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第 21 章
兰花的香气淡却好闻,不少富裕人家里面,在厅堂或者书房都会放些兰花当做装饰。
不过做胰子用的兰花,却不是这种兰花。
店家会和农户收购些山里面长的野兰花,一株的价格大概是十几文,香味也更浓。
季平安上山的时候还见到过,只不过她的背篓里面全是猎物,放不下野兰,也就没有采。
她在浴桶里面用水将胰子打湿,便闻到了轻微淡雅的味道。
季平安洗着自己的身子,心里默默感叹,忍不住又闻了下,得亏她了解沈之虞,没有听对方的。
多香的味道啊,怎么能只有沈之虞一个用,她也是讲究生活品质的好不好。
春天天气多变,前半夜还能看到月亮,到了后半夜便被乌云遮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雨落到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发出“滴答”地声音。
正睡得安稳的季平安,也被这断断续续地雨声吵醒。
睡梦中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捂住些自己的耳朵,谁料想到丝毫没有用,那雨声就像是在她的耳边一样。
门没有关紧吗?
季平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着黑穿上鞋,准备下床去把门关紧,顺便看看这雨下得到底有多大。
只是下床刚走了两步,“滴答”又一声。
不同的是,这次雨滴没有落到地上,而是恰好滴到了她的头上。
“???!!!”
季平安彻底清醒过来。
哪里是门没关或者雨下得大,分明是屋子漏雨啊!
她把灯点上,才看到地上已经有了一块湿意,好在漏雨的位置不大,也靠近门口。
季平安轻轻松了口气:“幸亏漏雨的位置不是在床那边,要不然晚上还怎么睡!”
找了个陶罐放在漏雨的位置,季平安吹灭灯,躺回到床上准备继续睡觉。
过了会儿,季平安猛地从床上做起来,披上件衣服就出了屋子。
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情!
—
人群越来越吵闹,彼此争来争去,都快要把柯恒的老底揭出来。
他忍不住道:“大家都安静一点,别吵了!”
衙役也出来了不少,稳定着局面,场面这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但众人也没有离开,还是看着柯恒。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见刚才的排斥和反感,还多了些着急的意味,看着比沈之虞还想早点到南三郡。
季平安的话,他们也听到了。
若是真的出了事,皇帝肯定要生气,也要想办法给天下一个交代。
但再怎么生气,五皇子和七公主都是皇家的人,性命不可能丢。
他们可就不一样了,多么合适的背锅人选!
不论是被砍头还是诛九族,皇帝都不用有什么犹豫的。
沈弘星看向季平安,便对上她还笑着的脸。
他心里的憋闷更多了些,但无处可发,只能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们接下来便赶赶路,争取早日到南三郡。”
众人应了后,才各自散开去吃饭。季平安看着眼前的[时空穿梭],还有些不敢相信。
她问道:“系统,是我想的那样吗?”
她曾经问过系统,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系统只回答她“无限可能”,没有想到今天真的被她抽了出来。
系统给了她肯定的答案:“宿主,是的。”
“如果宿主想回到原来的世界,直接在脑海中使用[时空穿梭]便好。”
季平安问道:“那三次使用机会,意思是我能够来返两个世界三次?”
系统:“不是的,宿主回到原来的世界,算是用掉一次机会。若是想要回来,还需要再使用一次机会。”
[时空穿梭]要连接两个世界,每次机会都格外珍贵,这也是它能够成为优类物品的原因。
季平安轻点头:“我知道了,在每个世界停留的时间有限制吗?”
系统:“没有,可以由宿主自己决定。”
已经抽了二十二次卡,还剩下十次抽卡机会,季平安也没有再犹豫,将剩下的抽卡机会全部都用了。
在树荫下面,不会太过炎热。
季平安盛了碗汤,坐到沈之虞的旁边,笑着道:“一不小心又得罪他了。”
沈之虞看她眸眼中的笑,“你还挺开心的。”
季平安微微动了下眉头,“太明显了吗?那我收敛收敛。”
她努力地压了下自己的唇角,但反而更明显了。
沈之虞看了会儿,道:“不收敛也没关系。”
反正沈弘星也只能憋着。
闻言,季平安当即不再委屈自己,笑着道:“当时他的表情真的有趣。”
那种想骂人又不能骂人,想反驳又找不到正当理由,实在太有趣了。
沈之虞的视线还落在她的身上。
季平安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飞扬,让人掉坑后的得意完全藏不住。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曾经在东和县,她想过要送对方一根狐狸发簪。
只是季平安嫌弃太过幼稚,最后还是选的普通素簪子。
如今看来,她挑的那支狐狸发簪很适合对方。
季平安说完,见到沈之虞没有反应,喊了声:“殿下?”
沈之虞收回思绪,附和地说了一句道:“是挺有趣的。”
季平安又笑了起来,“我就说嘛。”
沈之虞垂了下眸。
季平安也挺有趣的。
沈之虞的语气仍旧很淡,声调拉的平,仿佛刚才百姓的话没有让她的情绪有什么起伏。
她只问道:“柯大人准备如何呢?”傍晚,漫天的霞光灿烂无比,映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游金浮动,壮丽无比。
她们的船也靠了岸,季平安是最先下来的。
脚踏在地上,她又忍不住扶住旁边的树,弯腰吐了出来。
沈之虞这时候也到她旁边,眼里闪过一抹担心,给她递过去水囊,问道:“还是不舒服?”
季平安接过水囊,漱了漱口,摇头道:“没有,现在好受多了。”
船夫说的也是事实,晕船也就是在船上会难受点,但下了船之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沈弘星这时候也过来,关切地问道:“驸马身体如何,需不需要看郎中?”
季平安站直了身体,笑着道:“缓过来了,用不着看郎中。”
沈弘星:“那就行,没问题的话我们往太守府走?”
太守府就在岸边,离得不远,租了马车,再走一刻钟就能到。
季平安嗯了声,“麻烦皇兄了。”
租马车租客栈这种事情,她和沈之虞也不会抢着干。
沈弘星离开后,季平安才如释重负,将最真实的一面反映出来。
“可算到曲稻郡了,晕船可真的是太难受了。”
沈之虞:“回去的时候记得买些药。”
季平安点头,随后又看向四周,眼神里带着好奇。
南方的花草树木和京城的不同,不少她都叫不上来名字。
街边有卖各种渔货的小摊,吆喝的吃食也是米糕之类的。
季平安看到有趣好玩的,或者是陌生没见过的,都要给沈之虞指一下。
虽然坐在马车里,但她的视线和注意力全都在外面。
“殿下,你看那边还有条河,不知道能不能和我们画的河道图对上。”
“刚才过去的那些人,应该是表演杂戏的吧,就是太晚收摊子了,我们没看到。”
“殿下,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在东和县也看过杂戏,你当时还给她们打赏了不少……”
说到这里,季平安才转过头,想看看马车里的另一个人。
两人的视线对上,沈之虞问道:“要把今天没说的话全都补上?”
可能是晕船实在难受,季平安白天基本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睡过去的。
也因此,除了和沈之虞说的那几句话,季平安今天算的是最安静的一天。
季平安被这句话逗笑,眼睛弯弯道:“可能是。”
沈之虞:“……这句话不是在夸你。”
她也不太理解,季平安怎么突然笑了起来。
“我知道”,季平安眨了下眼,道:“殿下说话太好玩了。”
尤其是沈之虞端着一张正经的脸说出来,就更有趣了。
沈之虞:“……”
她有时候确实不能理解对方的一些想法。
季平安还没有忘记刚才的问题,道:“殿下还记得上次看到的杂戏吗?”
沈之虞:“记得。”
季平安接着她的话:“京城里面应该也有吧,可惜前几次没碰到,我们回去之后再带着岁岁去看看,小孩也爱看。”
沈之虞:“好。”
季平安陪在她的身边,隔着一步距离。
她看着沈之虞,眼里的欣赏都快溢了出来。
漫不经心却又咄咄逼人,就是这种味道啊。
系统探头探脑的出现,问道:“宿主,你不会害怕吗?”
它看着沈弘星和柯恒的脸色,似乎都难看的过分。
季平安不解:“害怕什么,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坏人啊。”
系统:“也有道理。”沈弘星回来的早,见到她们后,问道:“七妹和驸马辛苦了,北边的情况如何,水位高不高?”
季平安没说她们怀疑的地方,只道:“不算太高。”
“那就好,南边的水位也算正常,甚至比往年还要低些。”
沈弘星笑着道:“在京城的时候,我就说不用太过担心,如今亲眼见到,七妹是不是也能放心了。”
柯恒也在旁边道:“曲稻郡的河道每年都在修缮,一般不会有大的问题。”
闻言,季平安和沈之虞的眸里都闪过一抹怀疑。
每年都修,这似乎和她们了解的情况有些不同。
季平安问道:“今年开始修了吗?”
柯恒道:“开始了。”
“我们郡每年冬季会大修一次,这个时候水最少,也方便修,再然后就是雨季前修一次,加高点也更安全。”
季平安点了点头,问道:“我们明日能去看看吗?”
说话的时候,她也看着柯恒,观察着对方脸上的神情有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可惜,柯恒应对自如,没看出来有什么不自然:“当然可以,明日我便带殿下过去,就是修堤的地方有些脏乱。”
季平安笑了下:“不碍事,那就麻烦柯大人了。”
约定好之后,她们也回了房。
房间里,季平安将脸上的水擦干,便看到沈之虞坐在桌边,拿着笔在河道图上标记着。
她微微垂着头,眼神专注认真,纤瘦的脊背坐的挺直,手中的毛笔衬得文人气质十足。
带了些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的侧脸,轮廓分明,打下一片阴影。
季平安看了会儿,才道:“殿下,还没有写完?要不然留着明日做,我也一块帮你。”
晚上虽然点着灯,但亮度还是差一些,对眼睛不好。
沈之虞这时也放下笔道:“已经写完了。”
“那就好”,季平安打了个哈欠,道:“写完就早点休息。”
沈之虞嗯了声,“困了?”
季平安点了点头,说话的时候没忍住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她声音拖长了些,道:“困。”
昨天晚上就没有睡多长时间,今天又实打实地在外面走了一天,也确实累了。
沈之虞看了她一眼,将靠近门口的灯烛熄了,只余下床边的灯。
她这些日子都是睡在床的里侧,见到人过来,季平安也坐了腾位置让人上床。
沈之虞将身上披着的外衣搭在旁边,随后坐在床边脱了鞋。
弯腰的时候,贴身舒适的里衣将她的腰线勾勒出来。
季平安坐在旁边看的格外清楚,她眨了下眼,不自觉的移开些目光。
但垂下视线,她又看到了沈之虞略显纤瘦的脚腕,肤色冷白,连上面的青筋都能看的清楚。
小腿被白色的里裤遮挡住,季平安却忽然想起来了甘霖期的情景。
当时她为了不让对方乱动,掌心顺着小腿往上,将人完全箍在自己的怀里。
虽然纤瘦,但是柔软。
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什么的季平安,咳了一声看向床顶的花纹。
这些天她的脑子怎么回事!
沈之虞到了床的里侧后,看向仰着脑袋的季平安,语气里有些疑问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季平安这才看向她,道:“我就是觉得,上面的花纹好像挺好看的。”
闻言,沈之虞也抬了下头,就是普普通通的花纹:“是吗?”
季平安:“是啊,就是平时没有发现,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听不出来撒谎的意味,毕竟不能真的把自己脑袋里面想的说出来。
沈之虞嗯了声,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再继续问,只道:“睡觉吧。”
季平安应了声好,吹灭最后一根蜡烛也躺了回去。
她刚才还是困的,现在不知为何,困意却少了些,总忍不住听身边浅浅的呼吸声。
等了会儿,确认没有好感度变化后,她才睡了过去。
柯恒没有说话,沈弘星想出来打打圆场。
他本来是负责这件事的,结果从昨天到今天,完全是由沈之虞主导的,自己反倒快成了局外人。
只是还没有开口,沈之虞就又开了口,道:“既然柯大人说不出来,不如我帮柯大人决定如何?”
在场不少官员的心里,都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
季平安在旁边默默跟了一句,“我觉得可以。”
府衙内外的百姓,目光也都看向了沈之虞。
沈弘星没有来得及阻止,就听到对方开了口。
沈之虞道:“十日,柯大人将曲稻郡有危险的河道全部修补完。”
她的话音刚落下,柯恒便立刻道:“不行!”
不仅要将整个郡的河道整修完,还要在十日内完成,人手从哪里来?银子又从哪里来?
沈弘星也道:“七妹,你有些强人所难了?”
“是啊殿下,十日肯定完成不了的啊。”其他官员也紧随其后。
季平安扫过几个熟悉的面孔,道:“是有点难。”
众人也看向她,但有了上次的事情,他们也不觉得季平安说这个话是认同他们的意思。
更像是要准备拱火。
果不其然,这句话说完,她的声音便大了些:“但比起来曲稻郡几十万人的性命来说,各位大人,真的很难吗?”
百姓就站在衙门内外,无数双眼睛落在他们的身上。
很难吗?在马车里看了会儿图册后,便到了中午,随行的人就地架起来了锅准备做饭。
沈弘星走过来,和她们道:“下午会经过县城,到时候找个客栈休息一晚。”
沈之虞看向他:“晚上不赶路了?”
闻言,沈弘星也揣摩出些别的意味:“七妹的意思是,晚上也不歇,还要继续赶路?”
沈之虞没应,只问他道:“按照皇兄这样赶路,我们大概多少天能到?”
沈弘星去过南三郡,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难:“十五到二十日。”
如今还是月初,等赶到南三郡的时候正好是月底。
他见一见当地的郡守,再往河道边站几个时辰,也算是交差了。
闻言,沈之虞又怎么可能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道:“如今已到了七月,南三郡的雨季很快就来,若是真的有了洪灾,时间恐怕来不及吧?”
沈弘星觉得她是杞人忧天,“七妹,南三郡这几年都没有发过洪灾,用不着这么赶。”
沈之虞没有说话,季平安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说的话还让人有些出乎意料。
她道:“殿下,我觉得皇兄说的对。”
她们三人说话时,没有避着旁边的官员。
闻言沈之虞说要快些赶路的时候,官员们也都不太乐意。
毕竟舒舒服服的赶路,和日夜兼程、风尘仆仆,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
如今听到季平安的话,沈弘星官员们也少了些担忧,多了些看戏的意味。
驸马和七公主的感情向来不错,怎么今日有了分歧?
驸马是准备当众落了七公主的面子?
沈之虞侧过头,看向季平安。
过了会儿,她问道:“为何这样说?”
语气淡淡的,很带着些冷,听不出来喜怒。
这是要吵架?
身边的人甚至都有些不敢眨眼睛,生怕错过什么。
季平安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道:“皇兄既然说今年没有洪灾,那必然也是推算过的,殿下也无需太过担心。”
“再者,父皇将这件事交给皇兄,皇兄自然是认真负责的,不会拿南三郡几十万人的性命开玩笑。”
言外之意:不管怎么说,南三郡由沈弘星负责。就算是真的出了事,也有他顶在前面。
毕竟她们已经劝过了,该做的也做了。
在场还有这么多人作证,皇帝找不到她们的头上。
沈之虞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也是我考虑不周。”
她转过头看向沈弘星,道:“皇兄,不若就按照你的安排……”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弘星打断。
他刚才脸上还带着笑,眼下却是不见了,话都有点像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我觉得七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们还是抓紧些赶路比较好。”
在场的官员也附和道:“是啊,我们辛苦点没什么关系,南三郡的事情才重要啊!”
“早点赶到,也能早点去河道看看,这样时间也充裕些……”
“殿下说得对,雨季本就只能预测个大概,多担心点不是什么坏事。”
当然难,但是现在几十万百姓压在这句话上,谁敢说出来,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们淹死。
无论是府衙,还是街上,皆是一片安静。
安静之中,响起了那道清冷的声音。
“既然如此,柯大人应该也是应下这件事了。”
柯恒张了张嘴,但现在说什么反驳的话都是错的。
“这应该是要修了吧?”
“我看太守大人的意思就是答应了吧,他没说话啊……”
“能修就好,能修就好啊,要不然我这些天真的不敢让家里人往外走。”
“谁说不是啊,这么多年总算要修了,就是不知道今年的雨下的大不大啊……”
“先修南边的还是北边的,真的不能先修我们家门前的吗?”
不再去想这个悲伤的事实,她进了灶房,季平安拿出些蔬菜和鸭蛋,顺便打开了系统面板。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沈之虞的生命值,担心对方昨天会不会生病。
谁料原本-35的好感度,现在已经到了-30,她还多了五次的抽卡机会,总的抽卡次数已经到了16次。
“!!!”
季平安想到,她昨天晚上好像确实听到了好感度增加的声音。
不过当时她正睡得香,还以为是做梦呢。
有了好感度后,季平安瞬间不再纠结她和兰花皂哪个地位更高。
不就是兰花皂吗?她改日去县城里面,再多给沈之虞多买几块。
坚决支持沈之虞对兰花皂的占有欲!
第 22 章 第 22 章
哪怕是想着各种事情,季平安的手上也没有停。
陶罐烧热好,再往里面放油,洗好的葵菜和萝卜放到里面,“呲啦”地一声,油香的味道陪着葵菜萝卜的香气弥漫起来,片刻后一盘菜就已经炒了出来。
两个鸭蛋打散在沸水中,很快就能够看到漂亮的蛋花,最后再往里面撒点盐和小葱花,简单的蛋花汤也好了。
往常她做好饭,岁岁闻到了香味就会过来,今天却反常,岁岁和沈之虞竟然都不在。
季平安出了灶房找人,就看到两个人在院子里面。
雨断断续续,一会儿下一会儿停的,起床的时候还下着雨,现在便不下了,但天还是阴的。
她走过去问道:“吃早饭了,怎么还在院子里面?”
田庄的管事是虞思冬给她的人,当时在军中便管着账本,只是行军途中受了伤,不得不回到京城。
管事做出的账目规整,没有什么差错,沈之虞也只是借账本了解下田庄的情况。
纳凉亭里面挡住了直直射下来的阳光,余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舒适安然。
沈之虞的账本翻过十四五页后,时间也过了好一会儿。
她抬眼看向房门的位置,问道:“她没出来过?”
身旁的云琴回道:“驸马还在房间里。”沈之虞那一瞬思绪如热油炸起,纷纷扬扬闪过许多慌乱的念头,但片刻后又像被一盆凉水当头倒下,扑灭了她所有的恍惚和熟悉,激得她浑身发凉。
彻底清醒。
她猛然偏头,想把这孩子推开。
还没动手,温软偏离,哒……银发姑娘已经两眼一闭,滑落下来靠在她肩上,嘴里还不知道在呢喃什么。
沈之虞眼底还有惊色,低头去看。
这人儿眉头略蹙,呼吸也长。
原来是醉过去了。
沈之虞泄了气力,将人半抱在怀里,心情大起大落,后知后觉疲惫。
原来只是醉了。
就这点儿量也能醉,沈之虞长叹口气,这孩子真是,把她吓得不轻。
她道也是,估计是醉晕了没能撑稳,不然徒儿怎的会毫无预兆亲过来,虽说只亲的脸算不上什么要紧的。
但沈之虞闭了闭眼,艰难却不得不承认。
是她心里有鬼。
是她有时忍不住将这孩子当作那人,才会对季平安这些偶然的亲密行径如此慌乱。
“沈之虞?阵法我已经摆好了,只待明日便能启动,你何时过来,我好有个准备。”耳畔忽有一道传音,是水倦云带的话。
沈之虞惊顿,从方才那奇异的思绪中拔出,终于回想起正事。
是了,所谓生辰不过是她将季平安拖住,留在蓬莱的借口,明日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沈之虞低头端详怀里姑娘朦胧的眉眼,忽就生出点后悔来,她回想今日这孩子的雀跃。
真的要如此吗?
沈之虞心口发闷,不可抑制地动摇了一瞬。
但也只这一瞬。
她便敛去了眸中怜惜,冷声回道,“明日午时左右,我会带她去你府上。”
既已开始,这事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沈之虞想是如此想,但她还是轻柔将季平安额上面具取下,调整了下自己的姿势,好让这姑娘睡得舒服些,随手提起剩下没能喝完的酒,慢慢在这晚风里一口口抿干净了。
没想到最后依旧只有她在月下独饮,墨发女人眸光微沉,沉默望向天上那弧残月,口中的甜酒愈发苦涩。
那日也是这样一弯惨淡的月色。
她亲手送走了她的意中人。
沈之虞的指尖抵在书页上,道:“你去房里……”看看。
官服和常服确实有些不一样,若是之前没有穿过,不会穿也是正常的。
只是她的话说到一半,房门便被打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季平安的长发用简洁的发冠束了起来,齐整又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眼眸清亮,面容如玉。
浅青色的官服更衬得她身姿挺拔,一阵微风吹过,衣袂轻扬,气质卓然。
哪怕说她是今年走马游街、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估计都不会有人怀疑。
当然,如果她脸上的怀疑和不确定的神情再少些会更好。
“殿下”,季平安走到纳凉亭,伸开手臂让人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问道:“衣服应该没有出错吧?”季平安在师尊走了有一会儿后,才木头一般僵硬转身回了屋里。
上房说是上房,陈设的确有几分花哨,但也比不上朝眠峰上半点,对比起来就有些太普通了。
她没那心思欣赏,也不想独自出门,耷拉着眼摩挲腕上玉镯。
忽想起来回峰前,边临给她塞了几本画本子,说是平日里无聊可以当消遣,她那时太震撼,没有注意是什么。
反正这会儿只有她自己,看看也不打紧吧?
季平安咬了咬唇,到底是好奇,把那几本书都取了出来。
等她定睛看到书封时,手不住一抖,全扔了出去。
画本在空中纷飞,最近落在地上,大大方方地展现自个名姓——《我与师傅解衣袍》、《宗主哭什么》、《师尊您也不想被天下知道吧》
这些怎么是……真好。
季平安一瞬间想同师尊说很多话,她的感谢,她的高兴,她的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但偏头对上师尊浅笑望过来的眼时。
她忽就不知如何用言语传达,唯有心口阵阵激荡,令她不自觉放下那坛喝了大半的酒水,慢慢凑过去。
低低喊了一句,“师尊。”
她这声太柔,让沈之虞禁不住恍然,眼前闪过许多年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以至于没能反应过来小徒儿悄无声息的接近。
忽的,有温润贴上脸颊,带了一丝轻甜的酒气。
沈之虞愣住。
是小徒儿落了一片轻吻在她的脸颊。
季平安环顾四周,才终于在木桌上找到一壶茶水,焦急地倒了满杯,连茶水洒出一些烫到手上也没空在意,闭目仰头一饮而尽。
银白发尾因她动作太大,也稍稍扬起,哒——茶杯磕上桌面,发丝一松,又飘贴回来。
她紧紧捏住茶杯,胸口起伏不定,好半天才回头去看。
只是书封而已,说不定和她想的不一样。
季平安为自己找好借口,又去检查了一番门有没有关严实,才回来把书捡起,深呼吸一口气,爬上床。
她抱着被褥缓缓打开那画本,也打开了她再藏不住的情思。
画上内容一来便冲击人心,所谓逆徒冲师,大多数是从幼时培养起,师尊若对徒儿严加管教,就会让徒儿心生怨恨,长大后在床上狠狠报复师尊。
这故事的开头啊,正是狠狠报复。
季平安看得眼皮直跳,心头鼓动。
那日边临给她看的,不过是一双青梅从小玩闹,长大相爱的温柔故事,连动作都极具美感,哪比得上如今这本的冲击力。
画本里的逆徒已进展到将师尊压至案台,拈起了一旁的毛笔。
季平安莫名想到这几年沈之虞带她画符,案上那支常沾朱砂的紫毫。
她猛然将这本书合上,在心头暗道,师尊对她很是温柔,自己怎么可能会怨恨师尊,不可能的。
银发姑娘压下悸动,又取了另一本。
翻开此书又有言,温柔师尊一般也躲不过徒儿的摧残,若师尊太过温柔,便会让徒儿心生依赖,长大后因为师尊的犹豫而酸涩,决意用药得到师尊。
开篇就是徒儿痴迷用口为师尊洁净身子,好一幅尊师重道的美景。
季平安一哆嗦,把书扔出去,偏脸埋进被褥里,发丝下的耳尖红得厉害,她咬牙切齿,在心头愤恨道。
什么破书,全是胡说八道。
她如此骂得厉害,心里却忍不住的想,想方才瞧见的画面,又想沈之虞对她频频笑的模样。
师尊与她有好多回忆,季平安恍然发觉,这女人早已占据她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似连骨带肉,一牵动便跟着疼,若要把这个人从自己记忆中拔出,那她也就什么都没得剩下了。
她迷蒙想着,不自觉腿夹被面轻蹭,柔滑的触感透过她泛软的两条腿传上来,有如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很舒适,季平安缓缓吐气,逐渐收紧了手臂,将那团卷得凌乱的被褥抱住。
在某个沉沦到极致的节点,心神被猛然抛起,又轻飘飘落下,季平安一松被褥,大喘一气。
她眼底还带着水色,落了几分茫然,翻过身,手臂搭在眼帘上,身子微微发软。
嗯……润润的。
季平安蹭了蹭腿,碰到那片温意时,徒然睁开眼,惊醒过来。
她心神震荡,对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明悟大半,可终究还是想自欺欺人,缓解开瞧。
——不是月信。哈——季平安猛然从床上坐起,心口猛跳,浑身上下似乎还泛着那种直达神魂的痛,下意识先是瑟缩蜷起抱住自己。
许久,她终于放松,像被伤过所以格外警惕的小兽,先是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
这里?蓬莱仙山向来与世隔绝,虽说现在放开了结界转成商会,但顶上掌管仙山的长老们还是由仙山本土修士担任。
且仙山有规矩,下一代的任职长老交位前需在现任长老手下辅佐五年,得到仙山修士票选七成以上方能正式任职。
水倦云却是个例外,她只在上任首座门下辅佐了一年,便以拼死杀灭半数魔族,镇守仙山月余的功名,被众人推上位。
那日魔族尽退,万里残云惨红,她失去了一双眼,还有将她拉扯大的师尊,在血流成河的仙山大殿长阶上,捡起了这枚沉重的首座令牌。
水倦云一手摩挲着温润的玉牌,面上有几分若有所思。
自那一战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再见过沈之虞了。
听说这女人闭了关,一去就是三百年,往前如尘屑般在九州四处飞扬的流言蜚语也都随着她的消失,一同消散在人们的记忆中。
那今日专程来找自己是为什么?
水倦云放下令牌,抚了抚自己眼前的白绢,执起旁的一杯茶浅抿一口。
思绪里的女人很快进来。
先是一只玉白的手撩开纬帘,水倦云却是注意到,她惯常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的墨玉镯子不在了。
“你怎的来了?”水倦云不动,淡淡道。
纬帘全被挑开来,烟粉色的身影也从中显露,沈之虞耳畔因流苏浅晃,只一见她凤眼已是弯下,红痣也不由分说抢占旁人注意,而后轻悠音调才紧接着传来。
“怎么,不欢迎我?仙山首座如今可真是好大的架子,连本座也能甩脸子了?”
这女人说话恼人的能力果然不减当年,水倦云摇摇头,没接她这话,只是挥手多取一只茶盏,为她倒上半盏,“若不是你闭关前曾同我说一声,我大抵也会同外面一样以为你死了。”
沈之虞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动那盏茶,语气似乎有些讽刺,“这不是没死成吗?”
水倦云停了停,指尖微颤,终究还是没去摸那只令牌,稳声问,“你这回来找我作何?近来有大事要发生?”
她蹙起眉。
沈之虞当初实在惊才艳艳,不过百来岁就突破大乘期,在九州难有敌手,哪怕在那场惨烈的仙魔大战中也没受多重的伤,实力难测。
只不过她同自己一样,也是身边之人……而后这人便宣布闭关再不出世。
水倦云停住思绪,疑惑她为何闭关三百年现在又突然出来,这很难不让人心生忧虑。
难不成又有天魔显世?
她惊出一身汗,这才是过了三百年,各大宗门死的死,残的残,如今颤颤巍巍培养门下还未成长的幼苗,都没能恢复当初最鼎盛的时候。
如何寻出人抵御魔族再一次入侵?
“不是魔族。”沈之虞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稳住她,“是我自己的私事。”
水倦云吊起的心慢慢放平,松了口气,才有空闲去分辨她的话,“私事?”
好陌生的话题,水倦云难得有些恍惚,她对沈之虞提起的私事,记忆还停留在这女人对情情爱爱那档子事的各式见解。
“你这是又看出来哪家姑娘的独特之美了?”她下意识问。
这话一出来,沈之虞哑了火,顿想起那些年曾和水倦云谈论过的话题,笑都气没了,颇为无奈地揉揉眉心,“你光记得这个?”
水倦云不由浅笑一下,不怪她只记得这些,那时候沈之虞惯爱出门欣赏别家姑娘的风姿,总要凑热闹看别人斗法切磋,亦或围观别人抢夺天灵地宝,常被人误以为是来闹事的而围攻。
偏生这女人年纪轻轻便修为深厚,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后来不知被谁封了九州第一修士的名号,于是前来切磋的人是愈来愈多。
她若是应战打完也就算了,可她每次与人斗法,赢完都要夸赞别人一番,把来人气得半死,名声是愈发难听。
沈之虞便总郁闷来找她抱怨,说着说着又会开始讲述那些姑娘们斗法如何好看,性格如何可爱,吵起架来都令人听得津津有味,今日是哪家姑娘被另一位女子骗了,追上门讨说法,明日是某个宗门长老被自家徒儿当着众人之面求爱,气得拂袖而去。
水倦云每日只能在仙山里修炼,从不曾出门,早年对于九州的八卦,皆是从这女人口中得知,故而对这些记忆尤深。
当然除却这些,沈之虞也会谈别的。
“只还记得,你总谈起你那位……”她这话还没说完,却被沈之虞轻一拍桌打断,“好了。”
水倦云被布遮掩的眼朝她看去,停住了叙旧。
她能察觉到,这女人隐隐生出来那点悲怒。
于是也不说了,大殿忽又安静下来,唯有垂帘被风轻轻吹动,沉寂大过风声。
得等了有一会,沈之虞才收拾好翻涌上来的情绪,稍稍松气,眼睫轻颤垂眸,沉声谈起正事。
“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太熟悉了。
季平安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儿是师尊的房间。
沉暖的檀香,舒适的紫檀木床,还有窗旁那张茶几,都熟悉得让她心尖发疼。
她为什么在这儿?她不是在蓬莱吗?
季平安只觉平日柔和的檀香熏得她难以呼吸,让她只想逃离。
难道是梦?
她摸了摸自个身上,的确没受什么损伤,缓缓松懈下来。
果真是梦,师尊怎么可能会那样对她——
季平安僵住。
她分明感受到,自己丹田处充盈的灵海无影无踪,连灵根都不知去向。
所以,那不是梦。
季平安呼吸顿重,脸色全然灰败下来,那股痛意仿佛刻印在她神魂之中,光一回想便不住颤抖,胃里阵阵翻涌,疼得恶心。
为什么……她求来的一样。
原来师尊记得。
季平安木木看她许久,都没能反应过来。
既然记得,为何之前不同她过呢?
这想法只一冒头,就被季平安狠狠压了下去,师尊愿意陪她过就很好了,想这么多做什么。
如此想,她心头的雀跃才至,显于脸上化作一抹淡笑,“好。”
好。
她又在心里答应了一遍。
沈之虞眼睫一颤,凤眸倒映她已长开的眉眼。
悦色柔化了银发姑娘有些过分锐利的五官,为她添了几丝乖软,她愈长大,便愈发像沈之虞记忆中那个难以忘记的女人。
唯一不同大概就是徒儿比那人冷淡得多,全然不是明媚温柔的性子。
可这一笑,恍然竟将两人重合起来。
让沈之虞不由晃了眼。
她烫到般别开视线,再不敢多看。
想谁来谁,屏风后款款走来女人的身影,最后停在床边,虚虚落下点暖香。
季平安第一反应竟是惊惧,浑身战栗后退,而后才是怒,暴起揪住这女人的衣襟下扯,直直望进沈之虞琉璃色的眸子里。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沈恼就沈难过,气到极致眼泪已经比她的话先一步淌出,流了满面。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为什么,师尊……
沈之虞只是慢慢抓住她的腕子,将她手从自己领口处扯下,垂眼道,“徒儿可还记得你那次坠崖。”
她实在冷静,神色淡淡,奇异让季平安压住了冲动,塌下肩,“我十岁那次?”
“怎么了?”这会儿她不想喊沈之虞师尊,心里有些膈应。
“那时徒儿说自己失去了意识,”沈之虞倾身,指尖搭在她眼尾,慢慢擦净那点泪水,“其实是煞气入体,这丝煞气不知为何与你共生,在你根骨显生之时才终于显现。”
将带银钑花的图案移到了腰间正中的位置,季平安才重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问道:“这下应该没有问题了吧?”
季平安是站着的,沈之虞仍旧坐在纳凉亭里面,视线很容易就落到了她腰间的位置。
衣服很合身,将身体的弧度也隐约透露出来,劲瘦却不会过分纤细。
沈之虞眸眼微动道:“你往前走一点。”
季平安听话照做,只是迈了一步后,她便直接到了沈之虞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她的呼吸慢了一瞬,还没有问出口对方想做什么,就看到沈之虞拿起了桌上被她落下的银鱼袋。
纤细白皙的指尖勾着银鱼袋,在她系腰带的地方细细比着,似是要找到最为合适的位置。
不知道有没有碰到,但季平安总感觉腰间的位置似乎有很细微的痒。
像是羽毛扫过一般,从腰的位置蔓延到了脊背,连带着她的心都痒了几分。
季平安身体都有些僵,不过也不敢乱动,等银鱼袋稳稳地挂好之后,她的呼吸才顺畅了许多。
沈之虞收回手,摩挲了下指腹后道:“没有问题了。”
刚威胁过对方,也要适当安抚。
随手帮忙调整一下衣服,也在她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季平安眨眨眼,缓了会儿脑子才跟上来,道了句:“谢谢殿下。”
对方竟然亲手帮她挂了银鱼袋!
“不用谢。”沈之虞此时也站起来,和跟着的云琴道:“备去宫里的马车。”
季平安走在她身旁,银鱼袋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着。
季平安接过,试图转头看自己背后的伤,但伤在左肩膀到腰部的位置,她完全看不到,更不用说自己抹药了。
她眨眨眼睛,只能看向沈之虞,“我自己好像不太行,善良漂亮大方的阿九能不能帮……”我抹药?
“闭嘴。”
话还没有说话,便被沈之虞打断。
季平安心里叹口气,能让沈之虞帮她拿药就不错了,抹药还是她自己来吧。
只是她刚打开药罐的盖子,便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道:
“转过身去,脱衣服。”
第 23 章 第 23 章
“啊?”季平安听到这话,下意识抬头看向沈之虞。
脖颈抬起来的时候,牵连到肩膀,疼痛顺着肩撕扯到腰的位置,她又忍不住嘶了声。
沈之虞:“没听见?”沈之虞问道,“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听见了听见了”,季平安连忙应道,然后声音小了些:“就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沈之虞的声音和性子一样冷,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却无端多了些暧昧。
“怎么不敢相信?”沈之虞从她的手上接过药膏。
季平安看着她手上的陶罐,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如同在梦中一般。
她们两人说话的时候,猎场里面的其他官员也注意到了她们。
一位是朝堂新秀,前途无量。一位是公主驸马,目前公主和皇帝面前的红人。
两个人在传言中还是情敌,众人看的眼睛都不敢眨。
等江书思拂袖而走的时候,他们内心都忍不住叹一句,看来这位驸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啊。
见江书思背影消失后,工部员外郎关舫主动走到季平安的面前,道:“驸马,现在天气热,您在遮阳帐先歇息片刻,茶水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再和我说。”
季平安看过去,不仅有茶水,还有糕点、水果、扇子,旁边摆着解暑用的冰块,甚至连话本这种解闷逗趣用的东西都放的整整齐齐。
季平安笑了下,道:“关大人准备的很齐全啊。”
关舫也笑着回道:“这不是昨天知道驸马要来,臣就提前命人准备好了这些东西。”
毕竟他们都知道驸马就是个猎户,哪能在夏苗的事情帮上忙,不添乱就行了。
季平安嗯了声,换了个话题问道:“执金吾和户部的人呢?”
夏苗皇帝要亲自参与,算得上是大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保证狩猎过程中足够安全。
工部要负责严严实实地围住猎场,防止多余的人进到里面来。
执金吾要提前进林子里面排除隐患,不让凶猛的动物出现在皇帝面前。
户部管得就是银子,支出的多与少也全看户部。
至于礼部的人,应该就是江书思,她刚才已经见过了。
关舫道:“他们在猎场的西边,可能暂时过不来。”
季平安看着他,问道:“过不来?”她低低柔柔解释,手上动作也轻,似春风拂面,眼底满是温和。
季平安却再难接受她的亲近,下意识偏头躲开来,离她远了些。
沈之虞一顿,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是收回手,指尖蒸干了那抹水色,“除煞本就艰难,再加之此煞与徒儿神魂交缠,若贸然分离,易伤根本,但任你修炼下去也不行,得了灵气助长,这丝煞气亦会愈发融入你的根骨。”
“只能是在结丹前筑基巅峰之际,身体接近金丹修士那般强韧,能撑得住消煞之痛,煞气又还没彻底与神魂融合,此时利用阵法祓除最为合适。”
她解释如此多,季平安却只是觉得自己可悲,轻声问,“为何不告诉我呢?”
“为何什么也不说?”
“为何不过问我的意见?”季平安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
“唉,为师都晓得,徒儿若不愿见我,出去便是,只不过这功法啊,”沈之虞悠闲欣赏自个柔白纤长的手,叹气道,“看来是给不了你了。”
嗯?功法?
季平安猛一抬头,惊讶看她,“什么功法?”
“为师既说过要给你找个能重修的法子,”女人今日穿得清凉,又不出门,墨发散开随意披在身后,柔润垂下一缕在胸前,季平安能闻到她身上除却那阵熟悉的檀香,还有一丝皂荚的味道,应是刚沐浴不久。
“自然不会食言。”“我现在是愈发好奇你那个徒儿了。”水倦云与她商议完,忽扬了扬唇,轻道。
沈之虞不想同她多谈这个,起身理了理衣摆,“届时你便知,何故现在多问。”
“我只是没想到你,”水倦云欲言又止。
“我先走了。”但粉衣女人没再久留,只一句话,彻底切断了这次座谈。
她眉梢沉沉离去,眼中没有半点与旧友重聚的喜色,谈过之后更加忧虑。
沈之虞一路行出首座府邸,飘飘然回了客栈,她与小徒儿两间客房连于一起,一左一右,只消回房后用神识往旁一探,便知对方在哪儿。
嗯?
这孩子是在蓬莱主城,首座府内。
白丝垂帘飘逸在大殿中,交错拦去许多天光,大殿深处是一张茶几,几上摆了一方棋盘,棋盘后是位软翠色衣衫的女人,披发在背,气质温婉。
她的指尖白得近乎通透,正执墨子沉吟,落下一子。
若有人正对上她脸,就会发现。
那张带了几分病气的苍白脸上,赫然有一条白娟覆在眸前,遮去了她一双眼。
是个盲女。
大殿外有女声传话,“尊上,那位求见。”
女人正下棋的手一顿,淡淡回声,语调轻弱,
“请她进来。”
季平安一瞬想的是不可能,但她没旁的法子,只能寄希望于沈之虞身上,不信也得信。
画本一事远不如修炼重要,被她果断搁置,银发姑娘逼迫自己放下芥蒂,切切问,“是何法子?”
“嗯……你过来。”沈之虞凤眸带笑,显然很满意她这般求知若渴的姿态,抬手朝她勾了勾指尖。
窗前矮榻上,轻衫女人背光,周身盈一层光晕,愈发柔和,身姿躺得随意,又笑得柔媚,眼下那颗小小红痣随她眼尾稍动,徒给她面容多添了几分昳丽。
季平安慢慢地,察觉到好像有些不对劲。
但此时她已经凑到床边,只得顺女人的手倾下身子去听,心头乱麻,还带着点遗留之痛。
鼻翼间浮动檀香与细微皂荚味让季平安忍不住将吐息放轻又放轻,几近到了屏息的地步。
有点嘈杂,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愈发明显。
只一瞬,季平安反应过来,羞意转成恼意,“您要说什么,不会又在唬我吧?”
沈之虞轻笑一声,调儿低柔,似诱哄,“怎么会,为师真的给你编了一个好功法……”
季平安脖颈忽一重,妖冶美人已两手勾住她,额头与她相贴,“此法徒儿是第一个尝试的,”
两人如今挨得极近,衣物交叠在一处,季平安血眸稍缩,掌心按在榻上稳住自己,心跳只这一瞬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师尊的温度轻轻包容了她,吐息扑洒过来,呵气如兰,像朝眠峰上缠绵的晚风,总爱勾人脸面。
贴得有点太近了,季平安思绪凝滞,只能模糊瞧见师尊微红的唇色,看着……似乎很好亲?
女人似能察觉她的想法一般,抬手当真抚上了她的脸,季平安痒得一激灵,识海中忽涌入一大片画面与咒语。
那些个画面里的动作大多是两人相交,痴痴缠缠,犹如情人般亲密无间的姿态。
比那画本更惹人羞愤。
季平安闭眼深深颤息,“你可曾真正在意过我的想法?”
“师尊。”她睁眼,血眸略带嘲意。
沉沉望进沈之虞眼底。
季平安在房间里把官服和里边的内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凭着自己的感觉穿到了身上。
沈之虞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后,才道:“腰带系反了,银钑花在外面。”
季平安低头看过去,也看到了系腰处,银刻出来的白鹇图案被她翻到了里面,贴着浅青色的官服。
只是个腰带,她也没有再回一趟房间。
不用猜她就能知道,估计是执金吾和户部的人看不上她,懒得过来打交道,索性让关舫自己应付了。
还有遮阳帐下面的东西,也是没把她看在眼里。
只是个平民驸马而已,但关舫却莫名地感受到一股气势,像是七公主来了一样。
他想敷衍的话到嘴边变了一个意思:“我这就让人把他们叫回来。”
季平安嗯了声,“不着急,让他们先忙,之后再见面也可以。”
关舫还没有松一口气,就又听到季平安漫不经心地道:“不过下次见面,各位大人也记得把去年和今年夏苗的路线、参与官员、守卫安排、猎物情况和账本准备好,可有问题?”
关舫:“……”
问题大了!
他本来以为驸马什么都不懂,现在看来,分明比谁都懂!
一开口要的就是这些重要的东西。
季平安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关大人可是有什么难处?”
当然有难处!
工部采买东西谁不捞点好处?
守卫排班的时候,官家子弟自然要排在更安全的地方。
至于林子里面的猎物,谁会真的拿命去探,随便在林子里面转两圈算了。
更不用说,还有人交代他的那件事。
关舫道:“驸马,这些东西整理出来可能还需要些时间,再者也要慢慢调整……”
总而言之,便是一个字:拖!
想要可以,但是要等。
等来等去,也就到夏苗开始的时候,自然也就不用准备这些东西。
季平安听完,善解人意地道:“关大人说的不错,只是……”
“夏苗关乎的可是朝廷社稷,关乎的可是当今圣上和诸位官员的安全,容不得马虎。”
“若是时间太过紧张,不若我奏请皇上,推迟夏苗时间,重新选个好日子如何?”
说话的时候,季平安始终都是笑眯眯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但关舫怎么能听不出来她的言外之意。
皇上委派的人过来要东西,你拿不出来岂不是办事不力?
身为朝廷官员,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头上的乌纱帽还要不要?
关舫感觉身上的冷汗都出来了,这真的只是一个平民吗?
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道:“驸马且放心,时间虽然紧张,但我们赶赶时间,肯定要把驸马要的东西整理出来。”
季平安笑着点头,“那就好,辛苦关大人了。”
又见了猎场里面一些人,看了看现在的进度情况后,她也准备回府。
路上,季平安把系统叫了出来。
季平安:“系统,我的[读心术]是不是还没有用?”
季平安把瓦罐放到房顶上,侧身看向屋檐下面,恰好和沈之虞对上视线。
她眨眨眼问道:“刚才是你扶的梯子?”
“顺手。”沈之虞道。此插曲悄无声息扎根在了季平安的心底。
她没有买,但边临似乎挑了不少,季平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好奇,“你都买了什么?”
边临嘿嘿一笑,“小师祖也好奇?”
季平安早知她不着调,但没想到连这种东西都看过,“你怎么会看这些?”
她真是被沈之虞保护得太好,如今十七八岁的年纪也还是什么都不懂,单纯得在这偌大宗门里像一股清流。
“你真没看过啊?”边临是真有些惊讶了,拉她回屋,“有何不能看的,我和峰上的许多姊妹都一同讨论呢,干娘也教过我一些有关的东西。”
“爱欲,人之常情嘛。”
她说得轻松,好像人生来就该知道了解一般,没有什么可避讳的。
让季平安若有所思点头,当真好奇起来,就像是她在学堂里也会对不曾知道的东西有无尽探索欲,如今也是这般,生起了浓厚的学习兴趣。
好笑她只要不是沈之虞教的,就都想学,若沈之虞教她,就没什么意思了。
两人花了一晚凑在床上研读画册,边临选了一本感情纯粹画面清丽些的,绘声绘色同她讲解,填补了季平安关于情爱这一方面极大的空缺。
她整晚在原是这样,原是那样的心境下度过,第二日早晨曦光微亮时,才骤松一口气,觉着自己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而远在朝眠峰的某位老师尊——沈之虞,丝毫不知道自家徒儿的内里已经完全变样。
她此时还在打坐,神色痛苦,艰难抽出一口气。
当初强行出关,体内魔气还未散尽,这些年又诸多事情烦身,到如今眉间金痕封印已再难压住其中凶煞,浓郁的黑气突涌而出,霎时便萦绕周身,沈之虞反应不及,体内灵气激起逆流,在经脉各处冲撞。
她脊背一僵,登时呕出一口黑血。
“咳咳……”沈之虞不敢低估这团团细如游丝的魔气,直身打坐,忍住喉间腥甜将其压下。
若有医修此时在场,探查她的身体,定然能发现女人体内经络残破不堪,像是被人碾碎打断过无数次,又自我愈合,遍布着蛛丝般的裂痕,其中所蕴灵气更是混沌,青墨纠缠,流动凝滞。
这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沈之虞打坐许久,终于将涌动魔气镇压,颤息睁眼,随意拭去唇边殷红的血迹。
前夜感知到魔气涌动,她怕影响徒儿,便将人赶了出去,前些年最多一日都会平复,近来是愈发久了,竟要两日才平息,沈之虞掐过诀净身,疲惫躺下,想来也是有自己计划的原因。
“也该是时候了。”女人缓缓闭眼。
她已等不得。
她靠的近,看到梯子在摇晃后便下意识伸手,现在说完这话,她便松开了手。
季平安笑了下,“谢谢阿九~”
上回为了量体裁衣在主城落脚,这次她们本意是寻处住地游玩一番,便去了主城下方专供玩乐的地儿。
城中客栈繁多,沈之虞财大气粗,想也没想就进了这城池里最富丽堂皇的客栈,十来座恢宏楼阁相连依山而建,皆是白玉石砖,雕梁画栋,门前两位体量扎实的守卫佩刀而立,以防有人闹事。
沈之虞携人款款而入,找掌柜提了两间上房,季平安在她身旁当废物,帮不上什么忙便下意识开始观察师尊。
她发现沈之虞在外时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见人总是三分笑。
今日又穿得柔和,耳畔一节浅红流苏软垂,粉面赛霞,凤眸本是略有锋利,但因着含笑,多了点温柔。
加之眼下红痣点缀,那几分锐气也转成了绵绵不绝的情丝,媚而不娇。
让季平安挪不开眼。“小师祖可有喜欢的人?”聊完了正经事,就该聊点轻松的,边临一合书,神采奕奕问出声,丝毫没有熬一夜看画本的疲惫。
季平安被她问住,愣然许久。
“我想你应当没有,”边临得不到她回答,自顾自琢磨起来,“以前在学堂,每日都见你认真听课,不在的日子里也是同仙尊待在一起。”
“怪不得呢,小师祖这样的也不会看这种书。”
“哈哈,总不能是,”边临毫不在意随口说道,
“你师尊吧?”
总不能是你师尊吧?
季平安带着这句振聋发聩的话回了峰。
太过震撼,生生让她失了言语,一路失魂落魄飘回来,在进门时见到沈之虞那瞬,有如当头一棒,神魂狠狠被砸回体内。
整个人都震颤了下,骇然退去一步。
“师,师尊,我不是……”
沈之虞脸还苍白着,蹙眉问她,“你不是什么?”
季平安倒吸一口气,回过神来,猛摇头,“没什么。”
她不是,她不是喜欢……
沈之虞狐疑看她一眼,倒没在意,面容倦怠,抬手轻揉额角,提起正事。
“过几日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为师答应了带你去蓬莱玩玩。
“此前一直没有空闲,正巧现下去那儿过,
“如何?”
季平安愣怔,没想到师尊会突然提这个。
她很早前已经同沈之虞说过自己的生辰,但每每到她生辰之日,师尊都不会有何表示,就像忘了一样,或者说从来没记过,她也不好意思再提,这般追着让别人陪自己过生辰,总觉得像,
她不由又想到了边临那句话,呼吸一停,无措地四处张望,试图掩盖自己纷乱的心。
沈之虞取了玉牌便带这姑娘上楼,季平安此时心还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任其牵着走。
女人行至一半发觉不对,等到了房前,才稍稍低头,凑近她低声轻问,“怎么了这是?发什么呆呢?”
她凑得太近,先晃入眼的便是那节流苏,季平安一吓,抬头,却正正好鼻尖蹭过她脸颊。
很软滑。
季平安脑海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她眼中满映的是淡粉的白,朦胧难见,女人独有的暖檀香本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可此时却出其不意又勾起她一丝心弦。
师尊今日,依旧是香而软。
银发姑娘猛然反应过来,后仰了脸,同女人分离开,才狠狠挥去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心头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强压下快要震得生疼的心跳,自以为冷静道,“没事。”
说完她自己又怕沈之虞听不懂似的,“徒儿没发呆。”
往往是心思最慌乱的人才会迫切地解释,因为自己没能分辨对方到底说了些什么话,所以要重复一遍,不知是讲给别人听……
还是讲给自己听。
沈之虞挣了挣被捏得太紧以至于有些痛的手,没能挣开,不由笑,“那徒儿捏为师这么紧作甚?”
她今日穿一袭烟粉衣裳,太具有欺骗性,活像是二八年华的少女,每回笑都有些别样的清新,落在季平安眼里就是来摄人精魄的妖怪,一激灵松了手,背在身后,“师尊,抱……抱歉。”
沈之虞暗自叹气,总算是放过这个看起来已经呆傻的小徒儿,将其中一枚玉牌递给她,“你住这间。”
季平安心压得太狠,现下还在顿痛,接下呆呆点头。
“今日你先自己在城里逛逛,有什么事就给为师传音。”沈之虞叮嘱她道。
小徒儿如今已筑基,自然能与她人传音,方便许多,不至于像当初那般还得四处找人。
季平安神思一清,回过神来,“师尊您去哪儿?”
不是说带我过生辰吗?
“为师找人有要事需要商议。”
又是要事,这话完全不能让季平安放心,她心急还要问,“找谁?”
可沈之虞神色慢慢冷下,收了笑,“徒儿不需要知道这么多,先自己去玩吧。”
是谁?为何不能同自己说?
季平安心愈发慌,想再度拉住师尊,可沈之虞没有多留。
那一小片烟粉色衣角只在她指尖停留一瞬,很快便滑走了。
季平安焦躁的心在那一瞬凉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忽就觉着,
她似乎永远抓不住师尊。
第 24 章 第 24 章
季平安脸上的笑太过明显,沈之虞反倒有几分不自然。
她松开扶着梯子的手,道了声“随你”后便离开。
立在地面上的梯子又开始摇晃,季平安急急忙忙稳住重心,再抬头的只看到了沈之虞已经到了院子的另一边,看正在晒着的被褥。
旁边的富贵这时也道:“我帮你扶住梯子,不用担心。”
季平安感动地道:“还是姐妹靠谱。”
富贵:“……不用这么说。”
说完,她又问道:“你……平时和阿九都是这么相处的吗?”
“别害怕。”
手心贴着手背,指尖挨着指尖,季平安早已经睁开了闭着的眼睛,理解了此时的情况。
她的马匹失控后,沈之虞便骑着马赶到了她身边,慢慢让两只马匹的速度差不多。
等到时机差不多后,便跨到了她的马匹身上。
季平安感受着从耳边吹过的风,心跳还是很快。
她轻舒了口气道:“不害怕,你也小心些。”
沈之虞嗯了声,手贴着季平安握缰绳的手,游刃有余地控制住马匹。
马场的护卫,看着马匹上的两人,黑色和红色的骑装叠在一起,不分彼此,他们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
失控的马慢慢冷静下来,沈之虞掉了个头后骑向了沈弘星的位置。
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和沈弘星只隔了三米,沈之虞还是没有降低速度。
沈弘星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骑着马直接冲过来,连躲闪都来不及,只能急声道:“七妹!”
三米、两米、一米……下山的确热闹,对边临来说有趣。
但于季平安而言,她默不作声屏了气。
“不若你去玩吧,我找个地方歇会。”她再忍不下去,同边临说了一句。
“那边有好吃的好玩的你不去?”边临大骇,非常不解,但见季平安难受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她还是妥协了,与人一道挤出人群去。
这巷子里无人,季平安缓和了些,松懈下来,“你不必迁就我。”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拂了好友的兴致。
边临撞了撞她的肩,“你都没尽兴我玩什么。”
“这儿小巷虽然人少,但是看着也能逛逛,一道走走吧。”
季平安才抬头去看,这条小巷很深,两旁也没什么店家,稀疏有几户人家卖的甜口小吃。
至少清净,她点点头,和边临一齐进去。
这巷子也不深,很快到了尽头,那石墙前支起来一方小破书摊,旁竖了一道帆幅,上书“您想要的我应有尽有。”
字挺丑的。
季平安皱了皱眉,一眼过去先是想到这个。
再看,书摊后是一位女子,身上穿着件藏青衣袍,挽了一个圆顶发髻,额前垂落两缕乌发,看着不太规整,人很散漫靠在躺椅里。
像个神棍,季平安对她第二印象便如此出来。
“哟,来客啦?”见她们二人走来,书摊老板坐正,笑眯眯出声。
季平安不想同这人多说什么,拉过边临抬脚就要走。
那女子却是急了,连忙喊住们,“等等,等等,客人您别走啊,我这儿好东西可不少,您要是走了,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啊!”
她这话里的好东西让边临停了步子,扯着季平安回来,好奇问,“什么好东西?”
书摊老板邪邪一笑,从那摊面上抽出一本,递过去,“您看看不就知道了?”
季平安见她神神秘秘的,太像骗子,正想提醒边临。
但这姑娘眼也不眨就接过那本书,两人站得近,季平安一眼就能瞧到书封上四个大字——《皇嫂轻点》。
她顿住,直觉不太对劲,“等……”
边临不愧为胆大的,想也不想就翻开了书,两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直面了这册子里生动形象的图画。
竹林影影绰绰的偏亭中,赫然画着两道朦胧交缠的女子身影,下面那个仰头红唇微张,柳眸半眯,正勾着另一位女人的脖颈……
啪——
季平安劈手夺过那书合上。
血眸震颤。
“诶!客人您别把书摔了!”那书摊老板见季平安手抖得漏筛似的,连忙起身把书捞回来,心疼地翻看好几眼,哀嚎道,“这可是我熬了好几夜才画出来的呢。”
她这一翻看,书中那些大开大合的动作又飞漏出来,落得季平安满眼都是,呼吸不住一哆嗦。
紧接着听她这话,更是震惊,“这,这是你画的?”
画的都是些什么?!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这些怎么卖?”她还在震惊的功夫,边临已经是上前去,指了指那堆书,从季平安这儿看去,分明能见这姑娘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
遇到识货的,书摊老板可就来劲了,将面前几本册子一摆,声情并茂同她介绍道,“这儿是有女子出海游历,途中遇一貌美鲛人的风流韵事。”
“这儿是富家千金背着自己娘亲同小娘日夜相处的深闺温情。”
“这儿……”
季平安听得头皮发麻,浑身点着了一般腾然发热,质问边临道,“你不会真要买吧?”
边临转头疑惑,“小师祖没看过?”
她应该看过吗?!季平安不可置信回视她。
看来的确是她孤陋寡闻,边临很快就和书摊老板聊得火热,眨眼选了好几本,那摊主也说到兴头上,叹息起来,“其实我本来是个符修。”
符修?季平安眨眨眼,终于从放空中回神,竖起耳朵。
“画符只有那些个大能才卖得出去,我们底层符修赚的都是辛苦钱,卖符还不如卖这些三流艳俗本子赚得多。”颓散女人靠回躺椅上,整个人都悲丧起来。
“遇见你们也算有缘,买了书就多给你们送一本吧。”
她送书一类的话季平安权当没听见,只是落在前一句。
“难不成符修都会画这些?”她喃喃问出声。怪不得边临这么早便要带自己过来,季平安占一席座,回头望身后的人头攒动,狠狠打了个寒噤。
若晚一些,怕是只能来看这无尽人海,听也不一定能听见。
边临也叹,“不是每时都这么热闹,是今日乐阁大师姐,徐吟萧也会来奏曲儿,才这般人多。”
“于我二人而言,也有用么?”季平安只关心这个,她如今快要摸到筑基的门槛,对灵力的运用也愈发娴熟,已能随意控制灵火的大小和热度。
按书中所言,炼气是把周遭灵气引入自身,再通过灵根转化出来,故每个人所凝练的灵力都不尽相同,但殊途同归,最后都是要将这些气聚拢压成液状存于丹田,是为筑基。
她体内灵气现如今成雾,离灵液还差一点儿,若真有这妙处,不能浪费才是。
边临惊恐看向她,“小师祖,您不会真要来修炼的吧?”
虽说琴音的确有这作用,但也没谁真会在听曲儿的时候就地打坐修炼,毕竟大多数姊妹都是为看一眼吟萧师姐来的。
“不能吗?”季平安蹙眉问。
“可,可以……”边临放弃劝说她,也庆幸自己当时把人骗来时说的是琴音之妙用,要是说徐师姐如何好看,弹琴如何赏心悦目,那估计小师祖压根不会理睬她。
琴音的确好听,季平安不至于连这点鉴赏能力也没有,但她最关注的还是体内正流转的灵气。
果真是有三倍之用,她浑身毛孔舒张,体内灵力奔腾如江河,欢快地吸纳着周遭灵气,愈转愈快,最后竟形成一团漩涡,飞速搅动丹田处那团云雾,逐渐凝出一点点水色。
边临听着听着觉得不对,旁边怎的突然来这么大一阵灵力波动,她偏头去看,不由瞪大了眼睛。
小师祖这是,快要筑基了。
师尊,也会吗?大凶。这是何处?
季平安感到自己浮于一片黑暗之中,略一动弹便浑身发颤,疼出冷汗。
她不是去沉青峰想问问师尊的病是如何吗?黑暗随着她的思绪变幻,眼前雾气浓重,往外五步已是一片灰蒙,看不清前路何去。
耳畔好像有人在呼唤她……往前,再往前……
季平安被摄住心神,双目无神随前去,不知走了多久,胸口的红玉似感不对,微微嗡鸣发亮,这点烫意让季平安神思醒了一瞬,心口猛然一跳,眼底清明过来。
她想停却已来不及,一脚踩空!
几乎震碎她的剧烈疼痛瞬间席卷身体。
“啊——!”季平安猛然起身,惊叫出声,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还带着惊恐,茫然地向前望去。
熟悉的女人正坐在她的床边,红衣柔暖,盈出一身檀香,浮于周遭,似曦光拂面,光瞧见这片衣角,便已拉她出了方才那处无望深渊。
心头渐渐平稳下来了。
季平安觉着自己不该哭的,但她还是忍不住鼻头一酸,轻轻,悄悄,又明目张胆地将自己放进沈之虞怀里,发出一声抽泣。
“师尊,我方才好痛。”
女人似乎僵了僵,但很快放缓身子,环抱住她,“嗯,现在可还有什么不适?”
沈之虞这话问得轻柔,眸光却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季平安缓了老半天,才在温暖的怀抱里渐渐放松,摇了摇头不愿再回想刚刚那些经历,艰涩开口,“师尊,水……”
沈之虞终究念着她的惨状,压住火气在空中虚写几字,指尖凝出一水团给小徒儿喂去。
季平安尚不知一会儿有什么大祸等着她,还乖软靠在女人怀里。
咕咚咕咚把水团咽下去了。
“说吧,”等她完全倦怠下来,沈之虞冷不丁出声,音色稍愠,颇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意味。
“你偷跑出去做什么?”
沈之虞脱力一般,脊骨软下来,低声轻喃,“怎么会?”
她心乱如麻,揉了揉额角。
“成为修士也不行么?”
沈之虞沉眸,呼吸有些艰难,再度观察起这卦象,求路无门,求事无成,更有凶险丢掉性命之危。
无解之卦。
不,或许有一线生机。
沈之虞在案前沉思许久,终于还是做下了决定。
沈之虞眼神淡漠,拉紧缰绳,马匹的前蹄抬到半高处,恰恰好停在了沈弘星的眼前。
她仍旧坐在马上,看着脸色被吓得有些苍白的沈弘星,平静地问道:“皇兄,你是在欺负我的驸马吗?”
沈之虞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处在她们周围的人全部都听得清清楚楚,心底也各有想法。
但无论是五皇子,还是七公主,他们都惹不起,只能当做听不到、看不到。
沈弘星的心还在砰砰直跳,吓得连气息都有些急促。
不仅是因为朝他冲过来的没有减速的马匹,更是因为沈之虞刚才的那个眼神。
冷静、淡漠、里面藏着凌厉,像是真的会让马踏过他的身体。
沈弘星缓了片刻,声音有些哑地道:“七妹可能误会了。”
沈之虞和季平安这时候也从马上下来,两人站在一起,身高差不多,气势甚至还带着些相似。
有沈之虞在,季平安便安安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也不多说话,总归她们不会吃亏。
她可是还记得刚才的事情。找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还不容易,沈之虞倒没太担心,玉镯上有她一道神识,感知一番就能知道人在哪儿——
女人停住。季平安拿过药便离开了,商陆本想送她,但季平安不想麻烦别人,遂婉拒。
商陆将逃跑的黑球——祈明草递给师尊,不经意问道,“师尊,你方才收了小师祖的方子时,为何惊讶?”
向善生垂眼干脆利落地拧断黑球头上两根嫩草,不顾黑球的刺耳尖啸把草震成粉末,随意道,“那药性太烈,用在这孩子身上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暴毙。”
“这也不一定是要用在她身上吧?”商陆忽噤了声。
师尊懂得比她多,如此说想来是明白了什么。
想到那孩子乖巧的性子,商陆拧了眉,“那您怎么还要给她。”
向善生只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眼,“这是仙尊的要求。”
商陆忽就沉默了。沉青峰不同于朝眠峰,没有什么山涧瀑布,漫山是大片灵田,郁郁葱葱,再往上望去,快到山顶才有稀疏的林子。
走出吊桥便是四五条小道,都不知通往何处。
虽说各峰间有吊桥相通,但季平安依旧走得微喘,停在原地边歇息边思忖,决定随便选一条,遇着人再问路。
可现下时辰尚早,人影都瞧不见一个,唯有些雾气还凝在路边灌木上。
她蹙了眉,有些担忧,自己不会五条道都走上一遍也遇不见人吧。
忽的,小道前传来一阵骚动。
“前面那位小友!快把它拦下!”一道清亮的女声飞来,带着极具穿透力的音色,成功引得季平安疑惑抬头。
只见远处有一个黑球边飞边发出点诡异的哇声,不等她反应,就已炮弹一般扎进她怀里。
季平安被它猛然一撞,撑不住倒退三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尾椎顿时如裂开般刺痛,疼得她龇牙咧嘴,浑身发软,但念着刚刚那道声音,还是下意识把罪魁祸首死死抱住。
什么东西?!
她垂头去看,发现怀里这黑球还顶了两根细长嫩绿的草,一摇一颤,似乎在害怕。
季平安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是痛,只能咬紧牙关免得自己疼哭出来。
“小友!谢——诶?凡人?”清亮女声很快赶至她身边,才谢了一半就多了几分慌乱。
“小友你没事吧?!”
季平安含着泪望去,就瞧见个珠圆玉润的白衣姑娘满脸忧色地刹在自己跟前,大抵是跑得急,鬓发略显凌乱。
“小友你等等。”白衣姑娘很快蹲下来,先是提走那颗黑球,才拾起她手,指尖泛起青亮的光,放出一缕丝状灵气钻入她腕间。
体内有股清凉气息滑过,季平安不由抖了下。
白衣姑娘抬头歉道,“别怕,只是疗伤。”
那道凉气落入身子各处关窍,最后汇聚于尾椎之处,果真不再痛了。
“我叫商陆,是向长老的门生,妹妹你一个凡人怎的会在这儿?”
“向长老……是药阁长老吗?”季平安先注意到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
虽说造了一罪,但若能遇见个认识长老的人,找起来就容易多了,不算亏,如此想着,她撑身起来,揉了揉屁股。
“你是来找师尊的?叫什么名字?”商陆有些疑惑,她瞧季平安年纪不大,估摸着也还没测过根骨,应当在掌门峰上住着才是,怎的自己一个人跑来沉青峰了。
还要找长老,真是奇怪。
玉镯方位在隔壁。季平安失神落魄回了屋,这两年夜里都歇在师尊那儿,自个房间已经被用成了书房,她茫然抱膝,缩在角落一张小榻。
为何师尊会突然这样,分明以前没有过。
还有根骨,火灵根究竟如何了,师尊不喜欢吗?
她颤抖伸出手,上面还残留了一丝被师尊勾出来的赤色灵气,大抵是根骨显形。
思绪纷纷扰扰,愈想愈乱,但大多都离不开那个熟悉的女人——沈之虞。
季平安理不清,就此枯坐许久。
直到月色缓缓照入窗棂,洒落碎银在她脸上时,季平安眼睫轻颤,猛然想到了什么。
药理,上清宗这也只有沉青峰上的最晓得了。
她有些不太好的预感,蹙眉去了小徒儿的屋里。咚——话音刚落,掌门就被弹了道灵气,一个后仰,跌回了宝座,哎呦一声揉揉自己的老腰。
“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沈之虞垂眼冷道。
季平安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这宗门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本座怎么会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只是路过见她遇上山洪,顺手救下而已。”沈之虞捏了捏季平安的手,笑吟吟道。
“看这孩子也无别的去处,便捡了回来,”她目光落回季平安身上,“你说是不是?”
季平安手被她钳制着,又想到那把暗红色的纸伞,抿唇识趣道,“我无处可去,便求着仙子收留了,可会麻烦你们?”
掌门很难相信,但见小姑娘如此说,也只好不再坚持,转而去低头去看她,“小家伙,你唤作什么名字?”
季平安初来此地,又见不熟之人,很是拘谨,只乖巧回她,“季平安。”
“季平安?”
“挺好,是个寓意美满的名字。”掌门听了念叨一句,朝她友好笑笑,季平安不免对其多了点好感。
掌门看着似乎也是位好人。
白衣女人手一翻取出本册子,正要落笔,却停了,望向沈之虞,“老祖,她?”
沈之虞得她视线,又将这份目光落回季平安身上,笑道,“你可要做本座的徒儿?”
季平安茫然与她对视,迟疑道,“做与不做有和不同?”
若有其他门生听见这话,怕是要捶胸顿足骂她傻子,上清宗唯一一位仙尊开口要收人,她居然犹豫。
“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要成仙?上清宗唯有内门学子可以修炼,做本座徒儿便能直接进入内门,若不做,就从外门当起吧。”
季平安如此一听便应了,连忙点头,“好,我跟你。”她也没听懂,但仙子这么厉害,想来应下是不会出错的。
沈之虞轻盈一笑,捏捏她脸颊,“答应得挺爽快。”
书案上,可不正是躺着自己嘱咐过季平安不能摘下的墨玉镯子?
沈之虞思绪在心头翻滚,涌动着最后自嘴里溢出来。
“呵。”一声冷笑。
她此前怎么没发现,小徒儿这么不听话?
沈弘星当时连眼睛都闭了起来,整个身体都有些抖,比她被失控的马带着跑的时候还要狼狈。
不得不说,这种以牙还牙的方式报仇,让她整个人都爽了。
“误会?”沈之虞看向旁边的云琴,问道:“是误会吗?”
云琴道:“驸马已经和五殿下说过刚开始学骑马,但是五殿下执意要与驸马比试,并且用马鞭抽了马匹,才会失控。”
她说的都是事实,马场里面也有其他的人能够证明,沈弘星无法辩驳。
他只能道:“这不是驸马坐在马上有模有样,我以为她在谦虚,谁知道驸马是真的不会呢。”
季平安捏了捏岁岁的小手,比了个口型道:“阿姐没事。”
见小孩眼里的担忧少了些后,她才重新抬头,听着两人的对话。
沈之虞看着沈弘星,道:“皇兄只有这一句话要说?”
“不然如何?”沈弘星道:“七妹也不是一点错没有,不是吗?”
他确实是有意的,想看看沈之虞对这个驸马的重视程度。
只是没有想到,沈之虞竟然会这么重视季平安。
不仅亲自救了人,现在还当众质问起他来。
沈之虞:“我为何这样,皇兄自然心知肚明。”
若是她今日稍微表现出一点对季平安的漠视,沈弘星往后便会变本加厉地针对对方。
而且不仅是沈弘星,京城中任何一人都会有这个想法,肆意地欺负季平安。
时辰已经快到中午,太阳升到高处,阳光热烈还有些亮地晃眼。
不过季平安现在却没有心思关心,她的视线落在沈之虞的脸上。
对方的脸色苍白,身体正在发着抖,还紧紧的咬着自己的唇,季平安都要担心会不会咬出血来。
她摸了摸沈之虞的额头,全是冷汗。
但尽管她动作这么大,沈之虞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整个人像是沉入了很深的梦魇。
季平安往前靠抱住了她,手指卡进沈之虞咬的嫣红的唇齿间,沉声道:“阿九,醒醒。”
第 25 章 第 25 章
“阿九?”
季平安沉声叫着人,但是沈之虞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迹象,眼眸紧闭,向来平静的面容上此刻全是痛苦的神色。
沈之虞的唇紧紧地咬着,嘴角已经能看到些血色,季平安费了些力气才将手指卡进她的唇瓣中,防止伤得更重。
余下的那只手,她帮忙擦着沈之虞额头上的冷汗,偏偏擦下去又会冒出来。
沈之虞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头疼加上自伤,不像是生病,但是比生病还要让季平安担心。
她坐起来把人抱到了自己的怀中,在她耳边问道:“阿九?能听到我说话吗?”
沈之虞的头抵在她的颈窝处,紊乱的呼吸尽数落在季平安的耳廓后,模糊间发出了点很小的声音。
沈之虞眯了眯眼道:“若是皇兄坚持认为自己没有错,不若让父皇评评理。”
沈弘星想继续说的话顿在嘴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皇帝现在正器重着沈之虞。
自己的势力刚折损了个昭武侯,朝中其他人也在虎视眈眈。
若是这件事被奏了上去,皇帝很有可能会借这次机会发挥。
他抿了抿唇,道:“父皇日理万机,这种小事也用不得烦扰父皇。”
“无论如何,此事都是皇兄考虑不周,我在这里也给七妹道个歉。”
沈之虞淡淡提醒他道:“你该道歉的不是我。”
向一个平民道歉,沈弘星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更遑论做。
但眼下这情况,他也没有选择,只能咬牙道:“驸马,刚才确实是我的错,让你受惊了。”
季平安适时开口,却没有应下他的话,只道:“殿下,我的头好像有些疼,胳膊和腿也有些疼。”
既然坑了她,只有口头的道歉怎么够,怎么也要被她狠狠敲上一笔。
沈之虞的视线也落到了沈弘星的身上,似乎是在等着他表态。
沈弘星几乎要被气笑,骑个马怎么头就开始疼了。
但偏偏还分不清季平安到底是真的愚蠢,还是故意不接他的话。
沈弘星:“我的府里有上好的燕窝和补品,等回去便让人送到公主府上,也算做赔礼道歉。”
季平安“小声”地在沈之虞耳边问:“殿下,皇兄府上的补品必然不错,不若下次进宫带给父皇?”
沈弘星:“……”
“黄金一千两。”“就记本座名下,”她回头对掌门道,“亲传。”
掌门惊诧看她,“老祖,确定吗?”
亲传?季平安不明觉厉,只能靠掌门的表情分辨是非好坏。
“嗯。”
她抬头看,是仙子没什么犹豫地应了。
那本记录了上清宗所有门生籍贯兼之师从何处的册子,就这样多了季平安的名字。
落在道元仙尊名下的一片空白之处。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之后沈之虞本要带季平安走,但掌门拦住她,说是有要事商议,她便先找殿外学子将这孩子送了回去。
季平安走前还往后看了看沈之虞——她如今师尊的背影,但沈之虞瞧也没再瞧她,可见这女人根本没有目送她的意思。
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又说不上为何,只好沉默跟着那位师姐离开。
“作甚?”沈之虞寻了大殿一处交椅坐下,斜靠在椅子上懒问。
“这孩子来路不明,您直接收为亲传未免太”掌门蹙眉斟酌道。
她瞧这孩子外貌太过奇异,心中隐隐有不安,但不好对着人孩子当面直言,只好拦下老祖商讨。
“她是本座这三百年来见过唯一一个银发血眸,如此样貌的人,”沈之虞凤眸里盈着复杂神色,缓抬眼,直对上掌门忧虑的目光。
“三百年往前,也只有一个。”
掌门周身一震,不敢说话了。
半晌,她低头呢喃,“难道真是那位?”
沈之虞没再多说,她知晓自己将这孩子带回来最重要一个原因,其实是那块红玉。
他的话音落下,季平安的脸上立刻挂上个笑:“皇兄说的哪里的话,我们既然是一家人,皇兄又怎么会害我。”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芥蒂,道:“改日我再好好练马,精进骑术,也找皇兄再比试一场。”
当然,黄金最好快点送到公主府上~
沈弘星已经没有了说场面话的心思,简单应了几句后便带着人离开。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后,季平安才笑着看向沈之虞。
“若果没有殿下,我今日可真的要摔惨了。”
沈之虞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看了片刻后,问道:“可有受伤?”
季平安摇头道:“我一点儿事没有,就是马突然跑起来的时候,把我吓到了。”
沈之虞道:“刚才不是说头疼?”
季平安反应了会儿,才笑着道:“当时想坑他,我随便说的。”
没有想到,沈之虞竟然放在了心上。
沈之虞嗯了声,“要不要回府?”
季平安想了下道:“我再练会儿吧。”“师尊,这样挨着有点热……”季平安再忍不下去,皱眉抵住她肩头,轻声推拒。
如今她过了十七,身子也日渐抽条,已然是和沈之虞差不多高,兴许还高过一丝,再不是当初那个尚还年幼的孩子,对师尊总有一种莫名的羞意,不喜欢被靠得太近。
她这般推拒,但沈之虞只是想寻处地方坐,平时行事又没什么拘束,习惯性找人贴靠着,不觉得有何问题,听了她声音才偏头去看。
一眼就瞧见小徒儿微红的耳尖,愣了下神,“徒儿还挺金贵,挨得近些耳朵都热红了。”
季平安听完一僵,耳尖更红。
但好在师尊她总算是撤开一些,直了腰,懒洋洋道,“这次画的不错,若方才没手抖就能用。”
耳旁热息远去,季平安悄悄吐出口气,动动手脚,恍觉半边身子刚刚绷得太僵,有些发麻。
“师尊平日为何画得如此轻松?”她只觉沈之虞是在安慰她罢了,想到师尊平日画符那得心应手的样子,不免心生敬佩,还虚虚藏了点羡慕。
她见过这女人虚空画符,只轻轻划动几笔,就能引动一方符咒,这是何等的厉害。
“你若同为师一般画了几百年,再如何也该熟了。”沈之虞看她几眼,终究是没把自己第一次画符便成功的事说出来。
怕打击徒儿自尊心。
只是牵过她的手,慢慢道,“你落笔不稳,轻一笔重一笔,注入灵力自然难控制,唯有手稳,心稳,神稳。”
“下笔方有神助。”
女人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执起笔,牵引着她一点点在符纸上描绘。
季平安彼时满眼只有她浓墨般柔顺的发丝,露出一小块的玉白耳垂,满心只有身侧贴靠过来的暖柔馨香,手背上绵软的触感。
心不稳,神也不稳。
或许是她实在孺子不可教也,沈之虞也教累了,终于把她从朝眠峰放了出来。
或者说,扔了出去。
今夜无月,季平安只能在满天星子的天幕下,叩开了边临的门。
“我没处去。”银发姑娘背后是闪烁星辰,银发也如披上一层星辉,柔柔晕光,晃得边临睁不开眼。
紫衣姑娘哈欠连天,困得声音一会儿低一会儿高的,“小师祖又和仙尊闹矛盾了呀……”
季平安有时候宁愿她是个傻子。
但好歹是过了一夜,第二日边临才清醒过来问她,“好几年没见你,那日你回去之后也不来学堂,”
她斟酌道,“我还以为你被仙尊禁了足。”
季平安木然想,被按在桌前画了好几年的符,也算是禁足吧。
不,比禁足还折磨人。
她那时以为看完两三本便差不多,但沈之虞全然没想放过她,看完一本就接着下一本送来。
银发姑娘一想到那摞如山高的书籍,猛然抖了下。
若说她畅然汲取知识的人生中最讨厌的是什么,那只有一个——就是符箓。
比学堂里学的任何东西都可怕的多。
季平安不想再提这个,无事可谈只好关心起友人的近况,“你如今还住这儿,是进了兽阁?”
上过学堂之后,定会分去各大峰上,边临还想留在云疏峰,只能是选择兽阁,但是她十分疑惑,只记得当初边临应当是喜欢剑道才是,怎么会选择御兽。
“没。”边临讲起这个就心口疼,“我偷跑出来的。”
大概是好不容易有了人诉苦,边临倒豆子一般把这几年受过的苦全倒了出来。
季平安才知道她最后还是拜入了陆无隅门下,且是亲传门生,以剑阁那少得可怜的收徒人数来看,这姑娘的天赋的确是冠绝众人。
但因为她是陆长老时隔数十年终于遇到的称心徒儿,所以分外严苛,按边临的话来讲就是——
“你是不知道,她从我干娘那抓了一只鸣晨鸟,每日太阳还没出来就打鸣,只一听见这声音,她就拿剑抽我起来!”
“然后就开始练剑练剑练剑,一点都不让我出去放松,我都快练吐了。”
“忒无趣!”
看得出来边临怨念很大,季平安莫名想笑,又不好伤了友人的心,只能忍下,“那你如今修为到什么地步?”
她这几年大多在画符,修炼得少,只到了筑基后期,按边临的修行程度来看,应当是到筑基巅峰才对,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吧。
不得不感慨一句,这成仙之路果真是沈走沈难,她炼气圆满只需三年,而今筑基至后期,居然需要四年才达到。
“筑基后期。”边临淡道。
嗯?季平安讶然,“以你的天赋,不至于才是。”
“陆无隅那个老女人让我压境界,”边临摇头,“我剑道水平在她看来太低,配不上我如今修为,所以先压下与剑道一同突破。”
她拧着眉头抱怨,“好多死要求,到底有哪个剑修像她这样修为境界与剑道境界一比一提升的。”
“真是疯了。”
季平安本想安慰她,但一想到沈之虞也是压着自己学画符,也沉默。
两只姑娘痛苦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都是难得从重压里脱出身来,边临一盘算,决定去乐阁撒欢,“今日吟萧师姐奏曲,上回你走了没能听完,不如现在又去一次?”
季平安顿住,勾起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屁股似乎又在隐痛,她面露难色回绝道,“算了吧。”
边临不知她为何这般反应,沉吟片刻,“那……下山?”
刚才的事情,也让她的心里有了些危机感。
往后骑马的时候应该不少,若是自己的骑术不精,岂不是次次都要沈之虞来救她。
还是早点学会为好。
沈之虞多看了她一眼,问道:“还可以吗?”
刚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一般人都会有些畏惧。
季平安点头:“可以的。”
她现在对骑马完全不害怕,脑袋里面想的全是沈之虞刚才救她的事情。
甚至还有些跃跃欲试,想着她也要像对方一样厉害。
沈之虞也不再坚持,随了她的心意。
季平安再上马的时候,沈之虞也没有再往远处走,慢步骑着当做放松,偶尔和岁岁说上几句话。
“殿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季平安道。
她现在基本能控制住马行走的方向,还能分出些神来想其他的事情。
沈之虞:“什么?”
季平安:“如果我问殿下要黄金千两,殿下会觉得多吗?”
沈之虞道:“不算少。”
黄金千两可以拿出来,但绝对算不上少。
她回答完后,也明白了季平安的意思:“你想知道他的钱是哪里来的?”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而且这小姑娘一头银发瞳色深红,着实少见,商陆愈发好奇,忍不住去揉了揉她的发丝,“你这发色可是天生的?”
季平安闻言一顿,有些害怕起来,她每每被人谈起样貌,得来评价总是怪物,可怖一类,如今听见这话都心有余悸,下意识想挣开她。
可下一瞬,却听见商陆乐道,“像莫辞盈养那只雪兔,还挺可爱的。”
季平安被她一句可爱镇住,不知怎的感到一股劫后余生的舒意,还带了点酸涩,鼓鼓囊囊挤在心口,闷得疼。
“谢谢。”她抬脸对上商陆,才发现这人笑起来右颊单有一只小梨涡。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害怕她这身样貌,或许仙人总是见多识广,对她的特异也就不觉着奇怪了。
季平安来到上清宗之后一直紧绷的心神慢慢松懈,自己都没有察觉地露出点笑,主动道,“我叫季平安,是”
她思索了下,才从记忆里挑出来莫辞盈说过的话,“是道元仙尊沈之虞门下的,今儿奉师尊的命过来取药。”
商陆本还被季平安乖巧的笑容暖得心揪揪,一句仙尊就趁其不备入了耳,她笑容僵在脸上,惊诧得连话都有点说不利索,“谁,谁?”
“道元仙尊,怎么了?”季平安歪歪头。
商陆手一松,恍惚地远离她一步,低头颤颤瞧了下自己的手,又看看季平安的脸,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她刚刚是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了?
“商陆姐姐?”季平安见她脸色苍白,没了刚刚的生气,不免有点儿担心,往前一步扯住她衣角,“你还好吗?”
“不好——不是,还好,还好。”商陆喃喃说了句心里话,就一激灵回过神,忙修正过来。
她实在不能相信,忍不住上下端详了季平安好几眼,才艰难道,“你真是仙尊的徒儿?”
季平安点点头,自己名字被掌门写在那本册子上了,应当错不了。
她一个小孩,又知道元仙尊名讳,应当是真的,商陆只得接受了这事实,不太适应喊道,“行那小师祖随我来吧,师尊在阁内炼药。”
真是看见驼峰当肿背——少见多怪,她暗自嘟哝一句。
有她带路,季平安也放心了,想到刚刚她说的雪兔,多问了一句,“商陆姐姐也认识辞盈姐姐吗?”
“嗯?”商陆还沉浸在自己比一个七八岁小姑娘辈分低一大截的悲痛中,被问得一怔,才道,“我们都是长老亲传,平时自然会有交流,辞盈她是掌门座下的,也算是我们同辈的大师姐了。”
季平安若有所思点头。
药阁倒也不远,很快便到了。
这处山顶像一片世外桃源,有许多沟渠错落流淌,上面搭着小桥,水边杨柳依依,松散分布着许多木制小楼,最顶那座是处恢宏的木阁。
水边楼前都聚集着三两白衣女子,偶虞有一两个从她们身旁经过,会对商陆喊一声师姐。
但都没对她露出过什么异样的目光。
季平安愈发放松,慢慢才敢从商陆身后走出来。
“师尊炼药时不喜她人打扰,我先去打一声招呼,小师祖在这儿等我就好。”商陆领她到了木阁大门前,嘱咐了一句才进去。
季平安只好在外候着。
不多时,里头传来商陆一声喊,“小师祖,快进来吧。”
阁内很清静,陈设也少,有些纱幔作隔,还带一些浅淡的草药味,这味道季平安倒不介意。
阿娘常常生病需得喝药,每次都是由她熬煮,闻了这么些年自然熟悉,但去了北原之后,阿娘的病渐不显,熬药也就少了。
本以为季平安只一想起心便抽痛,停了思绪,也就过去月余,而今闻见,居然有一种恍如隔世感。
她心口酸涩,好不容易放开些的性子又缓缓收了回去。
“这位,”略沙哑的女声自她不远处响起,语气很意外,“小师祖?”
季平安闻言看去,白衫女人打扮随意,眼底青黑,乌发随意甩在身后,一副要死不活地样子走向她,活像只要来吃人的僵尸。
季平安寒毛一竖,什么怅然,什么悲痛瞬间就吓没了,噔噔往后退了两步,“你”
“你跑什么,不是要来找我?”女人停了步子,不解地看着她。
“你是长老?”季平安反应过来,寒毛服帖回去,弱弱问。
“是,仙尊有什么要事吩咐?”季平安这趟奇遇来得快去得也快,回到朝眠峰时不过晌午,艳阳高照,热出她满身汗意,抬手擦了擦额间渗出的点点温润。
她想师尊应当是在屋里,打算把药交过去。
今儿贪欢姐姐好像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季平安边想边走,被日头晒出来那点燥意也渐渐冷了,步子慢下来。
沈之虞房门虚掩着,没有关实。
季平安冒出点疑惑,师尊出去了吗?
她轻敲一下门,现下安静,里面若有人定然能听见。
但没有人回应她。
或许是心情实在不错,又或许是沈之虞自捡回她就一直十分和善大部分时候和善,总之她是不知哪儿来的底气,抬脚便走进去了。
屏风后,竟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