点号，瞥了眼游戏界面右上角的系统编号，面不改色的将677980.82填了进去。
“嘀！”
【密码正确！】
下一秒，石棺的底部开始向下挪动！
伊殷这才意识到这个石棺是个隐藏电梯。
高度缓缓下降，下方暗室的白炽灯“嗖”地亮起。
伊殷下意识挡了挡眼前的灯光，好几秒才挪开，接着怔然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的荒谬感如电流般蹿过脊骨，直升大脑。
在地下基地的最底部，雪白的四方体暗室中。
无数具少女身躯，如傀儡般整齐地摆在机械柜上，灯光照在她们沉静的面庞上。
——和伊殷一模一样的面庞。
伊殷看到眼前放在如实验室的陈列柜般的好多个“自己”，鸡皮疙瘩都升了起来，面色难以置信，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然极为荒唐。
但她在这个时候，彻底明白了“复活”的真相。
苍白的暗室中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沉默蔓延了良久。
伊殷的脑中，才缓缓地浮现出机械中枢那无机质的声音。
【这场游戏。】
【您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