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的不妥。她的身体会适应人界那灵气稀薄的环境,但那只是权宜之计。所谓物极必反——你等她回到归藏宗之后,只怕她的经脉会加倍吸收灵气,以补偿之前的不足!”
谢酌:“……”
果然不出秦太初所料。
一年多后,荀妙菱回到了归藏宗。刚刚踏入山门不久,她的境界就不声不响地从金丹二重境升到了三重境。
……再加把劲就要升到元婴啦!
谢酌只觉得头疼欲裂。
复述完这些故事之后,林尧吐槽道:“恰逢仙门大比在即,由于掌门师伯一直在闭关,宗内事务由我们的师尊决定。师尊和谢师叔商议之后,直接把荀师姐的名字从迎战弟子里面给划掉了……原本,荀师姐作为名义上的九州第一金丹,不少仙门弟子都等着排队挑战她,我们归藏宗此举恐怕会引来不少非议。师兄您这时候出关真是正正好,可以压一压那些流言蜚语。”
若论进阶速度,林修白也算是仙门之中的翘楚。
倒也不是说他一个元婴就能碾压诸仙门了。只是他恰好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段位:
修为比他高的,辈分几乎都比他大一轮。
辈分比他低的,修为都没他高。
林修白在上三宗内也是赫赫有名。目前能与他齐名的元婴修士,只有玄黄宗的阵修阚天纵。阚天纵人如其名,亦是天纵奇才,且以冷静和理性著称,是最难对付的那类法修。
虽然大家没有明说,但林修白与阚天纵之间必有一争,几乎已经是这场仙门大会的默认看点。
荀妙菱叹息道:“所以我只能旁观,甚至不能上场。没意思。”
“以后会有机会的。”林修白眸光温和,舒朗地笑道,“正好,我在这次突破的过程中炼化了我的灵剑和琴,如今又有感悟,可以谱做新曲。两位既然闲暇,不如随我来听琴?”
荀妙菱:“这就不必——”
林尧:“好,我们现在就去!”
荀妙菱:“?”
她扭头,暗暗给了林尧一个眼刀。
林尧疑惑地挑眉,眼神中写着“听个琴而已,你也没什么事做,为什么要拒绝?”随后他扬起笑脸,对林修白道,“早就敬仰林师兄的琴声,今日总算有幸一听。师兄请带路!”
“……”这下荀妙菱也推拒不得,只能带着有些僵硬的笑容跟在林修白身后。
林修白驾云带着他们俩去了陶然峰的一处小型宫殿里。
林修白居住的宫殿坚实而不失典雅。他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居住,但宫殿内设有清洁法咒,还是如从前那般一尘不染。林修白还在宫殿里改造了他专属的琴室,里头一排雕花博古架上摆满了与琴相关的物件:有已经泛黄的琴谱,纸张有新有旧,但摆放的十分整齐,还有用青玉、檀木、松木等材质制成的琴轸。
这琴室的用心,一看就是爱琴之人积年累月的布置才能有的。
林尧一边感慨,一边觉得荀妙菱刚才的表情实在是奇怪。
所谓勤能补拙。林修白都已经练琴那么多年,即使不善琴,他们这些师弟师妹过来听一听,捧捧场,又怎么了?
“师妹,师弟,请坐。”
林修白唤出了自己的法宝。
他一直在不断炼化的琴则名为“听潮”——琴体修长流畅,两侧镶嵌着鎏金纹饰,琴弦未动,却泛出青蓝色流光。
只见林修白挽袖,将修长的手指摁在琴弦上……
林尧以一种期待的神情闭耳倾听。而荀妙菱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自己的耳朵里塞了两团棉花。
只听得“Duang”的一声巨响,林尧像是被人踹了一脚般猛的睁开眼。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林修白的方向。只见林修白双目微闭,脸上带着陶醉的笑容,手下拨弦不停——
林尧像被施了定身术法,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嘈杂而扭曲的琴音仿佛把周围的空气都搅得扭曲变形。偏偏林修白修为已臻元婴,这琴又是法器,弹起来可谓是声震山野,惊遍鸟群。
几秒后,他反应了过来,捂住耳朵,却挡不住这直往脑壳里钻的刺耳琴音。更要命的是那琴音惊得他心神动摇,居然隐隐有气血逆流之势——
林尧惊恐地瞪向荀妙菱:你快想办法阻止他啊!
荀妙菱一边默念静心咒,一边冷漠地抬眼:这是你自己要听的曲,跪着也给我听完。
林尧的头轻轻栽在桌案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
……没人说过样样完美的林师兄弹起琴来居然这么难听啊!
第56章
陶然峰,炼丹室。
室内,炉烟如丝缕般袅袅升腾,四面墙壁之上药柜林立,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荀妙菱满脸认真地蹲在炼丹炉前,聚精会神地观察炉中的火候。
一旁的躺椅上,林尧如一具尸体般瘫睡着,鼻子上塞了两个纸团,还隐隐洇出一点血迹。
之前他们俩撑着听完了林师兄的三首曲子。琴音渐渐止息后,两人急忙随意找了个借口逃出了琴室。荀妙菱还好,除了心灵受到一点折磨之外,没受什么伤。但林尧就惨了——他一开始逃出琴室时步伐还挺利索的,但在下山的路上没走出多远,整个人就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荀妙菱被他吓了一跳:“你还能行吧?”
林尧抬头,略显苍白的脸颊下鼻血狂流。
他抬手抹去那些血迹,艰难道:“我这是气血逆流的症状,得服用灵枢苏合丹,调理灵气、畅通气血……”
但他身边没带类似的丹药。
于是,荀妙菱紧急把林尧抬到了附近的一处丹房,现场炼药。
荀妙菱以前也是上过丹道基础课的,理论上灵枢苏合丹的炼制过程也没那么复杂嘛——
但药典里明明写着:“待药浆沸腾,调小火候,火焰变赤,持续精炼,直至丹药成型。”
之前的步骤她都一字不落地做了……为何这炉火是蓝色的?
嗯,或许也有一些人会炼制出蓝色的炉火吧,毕竟药典不可能覆盖每一种情况啊。
荀妙菱把药典抛到一边,站起来,双手合掌,运转灵力:“起!”
青铜丹炉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露出六七枚圆润可爱的蓝色丹药,还在泛着点点的灵光。
荀妙菱点点头,觉得这次炼制非常成功,于是把丹药夹出来装进瓶子里,转身递给林尧——
林尧虚弱地抬手接过,倒出一粒丹药,只瞧了一眼,脸色瞬间变绿了。
林尧嘴角狠狠一抽:“荀师姐……我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炼制出这一炉毒丹来送我上路?”
“啊,毒丹?可我用的明明是药典上写着的药材啊。”
“给我看看你用的都是什么药材……”
荀妙菱把药篓递过去。
林尧看了几眼,觉得没什么不对,发出吸气声:“药典给我。”
荀妙菱把药典递过去。
只见林尧抬手翻动了一下药典,然后皱着眉,把中间的那页纸捏了一下——薄薄的纸页瞬间变作两张。
林尧:“……”
荀妙菱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才怎么炼都不对,原来是中间这两页纸粘在一起了。”
所以,她看的前半部分是灵枢苏合丹的丹方,后半部分却是其他丹药的。
“你刚才看的时候都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可是这两张丹方真的衔接得严丝合缝啊。”
荀妙菱把他手里的那瓶丹药拿走,道:“没事,我再炼一炉子就是了。不过你得等等,药典里有两味药材在这药房里也没储备了,我得去药田里摘回来才行。来来回回……大概再花一个时辰便能炼制出一批新的丹药啦。”
林尧挣扎着去拿自己腰间的玉简。
荀妙菱一抬手,那玉简就轻轻巧巧地被吸入她手中:“师弟,你这是要干嘛?你是不相信我吗?放心,区区灵枢苏合丹,我今天肯定能炼制出来治好你的病!”
林尧无奈又悲愤地指责她:“你明明是自己玩上瘾了吧!拿我当试药的小白鼠?”
荀妙菱:“诶嘿。”
好在第二炉丹药非常顺利地完成了。而荀妙菱这个几乎从不踏足丹房的人也过了一把炼丹师的瘾。
林尧服下丹药,调息完毕,身体已经基本恢复正常。
他心有余悸道:“为何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跟林师兄说穿这件事?”
“林师兄湛然君子,无其他所爱,唯好琴音。”荀妙菱把剩下的药材分门别类归置回去,“何况师兄在归藏宗都呆了几十年了,师父师伯他们都没因为这件事说他,我怎么好意思开口?”
也是这个道理。
所以林尧刚刚也没直接说出来,而是选择把疑问压在心里。
“你们对林师兄可真好。”林尧酸溜溜地道。
“那可是林修白,林师兄——全宗上下很少有人讨厌他吧。”
林尧:“……”
“先不提这些。”他突然说道,“荀师姐,我看你最近心情不佳,是在为仙门大比被禁止上场一事懊恼吧。”
“是有那么一点。”荀妙菱随手拉了一把椅子来,坐下靠着椅背,“但也不全是因为大比之事。”
“……还因为你破境太快了是吧?”
荀妙菱点点头。
林尧露出牙疼的表情。他看起来很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为荀妙菱出谋划策,但还是扭过头道:“你有考虑过去接触佛刹洲的那些佛修吗?”
“?”荀妙菱挑眉,“我出家就能心如止水再不破境了?”
“不出家也能去学些佛门的心法啊。他们的修炼讲究‘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你若能学成,以心定念,自然能让破境速度慢下来。”
其实谢酌之前也提到过这一茬的。
但他们归藏宗到底是道门第一宗,若是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好,反倒要去请教佛门,多多少少都有些丢人。何况佛门的心法也不是随便外传的,荀妙菱可能至少得做个记名弟子什么的,又或者要拿什么人情去换。
可谢酌和佛门没什么交情。
其他长老也一样。
佛门是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他们聚集佛刹洲,几乎在所有方面都达到了自给自足,他们在阵法、炼丹、还有封印术方面都有独到的技艺,即使不与仙门互通有无,也能很好的活下去。
这波属于是归藏宗想开这个口都没机会。
但很快,谢酌给荀妙菱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次仙门大比,佛刹洲居然也派人来参加了!
荀妙菱翻看着各个门派登记好的出战弟子名录——厚厚的一摞,在归藏宗的名单上看见了好多眼熟的名字。
和荀妙菱同一辈的亲传这次几乎都会出战。就连修行时间最短的少虞也报名了参加炼气期的擂台赛。他现在已经是内门弟子,无忧峰的长老允许他报名,想来也是看好他的意思。
而归藏宗此次也派出了三个长老前往,做大比的裁判。
陶然峰的慈雨尊者,承天峰的纯一尊者,以及法仪峰的玄微真人——即谢酌本人。
“仙门大比开幕在即,但这是佛门第一次参与。仙道联盟那边的意思是,为了表示庄重,要派个修士亲自把大比的邀请函给人送去。所有登记过要出战的弟子都是一人一函,在仙门中自然是方便派发的,但我们的信使却不能在佛刹洲四处乱窜。所以,仙盟和佛门商议的结果是,由我们派个代表将所有的邀请函都送去净念禅宗,再由禅宗转交给各寺。”
说着,谢酌微笑道:“你猜,这桩差事最后落在了谁手上?”
“是师父你吗?”荀妙菱双眼微亮,顿时感动道,“您是为了我,所以才主动接下这个任务的吗?”
“……那倒也不是。这差事是你纯一师伯接下之后推给我的。他说若我连个徒弟都养不好,那我就真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不如别修仙,回乡下种地算了。”
荀妙菱:“……”
话虽这么说,但谢酌第二天就带上荀妙菱乘灵船赶往了净念禅宗。
从高空俯瞰,净念禅宗所处的位置犹如一幅雄浑的绘卷:两条巨大的河流蜿蜒而过,滔滔清波浸润出千里沃野。星罗棋布的村落点缀其间,农田中的庄稼翠绿一片,缕缕炊烟正袅袅升腾着。
远处,一道高耸的山脉如屏障般横亘在天际,山顶的皑皑积雪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而禅宗的就坐落在山脉之上,金殿辉煌,重重金顶在日光下泛射出万道金光,好似要将尘世的晦暗全部驱散。
灵船落地,禅宗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阵渺渺佛音顿时扑面而来。只见一个年轻僧人身着深褐色间金袈裟,一步步沉稳走出,眉目慈和地施了一礼。
“两位仙长一路辛劳,快快请进。我宗方丈已在净业寺内等候二位,请二位随我来。”
他抬眼时,荀妙菱看清了他眉间点缀着的一缕金纹。
他们跟着那僧人入寺,寺中葱郁的古木遮天蔽日,枝叶随风轻摆,斑驳光影洒落在石板路上。
七拐八拐,走了许久才到净业寺。
净业寺内烛火闪烁,一道苍老的声音随着轻敲木鱼的铎铎声响起:
“若诸世界,一切众生,随业流转,勤求忏悔……”
那声音与袅袅的青烟混合在一处,显得有些模糊而不真实。
随着荀妙菱二人慢慢走尽,那老僧停了诵经,站起来,转身对着二人行礼。他看起来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直挺如松,垂落下来的白眉显出一股祥和的味道。
“老衲法号慧觉,见过二位仙友。”
荀妙菱和谢酌回礼。
初次见面难免寒暄一番。几度交谈过后,谢酌将所有仙门大比邀请函交付给了慧觉方丈。
慧觉方丈虽是禅宗之尊,但说话的语气却有些像老顽童般活泼。
他望向荀妙菱:“这位就是名震仙门的荀小友吧?不知小友远道而来,入我禅宗一观,有何感想?”
荀妙菱眨眨眼,看向他们前方端坐着的那个巨大佛像。
那金身佛像面庞圆润,双目微阖,宝相庄严,身上袈裟纹理流畅,穿戴的金饰繁复华贵,却无损其清逸的风姿。他双手结印,似在为众生祈福、消灾解罪。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这佛像好像是纯金的吧。
而且她一路走来,见这里所有的建筑都金顶辉煌,想必那些也是纯金?
佛修看起来好像很有钱的样子啊。
但这话她又不能直说,于是,笑意盈盈道:“此处当真气象不凡。”
慧觉方丈喊了一声佛号。
“我知小友想说些什么。”他笑道,“但这些都是寺内积年累月受到的百姓供奉所得。我们用之修建庙宇,塑造佛身,却从未从中取利一毫一厘。寺内僧人们的衣食住行皆是自行劳作,自给自足,问心无愧。”
“百姓……居然供奉了如此多的金子么?”
慧觉方丈道:“天道茫茫,鬼神难测。于百姓而言,献上供奉已经是最简单的方式。他们付出看得见的诚心,才会相信自己真的有诚心——只有日日忏悔罪业,最终才能得清净之身,得往极乐净土。”
荀妙菱:“?”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此时,之前那个出门迎客的僧人走了进来,施礼道:“方丈,素斋已经准备好了。”
慧觉方丈点点头,和风细雨道:“鄙寺已经在后厢房备下素斋,为二位接风洗尘。谢真人,还请您随这弟子先行前往。”
言下之意,是要和荀妙菱单独说几句话。
荀妙菱和谢酌交换眼神:
——师父,您已经和慧觉方丈谈妥了?
——没啊,这不是还没开始谈吗?
师徒两人都一头雾水。但谢酌还是顾及风度,微微一笑,行礼告别后就跟着那僧人走了。
吱呀一声,大门关上。
室内顿时昏暗起来。佛前供奉的烛火一跳,将荀妙菱和慧觉方丈的影子拉的老长。
“荀小友,我知道你这趟是为何而来。”
说着,慧觉方丈从袖中掏出一串佛珠,以及一本心经,递给了荀妙菱。
荀妙菱没有立刻接过。
“方丈,我不知您是何意。”
“继续我们之前的话题吧。”说着,慧觉方丈冲着荀妙菱眨了眨眼,“为什么百姓会前仆后继地来我寺供奉?因为我佛国之理,便是此方世界因果轮回,种下不善之因,便有无量罪业……至于荀小友,唯你是例外。你无前世因,自然也无今世业……”
顿了顿,他摇头道:
“神佛难助,天道难容。”
在慧觉方丈说出“天道难容”这四个字时,荀妙菱似乎听见寺外响起了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荀小友,老衲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慧觉方丈将珠串和心经放入荀妙菱手中。
随后,他念了声佛号,转身向寺外走去。
光影摇曳之间,那张布满沧桑痕迹的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神情。
直到离开佛国,荀妙菱也没有听懂慧觉方丈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乘着灵船离开的时候,正好碰见山顶上的大钟被敲响,金顶瞬间迸射出数道琉璃佛光。山脚下的百姓们闻钟叩拜,重重叠叠的人头从高处看去,形似海浪。
谢酌注意到了荀妙菱若有所思的视线,却伸手,将她的脑袋给偏了回来。
“别看了。”他道,语气似乎与平时完全不同,“这所谓佛国,也多是欺世盗名之辈。他们口中的极乐净土,也根本就不存在。”
第57章
荀妙菱把从慧觉方丈那里拿到的东西给谢酌看了。
慧觉方丈给的心经是半部禅宗秘传,教人怎么提升神识的掌控能力。而那串佛珠来历则更大,是禅宗寺内的凤眼菩提树结下的果实,在心经的辅助之下,能使持有者立刻进入心如止水的状态,扫清所有的秽暗杂念——
简单来说就是“佛了”。
很快,仙门大比如期举行。
传统的仙门大比分擂台赛和团体赛。擂台赛非常好理解,就是由各宗单人出战,在擂台上进行对决,最后按照战绩排名。而团体赛则会启用道门至宝浮生录——浮生录中的每一层都是一个如秘境般的小空间,只有通过考验才能进入下一层。浮生录的闯关时间是十天,十天后对比大家闯关的进度和速度来评断胜者。
既然要排名,那拿到了靠前名次的宗门和修士当然是有奖励的。而且奖励还相当丰厚。
此次仙门大比的擂台赛在昊明州的坠星谷举办。
各宗弟子齐聚此地,等着入场,天上的灵船多的几乎要挤不下。
坠星谷中央有一片巨大的擂台,由擂台为中心向四周铺设了几万个席位。擂台后直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巨石,高达数十丈,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巨石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倒映出擂台上的景象。
“欸,你听说了吗?这次啊,归藏宗的那个荀妙菱不出战!”
“为什么?我还等着挑战她呢。身为人榜第一金丹,为什么不肯大大方方地上擂台应战?”
“心虚了呗。我早看出来,她那破境速度根本不正常。大约是天灵根吸收起天材地宝来没有节制的缘故吧,境界升的快,但实力也就那样,是个一戳就倒的花架子罢了。”
“唉,做上三宗亲传就是好……她耗费的那些天材地宝,加起来都不知道能养活多少小宗门了吧。”
“谁让人家是天灵根呢?嫉妒不来~”
少虞的耳朵灵,只是在灵船的甲板上转了一圈,就听到了不少流言蜚语。
他薄唇轻抿,一双眼眸乌沉沉的,面容流露出冷冽之气。
三年过去,他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去不少,甚至已经高出荀妙菱高半个头,站在荀妙菱身后和她说话的时候还得微微俯身:
“姐姐,他们故意在背后说你坏话。”
大家都是修士,也该知道用多大的声音说话能传的多远。人家说这些就是故意让荀妙菱听见的。
而荀妙菱正在和魏云夷、赵素霓、姜羡鱼组团打最近版本的《天机变》,没工夫搭理这些酸话。
荀妙菱头也没回,摆摆手道:“无所谓。他们会有这种揣测很正常。谁让我明明乘船来了这坠星谷,却没有出现在出战名单上呢。”
她虽然被慈雨尊者禁止出战,但慈雨尊者觉得大家都要出门参赛,把荀妙菱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宗门太可怜,于是把她也一起带来了。她现在人就在坠星谷,却不愿意上场,只愿意坐观众席,别人可不得蛐蛐她没胆色么?
商有期眨了眨眼:“我以为,三年前荀师妹与青岚宗弟子的那一战,已经让大家看见她的天赋了。”
林尧抱剑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飞鸟和白云,懒懒道:“世人总是这样的,记吃不记打。”
“我听说,虽然问道神宫的通天碑上已经记录了天榜和人榜修士的排名,但大家也更愿意用比赛战绩说话。之前有几个修士就亲身试验过:如果在大比中不慎输给了排名在自己之后的人,那他在人榜上的名次也会跟着降低。”魏云夷笑眯眯地道,“师妹,他们是盯着你人榜第一金丹的头衔呢。”
姜羡鱼悠悠抬眼:“跟她有什么可争的?反正没几年她又变成元婴期修士了。”
“……”
他一句话就让船内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好像是这么个理哈。
林尧望着窗外数鸟,数的有些无聊了,收回的视线落在荀妙菱腕间的佛珠上。
他有些好奇地道:“据说千年菩提子能镇定神识、安抚情志。这东西真的有那么灵吗?”
“不知道。但我最近好像没有什么破境的倾向,大概是有用的吧。至于安抚情志这个作用我还真没试过。”
荀妙菱自认是个很少情绪上头的人。
林尧环顾四周,一个个看过去:“你们谁来惹她生个气试试?”
少虞抢先插话道:“姐姐有什么弱点?她是完美的。”
林尧:“……很好,我宣布少虞你正式被踢出这次活动,边上站着去。”
剩下的几人中,魏云夷为难道:“要刻意找茬儿?我可不擅长。”
赵素霓面无表情地侧过脸,表示拒绝接话。
姜羡鱼不言不语,趁大家不注意悄悄伸出手去,从牌堆里偷出一张牌来,却被荀妙菱逮个正着:“你干嘛?”
姜羡鱼:“在试图惹你生气。”
“……”
这景象看得林尧一阵无语。
几百年后,等这些人修成尊者继承各自的峰头,恐怕整个归藏宗都要跟荀妙菱姓荀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还没开口的商有期——林尧对他寄予了厚望。
商有期用扇子抵住下巴,眯了眯眼,迟疑道:“那我来试试?”
荀妙菱道:“师兄你试试呗。”
短暂的沉思后,商有期沉声道:
“师妹,即使算上少虞,你也是我们所有人中最矮的一个了。”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荀妙菱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他们几个能明显感觉到船舱内的灵气流动乱了一瞬间,就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寂静,海啸之前的退潮——
突然,荀妙菱手腕上的珠串闪了一下。
荀妙菱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起来。
只见她安详一笑,垂眸掐了个兰花指,另一手开始一下下拨弄珠串,口中念念有词:“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谁如意,况且伤神又费力……”
一旁的林尧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传说中的禅宗心经?”
商有期笑道:“不是吧,大约是师妹自己编的。”
不过,托商有期的福,现在大家都知道荀妙菱正在为自己的身高烦恼了。
几人玩笑间,只听得空中一声激昂的号角声轰然奏响,如滚滚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颤。
灵船接连有序地缓缓降落,尘埃轻扬,万仙齐聚。身着各式法袍的修仙者们从船上鱼贯而出,迅速飞至各自的位置上。
仙门大比第一日的擂台赛,正式开始。
不过,为求效率,对战修士的境界是从炼气期开始比起,最后才比到元婴期的。至于为什么只到元婴……因为,大部分修士其实都修不到这个境界。每百年一比,要么参赛人选都集不齐,要么来来回回总是那么几个人打架,实在没有看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坠星谷擂台附近布置的防护阵法最多也只能勉强撑到元婴期对战。换成化神期的修士,估计没几招这台子都得被整塌。
炼气期的擂台是参赛人数最少的。
因为一般的炼气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能被选入大比的都是天赋异禀者。
“我听说炼气期第一名的奖励是一个防御法器。”少虞出发前,荀妙菱鼓励他,“你加油比赛。只要你能打败任意三个对手,回来师姐就奖励你一个更好的!”
坐在一旁的众人:你不要太溺爱了。
少虞愣了愣,微笑了一下。明亮的眸光下,左眼那颗泪痣却宛如神来之笔,恰到好处地给他增添了一丝惊艳的风情。
他悄声地、用只有他和荀妙菱能听见的声音说话,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乞怜的意味:“姐姐,你能摸摸我的头吗?”
这有什么难的?
荀妙菱伸手去摸他的发顶。
还没够到那乌黑的发丝,就有一只手抢先伸了过来,摁在少虞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去吧。”开口的是姜羡鱼,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公事公办,“我们都看好你。别听你荀师叔的——你要是没拿到擂台赛前十名,回无忧峰之后你的课业就翻倍两个月。”
少虞:“……”
这时候,姜羡鱼身为无忧峰亲传弟子的辈分压制体现的淋漓尽致。
没被摸头,少虞也不见气馁,笑着和荀妙菱告别后转身向擂台而去。
少虞遇见的第一个对手是个符修。
那符修是个和少虞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似乎颇为腼腆,掏出符咒的动作都束手束脚的。少虞周身灵气涌动,身形一闪,手中长剑裹挟剑气,如蛟龙出海,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刺对面符修。
符修指尖一弹,符箓燃起,瞬间化作冲天的火墙,挡住剑光。
赵素霓看着这一幕,点头道:“此人虽然也只是炼气期,但符中的灵力精纯,说是筑基水平的也不为过了……不过用的都是些基础的符咒,却有高级符咒的效果。”
剑锋与火焰碰撞,发出巨响,火花四溅。
少虞借势后跃,脚尖轻点地面,再度迅猛前冲,同时台上寒光闪烁,攻势不停。
在剑锋即将劈开火墙的瞬间,那符修的身形微微一滞。少虞抓住机会,剑气横扫,将汹涌的火光燎向那符修的脸部。符修被吓得急忙后退,手中符箓再出——
剑尖却已经轻轻顶上了她的脖颈。
从他收势时那举重若轻的表现来看,明显还留有余力。
“归藏宗,少虞,胜出!”
归藏宗的亲传们极为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不过等到第二轮的时候,少虞似乎就没这么幸运了。
“这次各宗门派来参加比赛的炼气期之中,最出彩的有两个。一个是玄黄宗的阚仪,一个是朝夕谷的扈衡。”商有期“啪”地一声把扇子收起,垂眼道,“这阚仪不是一般的阵修,乃是玄黄宗弟子阚天纵的胞妹。与他一样家学渊博,天生的上品灵根。而那个扈衡,他的修为在炼气九层,几乎是这次参赛弟子中境界最高的了。”
而少虞这轮抽到的对手,正是扈衡。
少虞作为半妖之身,在整个归藏宗中,他的修炼速度也算是快的,短短三年就已经到了炼气五层,可以说在最近十年入门的弟子之中,除了荀妙菱就属他的天赋最高。
但这也弥补不了他和对手之间的境界差距。
扈衡一上场,已经有许多人在心中给少虞提前判负了。
——倒不是因为他们俩之间的境界差距,而是因为扈衡足足是个精壮汉子的模样,身足八尺,虎背蜂腰,身后背着一把大刀,那刀看起来几乎跟少虞差不多高。
“在下朝夕谷扈衡!”他爽朗一笑,冲着少虞行了个见面礼,饱满的胸肌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襟而出,“今日我们有缘相会,且战个痛快!”
“……归藏宗少虞。”少虞也郑重地回了个礼。
两人在擂台的两侧站好,在号角声响起的瞬间,便双双冲出,战在了一处。
第58章
台下,商有期轻轻摇头,道:“这一轮怕是不妙。”
姜羡鱼却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只见扈衡身形一翻,利落地劈出三道刀弧,寒芒好似霜雪一般倾洒而出。少虞赶忙横剑抵挡,只听“铛”的一声连响,强大的冲击力震得他的剑身发出不断的嗡鸣,虎口瞬间就红了一片。
连绵的刀势仿若狂暴的飓风,少虞抵挡不住,脚步连着后退几步,几乎是被压着打。
“少虞修剑的时日尚短,虽然天赋异禀,但对敌经验不足。那扈衡虽然还未筑基,但练的刀法却已经成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魄。”商有期的声音醇厚典雅,不急不缓道,“一炷香内,少虞若没有想出破招的方法,要赢这局怕是难了。”
在他声音落下的瞬间,台上刀光一闪,少虞侧身惊险地避过,但肩口处的衣衫却划出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白色的里衣,很快便有淡淡的一丝血色渗出。
少虞微微皱眉,开始反攻,手中剑招愈发凌厉。
扈衡没想到少虞如此耐打,数十招下来挥剑的力道完全没有半分衰退,甚至愈发英勇,于是有意速战速决。
只见他长刀一横,上面迅速凝聚起了沸腾的灵气。
“狂招——破云刀!”
只见台上风云涌动,那刀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幻影,悍然斜劈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少虞抿了抿唇,眼中骤然泛起冷厉的青蓝色——随即他果断弃剑,一个仰跪避过刀光,然后足尖发力,直接碾碎了三块青砖,如鬼魅般欺身腾跃而起,一记扫堂腿狠狠扫过刀修的下颌。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扈衡的下巴瞬间出现了一大片淤伤。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中的刀法也慢了下来。少虞抓住机会,左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右拳裹挟着凌厉罡风,重重掼向对方。
只听见“砰”的一声,那扈衡被狠狠地砸倒在地,长刀当啷落在一旁,以他为中心,他背后的地砖上甚至出现了大片的裂纹。
少虞压制着他,抬起自己发红的拳头,还想再落下一拳。
扈衡:“咳,咳咳——我认输!”
现在是比试的第二轮,即使扈衡落败了,也可以通过战胜其他输掉的参赛者进入下一轮。本来以他的实力拿个前十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真在这儿一拳被揍晕了多不划算!
擂台上响起一阵号角声。
“本场对决,归藏宗少虞胜出!”
周围似乎有短暂的寂静。
过了一会儿,观众席上才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人群这才像是被掌声惊醒了一般,开始渐渐为少虞喝彩叫好。
“这,这真的是剑修?他的拳脚身法居然如此厉害……”
“这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吧。刚才他出拳的动作我险些没看清。而且台上的石砖都快被砸碎了,这到底是用了多大的力道啊?”
归藏宗的亲传们大都微微瞪大了眼——
其中姜羡鱼的表情却没任何变化。
姜羡鱼的面色平静如水:“他就是这样,随着妖血的觉醒,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牛劲。平日里传功长老给他布置的课业都是常人的三倍,有时候还累不着他。”
少虞可是半妖。看起来像人,但归根结底依旧不是人。
归藏宗的亲传们恍然大悟,随后也跟着鼓掌:
……孩子力气大是好事啊!
少虞深吸一口气,对着观众席行了一礼,把地上的灵剑捡起来,然后跳下了擂台。
接下来的比赛,他一路势如破竹,居然顺顺当当地熬到了决赛,不出意外地和玄黄宗的阚仪对上了。
阚仪身着鹅黄与素白交织的道袍走上台。她相貌文静,形容倨傲,黑发编在脑后,耳边别着两个用细小珍珠攒成的花苞发叉,手中那柄的金色灯笼尤为夺目。那灯笼的六个侧面由金边框起,薄如蝉翼的琉璃灯罩在日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辉。
阚仪与少虞遥遥相对,两人不卑不亢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
“你们看比赛呢?”
身后一道温润的声音传来。
荀妙菱回头一看,发现是林修白正含笑站在他们身后。
作为所有亲传中的首席大师兄,他这一路一直跟在秦太初边上随行侍奉,同各门各派的长老交际。
“我们在看少虞的比赛呢。”荀妙菱道,“弄不好他真能摘个第一名回来。”
赵素霓看了一眼台上的阚仪:“这武器倒是罕见,是怎么用的?”
林修白笑道:“这是阚家祖传的天斗灯。灯中灵火如棋,落在各处,便可随意摆阵。”
肃穆的号角声响起。
只见阚仪抬头,唇边勾起了一丝笑容。
她展臂一挥,灯罩内跳动的灵火骤然分裂成九簇,如星子坠地。星子连线,形成阵法,腾地燃起火墙。转眼间,赤红色的焰阵已铺满大半个擂台,好似一个被点燃的熔炉。
少虞凝神聚气,闯入阵中,挥出一剑,试图以剑风破阵。
只见火墙被剑气劈开一个缺口。但随后地上的九个灵火就自行游移、调整位置。少虞忽然感觉背后一阵烧灼感袭来,他快速转身反手劈出一击,但见空中一股火焰如龙,毫无征兆地窜出,本来是试图绞杀他,在被他斩断后又瞬间爆开。少虞闪身退避那些灼热的火浪,却见那些火焰却紧缩了身形、散为三簇灵火,又狡猾地飞至了其他方位。
只见阚仪掐了个决,手中提灯一转,整座焰阵调换着方位。整座擂台上空热浪翻涌。原本环形的火墙化作游蛇,将少虞逼至火笼中。少虞周身剑气如潮水般涌动,却斩不尽席卷而来的火蛇。
就在火焰即将爬上少虞袖子的瞬间,他猛然抬剑,低喝一声:“破!”
只见他剑上燃起了一片幽蓝色的火焰。
那些灵火原本是来势汹汹地扑向他,却在触及那蓝色火焰的瞬间竟如遇见了天敌般飞速颓败,甚至被其吞噬。
阚仪原本胜券在握的神色瞬间破功:“妖火?!”
少虞趁她心神动摇、无暇变化火阵之际,顿时分出几道流星般的剑光,精准刺向每一簇灵火。火焰被剑气所压,纷纷熄灭,铺设了足有大半个擂台的焰阵瞬间崩解。
阚仪顾不上自己已经散掉的阵法,咬牙瞪向少虞,语气鄙夷道:“你这个妖物,是怎么混入仙门大比之中的?”
说着,只见她袖中华光一闪,手掌中居然出现了一条金色的缚妖索。
那缚妖索上缀着朱砂黄符,从气息来看,是最顶级的上品缚妖索。
裁判席上的各宗长老脸色一边,玄黄宗的长老更是气得直接拍案而起:“逆徒,还不快住手!”
擂台赛明令禁止使用除了武器之外的任何法宝。而且要带上台的武器也需要提前经过审核,确认是符合该阶层威力的正常武器。像阚仪这样掏出其他法宝来属于违规。
阚仪仿若没听见似的,手中的缚妖索已经轻飘飘地飞出,刹那间就膨胀至数倍大,化为一张金光粼粼的巨网,追踪着少虞的方向而去。
——自然,从少虞的修为来看,即使是顶级的缚妖索也不见得能使他重伤,但在符咒的刺激下,他被激出原形必然是跑不了的。
但这也是阚仪想要的。
她即使是输,也要看着少虞在她面前被缚妖索折磨地原形毕露、狼狈受辱!
刹那间,一道青色的剑光从观众席上飞来。那剑光极薄,似海面上的一道雾气,但尾部曳着的余光却如惊涛骇浪般汹涌。
轰!
剑光如潮,顷刻间就将那缚妖索斩落成无数段。
缚妖索已碎,但剑气的余波却并未止息。阚仪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无知无觉,直至剑风扑至她面前,她才感受到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她惊呼了一声,身体瞬间被剑风掀翻出去。
又是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身而至。只见一个白衣青年将飞出擂台的阚仪拥入怀中,侧过身为她抵挡那股剑气。他一手揽着阚仪,另一手提出一柄冒着金光的玄黑色灵灯。那灵灯形似塔状,只见其中氤氲着的金光如活物般一闪,瞬间在空中撑起金色的阵盘。剑光与其相撞,几乎在顷刻间就消融了。
阚仪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顿时惊喜道:“兄长!”
那青年的视线却专注地盯着观众席上的一处。
直至把阚仪放下也没有看她一眼。
阚仪莫名感到一阵心慌。她站稳就急急向前几步,伸手去抓那青年的袖子:“兄长——”
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青年的身姿如雪中孤鸿,长袖翩翩,鹤骨松姿,眼神却淡漠至极。仿佛并不是在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而是与他无关的一株草木,一粒尘埃。
阚仪伸手的动作突然僵硬住。
“阵法的威力尚可,但摆阵的方式过于死板。阵法的虚虚实实、因势利导,你一点都没学透。”
“是,兄长。但对面是个妖族——”
“妖族又如何?连个呆头呆脑的妖族都胜不过,你还对着我叫屈?”
被说得羞愤含泪的阚仪:“……”
莫名被形容成呆头呆脑的少虞:“?”
观众席上,林修白缓缓收回了自己的剑,微笑道:“少虞,你已经胜了。还不快下来?”
少虞略微一愣,提上自己的剑灵巧地下了擂台。
“林修白。”阚仪的兄长,也就是阚天纵,他再次将视线转向归藏宗的方向,“此次仙门大会,我们必有一战,届时便可分出高下。”
“我自会恭候。”林修白脸上笑意未变,眸光如春日泉流,十分温雅。
裁判席上的长老们见无人受伤,事态也已经逐渐平息,都悄悄地松了口气。
之前那个站起来的玄黄宗长老板着脸宣布道:“阚仪违规,胜者乃是归藏宗弟子少虞——你,回宗门之后给我在静思谷内面壁七日!”
阚仪脸色难看,却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违逆师长,只能不情不愿道:“是。弟子领罚。”
等他们都下台去后,四周才爆发出阵阵的议论之声——
“原来那个少虞是妖族之后!”
“难怪,我听说他入道不久,修行速度却一日千里……这容貌,这气息,原来是半妖!”
少虞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双眉紧蹙。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无数窥探的视线。
在他的妖族身份暴露之前,他收到最多的眼神就是赞赏的、艳羡的。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半妖之后,那些视线却全都变味了……
鄙夷。轻蔑。
或者是仿佛在看一只珍奇灵兽的轻佻。
少虞毫不怀疑,如果他真的在擂台上被缚妖索捆住并显出妖形,现场会爆发出怎样的哄闹声。
“半妖……混血……”
“非人……可惜……下贱……”
他们大约不知道他的耳朵是多么灵敏。
少虞胸中仿佛有一只被困禁的凶兽,正在不断撞击着牢笼。心底的杀意如荆棘四处蔓延——
忽然,一只手摸上了他的头顶。
那手温热,柔软,轻巧地拍拍他的头,却在瞬间将少虞从那嘈杂的世界里捞了出来。
是荀妙菱。
“没事。别生气。”她道,“不是有句话嘛: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只要我们行的正坐得直,这些流言蜚语又怎么能伤害到咱们呢?”
少虞低头,看着荀妙菱手腕上正在疯狂闪动的佛珠,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忽然笑了,反过来安抚她道:“姐姐,其实我没那么生气的……”
冷静啊姐姐,别把这佛珠给炸了!
第59章
很快,擂台赛进行到了筑基期的环节。
颇为戏剧化的是,这次仙门大比的筑基擂台赛,最后演变成了归藏宗的同门内斗——
赵素霓、商有期和林尧修为境界相差无几。他们一同闯入决赛后,商有期折于赵素霓之手,只拿了第三。而赵素霓和林尧鏖战两百多招,还是林尧摘得了第一名。
“赵师姐,承让了。”
林尧在台上笑的一脸纯良。
这小子外表看起来浓眉大眼的,非常具有欺骗性。加上他出众的天资,不一会儿观众席上就又流传起了他的故事。
筑基期第一名的奖励是一株双生雪莲。
雪莲生长在北境的极寒冰渊,一株双生的更是极为罕有,即使已经摘下,在百年内也不会腐化,甚至重新种植在冰面上还能继续活。且雪莲浑身是宝,灵气充裕,处处都可入药,也有极少数人会将之制为香料。
只见雪莲那幽蓝的花瓣凝着丝丝寒气,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光晕。灵气在其间氤氲流转,于两根花茎间相互交织,缠绵相依。指尖一碰,花瓣摇曳,幽冷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尧唇角微勾,拿了奖励就打算回归藏宗的席位上。
他……想把这株双生雪莲送给魏师姐。
魏师姐平时也爱花,想来不会排斥这美丽清雅的花朵吧?
但他刚走下擂台几步,就被一个修士拦住了。
“这位道友。”对方行了一礼,林尧才把视线落在他脸上。那人看着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面庞白皙,一身云纹锦袍,举手投足间有股矜贵之气,“请留步。”
林尧挑眉:“有事?”
对方笑着说:“不知道友能否割爱,将这株双生雪莲转让与我,价格好说。”
似乎是怕林尧不答应,那青年还补充道:“我出身东海程家。道友不必担心我的财力,只需开价即可。即使是高于市场价三倍,五倍——我都愿意出。”
听他自报家门,林尧倒是有些理解他为什么敢开这个口了。
——东海程家,在蓬莱洲也算是一方势力,平日里与归藏宗有一些合作。就比如他们陶然峰,有时候峰内一些常用于炼药的灵草不够了,也会向程家大批地采买。
是因为这层关系,让这人自己觉得能在归藏宗弟子面前说上几句话了么?
林尧再次认真地将对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青年隐隐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但还是忍住了,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期待着林尧答应。
几秒后,林尧笑道:“抱歉,我暂时不缺灵石。”
他打算再次迈步向前走,却见这青年再次缠了上来:“……这位道友,请听我说几句话。我求这双生雪莲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两个妹妹。道友请看,我的两个妹妹就坐在那边的席位上——”
他的手指向了一旁的席位。
席位上果然坐着两个少女。
她们的相貌看起来十分类似,一着蓝裙,一着紫裙。
那蓝裙的姑娘五官甜美,衣裙上浮光潋滟,看得出是名贵的鲛纱裁成,头戴着同色的绣球珠花,一笑起来梨涡浅浅,似山间的青鸟般灵动可爱。美中不足的是,她脸色苍白,身形纤细,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跑。
另一个紫裙姑娘虽然也是衣着体面,但低调许多,头上只戴着一根紫玉簪,始终低着头。但即使看不清面容,身上也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令人心折的气质。
“她们是双生姐妹。”那青年道,言语间似乎很为自己的妹妹感到骄傲,“比赛开始之前,她们一眼就瞧上了那株双生雪莲。并蒂雪莲意头好,又可寄托她们亲密的姐妹之情……”
林尧听了一会儿,抱着剑道:“你们想要这东西我倒是可以理解。但双生雪莲我另有他用,不能卖给你们。”
青年面露恳求之色:“真的不可以吗?”说着他的语气低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苦涩,“道友,你有所不知,我有个小妹自生下便身体虚弱,连年延医求药也不见好转。眼看已经撑不过几年……”
真是好可怜啊。
林尧内心有触动,但是很有限。
“你有个妹妹身体不好是吧?”他问道,“哪个妹妹?”
“……是身着蓝衣的那位。”
林尧点头:“那好办,你把她叫来,我给她把把脉,有病就治。我若是治不好,那儿不是还站着我林师兄呢?如果是连林修白大师兄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搞不好连我师尊都会感兴趣——名扬九州的慈雨尊者亲自出手,活死人肉白骨,还能治不好你妹妹?”他粲然一笑道,“不过先说好,人,我可以给你引荐,但该收你的诊金怕是少不了的。不过我们归藏宗也不是什么魔鬼,以你们程家的财力必定出得起这个钱。你意下如何?”
那青年的眉宇间却是流露出一丝尴尬的、僵硬的神情:“还要惊动慈雨尊者?这、这就不必了吧。原来是尊者高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道友请便,恕我莽撞,打扰了!”
说着,居然立刻就走了。
林尧轻轻嗤笑了一声:“怪人。”
若他妹妹的病情当真如此危急,听到能挂上慈雨尊者的专家号,怕是高兴地原地跪下给林尧磕一个都不为过。但他的表现实在反常,不像是什么老实人。
就这点道行,还敢来他面前卖弄?
林尧捧着手里的双生雪莲,转身回了归藏宗的席位。
只见那主动与林尧搭话的青年满脸不快,脚步沉重地回到了程家的席位。目光与蓝裙少女满是期待的眼神撞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轻声开口:“阿姝,对不住,哥哥没能把双生雪莲给你带回来……”
蓝衣少女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
她微微抿起嘴唇,眼中带着一丝委屈,却仍强撑着露出一抹笑意,轻声安慰道:“没关系的,哥哥。我只是最近总是睡不好,想着双生雪莲的香气或许能让我安眠。但那毕竟是稀世珍宝,落到我这样的人手里,反倒浪费了。那位道友执意取走它,想必是有更重要的用途吧……”
青年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何苦这么说?若你连睡都睡不好,身体又怎么会好?”
他俩在这儿尽显深情厚谊,言语间满是温情。可坐在一旁的紫衣少女,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格格不入,恰似一个不折不扣的局外人。
青年的视线忽然落在紫衣姑娘身上,忍不住道:“阿姣,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被唤作“阿姣”的姑娘指尖动了动,空中传来轻轻的沙拉几声——是她翻动书页的声音。
原来她一直在低头看书,是一本《九州本草通录》。
她翻到了某一页,递给了青年。
青年皱着眉,低头一看,却见上面写的是关于雪莲的描述:
雪莲药性非凡,能固本培元,清除体内的杂质。
还有一条——其属性极寒,若用药者无修为在身,切不可将它放置在附近,否则那森寒彻骨的寒气会趁虚而入,冰封经脉,带来难以承受的痛苦。
青年:“……”
“雪莲从不是助眠之物。”紫衣少女道,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冷柔软,泠泠动听,“若姐姐有需要,可以用薰衣草、薄荷、甘菊、合欢等有功效的花草做成枕头。双生雪莲就算了。并蒂的雪莲,加倍的寒气,只会让她经脉封冻,痛昏过去。”
一时之间,周围似乎陷入寂静。连一旁两个站着的侍女都双双失语,面面相觑。
空中突兀响起一声压抑的抽噎。循声望去,蓝衣少女眼眶泛红,带着哭腔说道:“二哥,对不起。都怪我蠢笨,才会跟你提这么任性的要求,害你在那位修士面前失了颜面……我真是……”说着,她的身体竟是一晃,软绵绵地将倒下去,两个侍女连忙来扶她。
“阿姝?”青年的脸色一变,急忙单膝跪地挨在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同时扭头斥责道,“程姣,就你喜欢卖弄聪明!把你姐姐逼成这样你就满意了?”
“?”
被指责的程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脸上却没有恼怒的神情,:“我说的不是最基础的常识吗?”
随后,那蓝衣少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姝?阿姝!快去请医师!”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程姣仿佛见怪不怪了一般,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个雪白的针包来,趁着没人注意,刷刷两针扎入了那蓝衣少女的眉心和手腕。
“啊!”那蓝衣少女顿时痛呼一声,睁眼看清给她扎针的人是谁,又脑袋一歪,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闪开!”青年咬牙推开程姣,“你在做什么,你怎么敢在阿姝身上动针?若是阿姝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禀报父亲母亲,好好治你的罪!”
坠星谷内仙门齐聚,为防止出现意外,各宗门也派出了很多医修作为储备。因此那受命去请医师的侍女很快就超额完成任务:她请了一位灵素谷的医修回来。
灵素谷的医修们救死扶伤,在整个修仙界也是有口皆碑的。
这位医修先是仔细检查了昏迷的程姝一番,取出悬丝为其诊脉,又看了看扎在她身上的那两根针,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这,你们是不是紧张过头了?这姑娘虽然天生不足,但身体没有大碍。何况你们在我之前已经请过医修了吧?这两根银针扎的穴位和力道都恰到好处,很有些火候,换成一般的病人早就该醒了……”
“…………”
整个场面再次陷入了寂静。
青年有些尴尬地道:“这、这位医师,您是不是诊错脉了?再不济,这两根银针怎么可能扎对地方?这可是我家中人随手胡闹乱扎上去的。”
这医修是个好脾气的姑娘,即使被人当面质疑医术,她也没有恼怒。而是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摆说:“我从医十年,虽然不敢说是整个灵素谷的翘楚,这点医术还是有的。今天你多换十个医修来诊脉还是一样的结果。”说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不过,你说这银针是你家里人随手扎的?听你的语气,那人之前还没有学过医术?看来她天生是个做医修的好料子啊。不知她有没有拜入仙门,对我们灵素谷感兴趣吗?”
青年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恭恭敬敬地把那位灵素谷的医修送走了。
等人走后,青年才微微闭上眼,长吸一口气,然后睁眼问程姣,语气虽然温和,却透着一丝丝的凉气:“……阿姣,你是什么时候偷偷学的医术?”
程姣把手中的书举起来。
“这些医书,不都是家中的库存吗?”
……但哪有人只看书就能学会的!
若是医道如此简单,那那些医修们还苦心孤诣地学个什么劲?
青年只觉得一口气闷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正想多说几句话,倚靠在他肩头的程姝却在此时悠悠转醒,眼神迷茫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我又犯病了吗……”
说着,她疲倦地合上眼,浓密的睫毛如蝶一般颤动,眼角似乎沁出一点湿痕。
“二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阿姝。你的病会好的,会好的——”
说着,青年转过头,望向程姣,目光中隐隐流露出哀求之色。
程姣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两个侍女也惊恐地望了彼此一眼,最后以一种十分为难的眼神看向她。
半晌后,空中传来程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走吧,带上姐姐,我们暂且离席。”
程家虽是世家,但在这龙虎云集的仙门大比之中,却不显眼。因此这里的动静并没有引来太多关注。
擂台赛还在持续进行。
接下来就是金丹期修士的对战了——
在防御法阵的加持下,金丹期修士打起来虽然也不算是毁天灭地,但也算是风起云涌、险象环生了。
这里的险象环生指的是场下的观众很容易受伤。
甚至在一些比试开始之前,各宗席位上的法修们还会提前撑起阵法,庇护自己的宗门。
归藏宗这一片的阵法是荀妙菱布的。
于是众人只能看见荀妙菱似乎是一边打哈欠,一边挥手布置了阵法。她虽然也只是金丹期,但众仙门只看见空中一片月华倾泻,随后带着银色流光的银色屏障拔地而起,那屏障上还渗出的隐隐寒气——
其神识之强,其法阵之不可撼动,在阵法的界限稳定下来的瞬间,几乎所有的同阶修士都已经感觉到了,并且为之惊叹。
再之后,无论台上的金丹修士打的有多凶,那阵法都没有动摇分毫。
最凶的一场是由归藏宗无忧峰的姜羡鱼,对战青岚宗悬剑峰的姚相顾——
啊不对,现在应该称之为姚行之了。
姚相顾这个名字是他父母取的,取自“言行相顾”一义。是希望他能一以贯之,慎终犹始。
但他的师尊,君寒衣,却觉得自己这个弟子已经是个十足十的正人君子,有时候却活得过于循规蹈矩,于是给他取了个字叫行之。
意思是他只管放手去做就行了。
这对一个亲传弟子来说,是极高的赞誉。
三年过去,姚行之的外貌虽然也没什么变化——因为他与荀妙菱一样筑基太早了,但那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秀气之感一直没有褪去。但当他持剑站在台上的时候,也已经有了一股十分自然的强者气质:
端肃如剑,藏锋内敛,如渊之渟。
“姜师兄。”他平静行礼道,“多年未见,还请赐教。”
但荀妙菱坐在观众席上,却觉得姚行之这做派有些眼熟。
有些像他的师尊君寒衣。
虽然不是完全相同,但亲传徒弟嘛,多多少少会被自己的师尊影响到。
姜羡鱼还礼。
他仿若山巅高悬的皎月,周身萦绕着极致的清净。双眼明若秋水,仿佛能将人的影子和灵魂都清晰映照出来。
但荀妙菱却知道,姜羡鱼那个发亮的眼神,是又看上了一个值得切磋的对手。
这两年姜羡鱼就像是变了个人的样子,练剑实在是勤恳,用苦功的程度都跟她当初刚刚踏入剑道时相差无几了。他一改往日的咸鱼作风,导致荀妙菱差点以为他的道心出了什么问题——可他下的那些苦功却也有显著的成果,让他在短短三年内接连突破两个小境界,成了金丹二重境,可见他的道心并未动摇。
只能说,逍遥道,太逍遥。
不论是勤快还是偷懒,不论是想偏安一隅还是扬名天下,无论是清净度日还是虎斗龙争,只在他一念之间。
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只要他自己觉得自在,那便自在。
至此,他的逍遥道境入“朝彻”。
不多时,两人开打。
只见台上剑招闪烁,光芒四溢。逍遥剑意与流星剑影相互交织,碰撞出一道道绚丽的火花,将整个坠星谷映照得一亮一亮的。
姚行之的剑刃破空,携着倾天之势倾泻而下,每一道剑光都在云气中擦出火星,宛如天星陨落。
泼天剑雨中,姜羡鱼毫无避其锋芒之意。他反手挥出一剑,这看似平静的一剑,不带一丝戾气,却有改天换地之能——似叫天光崩裂,世间万物仿佛都被这一剑拖入了无尽的虚无。剑气所过之处,姚行之剑下的流星竟似坠入深潭,在无色的涟漪中缓缓消融。
“……终究是姜师弟的剑意高了一筹。”观众席内,林修白满目赞许地点评道。他抚掌而笑,言语中大有快意之感。
虽然不知道他闭关的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但师弟上进了,是好事啊。
第60章
姜羡鱼和姚行之过了大约几百招。
只见擂台上两道剑光轰然相撞,激起的灵气乱流将方圆十里的浮云尽数搅散。
等众人看清他们的身形时,姚行之维持着送出一剑的姿势,而姜羡鱼的剑锋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在他的颈侧。
剑身寒光凛冽,在姚行之的脖颈处留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血痕。
姚行之深吸一口气,率先收了剑,道:“是我输了。”
姜羡鱼随后慢慢地拔剑收回鞘中,道:“承让。”
观众席上先是维持了片刻的寂静,随后响起了的喝彩声——
在观看金丹期修士比赛时,观众们大多都变得格外克制,不再像观看低阶比赛时那样肆意高谈阔论。他们不敢轻易对台上两位修士的优缺点以及战况进行评论。一方面,担心自己对战局理解不够透彻,贸然发言若是说错了,会沦为他人笑柄;另一方面,也害怕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哪位金丹期修士,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此,一连三个大境界的擂台赛,都由归藏宗摘得了第一的桂冠。
“你们说,元婴期的擂台赛第一名不会还是归藏宗吧?”
“大概是。我赌归藏宗了。毕竟是仙门第一宗嘛。”
“……我只听说过仙门上三宗,何时有了归藏宗就是第一宗的说法?”有人不服气地道,“擂台赛而已,能说明什么?只能证明在这百年内他们宗内的精英弟子较多而已。”
“你就嘴硬吧。如今三宗之内,唯有归藏宗发展的势头正好,大有迈向鼎盛的趋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实际上,除了这些第一名之外,还有不少归藏宗的弟子参加了比赛,名次都不错。
相较之下,“上三宗”的另外两宗就略显疲软——玄黄宗多法修和器修,原本就不是长于武力的类型;而青岚宗内的新一代弟子有些青黄不接的意思,无法与归藏宗平分秋色。
已经发展到上三宗这种地位的宗门,若不能往上走,那就只能接受自己暂时的衰退。
俗语道“一叶落知天下秋”,今后,三宗地位必然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虽然大多数人都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但世人慕强,乃是天性。
有人兴奋地嚷嚷道:“什么时候轮到林修白和阚天纵的对决?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归藏宗拿下所有擂台赛的第一名了!”
在玄黄宗的席位中,阚仪皱着眉,目光寸步不离擂台。她隐隐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声,放置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单薄的脊背也挺得越发板直。
这群眼界浅薄的俗人……为捧着归藏宗,现在就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她哥哥输给那个林修白了。
她哥哥可是元婴二重境,比那林修白足足高出一个小境界。那群人是瞎吗?!
“兄长,他们……”
她忍不住向阚天纵告状。
坐在她身前的阚天纵正在闭目养神。他广袖翩然,身姿挺拔如松,透着几分超凡脱俗的清逸,面容平静无波,淡漠得让人难以靠近。
“擂台胜负不会被流言左右。倒是你,这点小事就让你吹眉瞪眼,可见你心浮气躁,平日里的修身养性还远远不够。”
阚仪:“我哪有吹眉瞪眼了?!”
阚天纵手掌一翻,从袖子里掏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她。
阚仪抬眸一瞧,入目竟是一面光洁的镜子,清晰地印照出她难看的表情。
阚仪:“……”
气死了!
臭兄长,再为他多说一句,她阚仪就是狗!
反观归藏宗的席位上,气氛就轻松多了。
“师姐,这株双生雪莲……送给你。多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
“送给我?”魏云夷接下礼物,先是讶异,后是惊喜。她笑眯眯地道:“师弟,你有这份心意,我真的很高兴。但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擂台赛获得的奖品,是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应该你自己留着才是。何况你是医修,这雪莲在你手里也比在我手中更能发挥效用。所以……”
林尧却抢先一步收回手,让双生雪莲彻底落入魏云夷怀中。
名花配美人。雪莲花瓣上流转的淡淡幽光,恰似一层轻柔的薄纱,轻轻覆在魏云夷的面容上,将她本就娇俏的容颜映衬得愈发超凡脱俗。
林尧满意地微笑起来。
“师姐,一株双生雪莲而已。正因为它是我从比赛中得到的奖励,意义非凡,所以才能寄托我的心意。”
魏云夷似乎颇有感触,眸光不断闪动着,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怔愣。
林尧脸上的笑容不改,心跳却渐渐加快,到最后几乎要跃出胸膛。
“师弟,我太感动了!”下一刻,魏云夷直接站起来,给了林尧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你真是整个归藏宗里最令人暖心的人,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
“……?”
在魏云夷看不见的地方,林尧脸上的笑容顿时扭曲起来。
“噗。”
周围传来轻轻的憋笑声。
林尧瞬间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只见商有期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展开扇子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但从侧脸来看,明明是在疯狂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荀妙菱的表情看似淡定,但那还在微微颤抖的嘴唇已经出卖了她,手还在不断地拨弄佛珠。
赵素霓、姜羡鱼的肩膀微微颤抖,但在林尧的视线扫过来的瞬间便仰头望天,假装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全场唯有少虞。
他以一种复杂的、怜悯和感慨兼有的目光看向他……但那目光却看得林尧着实火大。
坠星谷中,日头逐渐偏移。
坠星谷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一天之中的白昼远超夜晚。但擂台赛进行到最后阶段,参赛的都是些元婴期的天骄。他们的输赢不会像之前的那些擂台赛那么容易决出,可以说每一场都精彩万分。
但最后压轴的决赛,毫无意外——就在阚天纵和林修白之间决出。
观众席中甚至还有人贴心地给出讲解:
“林修白,归藏宗慈雨尊者首徒。灵根上等,悟性超凡,清风朗月。虽为医修,却习得沧浪剑法,法宝为天品灵剑‘归潮剑’,修为在元婴一重境。”
“阚天纵,玄黄宗摇星尊者亲传。阚家祖祖辈辈都是有名的星相师,他年少时继承了家学,之后又拜入玄黄宗做阵修,天赋惊艳一时,在同阶内被称作第一阵修。”
说着,那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图穷匕见道:
“这两人究竟谁能赢下这场元婴期擂台赛的大比?!……赶紧下注,买定离手啦!”
他们竟是看个比赛闲出屁来了,临时开了个赌盘!
但归藏宗的亲传们听着却有些手痒,派少虞去探查情况。
少虞回来之后摇摇头,道:“大部分人赌咱们的林师兄赢,就算压他也没有多高赔率。”
喔,那没事了。
只见林修白和阚天纵已经在台上双双就位,互相施了一礼。
他们两人一个温润,一个孤高,皆是风姿出众,看着倒颇为养眼。
号角声起。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翩飞至一处,刹那间已经过了好几招。
有人惊奇道:“这阚天纵名为阵修,但贴面打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怵啊!”
只见阚天纵将一盏玄色孤灯舞的生风,接招之时颇为游刃有余,身法灵巧不逊于修剑多年的林修白。
只见林修白眸光一敛,剑刃上泛起青色的灵气波纹,坠星谷内突然响起阵阵海潮声。
他一剑而出,势若海潮决堤,从天上倒灌而来。
天光骤暗。
在昏暗的云影之下,阚天纵的道袍随风而动,玄色灯盏中灯芯亮起,悠悠飘浮出金、青、蓝、赤、褐五色。
“起!”阚天纵双掌结印,赤色灯焰瞬间暴涨。
林修白挥出的剑气如遇熔岩,在半空蒸腾成白雾。
整个擂台上瞬间烟雾笼罩。
林修白身姿矫健,旋身急速后撤,如离弦之箭飞向高空。手中雪白剑锋在空气中凌厉舞动,带起一连串幻影,正是海潮剑法第三式——“碎浪斩”。
地面突然隆起土黄色屏障,道道剑气没入屏障之中。
阚天纵手中的长灯一横,那屏障瞬间如被卷入扭曲的空间般不断旋转。最后居然化为一大片流动的金属剑刃,毫无顾忌地向林修白冲去。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阚天纵幻化出的万剑齐发。林修白运起灵力,擂台上瞬间狂波怒嚎,澎湃的灵力直直冲向那万剑阵。
那些利刃却在触及浪涛时全部消融了。
阚天纵的瞳孔映出微微的笑意——
只见那些利刃在触及林修白的剑气之后瞬间变得透明、随后融化成一片片的水团落下。空中顿时仿佛降下一场骤雨。
细雨朦胧,水汽交加,林修白的视线被彻底遮挡,但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从背后而来的一股气息。他反身劈下几道剑光,发现是数条巨大的、纠缠在一起的绿色藤蔓,正在朝着他涌动而去。
“这不是简单的五行阵啊。”荀妙菱若有所思道,“是五行幻阵?”
阚天纵又不像林尧一样是五行灵根。不会五行轮转的方法。
所以他归根到底用的还是幻阵。
虚虚实实之间,能把林修白的攻势克制住,已经说明他有足够的判断力和临场应变之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