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妙菱把棋子丢了回去。
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剑柄。
真理从不在棋局之上,而在她剑锋之下。
虽然事实被揭露了,她很有可能被天庭视为眼中钉,甚至直接死在这个秘境里,但她也不会愿意窝窝囊囊地去死,该狂的还是得狂。
“——我反倒是很好奇,天帝陛下。你明知飞升对我而言没有丝毫吸引力,甚至每次提起都是在加深我们之间的隔阂,提醒我仙族犯下的恶行,你为什么却还是要把飞升之事挂在嘴边?只是为了试探我吗?今天这一通长篇大论,又是为了什么?”
明知荀妙菱注定是他的敌人……他为什么还要刻意跑来跟敌人示弱?
没错。荀妙菱将天帝这番“推心置腹”的谈话定义为一种示弱。
天帝也没有再卖关子。
“因为很多事,我不来与你说,你不知道。”
“逝尘川的确存在。但如果由我亲自接引,你可以安全渡过它,抵达天外天,真正地‘飞升成仙’。”
荀妙菱轻笑了一声,几乎要拔剑:
“你以为我稀罕么?”
“您莫不是以为,全天下的人为了求生,都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
奇怪的是,天帝并没有被激怒,也没有觉得荀妙菱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仍旧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说实话,我与你下这局棋,本意是为了招揽你,而不是为了赢得什么神器。”
“大概有九成概率吧,这所谓的混天息转轮,只是个幌子……”
天帝抬头,看着头顶绵延的金色光河,眯着眼睛道:
“设此局者,故意将逝尘川的存在泄露给你,再以苍墟神器为名,把你、天庭的仙族都引到一个地方,就是想让我们斗起来,借我和昭澜之手杀了你。”
“可我……偏偏不会如祂所愿。”
荀妙菱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蜿蜒的光河,神情从疑虑,到惊悚。
如果,苍墟之中根本没有神器,一切只是假象,一切只是有人故意投放给她的诱饵——
这是神皇的苍墟。
神皇当初以神力献祭天道,祂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若祂的意志一直没有完全泯灭,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天道会刻意把逝尘川的真相泄露给谢行雪。
为什么天道明面上要惩戒魔族,背地里却试图引导着林尧、利用林尧把仙门和魔族的力量联合起来。
一切,都只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让魔族攻上天庭。
至于天道,或者说神皇,祂为什么这么做,谜底都已经写在明面上了——
魔族之所以会变成魔族,是因为神明的遗恨,神明的诅咒。
……即使神皇表现地再从容,祂这么会不怨,祂怎么会甘心!
曾经的巫族已经付出了代价。
现在……该轮到天上的燧族了。
天帝站了起来,淡然道:
“要验证我的想法,也很简单。”
“这里头究竟有没有神器……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如果你不放心,要亲自去探查,那就去,我只当是输了你一局棋。”
荀妙菱低下头。
棋局之上,白子不声不响,却布下了天罗地网,对黑子形成了合围之势。
黑子气数将绝。
识海中的昆仑镜也哑火了。
它想不通天帝怎么会有如此高超的棋艺……这家伙不会几千年闲着没事干净下棋了吧!
天帝:“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因为我给出的利益动摇。但如果天道的谋划牵涉了你,以及你在凡间的宗门,你自然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荀妙菱:“……”
她抬手搅乱了棋局。
今天这一盘棋,是她输给了对方。
第126章
荀妙菱与天帝下棋的期间,昭澜一直驾着云车候在远处。
半晌,几片零落的花瓣悠悠飘过她的眼前。
昭澜抬眼望去,果然是荀妙菱和天帝的对弈已经结束。那棵被神力幻化出来的梨树正在无声地消散,漫天的花瓣纷飞,仿佛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她毫不怀疑,是天帝赢了这一局棋。
在没上天之前,皞玄就精于此道,甚至九州四海未逢敌手。上天之后,他闲着无事就在棋盘上琢磨。
要是还赢不了这个乳臭未干的娃娃,那才叫笑话。
昭澜不觉得天帝提出以棋局来定胜负是一种作弊行为。虽说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但她知道天帝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给对方一个台阶下而已——不知为何,天帝似在刻意避开与那小丫头起武力冲突。
但昭澜从不质疑天帝的决定。今天也不例外。
是以,昭澜已在静待天帝降旨让她去取回神器。
没想到,天帝开口却是一句:“我输了。昭澜,让路吧。”
昭澜:“……?”
她美目微睁,不由惊讶地望向荀妙菱。
天帝输棋了?
这这么可能?
被她注视的荀妙菱,亦在这须臾之间有了细微的变化。她神态愈发沉静,浓黑的瞳仁里仿若凝着一层浮冰,而冰面之下,似乎有暗流涌动的漩涡吞噬了所有情绪,教人完全窥不破她心中所想。
昭澜原本还有些不可置信,但看荀妙菱这副模样,也知道她“赢得并不轻松”。于是微微抿了抿唇,抬手牵引云车。云雾翻涌,她整个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其中。
神皇也要离开了。
临行前,他在荀妙菱手中放下了一枚白色的棋子。
“我之前说的,接引你飞升之事,一直作数。等你想好了,通知我即可。”
见他们离开,荀妙菱也不多话,御剑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天际那金色光河的尽头疾驰而去。
刚刚靠近那条光河,荀妙菱就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吸力,把她给拽了进去。视线晃动间,她仿若一尾游鱼,在光河之中借流而行,随波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那条光河把她给吐了出来。
只见一道气势恢宏的霓虹瀑布自天际垂落,七彩霞光在半空交织成瑰丽的桥梁——
桥梁的尽头,正是他们从外面看见的那座琉璃金殿。
荀妙菱:“……”
她踏入殿中。
这宫殿外表看起来富丽堂皇,里面也藏了堆积如山的宝物。可惜,只要稍一靠近,用手去碰,就会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一道虚影。
这些珠光宝气,看似触手可及,可惜全是假的。
她推开一扇扇门,在宫殿的最里间发现了一个宽敞的祭坛。祭坛上飘浮着一个散发着光点的神器——那是一枚金色轮盘,外围根据天干地支分割成了许多区域,中央是一对太极阴阳鱼在缓缓转动,如日月交替的光影。
正是混天转息轮。
荀妙菱把它给摘下来。
这回倒是没那么过分了,这东西至少还有个实体。只是,一离开祭坛,那轮上的金光就逐渐黯淡下来,变得与凡器无异。
荀妙菱试着拨动了一下轮盘。
“呲啦”一声,这“混天转息轮”直接石化,裂为齑粉,流逝在她掌心。
“……也是假的!”昆仑镜沉默片刻,有些恼恨道,“这神皇究竟搞什么名堂,逗人消遣么?若真那么小气不肯留下传承,索性不留就好了,弄个假的算是怎么回事?”
毕竟,之前是它言之凿凿地说,苍墟里面有神器。
这让它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荀妙菱却深深吸了口气,道:“昆仑镜,你说,当初燧族和巫族围困神皇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找到祂的神器并且带走?”
“肯定是找不到呗。混天转息轮司掌空间之力,倘若那时它当真在神皇身侧,神皇大可用它逃走,岂会被人围杀?”昆仑镜下意识答完,这才后知后觉,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奇也怪哉。神皇不把如此重要的神器留在身边,也没有放在苍墟,那是放在哪里了?”
那时候神明已经陨落了许多个。神皇用脚指头算,也知道该轮到自己了。祂竟没有提前把神器取出来做准备吗?如果祂没有和燧族、巫族争斗的想法,只愿以身献祭天道换取和平,那为什么不干脆把神器献出来,还要给自己留一手?
“……混天转息轮,在神皇眼里肯定还有其他的、更重要的作用。”荀妙菱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道,“甚至,这个假的苍墟,假的神器——也是祂一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今天这个时机用上。”
确实。虽然这个“苍墟传承”里面是假的,但它的古老气息无法说谎。
这是神皇一早就做好的布置。
这假的神器一开始是给谁准备的呢?荀妙菱觉得,大概就是给天庭的仙族准备的。用来转移他们的视线。只是机会碰巧,变成了引得荀妙菱和仙族厮杀的诱饵。
……如此想来,神皇的深谋远虑,堪称是可怖。
荀妙菱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现有的信息:
天道和魔族似乎还寄予了厚望在林尧身上。他的身份还是得继续保密。被天上的人知道了,他必死无疑。
至于被天道透露消息,提前分化三魂从而保住了一缕自主意识的谢行雪,她师父,反倒暂时还算是安全的。天道是想借他来警告人间的修士,在修士之间燃起反抗仙族的火种,只是此事听来太过惊世骇俗,若非时机成熟,根本无从揭露。天道只会拿他当一步缓棋。何况更该着急的应该是人间的修士、还有他们归藏宗才对。他们归藏宗里可还有好几个快要飞升的长老呢。
总结:只要谢行雪牢牢闭着自己的嘴,不公开和天庭叫板,他就是安全的。
分析完,荀妙菱有些头疼地敲了敲额头。
……真是举世皆敌啊!
只是现在天庭的作风倾向于保守,魔族的动机也非常纯粹。荀妙菱唯一看不透的,就是神皇,或者说现在的天道。
第六感告诉她——
要想办法找出混天转息轮的所在。
那就是破题的关键。
刚出了金殿,荀妙菱就感觉到一阵风云突变、地动山摇。在骤然暗下来的天光,那座霓虹之桥也开始里一点点消解、逐渐溃散……
“苍墟要塌了!”昆仑镜喊完,又失落道,“算了,塌就塌吧,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反正也没啥传承。”
都是神皇作怪!
昆仑镜光顾着埋怨神皇,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作为上古神明遗器的立场。
荀妙菱回头,问昆仑镜:“这宫殿里就没什么真东西吗?”
“啊?真家伙?倒也不是没有。这个金殿基本就是神力所化,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但后面池子里嵌着的那颗大珠子,唤作蜃珠——先前我们看见的霓虹桥,便是它召唤出来的,只不过得有充沛灵力才能唤醒它。别的,好像就没啥值钱的了……”
荀妙菱:“走,撬珠子去。”
很快,她就站在了金殿的后头,对着一颗直径两米多、完美无暇、倒映出她整个人影的珠子干瞪眼。
荀妙菱:“……”
她默默拔出了自己的剑。
所谓大力出奇迹。只要给她一个支点,她可以撬动整个苍墟!
……
逐渐崩坏的秘境惊动了许多人。
因为第一批人进去之后杳无音讯,迟迟没有发出信号,所以之后准备探查的修士都没能出发。
他们再傻也发现了这个秘境的与众不同之处,看见秘境开始坍塌的时候更是惊呆了——
“不是,等会儿,我们的人还没出来呢!”
好在,就在他们要等到心焦的时候,只见眼前的“天阙秘境”突然开始一闪一闪的,然后开始往外疯狂吐人。
之前被它“吃”进去的修士们几乎都被吐了出来。
青岚宗……玄黄宗……归藏宗……
大多数被强制弹出秘境的修士都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几乎要站不住脚。他们的同门、亲友、以及医修着急忙慌地围上去:“怎么了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灵力透支了!”
某个修士抬起头,脸色苍白,双目凄迷:“我、我……yue!”接着发出响亮的一声呕吐。他就真的吐了一地。
“……”
专业素质过硬的医修面不改色,两根银针下去止吐,上去摁住他的脉门。
摸了半天的脉后,那医修面露难色。
“我诊断不出什么病啊。”
“不、不必了……”玄黄宗的桓玉长老抬起手,在众人的簇拥下,他站了起来,“我们进去之后……除了时空乱流之外……什么都没遇到……”
换言之,他们不过是在转速爆表的滚筒洗衣机里滚了整整半个时辰罢了。
众人:“……”
最后一个被吐出来的是荀妙菱。
她的身影在空中连翻数圈,随后以优雅从容的姿态落地。
虽说脸色也有些发白,但比其他修士可好多了。
“荀长老!”
“阿菱!”
不少人也围到了她身边。
荀妙菱定了定神,站起来,告诉大家自己没事。
待灵船上的喧闹渐歇,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望向那曾光彩夺目的天阙秘境,看它如金色流沙般缓缓消散……
“就这样结束了?”几名御兽宗弟子彻底破防。对于其他门派而言,此次秘境之行近乎无人伤亡,无功而返不算难堪,可他们长老被那神兽狠狠咬了一口,至今昏迷未醒呢。他们忍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紧接着,更让他们破防的事来了。
崩裂的秘境仿佛是某种预兆,只见空中银色的流光一闪,之前跑走的那只神兽回来了。
它朝着秘境的方向狠狠打了个响鼻。
没看错的话,那碧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的感情是……不屑?
其他修士可能不理解。但荀妙菱可太理解这只神兽的心情了。若它镇守的当真是上古神器也就罢了,可这秘境根本是个虚假的空壳,却叫它虚耗了数千年光阴。
神兽表达完自己的怨气,蓦地转身,身形一闪便跃至荀妙菱脚边,悄然蜷缩下来,温顺地依偎着她。
“咿!”
“危险!这神兽——”
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下,荀妙菱叹息一声,伸手去撸那神兽的下巴。
“你也很累了,是不是?”
她语气温柔地道。
神兽眯起眼眸,尾巴懒洋洋地晃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荀妙菱:“要不要跟我回归藏宗啊?没什么活安排你干,你只要做一只快快乐乐的大猫就好了。给你单留一间屋子,每日肉食管饱。不过,你要是有什么特殊的灵兽肉想吃,就得自己去狩猎啦。”
神兽毫不戒备地翻了个身,用脑袋不断去蹭荀妙菱的脖颈,明显是同意了。
御兽宗的修士们:“……”
干什么!这神兽之前不是跑了吗!现在又回来干嘛!!
而且……看着笑靥温柔的荀妙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他们。
一个荀妙菱,已经够恐怖了。
现在再加一只神兽。
这个组合,以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招惹啊?
灵船上的修士们有些恍惚。
所以说,此行,所有人都输麻了。只有荀妙菱……她至少还收获了一只宠物?
第127章
既然决定收养神兽了,荀妙菱决定给它取个名字。
“叫你什么好呢?”
荀妙菱望着神兽那雪白的毛发,欲言又止。
神兽似有所觉,耳朵动了动,随后那只碧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荀妙菱觉得,如果给它取名叫做“小白”或者“大白”,这通人性的神兽估计会给她当场表演一个离家出走。
荀妙捏了捏它的爪子:“嗯……你会写字吗?”
这神兽的来历不凡,大概是认字的吧。
神兽闻言站了起来,弹出一只指甲,在甲板上刻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不是神兽写的不好,毕竟是几千年前的象形文字,本来就是歪歪扭扭的。现在用的都是那些文字的变体,但还是有些难认的。幸好荀妙菱平时有翻阅上古文献的需要,所以顺利将那两个字给认了出来:
“离……星?”
神兽收回爪子,傲然地抬起头。
荀妙菱鼓起掌,给足了情绪价值:“好名字!”
她领着离星步入船舱,多数人仍被神兽的威慑力镇着,不敢靠近。但归藏宗众人却神态自若,甚至连魏云夷等亲传弟子,都已经敢直接伸手去摸它了——
无他,只是相信荀妙菱的实力而已。
神兽也不是一上来就跟荀妙菱看对眼的,看情况更像是被她给打服了,所以愿意认她做领袖。这也意味着有荀妙菱在的场合,不用担心神兽会突然凶性大发。
神兽不那么呲牙咧嘴的时候,外表就十分符合神兽之名了——它比周围的修士都高出一截,姿态凛冽傲然,明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却又敛而不发,浓密顺滑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皎洁的光泽……
魏云夷有跟神鸟毕方打交道的经验,知道和神兽沟通的方法。于是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枚珍品灵果,以一种上供的手势捧到神兽嘴边:
“我可以摸摸你吗?”
离星低头端详了那枚灵果片刻,视线在魏云夷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后无声地把那枚果子给叼走,低下了头。
魏云夷有些惊喜,急忙把手伸过去,同时不忘扭头和荀妙菱道:“它让人摸欸!”
她没想到和离星的互动一次就能成功。
但离星还是维持着我行我素的本性,只给她摸了一两秒,便立刻将头转开了。
魏云夷:“……”
没事,虽然短暂了点,但至少摸到了哈。
见魏云夷成功了,一旁的林尧也有些蠢蠢欲动。
他学着魏云夷的样子,也殷勤地掏出一枚灵果——
离星却只瞥了他一眼,心无旁骛地路过。
林尧:“…………”
他叹息一声,扭头去看姜羡鱼。
他等着看姜羡鱼也被神兽拒绝。
但姜羡鱼偏不如他所愿。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姜羡鱼甚至直接抱着剑发动了一个“齐物我”。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隔着人群,他能听见离星轻悄悄的脚步声。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那脚步声倏然消失不见了。
姜羡鱼:“?”
他猛地一转身。
只见神兽正伏着上半身,悄无声息地贴地而行,尾巴在身后兴奋地打着卷。它猫着背,碧青色的眼眸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在姜羡鱼转身的刹那,它化作一道无声的白影扑过来,下一秒,毛茸茸的触感配合着温热的气息撞上他的脸——
姜羡鱼:“!”
待荀妙菱看去时,神兽已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扑猎”。姜羡鱼跌在地上,离星则用两只前爪兴奋地在他背上踩来踩去。
荀妙菱高声道:“……离星!下来!不准随便扑人家!”
一切都是源于猫科动物那过盛的好奇心。
如果将一切都坦然地展示在神兽面前,它只会凭自己的好恶来决定要不要理睬对方。
但如果是气息遮遮掩掩的、时隐时现的,反倒会被它视作一种游戏,一场挑战,玩耍的欲望就上来了。
好在离星爪下有数。
见荀妙菱有较真的迹象,为了避免被说教,离星立马把自己的爪子给收了回来,侧身一窜就跳出两三米远,装作自己和姜羡鱼从来没有接触过。
林尧憋着笑,去扶姜羡鱼。
果然,人的境遇都是对比出来的。比起被神兽扑倒,他宁愿被无视。
“姜师兄,你没事吧?”
姜羡鱼盯着天花板沉默良久,忽而放下了自己的剑,双手交叠于腹前,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让我在这里躺会儿吧。”
在哪儿跌倒,就在哪里躺下。
很好,这很逍遥道。
不愧是姜师兄。
林尧忍着笑站了起来,也就随他去了。
实际上,姜羡鱼还躺着的原因,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这神兽似乎对他颇有兴趣——虽然对方现在亦步亦趋地跟在荀妙菱身边,看似安分,但耳朵还是时不时地留意着他那边的动静。
……被狩猎的危险感并未远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神兽喜欢从他身上找乐子。
但是没关系。
他会让神兽知道,惹到他,就是惹到一团空气了。
在这种情况下让神兽快点消散兴趣才是正确的做法。
果然,姜羡鱼的策略行之有效。很快,神兽的注意力就从他身上被转移走了。
那厢,荀妙菱正履行饲主的职责,打算为离星定制一个食盆。魏云夷自告奋勇揽下此事。两人一兽围在一起,正商量饭盆的规格和图案设计。
天阙秘境探索失败的事很快传回了各大宗门。但荀妙菱驯服了一只神兽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回宗后,弟子们各自归峰休息,荀妙菱则前往紫薇宫向玄明仙尊“述职”。
玄明仙尊与她师父谢酌都在。
二人好奇地、欣赏地望向荀妙菱身边的神兽,都颇觉不可思议。
玄明仙尊道:“有神兽镇守的秘境,里头却空无一物,且在极短时间内因灵气不足而消散,颇为反常。”
荀妙菱点点头,把她在秘境中的见闻和二人复述了一遍。
二人顿时哑然。
他们震惊地相互对望了一眼。
玄明仙尊目光微沉,雪白的眉峰皱了起来:“仙人与魔族的过往竟是如此……”
谢酌深吸一口气,手中折扇骤然合拢,笑地有些危险。沉默片刻,他才吐出四个字:“老谋深算,无耻之尤。”
荀妙菱听得出来。这两个词是用在天帝身上的。
与魔族明目张胆的恶行不同,仙人们几千年前枕着巫族的尸骨谋取长生,几千年后又借凡间修士填补逝尘川、制衡魔族。这般“物尽其用”,竟无半分悔愧之意。
听听天帝的说辞。仿佛他们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是命定的。
相比起来,连魔族都显得更光明磊落几分了。
“看得出来,天帝还是重视人间的价值。毕竟人界作为连接魔域、天界的枢纽,若是我们沦陷,那魔族就要直接打上门去了。”说到这里,荀妙菱突然灵光一闪:
有什么办法……能让魔族绕开人界,直上天界吗?
“你想找的混天转息轮,我略有耳闻。似乎在某个上古典籍上曾经记载过。”玄明仙尊说道,“只是我读过的典籍太杂,需要整理验证一番,你且等我一两日。”
荀妙菱点点头:“若是能找到关于它的一些信息,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人又商量了一会儿。
就在荀妙菱即将告辞的时候,玄明仙尊突然道:
“对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事。你们的灵船刚刚返航的时候,御兽宗的门主就通过玉简给我传了消息,为门中长老和弟子的莽撞先行赔罪。这歉是私下里道的。我看对方的意思,可能是想再带着那几人再过来一趟。你怎么想?”
毕竟玄明仙尊没有千里眼。不知道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景,也不知道御兽宗究竟有多讨人厌。所以,他把决定的机会给荀妙菱。
荀妙菱:“……如果只是来道歉,我倒也无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只是他们道歉的对象最好换一换,在这件事里吃了亏的只有少虞。”
对方肯定不是为真心检讨而来的,只是不想得罪归藏宗和荀妙菱罢了。
玄明仙尊:“他们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在来的路上,口风突然变了。”
荀妙菱微微挑眉:“怎么说?”
“他们原来还打算好好补偿少虞。只是如今绝口不提少虞之事,只说有要事相商,想和我们见面后再谈。而且是御兽宗的门主亲自来了。”
“……?”
见就见吧。
御兽宗门主亲自到访并非小事。
御兽宗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没落了,但从其名就可以看出,他们在“御兽”这方面是开山鼻祖般的存在。否则驾驭灵兽战斗的宗门那么多,也没见哪个宗门能大大方方挂上这么个名头的。
和炼丹、炼器、符箓、阵法等修仙技艺不同,御兽是一门起步发展较晚、很多人因为学流太杂迟迟无法专精的技艺。是御兽宗门人的祖师率先建立了系统的御兽法门,之后才有其他流派逐渐效仿、改良、崛起。
眼下玄明仙尊并未闭关,为示尊重,便与荀妙菱一同接见了对方。
御兽宗这代的门主是个身姿高挑,看起来精神又精明的女性。上门来先是先和玄明仙尊相互寒暄一番,言辞虽然低调,但看不出是来道歉的。
她忽而叹息一声,道:
“……这几年,我们宗门的弟子良莠不齐,确实有几个难管教的小辈。修为不高,心志又不坚。待我回去,定让长老们严加训诫。”
“但话又说回来。他们到底只是几个筑基期的弟子罢了。面对有心者的诱导,无法自控,也属常事。”
荀妙菱:“诱导?”
“正是。”
这位门主紧接着命人把之前主动找事的那两个弟子给压了上来。
那两个弟子脸色难看,眼下泛着青黑,像是被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上来就摆出了请罪的姿势,垂首不语。
“是这样。”御兽宗门主温声道,“一开始,我接到消息也是怒不可遏。我们宗门的长老因为惹恼了神兽受伤,这也罢了,我们这些靠驯服灵兽增长修为的哪个身上没留过疤?顶多算是他实力不济,我也不予追究。但这两个弟子,在仙盟的灵船上挑衅其他宗门的弟子,实在是品行不端——”
“但他们一回来就朝我哭诉,说当时自己是邪火攻心,着了魔,才会向贵宗的弟子出手,事后悔恨难当。探索未知的秘境毕竟是一件大事,所以在他们出发之前,宗门也对他们三令五申,就算和其他门派发生摩擦,也要以和为贵,别在关键时刻得罪人。他们如果听进去了,还这么莫名其妙地在灵船上给自己树敌,且偏偏找了贵宗的弟子,实在显得过于愚蠢……”
“等他们回来后,我发现他们身上有些蹊跷,也正解了我心中疑惑。所以,我这才着急赶来归藏宗,解释误会。”
她说着,扭头对那两个弟子道:“把你们的手伸出来。”
那两个弟子伸出手。他们掌心都有一道似是还没有愈合的浅浅疤痕。那疤痕颜色非同一般,是浓艳的黑紫色。
玄明仙尊站了起来,缓缓皱起眉:“这是……”
“狼毒。”御兽宗门主转头,目光冷凝道,“妖族用来惑人心智的伎俩。而且,一般的狼族做不到这种程度。唯一的可能,他们碰上的,是‘妖族四君’中的那支天狼族。”
第128章
天狼族在妖族中也算避世种族,不过主要避的是人。他们鲜少与外界接触。
是以,连玄明仙尊也只能凭从书上看来的经验判断,这两个弟子的症状看着像狼毒发作。
但,自然也不是御兽宗的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
医疗经验丰富的秦太初很快赶到。她先是仔细检查了那两个弟子身上的伤口,确认他们所中确实是狼毒,而且解毒的时间不超过两天。
确实是和去天阙秘境的行程对上了。
秦太初收拾好用来验毒的银针和手套,眯了眯眼睛,雍容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疑虑:“虽说狼毒确实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但要做到你们口中的——让他们的恶意只对一人生效这种情况,却不简单。”
“若当真是天狼族所为,他们该是在少虞身上打了个特殊的标记。待某个被选定的时机一到,标记作用生效,狼毒才会被激发出来。”
她低头瞥了眼那两个缩成鹌鹑似的弟子:“狼毒毒性猛烈。如果真是因为这个缘由,那这两个弟子会失控也算正常。”
玄明仙尊微微点头:“我这就传少虞过来。”
一旁,御兽门门主的脸色稍霁。
她站起来,对着秦太初行礼,言语间带着一丝欣慰,笑道:“果然还是慈雨尊者见多识广。”
秦太初微微挑眉:“谬赞了。一切得等少虞来了再说。”
很快,少虞受召踏入紫微宫。
他一身深蓝色的弟子服,墨玉冠将纯黑的长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如远山初雪般清冽,眼中似乎能倒映出堂上所有人的影子——所有见到他的人,第一眼,都会注意到他过分精致的五官,随后是他称得上特殊的气质。那是一种少年特有的清隽感,像春日里刚融的雪水,既带着不染俗尘的清透,又含着一丝阳光的气息。
看起来,他就是大家传统认知里的“好孩子”模样,半点不见半妖该有的狂悖邪魅之气。
“弟子少虞,见过宗主、慈雨长老、荀长老,以及御兽宗门主。”
“……”乍见少虞,御兽宗的门主表情略微沉了沉。
秦太初直截了当地向他说明现状,随后道:“少虞,你不必紧张,我们只需验证你身上是否有能引发他们狼毒发作的东西。”
御兽宗门主脸上的神情冷淡下来,敛了笑容,向秦太初说道:“此事已过去一些时日,不知他身上的标记是否还在。”
秦太初微笑不改:“放心。狼毒的标记如果是留在人的身上,一时半会儿是散不去的。除非,是设在了一个特定的物件上……”
少虞被检查了一番。他身上没有所谓的狼毒标记。
“难道是被某一个特殊的物件激发的。”秦太初颔首,望向地上跪着的两名弟子,问道,“你们仔细回想一番,狼毒发作之前,船舱内发生过什么事?”
两名弟子面露难色。
“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我们当时,是有些看不惯他。但没有到想动手的地步。只是莫名感觉一阵心头火起——对了,是在他拿到那个名牌之后!”
御兽门门主:“什么名牌?”
其中一个弟子急急地道:“就是仙盟给所有筑基弟子准备的,带着编号的名牌!他……那个少虞,他是第一个拿到牌子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少虞身上。
他眸光一凝,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找出一个带穗子的绿色名牌:“就是这个。”
他把名牌呈给秦太初。
秦太初垂眼,闪烁着流光的指尖在那牌子上一抹,名牌上顿时冒出了一股黑紫色的烟气。那烟气在空中倏然成型,又飞快的消散,临了还逸出一声狼嚎般的尖啸。
“就是这个东西。”
她把名牌重新递还给少虞。
“如今标记已经去除,彻底安全了。”
玄明仙尊和御兽宗的门主同时蹙起眉头。
“是仙盟下发的名牌?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难道仙盟里面还有天狼族的内应?”
荀妙菱觉得八成是了。
但这天狼族……到底是想干嘛啊。他们和少虞同属妖族。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何况妖与半妖的生存轨迹本就不同,他们为何要莫名其妙设局,试图挤压少虞在人族宗门的生存空间呢?
荀妙菱突然想起了之前那出莫名其妙的“寻亲记”。
天狼族的人擅自找上门来,说少虞是他们的少主。但在看见少虞雪白的毛色之后又擅自破防,扭头就跑走了。
不过——
荀妙菱有些惊疑不定地望着少虞的发顶。
之前说那群狼族找错人了,是因为少虞与众不同的毛色。但随着修为增长,他现在好像是有一点点变黑的趋势了啊。
难道,他真是天狼族的少主?
当初那群咋咋呼呼、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狼妖,真的没有搞错?
……那更过分了啊!利用狼毒煽动人修来欺负他们的少主,这是什么脑回路啊!
荀妙菱心中百转千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多好看。
倒是御兽宗的门主一针见血,道:“难道这孩子的身世与天狼族有关?天狼族从一开始就是为他而来?”
“我们并不确定。”玄明仙尊选择了一个保守的说法,“少虞的母亲早逝,父亲行踪不详,无法确定他到底是哪族的血脉。”
御兽宗门主道:“依我看,此事已十分明晰。天狼族自恃高傲,与人族素无往来,甚至心怀敌视。少虞若真是他们的族裔,即便身为半妖,在那群狼族眼中恐怕也是族中之耻,故而欲除之而后快。”
她顿了顿,又淡笑道:“自然,他早已是名正言顺的仙门弟子。即便身为半妖,也不该因血脉而被苛待。妖族容不得人、肆意妄为,我们人族却更要守得住体统。”
“——你们两个,今日就再跟人家道一回歉。就算是被天狼族利用了,但你们在众人面前给了人家一个那么大的羞辱,也该好好赔罪的。”
那两个弟子经历了这几天的风波,已经是身累心累。如今除了在心里直呼倒霉之外,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别的。只巴望着能赶紧道完歉,彻底了结这桩事。
御兽宗的门主也是这么个想法。
她没有急着把狼毒一事公诸于天下、替自己宗门挽回颜面的念头。因为说白了,狼毒做到的只是煽风点火的作用。成见是早就埋藏在每个人心中的,仙门对半妖的歧视早就根深蒂固,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就算把他们御兽宗洗白成无辜的受害者,揭示出这一切祸乱归咎于少虞自身——那才是真的把归藏宗给得罪死了。
何必呢。
倒不如让事情就草草结束在这里。
让两个弟子向少虞致歉,此事便算作罢。御兽宗既然主动退让,愿意让真相暂时沉默下去,归藏宗也当“闻弦歌而知雅意”,让发生在两宗弟子间的小小嫌隙就此翻篇。
本来,一个少虞而已。是不值得她这个门主亲自前来归藏宗交涉的。
但考虑到为少虞出头的人,是荀妙菱,那就是另一个层次的事了。
御兽宗门主甚至庆幸于自己的判断之准确:少虞在归藏宗里的地位看似不高,但玄明仙尊、慈雨尊者、还有荀妙菱都愿意为这个弟子的事情出面,看来他们之间的交情匪浅。
那两个御兽宗弟子蔫巴巴地给少虞赔了一回罪。
少虞心不在焉地接受了。
等把御兽宗的人都送走,玄明仙尊和秦太初的目光才开始询问少虞。
秦太初认真道:“少虞,你当真对天狼族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少虞猛地抬头,欲言又止。
荀妙菱咳嗽了两声:“咳。其实我也有点印象。当初我把少虞救出来的时候,就有几个自称是天狼族的人追着他喊少主来着……”
玄明仙尊:“……?”
秦太初:“……”
两位师伯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脸上仿佛写着——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阿、菱!”秦太初的语气略微沉了下来,捋起袖子,抬手就给了荀妙菱一个脑瓜崩,“你也是心够大的!若少虞真的是天狼少主,那他将来就是妖族四君之一——那些狼妖当然会来给归藏宗找麻烦!这么久了,你怎么连提都不提一句?”
“哎呦。”荀妙菱捂着自己的脑袋,讨饶道,“我后来有跟师父说过的……”
秦太初道:“你跟他说有什么用?他都七百岁了,在法仪峰宅了六百多年,怕是连妖族里的新势力、新面孔都认不得几个!”
荀妙菱:“……”
秦太初最后叹息了一声:“也罢。天狼族这么大费周折,定然不会就此罢手的。少虞,你这两天注意一下,若是有可疑人物接近你,就立刻上报。”
少虞见宗门师长都没有因天狼族一事迁怒于他,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稳稳落地,砸的他心潮起伏,又是辛酸又是感动。
“是。多谢几位尊者。”少虞垂眸轻声道,“我从来不想做什么妖,只愿一辈子都做归藏宗的弟子。”
什么天狼族,什么妖君传承……
与他无关之事罢了。
第129章
针对少虞的问题,归藏宗的长老们又聚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他们着实没想到,近年收入门下的弟子竟如此“人才济济”,来历一个比一个离谱。虽说这些弟子们天赋超凡,修炼进度飞快,可归藏宗恐怕要惹上麻烦。
荀妙菱身为新晋的长老,也参加了这次会议。
秦太初沉声道:“眼下天狼族态度不明,咱们很难做决断。若他们只想迎回少君,一切倒还有转圜余地;可若真是为维护族中血统,动了除去少虞的念头——”她眉头一皱,“咱们断不能坐视不理。”
众长老齐声赞同。
谢酌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在少虞的来历这件事上,他犯了一些失察之罪。此时更想弥补一二:“依我看,天狼族没有想取少虞性命。他们若存杀心,怎么会把狼毒种在两个不过筑基修为的弟子身上?——那两个御兽宗的弟子,捆起来都不过是少虞的一合之敌,实在是不够看。”
说着,他抬起扇子,那张昳丽的面容覆上一层浅浅的阴影,微笑道:
“论起公开敌视妖族的修士,我们修仙界可有不少,其中不乏一些金丹、元婴级别的真人呢。”
玄明仙尊斟酌片刻,道:“天狼族……即使打着清理门户的主意,但少虞已经拜入仙门了,他们如果不想成为仙门和妖界的公敌,行事就必须遮遮掩掩。何况,以天狼族的高傲,若是他们计划要除去半妖少主却没有成功的事情泄露出去,结局怕是颜面尽失。所以,他们真打算‘借刀杀人’的话,该借最快的刀,而不是借那么两把杀不了人的钝刀。”
“若有人将武器亮在你面前,却只是把几乎伤不了人的钝刀,那对方的意图或许并非杀人,反倒更像是示警。”荀妙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托着下巴道,“您的意思是,天狼族正是有想要迎回少君的念头。而之前的那一场大戏,更有可能是离间计?”
玄明仙尊欣慰又赞许地瞥了荀妙菱一眼:“正是。”
飞光尊者燕瑛面露狐疑,沉默片刻,说道:“照我看,我们手中都已经有确凿证据,不如直接打上天狼族去问个明白。省得在这儿猜来猜去的。”
秦太初笑了,出言安抚她:“能在妖族里挣出君位的族群都不简单。能不结仇就尽量不结仇吧。”
最后,他们的结论是静观其变。如果想要与天狼族沟通,请一个妖族中德高望重的妖修做中间人,或许也能成。
秦太初试着和青岁君联系了一下。
上次见面,青岁君又给她留下了不少松枝。燃烧那些松枝除了召唤她之外,也能做到简单的传话功能。
隔了半个时辰后,青岁君干脆地给出回答:“我恐怕没有这个面子。”
“……天狼族是个非常排外的族群,而且他们正处于敏感时期。自从失去首领之后,天狼族就骚动不断,都快乱成一锅粥了。最近他们族中内斗刚刚告一段落,根本不见外面的妖或是人的。”
像这种强大的妖类族群都有自己的领地。画地为牢、封锁外界都是常有的操作。人家不想开门,青岁君也不好到人家门口砰砰砰地敲门去——实际上是她不想被拒绝。好歹她也是一位在位妖君,不想打破规矩,而且她也要脸的。
不过,青岁君也从妖族的角度透露了一些内幕:“哎呀,如果是牵涉到妖君传承问题,那放心吧,那群狼崽子绝对比你们还急。我记得,天狼族内最后得到摄政大权的,是一个叫苍凛的长老罢——他年纪不小了,不是那种年富力强的青年妖族,身上还有些旧伤。无论你们宗门那个弟子是不是半妖,只要他身上流着上任狼王的血统,把他领回来就有助于狼群的安定。苍凛肯定不会随意杀了他的……”
秦太初决定相信青岁君的判断。
反观少虞,虽然妖族的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他照常练功、照常和同门来往,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倒让关注他的长老们觉得,此子必成大器。
但作为对照组,少虞不慌,林尧是快要慌死了。
鉴于他的特殊身份,荀妙菱也挑了个时间把自己和天帝的谈话内容全都透露给了他,让他自己拿个主意。
荀妙菱道:“魔族的人或许还会来找你你。你自己当心些,莫要叫旁人察觉。若你的身份传出去,怕是天庭也要来找你麻烦。”
林尧:“…………”
林尧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当初可是抱着宁死不与魔族同流合污的意志跟魔君决裂的!结果,荀妙菱现在告诉他,魔族的前身巫族还真挺无辜的,而且天界的那群仙人更不是好东西?他走邪道是罪该万死,走正道更是必死无疑?
……苍天呐!
给不给人活路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有些神智恍惚。
恍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个曾经出现在他身上的“天命系统”。
他真不知道自己要按照怎样的剧本去走才能成为名震三界的“仙帝”。……怕不是和魔族联合,上去把仙族杀光,然后他就成新的“仙帝”了吧?
林尧痛苦地捂住了脸。
可偏偏这些心事,除了荀妙菱外无人可诉。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他日渐浑噩,竟有了借酒消愁的苗头。
几日后,荀妙菱正在和神兽离星玩捡球游戏——虽然离星的智商不容小觑,但它还是非常享受这些猫科动物会喜欢的小游戏。它和荀妙菱在一片山坡上蹦来蹦去,追逐打闹,乐此不疲。
忽然,一个穿着陶然峰的青色弟子服、背上背着个药篓的少女爬上山坡,出现在荀妙菱面前:“荀师姐——”
是钟姣。
“阿姣,怎么了?”荀妙菱捏着离星的肉垫,和对方打招呼。
青衣少女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瞪大双眼,整个人瞬间僵住,甚至往后急急退了几步。
钟姣胆子一向很大,隔壁真灵峰那些体型不凡的灵兽她也是说摸就摸。而神兽离星的外表虽然威严,却并不恐怖,甚至称得上漂亮——荀妙菱没想到师妹会被吓到。
她放下神兽的爪子,轻推了它一下,想让它往后退几米。
奇怪的是,一向懒怠又好说话的离星却也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它停下了摆动的尾巴,轻轻嗅了嗅,那双碧青色的眼眸瞬间眯起。随后离星站起来,缓慢而郑重地、带着几分警惕地朝钟姣踱步而去——
“停!”
荀妙菱一个脑瓜蹦弹在它头顶。
“嗷呜!”
神兽吃痛,眼中的神色瞬间又清澈起来。
“你老毛病又犯了是不是?还想扑人?”荀妙菱双手揪住它的脸颊揉搓,“没看见师妹被你吓到了吗,你还往前凑,故意的?”
“嗷……”
神兽被荀妙菱一阵揉搓,很快,又变成了全身没骨头似的懒洋洋的状态,顺着荀妙菱牵引的力道重新趴回了地上。只是,在它彻底趴下来之前,还扭过头淡淡地瞥了钟姣一眼。
钟姣:“……”
不知为何,只要被这神兽盯一眼,她就有种浑身冒鸡皮疙瘩的感觉。似有一些又热又痛的小虫子从她的骨头里钻出来,啃噬着她,让她有种头晕目眩的无力感。
“师、师姐。”她咬着自己有些苍白的嘴唇,小心翼翼道,“这就是您、从天阙秘境里面带回来的神兽吗?”
荀妙菱:“是呀。它叫离星。”
阿姣害怕神兽,荀妙菱就有意控制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离星……”钟姣并未被那股恐惧感彻底震慑,她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审视神兽的外形特征,逐渐陷入沉思。
“对了,你来找我有事吗?”
钟姣猛然回过神来,清丽的面容浮现出几分烦恼,她无奈地道,“是二师兄……”
陶然峰有两个姓林的亲传,所以钟姣用单独的齿序来分辨他们。二师兄,指的就是林尧。
“他把陶然峰酒窖里的酒全喝光了!”阿姣低声尖叫道。
荀妙菱:“……”
虽然林尧确实是不容易,但他这堕落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师兄还想去跟师尊要酒喝——我哪里敢让他去呀,燕师叔也在师尊那边,看见师兄这副模样,非动手揍他不可。”
这倒是真的。
钟姣头疼道:“荀师姐,林修白师兄不在,我修为不够,一个人也镇不住二师兄。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捉人?”
荀妙菱:“没问题。”
她拍了拍离星的脖子,示意它跟上。
二人一兽很快赶到陶然峰的酒窖。
里面一排一排的酒架,地上摆着无数空坛子,还有许多被砸碎的瓷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一个满身酒渍的人影醉倒在地上,正抱着酒坛仰头吞咽,喝的浑然忘我。忽然,坛子里的汩汩酒液见底了。他的动作一顿,把坛子捧到眼底,茫然地看了一眼,脸上尽是疲惫和颓然。
酒……又没了?
哐地一声。
他随手一抛,酒坛砸在不远处,碎成一片一片的。
随后撑着软绵绵的身体,扑到一边的酒架上,有没有未开封的酒坛。
正闭眼摸索着呢,林尧觉得自己掌心好像摸到了什么温热的、湿漉漉的东西。
他睁开沉重的眼皮一看。
巨大的白色神兽不悦地朝他咧开嘴。排列着利齿的血盆大口仿佛能将他的头一下碾碎。
“……吼!!!”
随着一声震耳的咆哮,强大的气流混合着雨点般的口水朝着林尧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的头发都被吹直了。
“!”
林尧整个人被吓得飞了起来,弹到身后的酒架上,又被重重地弹回来,惨叫一声:“啊!”
一阵脚步声靠近,他被人拉了起来。
林尧恍惚间听到两个少女的声音:
“师兄,二师兄!你没事吧?”
“他看起来好像醉的相当厉害。阿姣,你有醒酒药么?”
“有的有的。”
“这普通的醒酒丸效果不好。要不你给他现熬一锅吧。”
啊……什么?小师妹要给他煮药?
林尧猛的睁开眼,挣扎的爬了起来,连连退后:“不、不用!我的酒醒了,我醒了!!”
有些昏暗的酒窖里,荀妙菱和钟姣皆是一脸无奈地扭头看他。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都在原地,没有丝毫动的意思,这周围也没有煮药的炉具。
林尧神色一滞,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无奈地抹了把脸——他脸上都是那只神兽的口水!
“荀师姐,师妹。”他低下头去,脸色灰败,有气无力地道,“你们来做什么?”
他本来以为会收到几句安慰的。
结果,荀妙菱环顾了四周一圈,露出了一个叹为观止的表情,道:“厉害啊师弟。你这算是千杯不倒吗?”
“师兄你的酒量确实异于常人。这可是陶然峰用来对外出售的陈酿。一般的金丹修士最多喝上五六坛,肯定倒了。可是师兄你却把酒当水喝……”钟姣有些惊叹,又有些好奇地盯着林尧看,一双黑眸里满是专注,“师兄,看来你的体质很特殊。我可以研究研究你吗?”
林尧:“…………”
他还想保持一下那种悲观绝望的氛围,于是凄凄切切地开口吟道:“我本人间断肠客,半盏浊酒叹浮生……”
荀妙菱:“你先别忙着作诗了。你知道以你的月俸,要花上多久才能补上今天被你糟蹋的这些酒么?”
林尧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后瞬间酒醒了:“啊?!”
“啊什么啊。你不会以为喝了这些酒不要钱的吧?”荀妙菱沉默了一秒,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朋友。你现在可以重新开始断肠了。”
林尧面色煞白:“啊???”
那一天,林尧跟梦游似的去酒窖管事那里自首。对方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满脸沉痛,似乎没想到陶然峰的亲传居然会做出不告自取这种粗鄙的事。但看在是自家弟子的份上,管事甚至还给他打了九折。
“算完了。”管事神色麻木道,“您可以去天禄阁那边登记了。”
林尧捂着心脏,小心翼翼道:“能劳烦您能告诉我,我大概要多久才能还清这笔账吗?”
管事翻了一页账本,随后无情宣判道:
“我只能说,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后。”
自那天之后,林尧在他漫长的修行人生里,再也没有喝过酒。
第130章
林尧的“堕落”只维持了相当短暂的时光。不久,他便回归原本的状态,甚至练功愈发积极上进——还把宗门所有能接的高价悬赏任务统统接了个遍。
那段时间,天禄阁负责发放悬赏的的修士都对林尧的面孔逐渐熟悉起来了。
两个修士议论起来:
“那可是陶然峰的林真人?他这年纪就修成金丹真人,已然十分出色,也不缺灵石法宝,为何还这般拼命?”
“嗯……你不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吗?就是突然来个修士把全部悬赏给接一遍这种情况。”
“你是说,法仪峰的荀长老?”
“对。估计这回也是一样吧。听说这位最近也在天禄阁那边儿欠了笔帐,正缺灵石花呢。”
无论是荀妙菱,还是林尧,他们都是其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破境速度能甩同龄人好几条街的那种。但看来这些天赋出众的年轻弟子,闯出来的祸也非同一般……
但横竖林尧的月俸也算可观,就慢慢还呗,总有上岸的一天。他师尊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吧。
很快,林尧把金丹期修士能赚到的赏金一扫而空。
但他没有提前去还掉一些天禄阁的债。
而是打算将这笔资金投入到炼丹炉和采购材料之中。
——他的老本行可是丹修啊。整个修仙界最能赚钱的群体之一。只要能炼出一批质量不错的丹药,然后拿到市面上去售卖,不是能赚到更多的钱?
想到这里,林尧的手指在桌面上跃跃欲试地敲了敲,在聚会上跟周围的同门们说道:“欸,这次的海市,你们打不打算去?”
“海市”是每年海族与人族开展大型互市的活动。海族平日大多栖息于远离尘世的海洋深处——在妖族之中,他们性格孤僻、极少与人往来,堪称避世种族中的避世种族。唯有互市开放之日,他们才会集体上岸,售卖一些海中的珍奇物产,同时采购很多岸上的物资带回去。
归藏宗靠近蓬莱洲,而蓬莱洲经常被选为海市开放的地点。
没错,海市有几个固定交易场所,但海族究竟选哪个地点开放互市,则是完全随机的。
有人说这全凭海族妖君沧溟君的心情,他想指哪儿就指哪儿。也有人称,这取决于当年不同地点的海水温度与净度,海族会挑选对他们而言最舒适的海域交易。
还有,像周围渔民过度捕捞惹得海族不满的、海边杂物堆放太严重的……总之,和海族的关系不好,当然是别指望他们会在附近开放海市了。
魏云夷回忆了一下,道:“去年的海市在我们蓬莱州,今年还在么?”
“在的。”商有期摇了摇扇子,笑容温文尔雅,他一头黑发束于玉冠之下,垂落的发尾如瀑,尽显风流潇洒之态,“大家又想去海市看看的么?可以和我一起。我正好需要去采购一批成色好的珍珠和贝母来制办衣冠。或许还会再买一些珊瑚摆件……”
赵素霓捧起茶杯喝了一口,淡定道:“我不去了。接下来半年我都要闭关。海市我以前也逛了两三回,没去过的可以去长长见识,还是蛮新鲜的。”
商有期叹息了一声:“师妹,这两年你总是在闭关。也该出去散散心才是。”
赵素霓冷哼了一声:“你是让我麻痹大意,然后再甩我一个小境界是吗?你休想。”
二人当年一前一后拜入承天峰,修为始终不相上下。前几年赵素霓修行更快,可这两年商有期因为一些家族事务频繁往宗门外边跑,却仿佛是开了挂了,境界突飞猛进,修为反超他师妹,还比她高出一个小境界。
赵素霓虽觉得不可思议,却也心知肚明——自己被困在瓶颈里了。
商有期:“要我说,你就该多往人间走走。红尘炼心,说不定就突破心境了呢?”
赵素霓:“我与你道不同。外面的世俗牵绊,对我来说只是徒增负累。我知道自己的瓶颈唯有勤加修炼可解。你也别得意,再过几年,看咱们谁的道心走得更远。”
魏云夷看着两人的争论,欣慰一笑,凑到荀妙菱耳边道:“从前我就听承天峰的纯一师叔提起过,他说自己新收的这两个亲传弟子虽然天赋不是最好的——虽然我怀疑他这一句也是在故作谦虚——但他却直言称赞过,说自己的两个徒弟都是世上少有的聪慧清醒之人。即使不盯着他们,他们也自然会往正确的道上走。现在这么看来,果然如此。”
商有期和赵素霓都是那种很有主见的修士,他们的内核极其稳定,外人不能轻易动摇。
但弟子陷入瓶颈,做师尊的还是要点拨一番的。她虽然是在峰内闭关,但却是跟着纯一尊者修习——等于是师父给她开小灶。
这时,林尧适时开口:“那商师兄,我和你一块儿去吧。我想去采购一些少见的炼丹材料。到时候你帮我掌掌眼?”
商有期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
剩下的人里,魏云夷、姜羡鱼遗憾地表示了拒绝。最近,与魔兽防线相接的荒域并不太平,魔兽似乎发生了一些躁动,因此危月峰的各类攻击法器和防御法器都爆单了,即使是魏云夷这种已经独立出来做个人事业的弟子也要回去帮忙;而姜羡鱼则是要跟着飞光尊者去别的地方游历。他和魏云夷经历的看起来是两件事,实际上是一件事——因为飞光尊者要奔赴的地点正是荒域,所谓的游历大概也就是狩猎各种魔兽。
商有期:“阿菱呢?你对海市感兴趣吗?”
荀妙菱斟酌片刻,道:“我是有点兴趣……”
少虞立马跟着表态,露出一个温驯的笑脸:“如果姐姐去的话,那我也去。”
荀妙菱:“行。”正好少虞这段时间心情不好,带他出去散散心。
接着,不少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钟姣身上——
“阿姣,你去不去?”
“什么?”
钟姣握着一盏热茶,半天没动一口,双眼失焦地望着某处,似乎是在走神,乍听见荀妙菱的呼唤,她差点把手上的杯子给砸了。
“啊,抱歉。海市是吗?我去的。我也想去那里挑一些砗磲入药。”
“你这是怎么了?”荀妙菱的手轻轻敷上了钟姣的额头,掌下一片冰凉。再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荀妙菱微微皱眉道,“你生病了吗?”
这也不该。修士不常生病。钟姣她身为医者又注重养生,即便偶而染病,也总在病势加重前给自己治好了。
“师姐。”她抓住荀妙菱的手,眼中两点秋水般的光亮幽幽晃动,有些郁闷地低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和那只神兽接触过,我就一直在做梦……”
“你梦见什么了?”
钟姣皱起眉,似乎极其费力才能从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打捞出一点清晰的印象。
“一片很黑的像海洋一样的虚空……空无一人的古城……祭祀的殿宇……还有一棵巨大的,金色的树。”
最经常出现的也是那棵树。
一棵纯金色的、高得参天的树,枝干舒展,犹如华盖般托起一轮虚幻的金色太阳。碎金般的流光从树冠上流淌下来,从流水的液态转化为雾态,大片的金色雾霭垂落下来,如瀑布一般。
那棵树屹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所以尤为刺眼。炽烈的光辉总是让梦中的钟姣感觉刺眼,不住地流泪。
但当她醒来时,那棵树的光芒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而她也没有流眼泪,脸上只有一片冷汗而已。
荀妙菱有些惊讶,沉思片刻,道:“……我看你的描述已经够详细了,不如你回去把它画下来怎么样?我们再拿去问问师父师伯他们。”
钟姣点点头,拉着荀妙菱就去了自己的居所。
陶然峰的弟子们大多是住在竹屋茅舍之中的,连秦太初自己也不例外,她的弟子们当然也有样学样。钟姣一个人住在竹屋里,那屋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功能区都分出来了,通风也很好,后院甚至连着一片小水潭,闲来无事还能钓钓鱼。
钟姣牵着荀妙菱的手,吱呀一声推开门,进入室内,直奔书房。
书房里各样纸笔俱全,但少一些颜料。
她最想画出的就是那棵树……可能得用含金箔的颜料去画了。
“我记得箱子里还有一些……”
说着,钟姣扭头,视线落在了桌子旁的几个大木箱里。
她刚打开箱子,正准备翻找翻找,却看见一个角落处冒出了幽幽的金光。
钟姣:“……”
她的动作突兀地一顿。
鬼使神差间,她寻到了那金光的源头。就是从钟家的老宅里搜出来的那幅——留名了“苍梧”的图卷。
钟姣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把那幅画放到桌子上。山林春水边,那素衣女子模糊却安然的神态在她眼下徐徐展开……
而那女子身后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木,轮廓却像是活了过来,流转着金色的影子。
钟姣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
金色虚影骤然凝滞,继而化作黑洞般的漩涡,将画卷上的景物、颜色,尽数吞噬。
最后,留在画纸上的只有一层浅淡到极致的墨迹。看上去竟然是一张地图!
“师姐,你看。”
感受到钟姣语气中的惊异,荀妙菱快速接过那副地图,微微皱眉,念出上面写着的上古文字:
“……玄渊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