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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平安步子一停。

季平安一听正事便冷静下来,从袖子里取出折好的方子,递于她,“这是师尊让我来抓的药。”

向善生接过来随意扫了几眼,停住,目光狐疑落在这孩子身上,“你确定是这些?”

季平安点头,“他说出来黄金千两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把钱放在心上。”

这只能说明,沈弘星有的钱比这要多得多,黄金千两不过是里面的九牛一毛。

沈之虞道:“我会派人去查。”

季平安笑了下,应了句好。

等到她们傍晚离开后,马场的事情也被传了出去,被加工成了无数个版本。

有说公主舍身救人,以自己的命换其他人的命,也有人说,公主为了驸马不惜和五皇子对着干。

但不管是什么版本,都证明了公主是真的重视这位驸马。

但这些传言也只传了一两天,之后便销声匿迹,彻底被人压了下去。

箭上正稳稳地叉着一条鱼,尚且有呼吸的鱼摆动着尾巴,试图逃脱这种困境,可惜季平安没有给它机会。

“今天我们能吃鱼了。”

季平安把鱼从箭上取下来,扔到背篓里,便抬头看向沈之虞,准备问问对方喜欢什么吃法。

只是,她首先看到的不是熟悉的那张脸,而是泛着寒芒的箭。

沈之虞不知何时拿起了她放在旁边的弓,箭搭在弦上,对准的正是季平安这个方向。

近在咫尺。

第 26 章 第 26 章

沈之虞的左手紧握着弓臂,前不久季平安刚在那里缠了两三圈灰褐色的旧布,握起来会更加舒服。

她两手手臂拉平,挺直的肩部线条一览无余,更突出了她纤长高挑的身型。

沈之虞的视线依旧冷静,始终看向前方,太过沉稳,仿若没有任何事情能在她这里掀起半分波澜。

箭搭在绷紧的弦上,只要松开手,箭便能够以极快的速度射向目标。

不得不承认,沈之虞无论是拉弓还是射箭的姿势都格外漂亮。

她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江书思,问道:“江大人,还有事吗?”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人,江书思甚至有种感觉,对方根本没有失忆。

但这种事情没有必要说谎,江书思的语气滞涩一瞬,才开口道:“只是有机会看到殿下,想问问殿下身体还好吗?”

沈之虞轻点头道:“还好。”

江书思看了眼她身边的季平安,问道:“小姨……知道这件事吗?”

虞思冬没有成亲,家中也没有孩子。

因此把江书思接回到府里后,虞思冬想了想,便让她跟着沈之虞一起喊小姨,不让她感到拘束,顺便还能让沈之虞交交朋友。

但很可惜,沈之虞的性格冷,哪怕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也始终维持在不远不近的程度。

沈之虞:“我给小姨去信了,她应该会知道。”

江书思愣了下,才点点头:“那等小姨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也算是团聚。”

沈之虞应声,看了眼季平安后,才道:“到时也可让小姨认认驸马。”

江书思本想通过这话,不着痕迹地显出她和沈之虞关系的亲近。

但她没想到,沈之虞会说出来这话,直接将季平安也算作家人的范畴。

但是驸马本身就是公主除了家人,最为亲近的人。

甚至比她这个被捡来的人,还要正当合理。

沈之虞便如此喜欢对方?“你干娘那,可还能收留孩子?”第二日在学堂,季平安戳了戳唯一相熟的友人,眼眶红红微肿,瞧着是哭了许久。

边临第一次被她主动找,茫然之余还有些兴奋,“小师祖愿意理我了?”

季平安不适应她太亮堂的眼睛,忍了忍才继续,“我可否去?”

“啊?”边临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要去云疏峰了,”她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凑过去小声道,“小师祖同仙尊闹矛盾啦?”

她一针见血,很是成功地勾动了季平安的烦心事。

“算是吧……”银发姑娘一顿,低头声音低落道,她偷听完昨日师尊那话后,现在连往常十分喜欢的课都听不下去,双目无神呆坐着。

“我不想再留在朝眠峰了。”反正师尊也不想要她。

边临安静下来,直觉出了什么大问题,但季平安鲜少提起自己的事,也不怎么同她说仙尊,毫无头绪的她也提不出什么建议,只好答应。

等这日学堂放课,季平安便跟着边临去了掌门殿所在的云疏峰,边临起先还只是以为小师祖开玩笑,不过是去她峰上玩玩,结果眨眼就见这人当真背着一个包袱。

她才晓得,原来小师祖是认真的。

“我想住一段时日。”季平安准备齐全,包袱里全是这几年记下的笔记,用来温习功课。

边临只看一眼都快要晕过去,“你真是……”

但她素来对朋友十分慷慨,还是让季平安在自己屋里住了下来。

两小只人不大,睡一张床上也不拥挤,季平安不是很习惯与师尊之外的人靠太近,拒绝了边临要同她盖一床被子的邀请。

这是她的底线。

这姑娘走得决绝,还专在师尊屋里留下一封书信。

可怜沈之虞不过是和人商量完事的功夫,回来峰上就只剩下她自个了。

女人回来的晚,她算了算,想到这个时辰应是徒儿放课归来的时候,怕被撞见,于是掐诀直接闪入屋里,连桃树都没经过。

结果一入门,就瞧见这信大大咧咧用笔搁压在桌上,沈之虞眉梢微动,若有所思拾起,不用打开也能猜出来是谁放的。

果然是小徒儿的字迹。

这孩子的字不知跟谁学的,娟秀里暗藏了几分锋芒,不过的确好看,瞧着舒心,沈之虞这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等她认真把这封信读过一遍,才愣住。

师尊亲启: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徒儿自知劳烦师尊多年,又无长进,多惹师尊不快,想来您已忍许久,那日的话其实徒儿听见了,这儿本就是师尊的居处,哪有主人离去客人留下的道理,您不必为了躲我而离开,徒儿自会搬离朝眠峰,不再于此碍师尊的眼。

望尊康健。

沈之虞乍然被这信唬住,眼底流露出错愕神色。

小徒儿这意思,是离家出走了?

年长女人后知后觉,昨日商量离峰的事应当是被这孩子听了去。

她头疼扶额,终于意识到,小徒儿已到了十三四岁——这人崽子最麻烦的年纪。

本是决意离开一阵的心,此时又有些动摇。

这几年来,她一是因那卦象四处奔波,为自己的计划作准备,二是每每看小徒儿的面庞,再见这孩子的火灵根,就不住的想起记忆里那人。

不敢亲近,不敢多见,自己已试着放下她许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只一遇见季平安便被打回原形,止不住的心痛。

沈之虞愈感痛苦,叹息把书信收好。

养孩子这么些年的弊端终于浮现。

她到底是不忍心任这姑娘在宗门里自生自灭。

还得去把人捡回来,沈之虞又展信,打算看看小徒儿在哪儿。

可细看两遍,那简陋的书信一点儿也没写这倒霉孩子的去向。

沈之虞凤眸冷然,没忍住——纱帘悬垂间,美人衣衫半褪,有露一片精致蝴蝶骨,正随其动作微耸,晃晃如引动案角线香,窗棂挡不住日头照耀,浸她满身光跃。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懒慢回头。

那双凤眸微垂,眼角红痣不甚明晰,漫不经心出声。

“回来了?”

沈之虞墨发柔润落于身后,有些沐浴后的潮气,沾了几缕在背上,衬白更白,浓更浓,愈发突出她优沈的体态。

季平安却没有欣赏的心思,猛然往后一转,磕磕绊绊道,“师,师尊,您穿好衣裳。”

这屋里也燃了檀香,但经由一晚腌制后,季平安竟闻习惯了,不再觉着闷呛,或许她自己没发觉,但一身味道已同沈之虞相差无几。

哼一声若有似无的笑,淡在满屋檀香里,随后被沈之虞的话掩盖,“忘了你腼腆的性子了。”

“药给为师。”季平安只得了自个的好消息就兴高采烈回家去了,心想师尊果真没骗她,虽然这泡药浴的法子起初很痛,但最后结果总是好的。

应当离成仙就快近了吧。

她实在天真,并没意识到显骨不过伊始,很久之后才明白,成仙这短短二字念出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如此执念,竟成了她此生所有苦难的源头。

朝眠峰上依旧安静。

分外熟悉的冷清,若一开始季平安还觉着这儿没什么人气,如今反而是更喜欢这种环境。

总比刚刚掌门殿的境况好。

念着要把好消息告知师尊,她难掩雀跃推开房门,待走至屏风前,季平安耳尖一动。

她好像听到了一点沉闷的哼声。

这是?

季平安突觉不妙,步子快了几分,直至内里,才见往日里总柔然浅笑的女人倒靠在床沿,床帐落在身边,朦胧里得见她独余件月白里衣松散披在身上,墨发散乱盖了半边脸。

银发小人儿上前去,撩开浅紫纱帐,直见师尊眉头拧得紧,眼底微倦,唇色略白,气色很是惨淡。

沈之虞浑身发颤,听见动静似是想抬头,虚虚问,“贪欢?”

才抬眸,没曾想会见到熟悉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那点体内翻涌的气血,痛苦咳去一声。

猛然呕出一口黑血。

“你怎么”她按住心口,艰难支起身来,不笑时面容泛冷,“你怎么来了?”

“师尊,您怎么了?”季平安顿想起阿娘倒在床上咳血的模样,眼瞳颤颤,小心翼翼停下,稍攥住沈之虞衣摆。

“无碍,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如此,老毛病了。”

沈之虞没细说,唇角还沾了些血,面色惨白,只是拂开她,淡道,“今日显骨如何?”

她边说边蹙眉,似乎是忍得痛苦,声音也低,身子是抖得愈发厉害了。

师尊平日里虽然懒散,但从未展现出什么病气,季平安也由此不曾想到她会有这般状况,心急如焚,“老毛病?怎么会,明明”

她怕极了这所谓的老毛病。

因为阿娘也是

“怎么脸苦成这样?”女人艰难牵出点笑,强撑着起身,“根骨太差?”

季平安满眼是她苍白的脸色,方才的喜悦剩不得多少,根本不想再提什么根骨的事情,只焦急要问她是何情况。

但沈之虞跟没事人一般,低喃着牵过她的手,缓缓感知,“好歹也磨炼了两年,应当不至于才是。”

紫色的灵气缠绕在银发姑娘的腕上,浮动片刻勾出一缕浅红的丝线。

女人眸光一震,剧烈咳嗽起来。

“师尊!”季平安慌了,忙去扶起她。

沈之虞强装出来的柔情终于散去,攥住她的手腕,凤眸压得沉,脸色愈发惨败,“你是火灵根?”

她说着唇边又溢出血,显然是再压不住体内四处冲撞的紊乱灵气。

火灵根,不能吗?

季平安顿住,茫然看她,“师尊,火灵根怎么了?”

沈之虞口中腥甜愈盛,心神不稳,边抖边咳,脸色是彻底冷了,“出去。”

她颤息着冷淡出声,唯剩那点气力皆转为厉色,指尖往小徒儿额上一点。

把人扔出门去。

季平安眼前一花,人已是站在了门外。

浓夜寒凉,风吹过她的衣摆,引出几分萧索。

她浑身一颤回神,心中疑惑纷乱,捏紧了拳还想再去敲门,“师尊,我”

“小主?”身后贪欢提一桶水过来,见她站在门前,讶然出声,“您作何在这儿?”

季平安回头急切,“贪欢姐姐,师尊她这是害什么病了?”

她最后还是先担心师尊的病症,把灵根一事按下。

贪欢没有回答,只是温声道,“夜已深,小主先在自个房里将就一夜吧。”

她要赶着去给沈之虞送药,只好略带歉意推开银发小人儿的手,转过身进屋。

季平安手一松,无力垂下,心头泛起莫大恐慌来。

怎么,又是这样?

季平安把药包揪在怀里,支支吾吾的,“您,您穿好了吗?”

她自小如此,似乎是天生地对女人身子十分羞涩,渐渐就发展成不惯她人接近,也不敢亲近她人,加之自己从来只有被谩骂的份,更别提有什么伙伴能到互看身体的地步了。

面对师尊也是这般。

但沈之虞似乎没有什么羞耻之心,当然她或许有,可那也该是对着同龄女子,如今面对一个半大的小姑娘,实在没有什么好避讳的。

她难道还担心一个小屁孩对自己图谋不轨不成。

“行了,转过来吧,该害羞的也应当是为师,你羞涩什么。”沈之虞披好衣袍无奈道。

她方才画完符,身上有残留些朱砂同硫磺的气味,太难闻于是去沐浴了一番,回来换件衣裳的功夫就听见敲门声,若是贪欢和无忧,都会在门外候着,她便没有理会。

结果回头一瞧是这小家伙,不声不响就跑进来,还说这说那的,好似她怎么她了一般。

糟心孩子。

季平安这会也发觉是自己无礼了,把药包递过去还低着头,温吞出声,“抱歉”

“还低着头作甚?”沈之虞落眼看她,轻悠道。

两人间静了一瞬,季平安才慢慢抬起头来,小心翼翼觑她面色。

女人尚未描眉染唇,眉色淡淡,唇色也淡淡,唯有一双丹凤眼美得恰到好处,眸光流盼,含一寸秋波,徒添几分柔意。

眼尾那处红痣天生的艳红,被人揉显了一般,楚楚颤颤一点,太瞩目,夺人心神。

季平安怕她生气,逼着自己与这女人对视,药包给过去,“那位向长老说,每日只需放一颗,用三停三,不可擅自多加。”

沈之虞一挑眼,那点红痣也跟着动了动,害得季平安心口也一样动了动。

她恍然发现,师尊于世俗目光而言,的确是极美的,只是自己鲜少去评价她人样貌,认识这么些日子居然毫无所觉。

季平安回想自己短暂的人生阅历,惊讶发现她见过的人也不少,但如师尊这般面容美,周身气段也如此卓绝的人实在是少,或许找不出第二个。

但要说美自然还是娘亲最好看,她兀自在心里点点头,把师尊往后排了排。

“这会儿就已经知道长老名讳了?”女人声音带着浅笑打趣她。

季平安一激灵回神,连忙摇头,“没有,是她徒儿告诉我的。”

“连药阁大师姐也认识上了,唉,”沈之虞捏捏她脸,故作悲伤道,“果然为师迟早是要被抛弃的存在呢。”

季平安头皮发麻,这女人捏她脸也不温柔,虽不至于痛,揉这揉那的很不舒适,往后退了一点儿。

沈之虞也捏够了收手,“如何?你是要夜里用,还是现下用?”

“夜,夜里吧。”季平安此时怕她,只想走,不欲多留。

“那你自个玩去吧,晚上再过来。”墨发女人轻柔绕过她,往床帐旁的梳妆台去。

许是沈之虞姿态太过随意,季平安也消了心慌,松一口气,转身退出去了。

等回到房里,她心口落下大石又忽然提起。

等等,师尊方才让她晚上去哪儿?学堂接连去了几年,季平安也渐熟悉起来,她就像一团棉花,求知若渴地吸收着那些未曾听说过的知识。

积极程度让边临都害怕,慢慢也不敢在课上打扰她了,虽然课下还是停不住嘴,但起码不会再影响季平安听课。

今日是莫辞盈来讲第一堂课,她在掌门身边待得多了,最爱的便是这群半大不小的孩子,这也就导致了——

她分外爱提问。

季平安近来很怕她。

人最容易注意到相熟的,她或许是在莫辞盈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每每讲到重要之处,这位大师姐就会看她,眼底隐隐有鼓励,似乎是想催她表达些什么。

这对季平安来说,很可怖。

没有孩子会喜欢被拎起来大肆表现自己的。但师尊以前给自己喂过水团,难道也是水灵根?

她想来想去又想到师尊,竟发现这女人似乎没在她面前使用过灵力,大多只是些隔空取物一类的小术法。

讨厌她到了这种地步么

哦不,有一位喜欢。

季平安看着身边站起来侃侃而谈的边临,没忍住露出一点儿惊恐的神色。

默默往旁坐了坐。

别让辞盈姐姐顺便注意到自己,她虽然爱听,但真的不大爱说,写都比表述出来有意思得多。

而后又是向长老的课,季平安对她最为喜欢,可能是因着这位长老同自己一样是火灵根,讲到炼丹的内容时多会展示如何运用灵火。

虽然她对炼丹无甚兴趣,但灵火却学的很舒心,只消看几眼就能有所顿悟,记下来后自己悄悄练习,引动体内经络中稀疏的灵气,逼出指尖,哗然腾起一小簇火。

很微弱,现下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在夜里回去时照亮身前几寸的路。

但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来说,已然很厉害。

毕竟其他姑娘们都还停留在吞吐灵气炼化的过程,也就是炼气,做不到灵气外显。

边临对她这等天赋很是嫉妒,日日要抓着她问,试图自己也练出来。

季平安对此很无奈,边临的灵根特殊,是金灵根,大概只能加附于武器身上,做不到她的程度。

不由感慨,这人的确是天生剑修的料。

猛一下把书信捏皱了。

无论提到什么,都能够想到对方?

江书思只觉得心连着指尖都在疼,但她也不愿意在沈之虞面前太过狼狈。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才勉强维持住镇定,道:“殿下说的是,我再去确认下夏苗祭祀的事情,就不打扰殿下了。”

等看不见人的背影后,季平安才看着沈之虞,带着笑的问:“殿下怎么还特意提我一嘴,人家明明就没想和我一起吃饭。”

沈之虞:“你看出来了?”

季平安的眉微微挑了下:“这么说,殿下是承认拿我当挡箭牌的事情了?”

她了解沈之虞,刚才说要带她一起吃饭,是故意的。

但也不是怕冷落她,或者怕她受委屈啥的,单纯是想要劝退江书思。

沈之虞嗯了声:“我既然知道了她的心意,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若是普通人,她可能还不会这样做,直接当做不知道便好。

但江书思也算得上虞思冬的家人,夏苗的事暗地里也帮了不少忙,还是需要费点心思。

季平安为对方叹了口气,“希望她能放下吧。”

越早放下,受的伤也越少。

沈之虞也嗯了声,又道:“若是你不喜欢,下次不会再提你。”

季平安笑了下:“我既然都是驸马了,殿下有要我配合的尽管说。”

猎场的事了解的差不多,她们便回了府,顺便把关舫给的册子也带了回去。

这些都是证据,保不准哪天会用上。

回到府里后没多久,礼部和王德全便来了府中,送来了成亲要用到各种东西。

里面有改好的婚服,还有公主的嫁妆清单。

金银首饰,名贵珠宝,丝绸布匹,田庄店铺,古玩瓷器……每样东西都不少,足以看出来皇帝也是下了血本。

礼部的人道:“殿下,成亲前三日会有人接您到宫中,期间不要和驸马见面。”

沈之虞点头:“我知道了。”

她就听到叽里咕噜地一堆,哪里知道是什么意思。

季平安咳了一声,生硬地转开话题道:“那个,你如果喜欢看书的话,要不说个书名,改天我从县城里面帮你带一本?”

沈之虞也没指望季平安能说出些什么来,只随口说了一本书名:“《九地》。”

季平安记下来,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书?”

沈之虞却愣了一下,想要说出口的话停在她的嘴边。

这是兵书。

第 27 章 第 27 章

村里一般人家都不会有书,季平安的家里自然也没有,甚至连张书纸都找不到。

沈之虞清醒过来之后,当然也没有看过书。

可她虽然失忆了,但是曾经生活留下的经验和习惯并没有改变过。

沈之虞能够确定自己对这本书很熟悉,《九地》是一本兵书,并且自己还记得些里面的内容。

在这段时间内,她也猜测过自己的身份,能够确认她并不是大柳村或者东和县城里面的人,但再多的便无法得知。

而今天,沈之虞却开始有了些眉目,什么样的人会熟悉兵书?

武馆?镖局?似乎都与兵书的关系不大。

和秦昌一样是日后需要考科举的读书人,还是边关上的将军?

这个念头出来,沈之虞脑海里便又出现一条信息否定,坤泽并不能考科举,上朝堂。

季平安的三杯酒下去,让宴席里面的人都激动了不少,兴致比刚才也更浓烈。

三皇女沈琼玉看到,微微皱了皱眉,借着机会走到季平安的身边,问道:“你可以吗?”

季平安丝毫没有心理负担地道:“不是很行,可能要麻烦皇姐帮帮忙了。”

沈琼玉不想帮忙,但是一想到这是七妹的驸马,若是真的烂醉如泥出什么丑,到时间丢的还是七妹的面子,她也不能不管。

内心纠结片刻后,她便拿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应付起其他人来。

季平安得了闲,有空便拿块糕点垫垫肚子,顺便趁着这个机会观察下朝中的人。

她的视线四处看时,倒是注意到了角落里面的江书思。

对方看起来兴致不高,脸上也没个笑,面前还放着一壶酒。

季平安微微挑了下眉,她还以为对方不会过来参加婚礼呢。

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当做没发现对方。

她能够理解江书思的心情,也不会这时候烦扰对方。

宴席开始的晚,结束的也晚,季平安中间愣是没找到脱身的机会,又被灌了两壶酒。

“时间不早了,驸马也早日去洞房!”

“是啊是啊,我们可就不留驸马了,别让公主等着急了!”

季平安:“……”

刚才拽着她一步不让动的人也不知道是谁。

但难得能有脱身的机会,季平安也不久留,交代了府里的人把各位大人看好,挨个送上马车后,她才往沈之虞的房间走过去。

或者更准确一些,是府里新收拾出来的婚房。

季平安喝了不少酒,气息里都带着浅浅的酒香,但她的意识还算清醒,进门前还知道敲门。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片刻后,一道清冷的声音传出,道:“进。”

推开门,季平安便看到了沈之虞已经将珠帘摘下,她也看得更为清晰,眉眼精致,气质卓然。

可能是喝酒的缘故,季平安觉得身体都有些发热。

她没放在心上,坐到桌边,先把在外面的事说了一遍:“他们灌了我不少酒,不好拒绝,刚有机会过来。”

说完,她又问道:“殿下吃东西了吗?”

沈之虞轻轻点头,也坐在她的旁边道:“吃了。”

府里的人都值得信赖,在一些事情上用不到守规矩。

【沈之虞当前生命值:50(满值100)】

【沈之虞当前好感度:-24(满值100)】

【当前可抽卡次数:22】过完充盈的学堂一日,季平安终于能踩着晚霞回峰,她自上学之后,每日天不亮便起床,夜里又放课放得晚,极少见到师尊,如此更加想念。

恰逢今日乐阁的师姐好像是有事没来,提前放了课,她便想早些回来看看师尊在做什么。

师尊季平安恍然发觉自己都有点忘却这女人的容貌了,自那次坠崖之后,沈之虞总说有要紧事忙,劝她搬回自己屋里,而后便再没一同睡过。

她起先以为自己又会睡不着,可实际上,在学堂学一日回来,她能撑着把笔记温习一遍再修炼半个时辰已是极限,只一沾床便倒头就睡,压根不用担心失眠。

但今日峰上似乎有所不同。

季平安停住脚步,小院桃树下,有两个女人相对坐在石桌前。

其中一位红衣云袖,墨发如瀑,眉眼分明许久未见,可只一瞧见她,脑中便簌簌冒出来对方平日里浅笑的模样。

季平安这里有点远,看不太清女人眼下红痣,但她太熟悉了。

熟悉得不需要看见也知道那点红坠在何处。

师尊没有看见她,目光皆是凝在对面女子身上,眼尾似乎弯了弯,看着心情很好。

她这才去观察那位陌生的女人。

水青烟色锦衣,耳挂玉坠,腰身挺拔,光看背影像是位清朗的人物,但背对着自己,不知是何容貌。

季平安忽然有些不敢走过去。

她觉着自己与这两人的氛围格格不入,心头莫名的就多了点落寞。

银发小姑娘顺廊道走,想绕过两人回屋。

但廊道渐靠近桃树,经过时总能听到些什么。

“仙尊真要来我那儿住一段时日?”

季平安步子猛然扎住。

师尊要走?

“躲几日。”红衣女人声音依旧轻柔,调儿淡淡。

“躲您那位徒儿?仙尊不喜她吗?”

沈之虞听见这两字便头疼,揉了揉眉心,“有别的缘故,总之,还是少见的好,她在学堂念了快两年,到时又要见面。”

“有贪欢帮忙照顾她,离开段时日也不会有何影响。”

“再说,”沈之虞不明笑一声,“本座也没教过她什么,只是挂了个师尊的名头罢了。”

咔嚓,一道叶片折碎的声音。

“谁?”沈之虞蹙眉往声源处望去。

廊道安静,用神识什么也没探出来。

“怎么?”锦衣女子也偏头去看。

“风吹吧。”沈之虞慢慢道,却没再和她说这个,“届时过去,就有劳池长老。”

她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殊不知廊桥拐角,紧贴墙站着一位银发小姑娘。

季平安死死捏着那张师尊给的敛息符,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师尊不想见到她。

她缓缓蹲下,抱紧自己,心头的空茫逐渐酸涩,最后承受不住,自眼尾爬下来,挂了一脸水色。

师尊,真的不想要她了。心头愈发难受,沉默了一天一夜的悲恸终于在此刻爆发。

季平安揪住胸口衣料,大口大口呼吸,哽咽不能言语,唯有从喉间挤出些酸闷的气声,如同钝刀下肚,划出尖锐的痛意。

周身魂魄仿佛七魄被抽了五魄,只剩个躯壳留存世间苟延残喘。

她眼角泪水蹭着眉梢蠕蠕爬落,渗进发丝里带起点点瘙痒。

“阿娘,阿娘”

怎么办?她以后该怎么办?

细弱呼喊在这浩渺天地间毫不起眼,很快被吹散,化作山谷间阴呜的风。

此时商队正走到山谷处,过了这道关口,便是彻底离开北原地界了。

轰隆——

本平静的谷底却乍起一道惊雷,季平安止住泪水慌忙起身,只见远天边有墨云成片,浓合凝聚,如倒吊重山,往她们压来。

车队前领头的镖师经验丰富,只一眼便瞧出不对,反头扯喊,“快!加快脚程,我们要赶在雷云过来前出山谷!”

她一抽马鞭,催促着车队前行。

季平安心跳如鼓,她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不太能言明的预感。

方才还在交谈的商人也都缩进了马车,再无人声,唯有马儿震蹄的步声随着鞭策变大,在山谷中回响。

轰——又一道雷显出。

一瞬闪一瞬灭,在云层里翻涌,终争出了胜负,劈下最狰狞的一柱来。

映亮了整座山谷,也映亮了镖师略有慌乱的脸。

沉啸而后才至,闷闷几声接过极重一声炸响。

啪嗒第一滴雨打在季平安额间,起了头。

雨水紧接着倒灌而下,不过几息就给谷口带了满山嘈杂。

季平安心头预感沈发明晰。

她下不得马车,只好奋力大喊,试图在风声雨声雷声混杂中传达出自己的话来,“上山!快上山!”

镖师回头意外地瞧看她一眼,没想到她一个小孩居然懂得这些,没空多言,急忙带着车队往山腰上冲,但山体实在陡峭,马匹跃不上去。

她主动跳下马大喊,“下马!别管货物了!”

“这怎么行!这些货不能没!”商人显然不买账。

下一瞬,她余光瞥见山谷中冲来的滔天洪水,脸色吓得煞白,什么也不敢说了,弃车而逃冲上山去。

季平安也怕,可她还惦记着自己不能死,也颤巍巍爬下来,拼尽全力往山上爬。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推力,她往后看,是方才那个镖师,女人一把捞过她,健步如飞向上,很快就冲在了最前头。

也就几息的功夫,水声沈来沈大,仿佛在耳边呼啸。

季平安正要回头,身子却被抛了出去,她惊骇后望,只见那个镖师手还揪着草根,眼底是殷切,满脸泥水吼道,“快跑!”

轰——巨大水声彻底吞没了她,只一眨眼人便已消失不见。

忽的,那些嘈杂的,咆哮的雷声雨声还有洪水过境的轰鸣,嗡一声就安静了。

季平安脑中一片空白,跌坐在山腰上,离她脚尖一寸远的地方。

——是滚滚而流的泥水。

天边浓云未散,方才的商队却再无踪影,雷雨劈头盖脸落在季平安身上,将她那身城主送的青白锦袍染得脏污。

真的真的,只剩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耳畔声音渐渐恢复,季平安缓过了些神,死死捏住阿娘留给自己的红玉,像是失去了一切感知,麻木往后爬了几步,但因为力气太小,蹭得滑落下来,差点掉进水里。

好在方才那儿是处小平台,还能站稳,但手脚和脸上都被沙石划破了许多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身下是广阔洪水,镖师被水刺穿的画面还停留在脑中,她把自己抱紧,沈缩沈小,沈缩沈小,最后不住抽泣,“娘我好痛”

忍了许久的委屈,恐慌,还有莫名的心悸,都在此刻混着泪与疼宣泄出来,她抖得厉害,也哭得厉害。

但都悄无声息。

直到有人忽至,为她挡去了小片雨水。

“嗯?这儿居然还有个孩子?”

有道柔媚的女声自上方传来。

朦胧的阴影随之落在季平安脸上,她听见动静乍然止住哭泣,偏头往上望去。

先是瞧见了一把纹着金丝祥云的红纸伞。

雷光闪烁中,红得并不刺目,反倒挡去了大半光线,也让她得以看清伞下——

墨发披肩,眉间一抹金纹的女人。

纵然如此大风大雨,也没能沾湿她一缕发丝,同自己这一身狼狈差别实在明显。

女人稍稍低了头,一双懒散美目半垂,随意打量她几眼,在季平安那头少有的银发处多停了一会,但很快便默不作声移开了目光。

“你怎跑到这儿山洪边上来的?”

季平安愣愣看着她,疼好像都缓了些,脑中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索性便闭嘴了。

“怎的不说话?”见人呆愣愣的,女人眉梢扬了一丝,撑着伞蹲下来,浅红绫纱如水般垂下,落在季平安手边。

红伞将两人拢在一处狭小空间,宛若结界一般,引得周遭噪声忽止。

季平安心神免不了都集中在她身上,视线不由自主落于她眼尾。

那儿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不太重,也不太轻,浓得恰到好处,正正巧滴在眼尾下方,有如美人在她眼角啄了一吻,还残存了点胭脂红未拭净,只随她眼微弯一带——

鲜活生动的颜色便柔柔满溢出来了。

女人半天不得她回应,叹了口气,挥手也不知用的什么仙法,把人提溜了起来,“且带你先离开这个地方吧。”

季平安便这样被一个未曾见过的执伞女人带走了。

她们倒也没去多远,只翻过了几个山头,最后落在一处小山尖上,此山青竹广布,葱翠竹林间有一座小竹屋,被栅栏围起,像处隐居之地。

落了地,季平安还在迷茫,但看着身旁女人如画的眉眼,又抿了抿唇。

她本也无处可去,好过在那儿等死。

女人正收伞,手一翻那把红伞便消失在掌心中,好不神奇。

“您是仙子吗?”这等神通,季平安只能想到娘亲所说那些志怪故事里出现的仙人。

“原来不是哑巴?”红衣女人闻言转过头来,好玩似的捏了捏她的面颊,凤眼半弯,笑得柔和,吐出的话却是没多客气。

“不,不是嘶”季平安含糊开腔,才说几个字就被她碰到脸上擦伤处,冷不丁痛呼出声。

“真是可怜。”女人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却是没再说什么打趣她的话,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扫过,泛起点细微的暖意。

她们如今挨得近,季平安又忍不住瞧女人眼角那颗小痣,仿佛能见有淡香自红痣扬出来,悄然拂过脸庞不,她好像的确是闻到了点若有似无的檀香。

季平安小心翼翼嗅了嗅。

那点子檀香轻轻浅浅,稍稍压下来,落在鼻尖,起初还不太引人瞩目,等真正发觉时,香气已然是裹住自己满身。

季平安鲜少闻香,也只有在娘亲身上有嗅到过一点特有的温馨香气。

与现下缠紧她的檀香大不相同。

她有些慌乱,只晓得屏住呼吸。

“憋气作甚?”女人屈指敲在她脑门上,好笑道。

不痛,痒痒的,季平安被她敲回神,才敢小小呼吸,再抬手去碰了碰眼角。

那点子一碰便疼的破皮擦伤已经消失了。

“谢谢”虽是小伤,但她还是忍着身上痛意开口道谢。

“嗯?”女人没收手,而是往她身上滑去,慢道,“谢早了。”

她指尖光芒亮起,而后季平安便能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疼皆是慢慢消失了,也就几息,伤势好全,女人停了手,目光对上她,慵懒笑笑,

“现在还要再谢一声。”

季平安又呆住了,往日在城里多见旁人都是谦虚拒绝答谢,一时没料想到女人会这样说。

但她还是仰首顺从道,“谢谢您。”

“挺乖。”女人满意笑了笑,似乎是想抬手揉揉她脑袋,但是见着她发丝沾那点泥水,又把手放下了,回身往竹屋里走,“先随本座来吧。”

季平安连忙跟上。

她如今身上无伤,才有闲心去观察身旁这个陌生女人。

仰首看过去,依稀可见这人浅红绫纱下软柔的身段,腰间挂了只巴掌大小的玄色雷纹葫芦,另只手因着撑伞,袖口柔顺滑落下来,露出那戴着墨色玉镯的半节皓腕。

玄红相配,单看一身行头,不像是什么仙人,倒像是一城之主。

季平安没见过仙人,只从娘亲口中听过什么仙风道骨,清风朗月一派,可惜也没瞧见过真的。

她胡乱想着,目光已往上移到女人的眉心。

那抹金纹凌厉一竖,似剑痕刻在其上,有铿锵锐意,好似还含了些别的什么气息,但季平安瞧得眼睛疼,没敢再细看。

“好看吗?”女人突然开口。

季平安一惊,心头生出被人抓住偷窥的羞耻感来,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说话了,“我,仙子”

女人哼笑,斜睨她一眼,“这么紧张作甚,本座又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修士,想看便看吧。”

可惜经此一遭季平安再没那个胆子,垂着头随她进了竹屋。

想了想,她轻轻拉了拉女人的衣角,见人回头才略带讨好道,“谢谢。”

女人莫名受了她一声谢,看着心情不错,“你这小孩,话倒是挺会说,叫什么名字?”

“季平安。”

“季平安,倒是个好名字。”

季平安见她问了,也没想过什么仙人名讳不能为外人所道,毫无顾忌反问她,“仙子又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会,瞧她一眼轻悠道,“沈之虞。”说着牵过她手心写过一遍。

“记住了?”

季平安蜷了蜷指尖,点头。

沈之虞,季平安默念了一遍。

沈之虞,她又默念了一遍。

奇怪,明明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怎么——

季平安蹲在角落哭一会儿,怕被发现,赶紧擦干了泪回屋,走着她头一回羡慕那位水灵根的姑娘,哭过之后自己也能凝出水来洗一洗,不用被别人看见,着实方便。

季平安看着好感度和抽卡次数,唇角忍不住的上扬。

在原来的世界,她有个朋友很爱玩抽卡游戏。

但对方运气总是差一些,经常抽不到自己想要的,那时候就会找季平安抱怨,说她再也不会玩这个游戏了。

季平安信了,只是没过两周,朋友又来找她抱怨,说这次抽卡又是血本无归。

季平安格外疑惑:“你不是说你不玩了吗?”

朋友故作深沉道:“我确实卸载了五分钟,但后来充钱抽出来了,我也不能抛下我游戏里面的老婆对不对?”

季平安:“……”

可能是季平安的表情太过无语,朋友也为自己找补了句:“不过我还是长了教训的。”

季平安问她:“长了什么教训?”

朋友:“生气的时候骂骂游戏策划就行了,还是别卸载游戏了,下回来费劲。”

季平安当时不理解朋友对抽卡游戏这“扭曲”的爱,但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努力得到的抽卡机会,以及拥有神秘感、会随机出现的物品,确实很让她上瘾。

季平安准备先拿两次抽卡机会试试水。

【宿主确认使用两次抽卡机会?】

【确认。】

话音落下,季平安身子往外一偏,凭空出现的物品就落在了她的身边。

【恭喜获得凡类物品[水囊],有效时间为[无限期拥有]】

【恭喜获得凡类物品[银钱五百文],有效时间为[无限期拥有]】

她略过系统的物品介绍,看了眼床上的水囊和银钱,心里也稍微松了口气。

水囊出门的时候带上很方便,至于银钱更不用多说,这两样东西都比曾经抽到的[放松音乐]有用多了!

季平安也有了些信心,决定继续抽卡。

【宿主确认使用十次抽卡机会?】

【确认。】

话音落下,系统页面再次泛起了熟悉的金光。

第 28 章 第 28 章

系统出现金光,就意味着这次抽卡又出现了优类物品!

之前抽到的优类物品,无论是[猎物瞄准镜]还是[力量点补充],对她都格外有用。

因此看到金光出现后,季平安几乎连眼睛都不敢眨。

抽卡次数减少到十次,系统页面也开始由淡金色慢慢变为灿金色,随后抽到的物品便整齐地出现在系统页面上。

【恭喜获得优类物品[x2],有效时间为[无限期拥有],使用次数每日刷新,当前可使用次数为[1次]。】

【恭喜获得良类物品[危险标识提醒],可使用次数为[3次]】

【恭喜获得良类物品[兑换任意药物一份],可使用次数为[1次]】

【恭喜获得凡类物品[棉布一匹],有效时间为[无限期拥有]】

聊了会儿天,沈弘星将一支箭直立投到了壶中,看向季平安问道:“驸马要不要也来试试?”

归宁宴不严肃,也会有歌舞和各种放松娱乐的环节,只要不玩的过分,皇帝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投壶是沈弘星提出来的,乾元和坤泽都能玩儿,也不会消耗太多体力,刚好适合打发时间,季平安和沈之虞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玩了一会儿。

不过他确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像季平安这种连骑马都不会的,又怎么会投壶。

能借着这个机会,让对方和沈之虞丢丢人也不错,也能出出上次在马场受的气。

其他在场的人眼里也划过一丝兴味,他们虽然没有明说出来,但想法也是和沈弘星一样的。

投壶这种东西,一个乡野平民又怎么能学得会。回了竹屋,沈之虞顺道问了她一些境况,季平安年幼太单纯,只觉这女人救下自己,应当是好人,轻易就将她此前短暂的人生和盘托出。

“依你方才所说,你是要去上清宗?”沈之虞柔问。

“正是,仙子可知上清宗在何处?”季平安点头,虽然娘亲说过上清宗在南野,可她们这些年流落在外,也没去过什么南野,根本没听说过那是何处。

本来跟着商队应当能安稳去到,可才出北原商队便没了,她都不知要往哪儿去。

“你去上清宗作甚?”

季平安还茫然着,下意识脱口而出,“阿娘说那儿会有人收留我。”

沈之虞浅笑散去,终于认真端详她几眼,“你娘亲?”

“阿娘说只要拿出这块红玉,对方就会明白的。”

她从胸口把红玉取出来,温润的圆玉小小一截,只要指头大小,却泛着柔和的光。

此物才一拿出来——

一点冰冷伞尖便倏然吻上她的下颔。

季平安被冻得一抖,乍想起在谷中被风雨摧残的痛感,惊抬头。

“你阿娘叫什么名字?”

方才还算温和的女人此时声音发冷,那双凤眼不弯时分外凌厉,正死死看向她脖颈上的红玉,眉间剑痕压迫感也愈重。

沈之虞手腕一抬,那柄替她遮过雷雨的红伞便将她脸挑起,使了点力,伞尖抵在喉间。

压下一点软肉。

季平安眸中迷茫,不解她为何突然出手,只能被迫迎上这女人毫无温度的目光。

如此相近,她才发现红伞红得似乎不那么纯粹,有些地方略深,有些地方略浅,通体沉暗。

那时所见温和之色不过是被雨水浸润出来的假象罢了。

季平安忽然才感到害怕。

“”不敢出声。

伞尖又往肉里嵌入一点,季平安觉得自己脖颈处似乎被针扎了下,而后有一丝温热的液体慢慢爬下来,痒,也黏腻。

她抖得更厉害了。

巨大恐慌下,眼底也徒生出点酸意。

“季余,我阿娘叫季余”季平安瑟缩着将眼一闭,眼角淌下些被吓出来的热泪,颤声道。

伞尖顿住,往后退了退。

季平安泪眼朦胧望向伞后人,模糊里似乎听见了一声低叹,那个女人终于把伞撤下,红影动了动,走近她。

“哭什么?”

一只手搭上她的脸颊,指腹温柔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

“这也太能哭了,本座才与你待了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你就哭了两回。”

沈之虞蹲在她面前,指尖抹过她脖颈处那点刺出来的红,替她修复了伤口。

“别哭了,嗯?”

声音压得软,虽然说出来的话仍是不大中听,但的确是在哄她。

季平安吸了吸鼻子,缓过劲,收了声响。

她只是被吓到,也没真想哭,很快就调整过来,话音里还带了点未尽哭腔,“仙子作何要如此?”

沈之虞却不答,闭眼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轻声道,“你说,”

“你阿娘已经死了?”

“嗯。”季平安不想多提此事。

“本座便是来自上清宗。”沈之虞与她平视,眼下红痣淡淡,声音也淡淡,隐隐带了点悲怜,“你往后,就跟着本座吧。”

一只手忽然牵上了她的。

手被柔软掌心包裹,季平安怕极她,忍住抖,不敢挣开。

她方才被雨淋了许久,手凉得厉害,沈之虞突然握过来,太过温暖,甚至有些烫,那阵暖意自季平安的指尖一路蔓延至全身,暖得像泡在温水里一般舒适。

季平安忽又想起与娘亲的从前,她自小体寒,每年冬去春来之际都受不得冻,回春也不觉暖,反倒更易害病,娘亲总给她烧柴火取暖,再添衣。

那时也是这般——

暖进心口,烫烫的。

正想着,一道柔和的灵力落在她身上,温柔替她蒸干了身子,季平安不太适应地瑟缩了下,发觉自个衣裳发丝上所沾的泥也被消去。

她现下银发披散,眉目也粉,又变回一尊雪白的小蘑菇。

“这样顺眼多了。”沈之虞牵起抹笑。

季平安不知该如何回她,只好再道,“谢谢。”

之后季平安便跟着沈之虞在竹屋里住了几日,那女人不常出门,大多在竹屋里待着,留了一间偏房给她,时辰到了会喊她过来,从手上那只墨玉镯子里拿出点吃食给她。

睡前也要给她丢个术法,季平安不知这术法叫什么,但根据用法猜测这是洁净身子的,只消一个法术下去,身上就会干净。

比沐浴还方便得多。

季平安对此处好奇,但外头日日下雨,还劈雷,实在可怖,所以只能窝在屋里。

沈之虞有时候会突然喊她过来,什么也不说,就瞧她好一会,又把她叫回去,平时也不愿理她,看自己的目光里总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神色。

季平安不大懂,但她觉得,这位仙子大概就是娘亲所言那个会收留自己的人,不过因着那把红伞,她总还是对沈之虞有些惧意,这些天里都是敬而远之。

待了几天,那女人似乎是处理好了自己的心境,终于把季平安喊到跟前。

她神色恢复如初见那般懒散,看向季平安的眼神也不再悲戚,让季平安莫名松了一口大气。

被人那般看着,的确是不大舒服。

“走吧,本座带你回上清宗。”

沈之虞又牵过她的手,带人出了竹屋。

如今雨停了,云雾潮尘皆散尽,天光丛生,照破山河,她们凌空而行,入目满是朦胧青山,黛色连绵至千里不见尽头。

季平安心下震撼,看来娘亲给她念的话本不假,仙人所见之景实在瑰丽。

“好看?”沈之虞瞧见她眸光清亮,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由轻笑问道。

“的确从未见过,很新奇。”季平安被她牵着,胆子也大了点,伸手去探旁边滑过的浮云。

凉丝丝的,有些阻力,但太过轻盈,除却手被沾湿外,再无旁的实感。

沈之虞不再说话,只放慢了步调,让她慢慢欣赏。

“仙子,上清宗有成仙的法子吗?”季平安看多了慢慢也倦怠,突然开口问道。

“成仙?”沈之虞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我想成仙。”

季平安喃喃道,脑中闪过的是娘亲破碎的话语,这几日无事可做,总记挂着阿娘,梦到了点那晚模糊的回忆。

娘亲留下的遗言里头,好像有一句是要她求仙问道。

沈之虞偏头若有所思看她,“看不出来,”

“人小小一只,口气倒挺大。”

季平安根本不知如何成仙,只从阿娘口中听过,仙人个个都有排山倒海之威,轻易就能做到似的

但沈之虞如此语气,让她不禁迟疑,“很难吗?”

这话问出口,沈之虞兀的笑出声,轻飘飘落进季平安耳朵里,让她怀疑起自己来,刚想发问,沈之虞却是拍了拍她的脑袋,“这点傲气倒很适合上清宗。”

这位仙子似乎误会了什么——尚且什么也不懂的季平安心里天人交战了几番,最终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沉默了。

念着她还是凡人,沈之虞卡着半日的脚程,终于赶在日落西山时飞回了上清宗。

眼前六七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连立,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一座极大的圆坛,山峰间又有交错相间的吊桥相接,祥云腾绕,好不气派。

季平安又一次惊叹,这便是仙境吧。

“也算得上半个。”沈之虞忽就回了她。

季平安这才发觉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忍不住磨了磨脚跟。

被人听了显得自己好没见识。

“你若要进宗门,还需找掌门记名。”沈之虞悠悠提着她往东边一座峰飞去。

“记过名可以告诉我成仙的法子了吗?”季平安歪头问道。

“你这小孩,哪儿来的对成仙如此深的执念。”沈之虞扫她一眼,语气颇为无奈,“记过名只是外门生徒,要想修炼还得先入内门。”

什么内门外门,季平安听得头晕,只道是,“那怎么入内门呢?”

“问东问西,先记过名再说,到了。”女人淡淡敷衍她。

眼前是座恢弘大气的三层木阁,结构精巧,雕梁画栋,屋顶有四小只脊兽躺在飞檐上,懒懒散散。

阁前一块牌匾,上用金墨书写了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流云殿,字下小小一个印章,瞧不清是谁名讳。

这儿看起来比北原城主府还要奢华,季平安心想道。

沈之虞哪管她想些什么,只提着人轻车熟路进去,“小掌门呢?还不快出来迎接本座?”一张口就是婉转悠长的调子。

季平安离她近,耳尖被震得有点酥麻,抬手揉了揉。

大殿前是一张长案,后有宝座,等季平安缓过来抬眼望去。

就见宝座上斜躺一人,面容清秀,简单着一白衣,金冠束发,翘起只脚挂在那宝座把手上,半躺举本书在看,好不惬意。

光看也就罢,偏生还要发出些怪笑,余音在大殿上回旋。

季平安一时被这大场面镇住。

缓缓冒出一点子疑惑:这位是?

白衣女人看到精彩之处,正抻直了腰坐起,还未仔细品味,就听见案前有人幽幽道:

“小掌门,好雅兴啊?”

她闻言抬脸一看,正正好对上老祖那双含笑的眼,魂也快吓飞了,手忙脚乱把书卷进袖口,脚一收下了宝座。

哈腰凑过来,谄媚拜道,“老祖今儿怎么突然得空光顾掌门殿?”

原来是掌门。

好没架子,还以为是和城主大人那般肃穆的女子。

不过,老祖?

这等称谓都是称呼些德高望重的长者,看来仙子应当是个头等厉害的人物。

季平安悄悄往沈之虞眼尾那颗红痣看了一眼。

沈之虞一抬手拦住掌门的靠近,“客套就免了,本座今日来只是给这小孩记个名。”说着把跟在她身后的季平安推出来。

掌门这才注意到她身旁还跟了个小小的人儿。

那少见的白发红眸实在抢眼,且看眉目有丝矜傲,略带韧意,虽年纪尚小,却能从细微之处窥见日后的惊艳,身上穿着也是不简单,料子贵重,显然是达官贵人才能穿得起的东西。

看起来是哪儿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孩子。

掌门心头一跳,忍不住看了沈之虞一眼又一眼,最后还是艰难开口问道,“老祖您是,”

“去偷别人家孩子了?”

只有三皇女沈琼玉的眉微微皱了下,想把人都带到殿里面去。

但她还没有开口,便听到季平安笑着道:“好啊,就是肯定没有皇兄投的好。”

“无碍,只是放松玩玩罢了。”沈弘星把三支箭递给了她。

沈琼玉走到沈之虞的身边,低声问道:“她可以吗?”

沈之虞淡淡道:“可以。”

沈琼玉:“你提前教过她了?”

沈之虞:“没有。”

她也不知道季平安究竟会不会投壶。

沈琼玉:“……”

“那你怎么确定对方不会出糗的?”

沈之虞道:“直觉。”

凭她对季平安的了解,若是对方没有把握,不会如此轻松地应下这件事。

沈琼玉多看了她一眼:“……”

沈之虞重新回到京城后,似乎和先前越发不一样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季平安也已经开始了投壶。

有[瞄准镜]在身上,无论是射箭还是投箭都难不倒她。

旁人眨个眼的功夫,季平安就已经分别将手中的三支箭投了出去。

第一支箭在左贯耳,第二支箭直立投入到了壶中,第三支箭落在了右贯耳,稳稳当当。

在场的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会儿,一阵掌声从外面传过来,众人看过去,连忙俯身道:“参见父皇。”

“平身。”皇帝看着投壶中的箭道:“驸马的投壶很好啊!”

旁人也开始附和着道:“是啊,两个贯耳内都投入了箭!”

季平安站在沈之虞的旁边,格外谦虚地道:“只是运气罢了。”

这话在场不少人都信了,尤其是沈弘星。

如果不是运气的话,难道真的要他们承认自己的投壶比不过对方?

也就是今天运气好些罢了,真的再来两支箭就不一定了。

但人家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

不少人都在心里感叹,他们甚至连这种运气都没有啊!

人比人,气死人。

皇帝到了之后,宴会也正式开始。

皇帝:“这是小七的归宁宴,也就是家宴,诸位不用拘束,尽可放开些。”

“往后驸马也要在朝堂上活动,你们这些当兄姐的,记得多帮衬帮衬。”

打完大雁,天也彻底地暗了下去,只有天边还有最后一丝未消散的余晖。

季平安看着手上的两只大雁,忽地想起来了今天早上没有用掉的[x2]。

每天的机会都会刷新,并不会累计,她还是现在用了比较好。

【请问宿主是否确认使用[x2],今日可使用次数为[1次]】

【确认。】

使用次数变为零,季平安手上的大雁变成了四只。

她弯了下唇角,这下县丞家和王家里的聘雁,都有了着落,也不用再等不确定的雁群了。

第 29 章 第 29 章

季平安看着[x2]出来的两只大雁,翅膀上面同样带了伤,也更清楚了[x2]的用法。

她手里有什么,[x2]就会翻倍出来,而且绑着大雁的麻绳并没有翻倍出来,说明每次只能翻倍一种物品。

她先拿出了一截麻绳,确认大雁逃脱不了后,就继续给大雁的翅膀上抹着草药。

“系统,真是一点空子都不让我钻啊?”

系统页面晃了晃,彼此彼此嘛。

简单地抹完药之后,季平安便把四只大雁放到了背篓里面,带着准备回家。

背篓并不大,放四只大雁有些勉强,不过她也没有直接拎在手上的想法。

四只大雁想想都知道有多少钱,太过招摇,哪怕她在村里的风评人缘都好了很多,但村里面像张家男人一样的人也不少,保不准会动什么歪心思。

从河边走到村口的时候,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也消散,不少人家院子里都冒起了炊烟。

她只能转移话题问道:“驸马,你刚才的投壶是和小七学的?”

沈之虞投壶的时候不多,但技术很好,百发百中,每次还是分最高的投法。

季平安刚才的投壶,和沈之虞一模一样,不愧是妻妻俩。

季平安摇摇头,道:“真的是运气。”

沈熙笑了下:“那有没有提高运气的方法,我每次和人比投壶都要输。”

“那我便祝大姐现在运气就好起来。”季平安玩笑道。

“好啊”,沈熙眸里闪过几分笑意,“既然你都这么帮我了,我是不是也要送你些东西,才说得过去?”

季平安:“什么?”

沈之虞的视线也落到了她的身上。

沈熙道:“若是你某天把小七惹生气了被赶出府,我的府上让你住住如何?”

哪怕季平安的身份普通,但是那张脸没得说。

沈熙欣赏过了不少美人,第一次见到季平安的时候还是被惊艳到了。

季平安:“……”

她算是知道了,大公主荒唐的名声也不是无缘无故传出来的。

沈之虞淡淡地道了句:“大姐。”

沈熙感觉自己背后的汗毛都要竖起来,她连忙笑着道:“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突然想到府里面有些事,这就先回去了啊,你们路上也注意点安全。”

说完这话,她们也走到了宫门的位置,沈熙立刻朝着府里马车的位置走去,步子都要迈地比之前大,像是生怕被人叫住一样。

季平安看了片刻,才道:“大姐的性格还挺有趣的。”

沈之虞看向她,道:“那你要和她回府?”

“当然不要”,季平安眨眨眼,“我生是七公主府的人……”

沈之虞打断她:“后面的话不用说了。”

季平安即刻闭嘴,道:“好嘞!”“小师祖,我叫莫辞盈,是掌门座下首徒。”在外头听了全貌的青衫女子牵着季平安出门,柔声同她介绍。

她心里暗叹这世道实在诡异,身旁不过八九岁的孩子,摇身一变竟是她的师祖了。

季平安没发觉她的心酸,怯怯点头,“辞盈姐姐。”

小人儿个子不高,才过莫辞盈的腰间一点,抬眼认认真真瞧看过来,还甜甜喊人。

喊得莫辞盈心也要化一半,顿生怜爱,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软白的发丝,早将方才那点子说不上来的苦涩丢至九霄云外去了。

“道元仙尊住在南边的朝眠峰,离此处也不算远,日后若是得空,小师祖可以来找我,我带您去四处转转游玩一番。”

“好,谢谢辞盈姐姐。”季平安又点头。

其实她有些害怕,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唯有应好。

朝眠峰的确不远,大约是流云殿偏南一些的位置,莫辞盈一来是想带她看看上清宗的景致,二来也怕她年纪尚小不惯御空飞行,于是带人沿着吊桥过去,一路上给她说了些上清宗的趣闻,倒也不枯燥。

“上清宗有六大峰,剑、乐、器、药、兽五大阁,长老有四人,加之掌门一位,正好掌管这五种修行方向。”

“那第六座山峰呢?”季平安抬脸问。

莫辞盈笑笑回她,“就是您师尊的朝眠峰呀。”

师尊?日后要这般称呼仙子吗?

“道元仙尊所修符箓,但她从未收徒,不像其他长老那样能一代传一代,故不算在内。”

“原来是这样”季平安恍然大悟,没懂。

如此闲谈着,很快也便到了通往朝眠峰的吊桥,季平安踩在桥上望。

眼前高大青山从中开裂一半,山涧底经久汇聚成河,冲出陡崖,在天边挥洒出一带银白瀑布,水雾伴着云雾缭绕葱林,朦胧可见两片山崖中横亘一方粉墙黛瓦的院落。

她们光是站在吊桥上,就已被水汽扑了满身,耳畔皆是轰鸣水声,嘈杂喧嚣。

季平安抹了抹脸上的水,还心有余悸。

“到了。”莫辞盈领她来到院落前,“小师祖在此处等上片刻,仙尊应当很快回来。”

季平安点点头,目送她离开,才回头四顾。

这儿水声小了很多,没有吊桥处那铺面而来的喧闹水汽。

院落门前有一块大石,上有剑刻几字,季平安凑过去看,辨认出来写的是

——出世间。

绕过石头往里,便是院门了。

或青或白的素净里,唯有门口红灯笼暗淡,随风微动。

季平安尚小不懂警惕,想这种府上应当都有侍从,敲门定有人应,于是毫无防备上前。

才一靠近,她心口却差些停了。

无它,眼前红灯笼竟化作女子身形落地,脸上贴了张宣纸,将面庞全然盖去,上用浓墨书就贪欢二字。

大概是当初书写时,墨汁未干就贴了上去,字尾的墨淌下来,纠缠沾在一起。

活像是沉得发黑的血浸染而成。

不知是否在看她,总之是将宣纸——

正正对来。

季平安手脚发凉,那句救命浆糊般锁在嗓子眼。

她这是

撞见鬼了?

良久寂静中,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呆在门口作甚?”

季平安一激灵缓过神回头,果然见一身红纱的沈之虞款款走来,正收起那把红伞。

伞上颜色深了些,隐有润意,应是方才路过那阵瀑布被浸湿的。

虽算不上多熟稔,但好歹也是相处过几日的人,在这偌大的上清宗里,也只有这个女人能作自己的熟识了。

季平安下意识退去她身旁,心颤颤直揪住她衣角才有实感,方觉自己早被吓得脚软手软,再站不住,整个人都跌在她身上。

沈之虞才回来,就得一软白团子撞进自己怀里,这团子撞过来也就算了,还站不稳,水一般贴着衣裙滑下去,感觉下一瞬就要滑进地里。

她只得伸手把人捞起来,有些惊讶,“怎么了这是?”

“尊上。”红灯笼温声开口,破了这等诡异气氛。

季平安闻言抖了抖。

红灯笼开口说话了?

沈之虞与她相贴,自然能感受到她的动静,再抬头看看贪欢,心下了然,但——

“那便进去吧,”沈之虞对她的害怕不甚在意,只随意揉揉她脑袋,掩唇打了个哈欠,眼尾洇出点水色,“奔波这么久,想必你也累,早些休息。”

言罢没再管她,自顾自进了院落。

真不知到底是谁累。

那片浅红绫纱就这样自季平安身边潇洒离去,连带淡淡檀香也远了,没有半分留恋。

晚风微有凉意,吹过小姑娘单薄的衣裳,把方才从沈之虞怀里沾来的热气都吹得一干二净,唯剩点萧瑟贴在肌肤上。

她免不得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小主,请随我来。”贪欢却适时开口,喊住了她的步子。

季平安心头作了好几番建设,才颤巍巍随她入内。季平安绕了点儿远路才来到流云殿,两年不怎么出门,她都快忘了该如何去,好在大致方位还记得,倒也没有走错。

大殿里进去一瞧,满眼挤满了全是个大个小的女娃娃,高矮胖瘦齐全,容貌各异。

盖因测试还未开始,无聊便玩闹起来。

躺在地上拉着三两姑娘打滚的,双双比赛爬梁柱的,在人群里穿梭来回跑跳追逐的

总之扎堆团于一起,真是十分闹嚷。

甚至有个不知是摔着了还是怎么的,正窝在掌门怀里哇哇大哭。

白衣女人把十岁得有半人大小的姑娘抱进怀里,轻拍轻哄,“不哭啦不哭啦,一会儿本座给你买糖葫芦吃。”

季平安忍不住在殿门口停了停。

在朝眠峰上待久了,她已习惯只有自己和师尊的清净日子,这还是她两年来头一回见到如此多人。

此等壮观景色,季平安实在是无福消受,生生被吵得眼疼。

忽就明白了为何当初师尊会说,她比一般的孩子安静,完全不闹腾。

她可真是做不到这般嗓音嘹亮。

正在殿门旁数豆丁的莫辞盈一下注意到了她,“小师祖来了?”

掌门好不容易把小娃娃哄好,就见另位祖宗也是到来,连忙上前去迎,“小师祖也是来显骨?”

怕季平安不明白,她又补了点解释,“待会儿会引你们去显骨石处,没什么难的,只需把手放到石面上,大约几息便会有反应。”

季平安到了人多的地方便拘谨,慢慢点点头以示知晓。

掌门遇见这么个乖顺的孩子真是大松一气,把怀里姑娘推过去,拍拍莫辞盈肩膀,语重心长道,“辞盈啊,这两孩子就交由你了,一会儿带她们过去,我先把那群毛孩子整顿好。”

说罢,她打了个响指,身旁竟是出现一只羽毛银亮末端晕金的仙鹤。

季平安瞪大了眼睛。

“望舒,你去把她们赶一起载走。”

仙鹤鸣唳一声,长翼轻震,往前俯冲,瞬息之间已把满殿孩子和掌门全部卷走,驮于背上,远去了。

甚至远远还能听见一两只天赋异禀的孩子哇哇两声,那句好玩吼得二里地外都清晰可闻。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点仙鹤振翅的风,季平安讶然,好半天才回神。

“那是干娘的本命灵兽哦。”

季平安闻声往旁望,正巧和方才那个小姑娘乌溜溜一双墨眼对上。

“我叫边临。”小姑娘凑到她身边,“听说你是道远仙尊的徒儿,仙尊平日里是怎样的人?”

这姑娘太过热情,活像个四处散发光亮的曜日,远不如师尊那般柔和,刺得季平安有些不适,不由往后躲了躲。

“嗯”但她还是顺着边临的话想了想。

“师尊应当是个温柔的人。”

“啊温柔?”边临嘟哝道,“怎么好像和外头听的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季平安愣了,反问。

“没什么没什么。”边临连忙摆手,笑出一口白牙。

季平安觉得她莫名其妙,不想再理会她,转而对莫辞盈道,“辞盈姐姐,我们快去显骨石那儿吧。”

莫辞盈见她俩再没别的要聊,才招了片云把三人载过去。

显骨石就在当初入宗时,所见那一方大圆坛正中。

一块墨色玄石,足有一座楼阁之高,如一方巨型碑牌矗立,恢弘大气。

圆坛有许多结界,实为上清宗的演武场,其余门生需要用到只需缴纳三枚灵石,便能启动阵法进入圆坛内部试炼,不占用圆坛之上的地界,倒也不会与显骨日冲突。

那些在掌门殿显得十分拥挤的人堆放在圆坛,也只占了一小块,少得可怜。

反倒让季平安松了一口气。

这下看起来疏松多了。

下了去,正有其他孩子还在测骨。

一个模样消瘦的小姑娘踩上台阶,站于玄石前,忐忑把手放上去,玄石嗡鸣几瞬,发出一道蓝色耀光,亮了片刻才暗下去。

她见状不住蹦了一下,“太好了,水灵根!说不准能去乐阁。”

掌门正站在玄石旁,笑着夸她,“不错,下一个。”

季平安在人群外观察,没着急。

接下来她也有见玄石同时发出过两道或三道色彩,或者色彩斑斓各种都有的,这些耀光的色泽或明或淡,总体来说,应是沈少沈亮才算得上好。

等看明白了,她才上去。

因着她鲜少出现在人前,其他姑娘们都不认识她,扎堆凑一起小声讨论。

“这是哪位妹妹?”

“不知道,好像没见过”

季平安没太在意,小心把掌面贴到玄石上,心头忽然有些忐忑。

她真的能有好根骨吗?

正想着,

轰——显骨石发出极大一声嗡鸣。

一道冲天的赤色光柱拔地而起,引得这些姑娘纷纷好奇凑上前去围观,离得近的甚至能感受到一阵扑面热意,圆坛周遭地面隐波动,如被烈日照拂,滚出层层热浪。

掌门在旁边面色诧异,震惊望着圆坛中心的银发小人,不可置信呢喃,“如此精纯的火灵根,”

“难道真是?”

如此大阵仗,季平安难免也有些心潮澎湃,按着往前几个姊妹的情况来看,似乎是光芒愈盛,资质愈好,她这般应该能满足成仙的要求了吧。

她沈想沈高兴,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告诉那个远在朝眠峰上的女人,但此时周围人簇拥着她,根本走不出去,季平安收了手走到掌门跟前。

“掌门大人,我这是什么根骨?”

“单火灵根,资质甲上。”掌门摸摸她脑袋,“小师祖天资卓绝啊。”

她不由细细打量起这孩子,看着看着忽然顿住。

小师祖的衣裳,怎的还是当初入宗时穿的那套,这洗得都有些褪色了,老祖也不给人多添几件?

一人一灯笼踏进院里,这会子夜深人静,季平安有点儿心头发毛。

她抿唇跟在贪欢身后,犹豫片刻还是问,“贪贪欢姐姐,您是”“城南那边新来的娘俩,你晓得不?”

北原燕山城一处店门紧闭的裁衣店内,有位妇人正在油灯下穿针引线,忽开口同自家姑娘谈起来。

姑娘蹲在她脚边梳线,闻言眼一抬低声回,“那两怪物?娘小声些,慎言。”

“自打她两来了,城外大雪是沈下沈大,听说城东已是被雪埋了,好在有城主派人去清扫才没出什么人命,要我看”妇人却是自顾自接下去。

“这雪灾就是她们引来的!”

言之凿凿一句,惊得姑娘心也慌了,忙停手下温斥道,“娘!”

“当初见她们娘俩可怜,我还送去过一些衣裳,现在想想可真是晦气,怎么不把她们赶出城去,再久点大雪要是埋到这儿城北可怎么办”

妇人正心烦,没听她劝阻,眼里端得厌恶出声。

百姓大多如此,只消得别影响自己过日子,对谁都是一副热心肠,若动了她一亩三分地,那再多邻里温情也是假的,心头早不知咒过对方多少回,盼是死了才好。人性薄凉而已。

姑娘听她如此说,暗叹一声也不好回应什么,忧心往窗外望去。

外头街道萧索,这段时日雪下太大,已经无人敢上街了,门口一竖幡旗被北风裹挟着雪屑挑开,烈烈作响,最后还是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脆折,与风扬长而去。

不多时没了气劲,轻飘飘倒插在城南一座茅草屋前。

“咳咳”虚弱两声轻咳自屋里传来,没能震去幡旗上一丝雪碎。

茅草屋内虽烧了炕,但比起外头也暖不了多少,幸得几摞干草堆叠,稍稍留存一些热气罢了。

“阿娘,你还好吗?”有只小姑娘蹲在床边搭着,顶头略糙的银发,翘起一两根毛边,像朵柔白略有褶皱的蘑菇。

她水汪两只眼软软盯着床上女人,眸色竟是暗红的。

听师尊说的,好像叫贪欢。

贪欢回头看眼这紧绷的人儿,也好笑,不知尊上哪儿捡回来的小孩,模样虽说有些奇异,但好看得紧,小小一只倒也可爱。

好心慢下步子解释,“我本是门前悬的红灯笼,幸得尊上点拨化了人形,为报恩便留于此服侍尊上,不会伤人,小主放心。”

小主不知信没信她,但好歹点了点头。

“小主先随我选个住处吧。”贪欢方才见二人氛围,私想这孩子应当很讨尊上喜欢,声音愈发柔和。

季平安跟在她身后,小心把那只被她轻拍过的手在衣摆处蹭了蹭,才低低应过一声好。

贪欢又回头打量她。

孩童的声音大多朝气,小主却不是,她音色有些冷淡,音量也不高,若不是贪欢惦念着她,怕是会错过。

季平安倒不是故意冷落她,只是心情大起大落,实在疲惫,不想言语。

屋子也是胡乱选的一间,瞧见一排排大差不差的屋子,中间那座最大最精致,便下意识伸手往那一指。

贪欢无奈拦她。

“那是尊上的。”

上了马车后,沈之虞和往常一样,话不多,只轻轻闭着眸,但眉间能看出来皱着的模样。

她问道:“在想八公主的事情?”

这些日子,沈之虞也已经习惯了慢慢给季平安信任,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瞒着对方:“还有边关的事情。”

和亲不仅是八公主一人的事情。

季平安思考片刻便道:“你担心扶勒会生事?”

孟水山走了之后,季平安也带着捡来的树枝回了家。

岁岁在屋里里面,院子里只有沈之虞。

她看了下季平安手上的树枝,问道:“怎么捡了这么久?”

季平安解释道:“我刚才在路边看到孟水山了,和她聊了几句。”

一边说,她一边将最后块地方搭好,脑子里还是在想孟水山和她妹妹的事情。

她走神的太过明显,沈之虞提醒她道:“你要踩到菜苗了。”

季平安听到,连忙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往后退了两步,“幸亏没有踩到。”

家里的这块菜园,岁岁付出的心血最多,除了浇水还每天拔草,有多少棵菜苗都数的清清楚楚。

她要是踩到了,岁岁肯定不会怨她,但难过是肯定的。

沈之虞觉得季平安出去再回来一趟,就开始有些不太正常,问道:“你在想什么?”

季平安也很想找一个人聊聊,于是道:“假如两个人是姐妹关系,在什么情况下姐姐会……”

沈之虞:“?”

季平安本来是想把孟水山的事情讲出来,但话都没有说完,就注意到了沈之虞复杂的眼神。

她瞬间反应过来,不久前她就说过把沈之虞当妹妹的话。

季平安连忙找补道:“我不是说我们两个的事情,是孟水山和她妹妹的事,你别多想。”

但事后再说这些,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呵。”

季平安:“……”

误会有点大了哦。

第 30 章 第 30 章

孟水山到家的时候,过了会儿孟枝和林氏才回来,没过一会儿,媒婆也到了院子里面。

她站在屋子门口,借着墙壁隐藏住身形,仔细听着林氏和媒婆说的话。

林氏让孟枝给媒婆倒了碗水:“王婆婆,先喝点粗茶润润嗓子,不着急说话。”

她心里着急想知道秦家的意思,但是也清楚村里的媒婆也不能得罪,还是得多说些好话。

媒婆接过来碗,匆匆抿了口水就笑着道:“我刚才问过秦家的意思,他们都觉得咱孩子是好姑娘,两家也合适。”

“这不是问完秦家的意思,我是一刻也没敢歇,就想着过来问问你们,两家还要不要再见见面?”

林氏听到这话,脸上也有了笑容,实话实说道:“今天见了面,秦家小伙子长得不错,我们觉得也还算合适。”

“那可不是,秦家小伙子可是大柳村里面唯一认字的,还在县城书馆有活呢。”

季平安没有凑这个热闹,她之前在猎场的时候,都一一尝过眼前的菜,正和沈之虞说着哪个最好吃。

沈之虞夹了些她说的素菜,问道:“你刚才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季平安有些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话?”

沈之虞提醒她道:“祭祀。”

当时季平安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沈琼玉的眼神打断。

季平安想了下,才回忆起来:“我就是想和你说,等之后天再热些,可以在府里面做些水果冰沙。”

她也是因为祭祀太过无聊,才想起来的这件事。

沈之虞:“水果冰沙?”“那隔壁这间吧”季平安脸有点发热,咻一下把手缩回身后,终于说出句长点的话来。

贪欢笑应下,“这儿每日都有打扫,小主直接住下就行。”她言罢不多留,很有分寸离开了。

等进了屋,季平安终于放松,竟油然生了一股总算是寻到家的感觉。

这念头才一冒出,她本还平和的情绪瞬间跌落下来,心底慢泛起些空落。

阿娘

她眼尾一耷拉,沉默往屋里走,鼻尖却忽然沾到丝缕香气。

嗯?季平安抬头,望见屋内进门先立一座楠木屏风,上画有一片青黛山河。

她蹙眉寻着香气而去,绕过了屏风,得见里头是床榻,对面则是安置着一张紫檀木香几,几上寡摆了一尊鎏金兽首香炉,自兽口中缭缭盈出一片云纹般的香线,缓缓而上。

味道闻起来,有些熟悉。

季平安离案几三步开外,细嗅几下,思索了会才惊觉。

这好像是师尊身上那阵子檀香。

她又往后再退了一步,可那股子香还是萦绕在周身,簇拥着朝她滚滚而来。

季平安屏息,苦了脸,其实她不太喜欢这股香气,与师尊无关,单纯是她鼻子比常人灵异些,受不得太浓厚的气味,如今整间屋子都充盈那般味道,闻得人发晕。

但她绕看了几圈,也不知如何熄了这香炉,只好揉了揉鼻尖作罢,转而四下打量。

这屋里陈饰的风格也很是奢靡,这儿一张古朴桌椅,那儿摆一坛青瓷花瓶,还插了几根桃枝,艳艳开了点花蕊。

同师尊给人的感觉很相似。

季平安粗略看过一番,只觉着这檀香非但没能清心镇神,反而是更惹人心烦意乱。

香熏人暖,合之夜色静谧,她只是躺在床榻上胡乱想些东西,没成想困意突袭,竟这般昏睡过去。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想起点儿要紧事,好像还没问师尊,如何成仙呢?

翌日,卯时。

天微亮,尚且带点薄雾,墙上乌瓦沐在如丝云烟里,浸透了水气,于瓦沿坠下几滴清露。

季平安不惯这儿床榻,醒得很早,此时已茫然起身,胸腔仿佛都被檀香灌入,微微发闷。

她摸摸眼角,指尖稍润。

又梦到娘亲了。

朝眠峰的早晨很静,季平安待在屋里也无聊,斟酌着出了门,想起昨日贪欢那话,她往隔壁屋瞧了一眼,屋门禁闭。

也是,师尊应当没醒。

她有些茫然,不知该做什么,只好四处走走。

初入院落时季平安担惊受怕,且正好绕了另一道廊桥走,所以没经过这儿内院,现下走来方瞧见院中如此景致,又愣了神。

只见这方小院正中栽着一棵桃树,树干峥嵘向上,瞧着有几人合抱粗细。

桃花染遍枝头,将那白墙也映出影影绰绰的粉,树枝上挂着些木牌,被风吹起相撞,发出脆响。

树下是一方小石桌,上面还落了些未清扫完的桃花瓣。

忽有片桃花瓣打着旋斜滑过她的眼前,没等她接住,身后响起那道熟悉的慵懒女声。

“据说这桃花曾是上清宗祖师娘娘的武器,每掷出一朵便是一个人头落地。”是沈之虞。

季平安一个哆嗦,从如梦似幻的美景中回过神来,猛然撤步,离那朵花瓣远远的。

她可不想自己血溅当场。

“倒也不必如此谨慎。”沈之虞被她逗乐,“种这树的人早已飞升,这桃树如今也只是普通桃树,”

话至此,她神色染上点落寞,“不会再有人懂得如何用它了。”

季平安敏锐察觉她情绪不对,不由凑上去小声喊她一句。

“师尊?”

沈之虞只是收了话头问,“起如此早,可睡好了?”

不大好。

季平安很委婉,“不太习惯。”

沈之虞只是客套一问,没真在乎她睡得如何,自如地在石桌前落座,手一挥拿出套烟青冰纹茶具,准备煮茶。

瞧着的确惬意。

季平安到底记挂着心头大事,见人便问,“师尊,我已拜入您门下,可否告知我那成仙的法子了?”

“得亏你还记得。”沈之虞茶才啖上半口,只得放下,无奈回答这小豆丁的追问,“真是从一而终。”

“凡人十岁时根骨初现,那时修行资质自然见分晓,有根骨之人方能迈入修行之道,你还有两年,且先等着吧。”她面色淡然续一口茶。

“若我那时根骨不好,亦或是没有根骨怎么办?”季平安听她说完却没能放心,反生出些忧虑。

“没有根骨?”沈之虞笑了一声,“那你成仙的念想便只能当作大梦一场了。”

季平安听了这话,小脸登时煞白,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让沈之虞心软了些,安抚道,“不必担心,就算你只是个凡人,本座也有这财力养多个你,左右不会短了你吃穿用度。”

“不是的,我一定要成仙。”季平安有些急了。

说完,她瞧见沈之虞眉梢一扬,神情似乎是有些惊讶,心头犹如灌了盆凉水,顿时冷静下来。

听师尊所言,根骨应当是天定的,自己这样对着师尊吼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娘亲从小教她对人需得有礼有节,方才自己又没做到。

“对不起”季平安懊恼起来,气焰立马消了,小声道歉。

沈之虞倒也没生气,还笑她,“孩子生性。”

季平安头更低了。

不知到时境况如何,若真是没有根骨怎么办?

“也罢,”沈之虞沉吟片刻,“本座不是没有办法,只不过这法子又苦又累,饶是寻常人都难以坚持下来,你可以吗?”

季平安闻言眼一亮,只消有法子就行,她坚持不下也会咬牙挺着,“我可以!”

她那时还不知师尊恶劣的性子,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很久以后才是晓得,这女人早猜到她的真实身世,不过是想逗人玩。

让她白吃了许多苦头。

“这头一步需得锻体,那日我替你疗伤探查过,体质不算好,要用药物辅助改善一番。”

她慢条斯理把茶满上,眼一抬柔笑道,“宗门灵药皆出自沉青峰药阁,你且去那儿找到药阁长老,要这几味草药回来。”

说罢,石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张宣纸,上写有几行字,季平安见惯了她的神仙手段,如今已不会奇怪,拿起来读了读,字都认识,可连在一块就都是她没听说过的东西。

她认真叠好收进袖口,才抬头,“要如何去?”

季平安点头:“把喜欢吃的水果先冰镇好,之后再加些冰块、蜂蜜之类的,搅拌搅拌就会变成冰沙,吃着清爽解暑。”

沈之虞看着她,道:“你的点子倒是多。”

季平安笑了下:“我就当殿下在夸我了。”说是床,其实不过干草编制成张草席,铺在黄土垒的炕上用以休息,简陋得很。

女人艰难支起身,银发色泽较小姑娘的暗淡许多,甚至有些发灰,这会她又被灌进来的冷风激到,抵唇轻咳,但依旧柔和道,“阿乐,上来娘亲这儿。”

小姑娘乖巧爬上草席,却只是跪于她手边,没有再动。

女人无奈笑笑,把孩子抱进怀里。

掂量掂量了这一小只的份量,她神思有些恍惚,心中觉着还是太瘦了,不免自责。

因着样貌太过奇异,她们常常被其他城池驱逐,好不容易来到北原,这处城主愿意收留她们,还给了一小块院落和草屋。

虽不大且残破,但对她们娘俩来说也是十分难得了。

她本想是定居此地,接些女工讨生活,可才过完秋,便莫名来了一场雪灾,城中的流言蜚语愈发严重,不少也传到了这间小破屋里。

骂得当然难听,可这些年类似的话听得多了,倒也不会太影响心情。

不过她还是选择离开,自己无所谓,可小孩怎么能忍受这些辱骂,“阿乐,等雪停了,我们便收拾家当吧。”

小姑娘唇抿得紧了些,揪住她的粗布衣裳,贴进她怀里小声道,“阿娘,我们又要走了吗?”

她们已经走过许多次了,分明天大地大,却好像找不到一处属于她们的容身之所。

女人没有回答,只把她抱紧,声音压得低轻,转而说起别的,“正巧近日无事,娘亲继续教你写字可好?”

“好。”

“我想学阿娘的名字。”小姑娘认认真真瞧看过来,抓着她的袖口,像在说什么人生大事。

季余心头软和,揉揉她脑袋,“来,阿娘教你。”

往日只有季余得了空闲,都会给她讲些故事,大多是些神仙事迹,妖鬼精怪一类,并借此教她识字,最近却不再讲了,似乎是有些急切,只教她如何书写。

“娘,今日没有故事了吗?”

“晚些再讲可好?”

“好吧。”

大雪厚重,像块大石,不仅压在燕山城百姓心口,也同样压在季余心口,她估算雪再下个三两日也得停了,彼时离开,寻一处山野停留作罢。

可这大雪足足下了半月有余。

太久了,久到燕山城如同死了一般沉寂,久到季余心有所感。

她望着外头不见收势的大雪簌声,心口也隐有闷痛,本有所缓和的肺疾再度发作,又忍不住重咳两声。

一手殷红。

它果真找到自己了。

季余收回视线,悄无声息擦净手上血沫,浅笑喊来炕上的银发小人儿,“阿乐,今日娘亲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来了阿娘。”小孩跟在她身边经历太多,性子较一般孩子早熟些,下地也是慢条斯理的,走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可惜那头银发实在耀眼,再如何沉静也像只毛茸茸的雪兽。

季余愈看愈觉得她可爱,愈觉得可爱心口便愈发酸涩,悄悄缓了一口气,等她过到自己跟前才一把将小人儿抱进怀里轻揉她发丝,声音温柔,“就叫季平安,要这般写”

她拿着烧剩的木炭一笔一划示范。

小屋地上已经没有多少干净之处,这些天被用以练字,大多都被炭粉糊得灰黑,写过擦,擦过写,层层叠叠,最后只剩下那个承载着季余所有牵挂的名字。

——季平安。

此后漫漫流年,惟愿平安。

季平安只是抬头用额间蹭蹭季余下巴,清粼粼的眼神落在她日渐红润的面上,“阿娘,您的病是要好了吗?”

“您近来咳的少了,瞧起来也比之前精神。”

她掰着手指头细数,最后偏头来弯眼,露出个稚气的笑,抱紧了季余的脖颈,“阿娘要是好全,日后就不用再那般痛苦了。”

她所过的短暂年岁里,也曾得过几次风寒,深知那滋味不好受,于是推及娘亲身上,总是心疼,这会娘亲终于好了,她实在高兴。

好了吗?

季余勉力笑笑没答,只是继续教她。

大雪又下了三日,在第四日——正月初一之际,彻底停了。

时和岁稔,瑞雪兆丰年。如此大雪,又在岁旦停下,想必来年定是丰收之年,各家各户都高兴出门来迎春,互相贺喜。城主府也摆开宴席,请各方入座辞暮迎新。

燕山城终于脱出半月来沉寂的死气,重新活络起来,真似早春抽芽,生机自雪下勃发,峥嵘地长出满城欢声笑语。

好一派阖家欢愉的热闹景象。

但季余死了,死在季平安八岁那年深冬,大年三十晚。

死得悄无声息。

季平安守了阿娘一夜,双膝都跪得僵硬,她还牵着娘亲的手,脖子上是季余留给她的一小块温润的红玉,阿娘让她妥帖戴好,永远不要摘下来。

她神情有些迷茫,静默了许久,才起身爬到炕上,昨夜烧的柴火还剩点余温,让娘亲身上好似也染了点暖意,她窝进阿娘怀里,像往常一般握住季余的一根指头。

“阿娘,我腿疼。”她小小声抱怨道。

没有想象中娘亲抱过自己揉腿的画面出现。

“阿娘?”

屋里静静的。

季平安撑起身子,疑惑地摸了摸娘亲微冷的脸,有些僵硬,按下去没能像平日那般回弹。

“阿娘你困了吗?”她喃喃自语,又躺了回去。

“阿乐也困了,要和阿娘一起睡。”

耳边再没熟悉的呼吸声,唯有未熄的柴火时不时弹起点裂响。

季平安躺得有点冷,她抱了抱季余,自顾自道,“阿娘,柴火好像快用完了”

屋外是新年伊始的欢庆,白雪上铺天的红火。

“阿娘,外头好热闹啊,我听见了炮竹声。”

屋里依旧冷清,仿佛被大雪掩埋。

“阿娘,雪停了。”

“阿娘”

一地缟素。

季余的死讯对旁人而言无足轻重,短暂在人们心口轻滑过,留下些唏嘘,就被雪停与新春的喜悦冲淡,不消四五日便再没有人提起。

像弹去衣角一点微尘,没有谁会在意。

不然该如何呢?非亲非故一个女人,活着时是谈资,死了好像也不会对燕山百姓有什么影响,或许日后提起只会剩一句,

可惜了死得太早,就剩下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这孩子可真是命苦,这么小没了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说不定会有哪家人愿意收留她。”

“说什么晦气话呢,雪灾那事你忘了?”

“走走走,别说了,那孩子过来了。”

人群喧闹止在银发孩童的跟前,大家都默契地绕过她行走,不愿给自己的新年沾上死气。

“节哀。”倒还有一人说了点温情的话,是燕山城的城主。

一位面容和善的女人,为官清正,十分体恤民情,不然也不会收下流浪而来的季余母女,如今也是念着季平安年纪尚小,帮忙将季余下了葬。

不风光,也算不上体面,简陋拿布一裹,放进棺木里,便在城外随意找了处地方埋下,好歹是入土为安。

季平安料想自己应当是要难过的,可直到季余下葬后,她都没能找到阿娘离去的实感。

阿娘死了?

怎么会呢?

她抱腿蹲在阿娘墓前,失神看着竖在土堆上的小木碑,咂摸不到什么情绪来。

怎么会,阿娘那天夜里分明还温柔同自己讲着故事。

季平安沉默如一朵瑟缩的蘑菇,死死扎根在埋葬娘亲的土里。

怎么会?

她蹲了许久,终于在眼前阵阵发黑时慢腾腾想起娘亲留下的嘱托。

好像,是叫她去一处叫上清宗的地方。

季平安有些艰难地回想,可脑中关于娘亲的记忆却愈发模糊,唯有点只言片语能捡起来,凑不成完整字句。

宛若有人在她心口蒙了层纱,雾蒙蒙的,隔去了她所遭苦痛。

倒像是种保护。

“季平安?”城主找到了她,“你阿娘同我拜托过后事。”

“明日你便顺道跟着出城的商队,启程去上清宗吧。”

于是她就这样坐上商队颠簸的马车,孤身一人出了北原。

远处连绵山峰脱了雪衣,露出大片大片青黛之色,山腰处还轻飘飘缀了段凄清云雾。

季平安沉闷的心口好像突然被这云雾破了道口子,冷风倒灌而入,激得她全身颤抖起来。

鬓角隐隐有些蜿蜒凉意滑落。

季平安恍然抬手摸了摸,手心冰润。

她哭得也是这般悄无声息。

同娘亲的死一样。

沈之虞没有否认,只道:“需要冰块问府里的人就好。”

炎夏的冰块不容易得,但公主府还是不缺的。

“好~”季平安唇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吃完饭,众人便骑着马拿着弓朝着不同的方向过去了。

想要拿名次的人,去的便是西边,地形最为陡峭,但是猎物也多。

只想划划水摸摸鱼,看看风景的人一般就会去东边,打两只兔子交差就好。

季平安也挺想去东边的,不过她还负责着夏苗这件事,只能每个地方都去转转。

沈之虞也在她旁边,两人慢悠悠地骑着马,自带一道风景线。

大公主沈熙是坤泽,不喜欢打猎骑马之类的活动,看到她们两个人就过来凑热闹:“你们打到什么东西了没有?”

季平安笑了下:“这不是才刚开始,还没有往林子里面走呢。”

沈熙微微挑了下眉:“不准备争争父皇手上的宝剑?”

季平安谦虚道:“猎场上这么多人,能有我什么事?”

不过她和沈之虞也不准备出什么风头,随便打打就行。

要是真的方方面面都出彩,说不定皇帝还会怀疑她们呢。

她现在还记得,沈之虞想要杀她,举起箭的那一瞬间。

任何人被威胁到生命,都不可能云淡风轻,季平安在那一瞬间,心里闪过无数的想法。

包括她该如何找准时机,勒住对方脆弱的脖颈,在沈之虞射箭之前躲过去。

也包括她如何安抚岁岁,又该和沈之虞说些什么。

除此之外,季平安却没有害怕的情绪,只有欣赏。

冷静睿智,却又锋芒毕露,善于抓住一切机会,这才是她最开始认识的沈之虞,也才是值得她帮助的沈之虞。

季平安看着眼前人,重复了一遍,道:“我当然希望。”

我希望你能更好,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