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岩堡内,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
戈罗德喝得酩酊大醉,宠臣和美人环伺在侧,恭维和谄媚声不绝于耳,令他陶醉其中,很快变得飘飘然。
酒精蒙蔽他的神智,夸张的赞美充斥耳畔,使他想不起为自己的儿子送行。
或许他清楚,只是刻意忽略。
送岑青前往雪域,驱逐朱殷唯一的血脉,金岩城内不再有黑发王族。
终于得偿所愿,他在畅快大笑。
哪怕岑青的威胁始终存在,至少这一刻他是开心的,完全能开怀畅饮,欢庆自己的夙愿达成。
王后左娜出现在宴会厅,安静地坐在戈罗德身旁。
她没有理会邀宠的美人,冷漠地端起酒杯啜饮。似不经意看向王座,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睫毛轻颤,遮挡住一抹别样的冷光。
戈罗德,没有人会永远得意。
包括你,也包括我。
在戈罗德拥过一个美人,獠牙刺入美人的脖颈时,左娜倏地从位置上起身。
她不发一言,挺直脊背走出宴会厅,远离这场掩耳盗铃般的欢庆,也远离她的丈夫,再没有回头。
黑暗笼罩大地,荒原上骤起冷风。
狂风呼啸刮过,碎裂遍地残雪。
雪片和碎冰肆意飞舞,被冷风卷着扶摇直上,恰似白色瀑布倒悬,在茫茫雪海中连起大片帷幕。
血族使团的队伍一路向北,中途经过多座贵族的领地,皆未做停留。
依照和巫灵约定的日期,他们必须快马加鞭日夜赶路。否则很容易被暴雪困住,延误会面时间。
盟约对血族至关重要,关系到能否切断乱军的后路,剿灭王国的心腹大患。
扎克斯的确存在私心,但他和巴希尔一样,认为必须铲除乱军。既然付出巨大代价,就要斩草除根,绝不容许他们死灰复燃。
队伍出发第十日,突然遭遇一场暴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雪幕无边无际。
疾风冲击车队,石块和碎冰肆意翻滚,噼里啪啦打在车厢上,折磨人的声响不绝于耳。
旗帜被风撕扯,骑士抓握不住,不得不暂时放倒。
队尾的车辆陆续被掀翻,车轮陷入及膝深的雪中,一时间动弹不得。车队发生分离,似长龙被斩断一截。
多个车厢倒扣在雪中,捆扎的绳子崩断,大大小小的箱子散落遍地,上面压着鼓鼓囊囊的袋子,部分袋口敞开,撒出带壳的大麦和小麦。
风力持续增强,呼啸声异常刺耳,似怨灵在凄厉嚎叫。
战马和驽马发出嘶鸣,接连人立在半空,脖颈和背部包裹一层白霜。
赶车的奴仆被缰绳带飞,艰难地从雪中爬出来,全身沾满碎雪。
几个奴隶躲闪不及,小腿被车轮压住,膝盖以下无法移动。等他们被救出来时,腿骨断成数截,双脚变得软塌塌,注定沦为残疾。
意外接连不断,队伍士气低迷,恐慌的情绪在蔓延,情况变得很不妙。
“不能再走了!”
“我们会被埋在这里!”
“需要找地方避雪!”
罗伯特和赖利策马穿过队伍,斗篷在身后翻飞,现出镶嵌铜扣的腰带和腰间的佩剑。
他们双手抓住缰绳,说话时鼻前萦绕白雾,眉毛挂上晶莹的白霜。
出发这些时日,两人大多数时间都在马上。即使穿着保暖的内衬,斗篷也很厚实,仍抵不住严寒侵袭。
血族体魄强悍却非真正不死。
如果暴风雪不停,他们会在白色中迷失,永远走不出这片雪原。
咔哒。
伴随着轻响,一辆车厢门打开。
扎克斯探出上半身,和两人一样穿着厚实的斗篷,头上还戴着帽子。
他眺望整支队伍,目击众人狼狈的模样,意识到情况严峻。
“通知下去,设法寻找避风处扎营,风雪减小后再启程。”
他不能寄希望于雪停。
罗伯特和赖利同样清楚这一点。
使团上层短暂碰头,旋即派出传令的仆人。
命令精确传递,在队伍中飞速扩散。
车辆在行进中变换位置,由蜿蜒的长龙分成数段,一段段向前靠拢,密集拼凑起来,能最大程度抵挡狂风暴雪,减少意外损失。
“派出斥候。”扎克斯走出车厢,亲自指挥调度。
队伍中的副使也行动起来。
面临危机,他们没有置身事外,摒除不同立场,发挥出不小的积极性。
岑青没有参与决策,黑骑士也未被通知外出。王子的随从们无所事事,和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扎克斯不信任我,自然不会调动我的骑士。”
宽敞温暖的车厢内,清香气息萦绕,驱散冬日的阴寒。
拳头大的海珍珠悬在头顶,地面和座椅铺着厚实的毛毯,还堆着柔软的枕头,既能坐也能躺,布置得相当舒适。
一张方桌悬在车内。
桌面由荆棘编织,上面摆放着热饮和点心。
马车在行进间摇晃,杯具和盘子始终纹丝不动。原来桌面下陷凹槽,器皿完美嵌合,与之浑然一体。
岑青靠坐在桌旁,黑色外套整洁修身。领口和袖口刺绣暗纹,衣襟上的钮扣镶嵌宝石,鲜血一般的颜色,与外套的布料相得益彰。
他手中捧着一本书,时而翻过一页,手指在纸张上轻划,记下感兴趣的部分。
雪豹幼崽趴在他的脚边,宽大的脚掌踩着毛毯,一下接着一下,模样憨态可掬,十分招人喜欢。
书籍由巫灵文攥写,岑青能读懂大半,学习能力相当惊人。
读书过程中,他一心二用,不时和茉莉交谈,掌握队伍中的情况。
“卑劣的小人,小肚鸡肠的家伙。”茉莉对扎克斯观感恶劣,评价越来越低,“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理所当然的事情。”岑青轻笑一声,忽然又开始咳嗽。他示意茉莉不必担忧,自行压下喉咙中的痒意,继续说道,“我的父亲,伟大的国王陛下有九位妻子,更不用提数量众多的情人。她们的家族都期盼受到重用,得偿所愿的只有少数。还要提防国王随时举起的屠刀。”
现实极其残酷,完全是血淋淋。
戈罗德不仅心狠手辣,更善于运用制衡的手段。
他频繁地更换妻子,总是提拔几个家族,纵容他们被欲望侵蚀,再用后来者取代他们。
这种手段很容易看穿,贵族们却毫无办法。他们像一群渴血的蚊子,明知是陷阱仍趋之若鹜。
“权力、财富、地位,即使遍地刀刃,也总有人乐意以身涉险。只要成功留到最后,获取的利益超出现象。”
岑青从书页中抬起头,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
茉莉张开一张毯子,仔细盖住他的腿。比起对戈罗德的分析,她更关心岑青的健康。
“殿下,您已经离开金岩城,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这一切暂时和您无关,您应该保重身体。”她说道。
少去岑青这个靶子,更多矛盾将浮出水面。
国王和贵族,大贵族与外戚,老牌家族和新兴势力,乃至于国王和他的王后。
众多势力互相撕咬,金岩城注定陷入风暴。
于岑青而言,这样的混乱反而有利。
“我明白。”岑青对茉莉的暗示一清二楚。
如果可以地话,他也不想过于劳神。
然而……
突然,车厢剧烈震颤,打断了他的思绪。
茉莉迅速推开车窗,只见车外一片混乱,拉车的马发出嘶鸣,同时人立而起,战马也在胡乱奔跑,似要挣脱缰绳。
唯有岑青队伍中的豪猪未见异常,它们在地精的指挥下聚集,背部的长刺竖起,貌似在警惕某种危险,集体严阵以待。
“怎么回事?”
“大地在裂开!”
“敌袭?”
“地下有东西!”
变故突如其来,车队众人猝不及防。
眨眼间,大地开裂,锯齿状的裂痕纵向延伸,位置就在车队下方。随着断裂加剧,积雪块状崩塌,沿着裂缝向下坠落。
地底传出轰鸣,似沉闷的咆哮声。
一个又一个雪堆沿着地裂鼓起,小山般持续生长,很快高过十米、二十米、直至上百米。
“雪巨人!”
“该死的,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袭击我们的是蛮荒部落!”
“肯定是他们!”
突然遭遇包围,车队人心不稳,陷入一片混乱。
岑青的马车被困住,即将落入陷坑。
荆棘女仆及时作出反应,粗壮的荆棘在脚下抽长,一股股扭结,支撑在裂缝边缘,将车厢高高托起,瞬间离地数十米。
黑骑士快速集结。
三十人同时跳下战马,踏着荆棘拱卫在马车四方。
“戒备!”
米诺拔出佩剑,高声下达命令。
黑骑士们同时开弓,锋利的箭矢搭上弓弦,瞄准包围上来的雪巨人。
以铁木为首的奴隶抓起武器,牢牢保护住岑青的马车。
为方便战斗,所有人变换形态,树人、兽人、长毛人、大脚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种族,数量不下数十种。
铁木等树人发挥极大作用。
虬结的树根跨过地裂,方便同伴来回跑动。树冠极限舒张,使他们看起来更高大,能与雪巨人分庭抗礼。
“护卫殿下!”
他们畏惧死亡,却又不怕死亡。
为了岑青,他们可以献出所有,包括自己的生命。
地精不擅长战斗,但能驱使豪猪。
他们吹响哨子,古怪的哨音传开,温驯的豪猪竖起尖刺,头部前伸,四只爪子扎入雪层,爪尖滴落毒液,能腐蚀坚硬的冻土。
短短数分钟内,岑青的队伍张开防护,女仆、骑士、奴隶、地精和豪猪,层层向外递进,保护圈密不透风。
恰好目睹全过程,扎克斯来不及惊讶,就遭受到雪巨人的攻击。
他不得不提起精神战斗。
“骑士集结,进攻!”
袭击车队的雪巨人超过三位数。
他们没有固定的配合,也不使用武器,更喜欢各自为战,依靠蛮力从不同方向突破。
庞大的身躯压向车队,大脚踏过地面,掀起恐怖的寒风。大手抓起雪块,接连砸向目标,顷刻闹得人仰马翻。
车辆接连被砸中,奴仆们葬身车下,飞溅开大片殷红。
冲锋的骑士躲闪不及,连同战马被雪掩埋,在寒风中沦为冰雕。
雪巨人一边攻击一边逼近,他们在队伍中搜寻,很快锁定目标,朝岑青的马车包围过去。
“不好!”
察觉到雪巨人的意图,扎克斯脸色大变。
紧要关头,他抛开所有心思,肩胛后撑开黑色蝠翼,獠牙刺穿牙床,似一道黑风贯穿雪巨人背部,从对方胸口冲出。
“他们的目标是殿下!”
“保护王子殿下!”
扎克斯展开双翼悬在半空。
在他身后,雪巨人僵硬不动,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庞大的身躯爬上裂纹,龟裂声不绝于耳。
终于,雪巨人双腿跪地,身体在轰鸣声中坍塌,于呼啸的冷风中四分五裂。
罗伯特和赖利率领骑士冲锋,各持长剑劈砍雪巨人的双腿。
赖利擅用双手剑,他驱策战马狂奔,连续闯过多名雪巨人身下,剑锋过处银光频现,雪巨人接连栽倒。
拉斯金中途加入,西科莱姆等人也不甘落后。
正使和副使身先士卒,骑士们鼓足勇气一拥而上,各种寒光飙飞,雪巨人接连破灭,沦为一堆又一堆碎片。
贵族们拼命冲向岑青的马车,唯恐被雪巨人得手。
万一岑青发生意外,这次的结盟恐生变化,所有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杀!”
扎克斯杀红了眼。
他以身体为兵器,贯穿一个又一个目标。
雪巨人在他身后倒地,残破的躯干爬满裂痕,顷刻支离破碎。
距离马车更近,变故又生。
轰鸣声再次传来,血族们同时一凛。
他们望向声音传来处,以为是敌人的援手,心下顿生焦灼。不祥的阴影笼罩,使他们更加暴躁,脸比雪色更白。
轰鸣声持续不断,以岑青的马车为中心,持续向外扩散。
地面开裂得愈发严重,不同于雪巨人造成的破坏,这些裂缝十分规整,环状向外分布。
雪层涡旋状塌陷,自上方俯瞰,似有一把透明的刻刀在雪地中游走,留下一幅诡异的图案。
不只血族没有想到,连雪巨人都愣在当场。
战斗以不曾预料的情况中断,交战双方被定在原地,惊恐地看着图案成形,地面破裂,分层向上抬升。
“殿下,抓住我!”
地裂四周的荆棘悉数破碎,荆棘女仆们当机立断,半身化作荆条抓牢大地。
她们以自身为屏障,护卫岑青离开马车。
几乎就在同时,地面断裂速度加快,裂口处持续错开,一侧向上升起,另一侧向下陷落。
地裂下隆起庞大的树冠,铁灰色,青石一样的色泽。
树枝和树叶均已石化,树干坚硬,一截一截长出地表,虬结的树根隆起,短短几分钟便排开茂密的森林。
这一幕奇景震惊众人。
血族和雪巨人都被震撼,许久忘记了动作。
铁木呆滞地望着树木,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亲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祖先。
岑青被女仆们严密保护,意外陷入森林中央。
他感受不到丝毫敌意。
这座森林正在复苏,树干外层的石皮开始剥离,现出树身原貌。枝杈和树叶同时变色,在白雪皑皑中绽放新绿,点燃大片赤金,生机勃勃却分外诡异。
多数人不明所以,副使西科莱姆却心头一沉。
他是丞相巴希尔的长子,被家族寄以厚望,自年少时便受到精心培养。
在未同父亲决裂时,他时常出入家族图书馆,曾经看到过一张画,古老破旧,传承数万年,一直被仔细收藏。
那是对一株金木的描述。
古老又神秘的树种,种子发芽需要血液浇灌,纯正王族的血液。
这是金木林?
它们早在百年前就已消失!
金木林突兀出现,隔绝岑青和其余人,包括袭击他的雪巨人。
庞大的树木不断生长,树根从地下拱起,推开挡路的血族,以惊人的速度绞杀雪巨人。
后者毫无抵抗之力,一个接着一个被贯穿绞碎,成为树身的养分。
最后一名雪巨人消失,树林又开始后撤。
生机似昙花一现,树冠迅速灰败,树干干瘪塌陷,树根向内萎缩,蜷成拳头大的种子,争相滚向岑青聚集在他四周。
战斗结束,警报解除。
雪巨人被歼灭,血族们茫然站在原地,敬畏地看向岑青和他周围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