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皇后亲手将那绿豆糕盘子推到他面前,没有提及配方,却提到了他宫中的绿豆糕:“幸亏太子当日没吃殿中做的,本宫审问东宫下毒一案时,下毒的宫女招供,毒下在太子点名要吃的绿豆糕中。”
沈持意偷瞄楼轻霜。
很好,没什么表情。
他心有余悸道:“此事儿臣也听说了,当真是上天佑我。”
这是实话。
他虽然想被毒杀,但如果太子死于一盘绿豆糕,那这绿豆糕的来历如何,又是怎么被端到太子面前的,恐怕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要被拎出来细究。
那他死了也没用,死了照样被楼轻霜发现是苏涯。
幸好他当时一口没吃。
皇后似乎有意要拉近他和楼轻霜的关系,点了一句:“说起来,这绿豆糕,还是轻霜从江南给本宫带回来的方子。太子若是喜欢,让轻霜给你殿里也送去一份。”
“楼大人平时看上去一板一眼的,张嘴就是诗书礼义君臣天地,看上去像个完全不吃喝拉撒的仙人一样,”沈持意光明正大地歪头打量身侧的男人,调笑道,“没想到还会有贪恋口腹之欲的时候?”
男人方才听着他和皇后一来一回,也就最开始绿豆糕端上来时动了动神色,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直至此刻沈持意“挑衅”到跟前了,这人才转过目光。
“确是贪恋,却与口腹之欲无关。”
那是什么?
这时。
太监拎着一整壶别处运来的高山泉水,正从楼轻霜身侧凑上前,打算把银壶放在炉火之上。
沈持意眸光转动,瞧了一眼那冰凉泉水,又瞧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香囊。
皇后刚开口:“轻霜似乎很留恋江南……?”
太子殿下正好夹起一块绿豆糕,挥袖转身,往楼轻霜身前一探:“兄长先吃——”
“殿下!!!”拎着银壶的小太监陡然发出尖叫。
沈持意衣袖竟是挥到了拎水的太监面前,正好打落太监手中的银壶!!!
银壶滚落。
眼看就要朝楼轻霜腰间落去!
这一落下,壶中泉水必然洒落满怀。
沈持意为的就是假装不经意淋楼轻霜一身。
既能让这人不再深思绿豆糕,又能把香囊完全打湿。藏在香囊药材中的苍王印信文书不过白纸黑字,只要淋个透彻,墨迹晕开,即便这人当场打开,也什么都看不清楚。
时机太好,他根本不想错过。
他做出猝不及防的惊慌神情,死死盯着那人即将被泉水打湿之处:“楼卿!”
“哗啦——”
陡然一阵脆响!
满桌琉璃玉盘碎了满地,糕点小食散落其中。
石桌竟是被男人抬手间猛地掀起,挡着下落的银壶与已经倾倒而出的泉水,连带着桌上一应用物应接不暇地滚落。
站在桌旁的小太监被楼轻霜同时推开。
徐掌事刚刚才安排着宫人们将一切吃食茶酒摆放整齐,不过片刻,景亭下骤然一片狼藉。
那最先被撞开的小太监滚了几圈,连起身都不敢起,当即趴跪在地连忙磕头:“娘娘恕罪……殿下恕罪……大人恕罪……”
沈持意呆呆坐在石凳上。
眼前的石桌已经翻倒在地,四方乱七八糟,都是散落的糕食和碎裂的瓷盘瓷碗。
而那本该被银壶里的水浇个正着的香囊完好无损地挂在楼轻霜腰间,俨然不动。
他完全没想到楼轻霜就为了挡银壶倾洒,居然动用武功推开太监掀起石桌。
宫人们还在看着,楼皇后还在看着,他这个表面纨绔跋扈的太子还在看着。
这是在世人眼中的那个楼轻霜完全不可能做的举动。
他看着地上的银壶,顺着那人已经沾染些许污渍的云纹靴往上看,对上了一双阴云密布的乌黑眼眸。
雕鹤玉冠都掩不住满目阴翳,月白长袍也遮不住低沉脸色。
只刹那。
只瞬间。
他从这双眼睛中,看到了毫不掩藏的污浊。
一闪即逝,却如浸了雪的锋,如挂了冷的芒,潮湿冰凉,又极为明显。
他像是被鹰隼盯准的猎物,如芒在背,却全然看不出对方是要一口咬断他的脖颈,还是要把他拖入巢穴中。
……就因他“不小心”撞翻了水壶,险些把水浇到这人腰间?
他格外怔愣。
徐掌事赶忙挥手让人无声地收拾着一地狼藉。
宫人们尽皆把头低得死死的,生怕一个不小心闯入这几位贵人的视线里。
楼皇后已经冷着脸起身,脸上十年如一日的春风笑意难得消散干净。
她平静却又低沉道:“轻霜,你失态了。”
沈持意回过神来,茫茫然站起,还在看着楼轻霜。
那人已经藏起阴鸷之色,只垂眸站在那。
即便如此,沈持意依然心惊——疯了吗?饮川公子的温雅君子之名不要了?这人若是一朝变了性子,传到多疑的皇帝耳朵里,那便是多年基业一夕碎毁啊!
他双唇微动,转头看向皇后,片刻间摆出无所谓的笑意,散漫地说:“母后,是我刚刚没留心……”
楼轻霜却渐渐敛了冷漠愠怒之意,缓步走上前,俯下身来,将那还在磕头的烧水小太监扶起来。
男人嗓音清雅:“轻霜方才惦念国事,羌南军情未缓,一时焦躁,失了心绪,伤及公公,还劳动诸位,着实过意不去。”
忧心国事军情。
倒是找了个好借口。
太监受宠若惊,又要跪下,抬手就要给自己左右扇两个巴掌:“大人哪里话,大人忧心国事,为百姓和陛下分忧,奴才们更该伺候好才对……奴才手笨——”
楼轻霜止住他。
“奉砚。”
奉砚上前:“公子。”
“你领着这位公公去敷点药,再取我私银来,给徐姑姑,麻烦徐姑姑替我分发给诸位。还请诸位不要推脱,否则我心下难安。”
宫人们当即又是一阵谢恩,仿若已经忘了石桌刚才因何人而翻倒。
楼皇后双手交握,端然而立,没说什么。
直到众人收拾完毕,纷纷退下,石桌再度置好,景亭下又是一片和静。
皇后果然如传闻一般没什么脾气,刚才冷脸片刻,此刻已经恢复了笑意。
她见沈持意还是没说话,柔着嗓音责怪道:“吓着太子了?轻霜你也是,忧心国事没有错,但怎么失了仪态分寸?”
“姑姑所言甚是。”
皇后又平和地斥了他几句。
石桌倾倒时,一些糕点撞上了皇后的裙摆,她不便继续坐在这,便让楼轻霜留着陪太子,自己先行领着人去更衣了。
只余下沈持意和楼轻霜面面相觑。
沈持意:“……”
他再三瞥向楼轻霜,却已经看不出这人一点破绽。
刚刚那毫不掩饰的勃然怒意……
锦袋里是白玉龙环,根本不怕浸水。
就因为差点湿了香囊?
香囊……这么重要呀?
他听见楼轻霜同他说:“冲撞殿下,臣有罪。”
他鼓着腮帮子,酸溜溜地说:“算是我不小心,也怪不了楼卿……但楼卿日日佩戴这锦袋和香囊,今日还如此重视香囊,着实让我好奇——那锦袋楼卿说了是护身符,香囊难道也是护国寺求的吗?”
男人眉目轻压,看着他,许久无言。
……怎么?
他说错什么了?
问一问香囊不打紧的吧,谁都问过呀?
这人又要丢了良善君子之名,直接晾着他这个堂堂太子殿下了?
就在沈持意拿不定主意时,楼轻霜缓缓开口道:“不是护国寺。臣前些时日奉旨下江南查案……吃了点亏。”
“……”
“亏”噎了一下,赶忙假意看舟湖风光,侧身对着对方,藏起表情,撇了撇嘴:“嗯哼?”
他一时没能瞧见的边角,男人眸光轻动,一闪而过思忖之色,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复又八风不动的平静模样。
楼大人顿了顿,徐徐道:“此物和臣吃的亏有关,臣便日夜佩戴在身,牢记于心。”
“亏”回转目光看向香囊,低声说:“楼卿这样聪颖的人居然也有吃亏的时候,那下次可得小心了……”
“殿下放心,”楼大人垂眸盯着香囊,嗓音很轻,“不会有下次。有的亏……一辈子吃一次就够了。”
“亏”鼓着的腮帮子泄了气,心虚地瞥开了眼睛。
第37章 抽丝 他被无情人在冬风乍暖的正月江南……
沈持意以为楼轻霜会对这个香囊讳莫如深。
他之前根本不敢展现出过度的关注, 以免这人起疑。
可他现在借机询问,楼轻霜虽然含糊其词,略去许多, 但居然无一言是虚假的。
先前别人问及香囊,楼轻霜似乎确实从不规避,直言香囊重要。
不论是原著里,还是沈持意目前的印象中, 楼轻霜都算无遗漏, 完美无瑕。
御史言官参遍朝臣,写不出一封能写上楼轻霜名字的谏言。
即便在原著后期, 楼轻霜大权在握之后显露本性,世间流言蜚语谩骂攻讦, 尽皆讨伐楼相只手遮天,藐视皇权, 心狠手辣。
但无一人能拿他的私事做文章。
因为他没有私事。
这么一个谨慎周全之人,现在每日明目张胆地挂着个负心人的香囊,大摇大摆现于人前。
只要被人询问,他还一五一十据实相告。
好似他并不在意被人知道, 他甚至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无情人在冬风乍暖的正月江南辜负了春心。
……这样不是迟早会传到“苏涯”耳朵里吗?
沈持意耳朵动了动。
他问:“那……楼卿吃了亏,不把场子找回来吗?”
他答:“自然是要的。不过臣当时眼疾发作, 没有瞧见香囊之主, 只一双手碰过, 因此至今没有进展。”
一双手……?
沈持意看着男人挥退宫人, 亲手沏茶添水,修长指节微曲,指尖点在银壶上,悠然写意地说着这些暗藏情爱欢好之言。
就是这双手。
负心人的遐思也被勾回了元宵佳节的碧湖画舫中, 想起这只手当时如何抚过他的脸颊,而后……
虽然这人隐去了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言辞,其他人只以为是眼盲之人只能以手触物。
但他知晓这双手的意思……
于他而言,这和大庭广众把床帏秘事昭告天下有什么区别!?
伪君子。
流氓!
他莫名脸红心跳,不敢问了。
他怕他问对方吃了什么亏,这人也会毫不犹豫地回答。
算了。
香囊要紧。
楼轻霜这么护着腰间那两个东西,当着楼轻霜的面毁掉香囊估计办不到。
他还是找娘亲想办法缝制一个一模一样的,寻机调包。
沈持意正了正神色,回眸看去。
眼前人的思绪似乎还在正月的江南里,双目望着前方舟湖水波,却又没有在看着前方。
他抱着维持自己病秧子人设的暖炉,装出一副被熏得脸红的模样,眼珠子转来转去,干脆趁机问了另一件事:“刚刚听楼卿提到羌南?羌南军情怎么了吗?我鲜少能见到楼卿如此‘忧虑’一件事……”
他偷入楼轻霜书房那晚,在烟州贪腐的折子上,看到了羌南军情的字眼!
楼轻霜劝宣庆帝查烟州,似乎就是为了把烟州贪墨的银钱拿来应对羌南前线军饷吃紧。
既然此事都能被这人拿来解释失态的借口……说明也没有多么严密?或许当真只是知道的人不多,所以江元珩才问不到什么。
反正他的草包人设已经没人信了,过问朝事也没什么不对,他一鼓作气,作出担忧的模样,问道:“我朝与曼罗部在羌南边境焦灼多年,难不成近来情况危急了?”
楼轻霜没有立即应答。
沈持意又故作不在意:“我就是问问。”
他摆摆手,“如果是什么隐秘军情朝政,不便和我这个太子提及,那我就不问了……”
“太子殿下此言抬举微臣。朝中哪会有什么臣子能知晓而储君却不能知晓的密事?”
楼轻霜目不斜视,敛袖端坐,全然瞧不出一点方才的失态。
“年前曼罗部又有异动,武成侯与宁康长公主夫妻二人驻守羌南边境,送来军报,言及军饷不足,若是开战,戍边军无以为继。曼罗部是陛下多年心病,收到军报之后,陛下便给各州府发了旨意,让各州府上交府库税银填补军需。苍州应当也收到了相关文书。”
沈持意点头。
“我身为苍世子时,没有袭爵,不了解州府公务,但有听说过此事。”
楼轻霜已经粉饰得足够太平了。
若是按照原著的说法,宣庆帝所为,实则是穷兵黩武。
这几年大兴的收成并不算好,除了烟州等富庶州府,如他先前在的苍州,税银与粮食收成能保证不闹饥荒便已经算是州府长官处理得当了,更遑论还需充国库补军需?
如曼罗北狄之类的边境蛮夷游族,先朝是多以谈和为主,稳定边境,实在闹得不愉快了再打一打。
可宣庆帝继位之后,急着开疆拓土压下得位不正之名,竟然主动找了个名头便出兵,苍北和胡人战,羌南与夷族打,结果不仅没能直捣黄龙,这一打,还暴露了大兴的国力军力,滋长了夷族野心,连谈和都免了,南北边境是卯着劲寻机抢掠。
北狄两年前偷入边境,发起了辰陇之战,但好歹被苍州的北戍府兵打出去了。
羌南就没那么好运了,曼罗部一直虎视眈眈。武成侯和宁康长公主夫妻两人守在边境,这几年就没有回来过,足以可见曼罗部之隐患。
这种时候,但凡打起来,以宣庆帝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谈和,文武百官更不可能同意干出同蛮夷割地赔款的事情。
这一战硬打的可能性就很大。
要硬打,那就是烧钱。
钱从哪里来?
国库、各州府库……
百姓。
此事确实算不得机密。
苏家能翻腾这么久,不也是因为苏家把持户部,算得上是宣庆帝的钱袋子吗?
沈持意眯着眼睛,懒洋洋地靠上刚才宫人搬来的暖椅,打了个哈欠,做出兴趣不大的模样,蔫蔫哒哒地说:“圣旨下发,各州府早已上交余银,大人何至于烦扰至此?”
“不够。”
楼大人言简意赅。
青年翻了翻身,探出头来,眉眼弯弯:“怎么会不够?”
“……先前从未见殿下费心这些。”
沈持意肃然道:“如今众臣皆言孤心有丘壑,胸怀天下,可堪大任,孤自当不负众卿所望。”
他突然端上了太子姿态,楼轻霜抿茶之举稍停。
太子殿下却肃然不过一刻,复又嬉皮笑脸上了:“大人不若与我说说,哪儿不够,差了多少,我从东宫府库和苍王府库里挪一些出来给大人?”
“……”楼轻霜无言片刻,才说,“还请殿下慎言。臣已经同飞云卫许统领共同查过此事,呈交圣裁,但其中涉及一些还未定论之事,若是大张旗鼓,圣上恐良臣遭人诟病,好人蒙受冤屈,因此至今悬而未落。”
看来是不想同他细说了。
但其实今天他问的都不算明面上的朝局,楼轻霜会耐心和他说这么多,沈持意都觉得有些破天荒了。
也许是因为皇后希望他们好好相处吧。
他也不必再问下去。
只需结合偷看到的奏折,稍一合计,便能明白是烟州贪墨导致交上来的税银不够用。
宣庆帝一开始筹军饷,就是想要烟州这些富庶州府的税银,结果烟州居然大胆到明目张胆昧下税银,交上来的数字比预想中的小很多?
楼轻霜想彻查贪墨,填补国库,皇帝不肯,因此有了上次的书房争吵……
他确认了。
原著没有写过这个情节。
也就是说,烟州这事,最后应该不了了之?
连楼轻霜接连上疏都没办法让皇帝改变心意,甚至还险些激怒皇帝……
那若是别人提起这件事,岂不是找死?
沈持意心里有了打算。
这时,正好宫人来报,沈持意让魏白山带禁军去抓的人吐了一些供词,没把苏阁老扯进来,但也一连揪出好些人。
皇后已经去亲自前去处置,便不回舟湖了。
“母后不来,我和楼卿谈起来也都是些国法政事,没意思,”他挥来宫人扶他起身,“还不如回去听莺娘多弹几首曲子。”
莺娘是沈持意正式当上太子那晚,从鹊明楼带回来的琵琶女。
托浪荡风流的太子殿下的福,这位琵琶女的名字朝野皆知。
后宫有喜,举朝都盯着东宫能否度过此劫,东宫却偏偏最是风平浪静。
太子殿下今朝有酒今朝醉,还惦念着帐中美人,怀里抱着个暖炉,白皙的面容似是被炉炭烘的发烫发红,满目熏人的逸色。
“走了。回临华殿了。”
“殿下慢走,”楼轻霜对他拱手,“臣多言一句,姑姑担心殿下在裴妃有孕之时行差踏错,这才喊来殿下。裴妃之事未了,若殿下宫中已足够殿下玩乐,还请殿下这些时日少出东宫,小心一些。”
青年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知道啦,怕我出门闯祸就多送些美人过来。啰嗦。”
一大帮宫人又前呼后拥,左右伺候着太子殿下离去。
楼轻霜独自立于景亭下,目送对方远走。
他望着那背影。
衣袍厚重,穿在太子病躯之上,丝毫不显臃肿。
那身影似是能让人轻轻一扯后颈衣领,便能握入手中。
四周宫人渐渐撤走。
男人双眸浮出疑虑探究之色。
“薛执。”他轻声道。
黑衣男子不知从何处而来,乍然出现在景亭下方。
“公子。”
“跟着太子。”
“是。”-
回了临华殿,沈持意本想让乌陵从裴妃宫里回来。
可他转念一想:既然连楼轻霜这个主角都说裴妃这一胎有问题,那裴妃滑胎或是假孕之事暴露是早晚的事,他今日既然已经大张旗鼓派了宫人过去,若是一日之内又撤回来,裴妃宫里再出什么事,很容易就能说是东宫做的手脚。
真要是这样,诬陷他事小,整个东宫都得遭殃事大。
既然已经派人去看顾裴妃,那便只能看顾到底了。不论这一胎最终如何,乌陵和东宫的人不能背这个锅!
他不仅没有召回乌陵,还把办完事的魏白山也派去,让魏总管和乌师傅轮流值守。
保证把裴妃看顾得好好的!
而他自己,则闷在房里,细细思量了一番烟州贪墨和羌南战事。
他先前想脱离太子之位,但因为不清楚当下局势,总是想错了方向,没能成功。
烟州这事他算是知道得差不多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会在军饷吃紧的时候,容忍甚至是包庇一个富庶州府明目张胆的贪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谁这时候要办烟州,谁就是和皇帝对着干。
他要的就是和皇帝对着干。
这种事情不涉及谋反叛乱,闹翻天也不至于祸及全家,又能让皇帝不爽,再合适不过。
就是烟州那边的情况他知道的不够多……
楼轻霜不打算和他说贪墨的事情,但他还有一个人可以找-
许堪翻看着裴妃宫中暗卫交上来的细报。
尽皆是裴妃几时几刻干了什么,裴妃身边伺候的人分别在几时几刻干了什么的内容。
飞云卫统领忍着乏味,把这些无聊的细节一一看过去,心下无奈。
裴家大厦将倾,裴妃这一胎来得如此凑巧,若是陛下年轻时,早已雷厉风行查办。
如今陛下疑心满朝文武,防备外戚太子,却对裴妃的孕事深信不疑,还如此上心……
皇帝终究是老了。
“统领,太子殿下驾临。”
许堪放下手中细报,还未来得及动身,衣着华贵的青年便已经自行入内。
他没穿太子服制,一身金线滚边的青衣,金冠束顶,乌发披垂,满目富贵。
可那一双眼睛明亮却多愁,一张面容苍白而多思。
几步入内,他便不住喘着气,好似要被外头的轻风给吹走。
许堪赶忙上前虚扶对方:“殿下怎么一个人来了?”
沈持意面露忧愁:“有事想问许统领,不便为外人知……”
一旁的飞云卫极有眼色,闻言即刻退了出去。
门窗合上的那一刻,太子殿下居然对许堪拱手道:“孤今日从楼卿那得知了羌南军饷一事,忧心国事,以至茶饭不思,实在放心不下。”
许堪一惊:“殿下折煞卑职!”
“税银短缺,边境危急,楼卿忧虑,孤亦忧虑。此事既然是楼大人和许统领一同查办,孤想问问许统领,可否告知是何人贪墨,陛下又为何不查?楼卿不知为何,不愿告知孤此节……”
“饮川和殿下提及此事了?”许堪面露犹豫。
殿下弱柳扶风地咳了几声:“统领若是不便……”
“卑职怎敢!其实……其实此次筹措军饷,各州府送来的收成税银都是走户部明账的,交了多少,军饷还约莫缺多少,都是看得见的,并不是什么秘事。”
那便是说,如果打开户部的账册,便能轻而易举看出哪一州交上来的银钱不对?
难怪江元珩不知道,禁军对宫闱之事了如指掌,但涉及六部,反倒需要避嫌,难以牵涉太多。
可禁军看不了账册,皇帝和阁臣都看过啊。
烟州太守居然这么大胆吗……这是多笃定朝廷什么也查不到?
……还是笃定朝廷不会查?
沈持意眸光轻转:“那楼卿为何不同我说?”
“殿下切莫怪罪饮川,此事涉及楼家人,又不曾定音,他于公没有拿到陛下彻查的旨意,不好说什么,于私不能无凭无据攀扯亲族,也不好说什么。”
沈持意根本不在意那么多,他听到了想听的,顺势做出惊讶之色:“楼家人?烟州太守楼禀义?那我明白了……原来是烟州短缺税银,我这就去户部看看。多谢许统领!”
许堪一愣。
青年眉目带笑地转身,已经没了先前那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弱柳扶风地进来,眨眼间就这么形单影只又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许堪又是一愣:“殿下现在去户部?东宫的暗卫和护卫都在贵妃娘娘宫中,官署人员混杂,殿下一个人怎可出皇宫内城?”
太子殿下不理他,已经走远了。
有些事情,见到了就没办法不管。
许堪既然看着太子殿下一人离去,若是太子出了什么事,他便难辞其咎。
他根本没时间细思,赶忙点了好些个功夫绝佳的暗卫,又喊来明面上办事的皇差,追着太子殿下而去。
兵荒马乱过后,待到人去楼空,许堪正坐下打算继续处理密报。
他翻动卷宗的手一顿。
不对啊。
太子只问了他户部和楼禀义的名字,就一个人杀去户部了?
这哪里是来找他探听消息的,这根本就是故意让他见着太子要一个人去户部,知道他不能坐视不理,必定会派人跟上。
太子是在用这个方法来找他借兵呢!
跟在他身边当差的都是经常为皇帝跑腿的,这一回跟在太子身后杀往户部,别人会怎么揣测?
许堪:“……”
大意了。
居然被太子殿下算计了!
第38章 剥茧 “他问我为何如此重视香囊。”……
烛火忽闪。
密道暗门缓缓推开, 千万缕春风不知钻过多少道门窗,费尽心思,堪堪送来一缕飘荡至暗门前。
轻风拂面而过, 周溢年同细风一道吹灭晃动的烛火,走出暗道。
只见楼大人的书房窗门大开,凉风簌簌而入。
屋内一炉炭火都没点,春日的湿寒不由分说地钻进衣襟里, 冷得人骨头缝都发凉。
男人只身着一身薄衫, 一手挽袖,提笔蘸墨, 挥毫不止。
周太医看了多少遍都看不惯这种不顾身体的行为,抱着一叠医书走上前, 没好气道:“楼大人,你是不是想真的染个风寒借机告病, 把裴妃假孕带出来的一堆烂摊子丢给我和薛执去解决?”
楼轻霜头也没抬,一言不发。
周溢年凑上前一看,才发现这人不是在作词写论,而是在作画。
画中水墨勾勒而出一戴着幕篱的少年侠客, 抱着长剑,身着青衣, 迎风回眸。
幕篱垂下的白纱被轻风吹开, 露出脸来。
脸上却没有五官。
楼轻霜提着笔, 眼看墨水就要顺着笔尖滴落。
他还是没有在那张脸上落下任何一笔。
周溢年把未出口的劝告都咽了下去。
这人或许是在借着凉意清醒。
他转了话头:“薛执呢?”
楼轻霜这才淡然应道:“在跟着太子。”
“跟着太子?”
周溢年不解。
薛执暗中统辖所有他们能信得过的暗卫, 隐匿功夫极好,若不是提前知会,哪怕被跟踪的人是楼轻霜,楼轻霜都未必能立刻察觉。
薛执非大事不亲自出手, 就这么被派去跟踪一个身边没什么高手的小小病秧子?
“你之前不是说太子就是个横冲直撞的愣子吗?我们在东宫也不是没有眼线,怎么突然就要薛执去盯着了?”
楼轻霜面无表情。
他对着画上那张空白的脸执笔许久,终究还是放下了笔,将这幅画拿起。
笔头轻触桌沿,发出几道清脆敲击声。
守在屋外的奉砚闻声而入:“公子。”
楼轻霜什么也没说,奉砚便已经了然地从他手中接过,小心翼翼捧在手中,带着画出去了。
周溢年知道,这是去裱画。
姓楼的这些时日画了好几张苏涯,全都让奉砚裱了,却没见书房里挂着任何一幅。
不知挂去了哪里。
待到奉砚合上门窗后离去,屋内骤然没了凉风。
春末的凉意却还在,染得男人嗓音都毫无温度。
“太子不在东宫,”这人说,“昨日在舟湖,太子问我羌南军事,今日去了飞云卫那里。他似乎很关心羌南军事,关心得莫名其妙。”
——毕竟太子之前连听高裴之间的龃龉都意兴阑珊。
周溢年不以为意:“他是太子,过问军事朝政,也算理所应当。先前许堪觉得他龙潜于渊,你不赞同,但不论你们之前怎么觉得,人是会变的。就算他之前耽于享乐,如今他也算当了一段时间太子了……”
他话语一顿,转头看向楼轻霜。
男人还站在门前,背对着他,什么表情也瞧不见。
周溢年欲言又止片刻,还是说:“东宫的地位、唾手可得的权势、还有只差一步就能坐上的椅子……这些会如何改变一个人,此事你我难道还不知吗?枭王……”
楼轻霜回过头来。
周溢年立刻闭了嘴。
但他没在那张背着天光的脸上瞧见任何异样的神色。
楼大人回到桌案边,避而不谈:“太子如何,等薛执回来再论。裴妃的喜脉怎么回事?”
周溢年叹了口气,捧起怀中的一大摞医书:“民间假孕玄方不少,但是通常都是从刚刚怀孕开始,一般能做出喜脉,却很难显怀。我听闻的时候就猜测——北狄胡人那里有一个长于雪原的参果,吃了之后腹有胀气,似孕非孕。这种参果采摘不易,且没有药用价值,连胡人自己都不摘,大兴更不可能流传,所以这不算冷僻,只是不好取得。”
“我刚刚粗浅翻了一下医书,确认无误,其他民间玄方都不会有这个特点,应该就是北狄雪原的参果造成显怀,裴妃再佐以假的喜脉,就能造成怀胎数月的假象。”
“太医院那些老学究不可能想不到这个。但是没人提,是因为这个参果形成的胀气其实是一种病,病好了胀气自然就没了。所以那些人就算想到裴妃可能吃了参果,也不会在这个关头触陛下的霉头——如果是假的,时间到了自然原形毕露。”
“她本来便没打算装多久,”楼轻霜说,“‘怀胎’是为滑胎。”
只是那位大大咧咧的太子殿下在此事上居然格外上心,整个东宫的人都把裴妃里里外外照顾得十分妥帖,愣是没给她一点滑胎的借口。
他问:“胀气持续多久?”
“短则数天,长则半月,也有对应的药材可以提前消除胀气。”
周溢年放下怀中医书,拿起最上面一本,“看,这里有详细说……”
书页翻动,窸窣作响,送出沁鼻墨香。
屋内朦胧天光紧随而至,为阅者照出白纸黑字。
沈持意指尖按下。
书页停在“宣庆二十二年,九月,烟州税银”为开头的那一页。
他坐在堂官所坐之处,四周围绕着所有户部官员。
无人敢坐在椅子上,尽皆列队在一旁,远远地围着这位突然来户部看账册的太子殿下。
后宫有喜,这位太子殿下身份尴尬,东宫属官悬而未落,陛下也没有给出允许太子殿下查账的明令。
户部本来见着这穿着常服的青年自称太子,身侧连个太监宫女都没有,正打算踢皮球拖一拖。
却见这青年身后居然跟着几个时常来户部帮陛下提卷宗的飞云卫。
几个户部主事面面相觑。
宣庆帝本就鲜少下明旨,说话说三分留七分,该怎么做全让底下的人猜。
官员们猜习惯了,看着太子带着天子亲信,谁也不敢这个时候还傻乎乎地遣人去问陛下。
沈持意就这么轻轻松松拿到了账册。
不愧是管钱的,就是比兵部的某些人好说话。
他根本没管自己身后明里暗里跟了多少人,就往户部堂后一坐,不客气地翻看了一遍账册。
果然看出烟州的税银数目不对劲。
苍州位于边境,再往外便是北狄,土地贫瘠,没有什么收成,北狄也苦寒,商税更是收不上几成。
今年苍州上缴的税银他清楚,是没有问题的。
可烟州居然能和苍州相差不大。
他去过载歌载舞的江南,连一个夜市里的酒楼举办元宵灯会,都能以真金所铸的鹤灯作为头彩。
哪里穷,烟州都不可能穷。
烟州喊穷,和明晃晃说地方官员贪墨有什么区别?
沈持意再一细翻,明白了楼禀义为何如此大胆。
——烟州交上来的账册看不出任何问题。
即便皇帝遣人去问,楼禀义也能回一句“去年收成便是如此”。
除非有人能去烟州那些交税的商户田户那一一查清……
原来他的木郎去江南是去查这个的啊。
楼轻霜查清楚后回帝都呈报皇帝,原先下旨清查的皇帝却又主动按下此事……
他这个空壳太子能看到这些已经不容易,楼轻霜查了什么,他要看到就难了。
但他也不需要。
他要的只是激怒皇帝。军国大事,有楼轻霜在,那便是千军万马,也过不了楼卿的独木桥。
他一一记下这些税银款数,顺便翻看了一下前后往年周边州府报上来的账目。
沈持意面前,户部官员们一个个挺直站着,在沈持意低头瞧不见的片刻,眼神目光不住交汇。
有些人本就是苏承望先前在户部养的亲信,看着太子就这么登堂入室,各个面色极为难看,却碍于飞云卫在场,不好开口。
有些人利益无关,时不时悄悄打量着这位不知还能不能继续当太子的太子殿下。
青年慵懒地坐在堂后交椅上,手肘抵着椅臂,撑着下巴,另一手悠哉游哉地翻着书页。
好似很随意,却又看得很认真。
人人都说新东宫是个草包纨绔,可眼下居然能独自一人查看皆是数额款项的税银账目?
看来传言也未必可信……
太子殿下突然起身。
当值的户部主事赶忙上前,颤颤巍巍道:“殿下,户部账册若要带出户部,是必须陛下御笔朱批的啊……”
沈持意把账册往桌上一扔,笑道:“用不着,你们收好。谢了诸位,飞云卫的几位兄弟也回去吧,孤回东宫了。”
他径直穿过堂前众人,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
青年背影渐行渐远,直至走出官署,头也不回地上了宫人们的轿辇。
户部主事见那几个飞云卫没有跟上,而是颇为茫然站在那,游移不定,试探问:“几位大人不是奉了圣命随侍殿下的?”
飞云卫:“……你们不是奉了圣命给殿下看账册的?”
户部:“……”
飞云卫:“……”
大意了!
……
“然后太子回了东宫,去了那个歌女莺娘的房间,关起门来,不知道在干什么。”
薛执一五一十地说完了沈持意在户部干的事。
周溢年捧腹大笑:“陛下行事常常不下明令,反倒让飞云卫和户部互相揣度而不敢询问,这可真是自食其果啊!”
这事怎么想怎么离谱。
虽说税银账册给太子看也出不了什么乱子,但户部卷宗通常只有户部官员和有特令的官员可以查看,太子若无监国之权,也得带着皇帝的命令——起码得有个口谕——才能看。
结果就这样毫无阻拦地看到了。
楼轻霜摊开空白奏折,缓缓研墨。
“此事传到沈骓耳中,他会装作不知。”他说。
若是让户部和飞云卫因为此事吃了挂落,那太子殿下因户部飞云卫揣测圣令,而阴差阳错看了户部账目一事,便会闹得人尽皆知。
那岂不是公开说陛下弄权以至百官上行下效,贻笑大方?
太子看了账册也没什么大不了,宣庆帝要面子,不仅不会追究,还会直接视而不见。
“我也开始好奇了,太子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怎么能把飞云卫和户部拿捏得这么刚刚好,甚至还掐准陛下的脾性?”周溢年不解,“而且他看完就回东宫左拥右抱去了……这是干什么?看账册瞎玩?”
薛执说:“也许太子是想知晓烟州具体情况。烟州太守明面上是楼家人,太子如今背靠楼家,若是手中能再知晓一些楼家的错漏之处,那便可以完全放心同楼家谋事。”
周溢年也开始担忧:“难道说太子想收服楼禀义?”
楼轻霜低头,落笔写下“羌南”二字。
“不像。”他说,“无妨,楼禀义笑不了几天。”
薛执问他:“公子,还盯着太子吗?”
“那还有什么好盯的,”周溢年不假思索,“盯了这么久,没见他做什么。东宫又不是没有眼线,真有异动,眼线会传消息来。”
薛执点头,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等着楼轻霜最后拍板,却迟迟没有等来命令。
“……公子?”
楼轻霜微微皱眉。
薛执和周溢年所想不错,可是……
他无言许久,最终还是说:“不用盯着东宫,你亲自去一趟苍州。”
周溢年意外道:“还查苍州!?查什么?”
“太子。”
“又查太子?立储当时我们就收集过苍世子的信息,陛下也遣飞云卫查过,太子要是有什么不对早就暴露了。你现在让薛执远赴苍州再查一遍?为什么?”
“这不是白费工夫吗?”
楼轻霜握笔之手稍稍用力。
为什么?
他在周溢年和薛执的目光下,一字一顿道:“私心。”
周溢年猛地一怔。
楼轻霜鲜少直言不讳私心。
没有心的人,何论私心?
周溢年顿时想起另一个人。
上一个能勾起楼饮川私心的人。
这个人消失在了江南,给楼饮川留了一把名剑,一枚香囊。
如飞鸟坠入深林,海兽潜入渊底,事了拂衣去,再不见踪影。
“什么私心?”周溢年还是没忍住多嘴问。
楼轻霜没头没尾:“我和他说了香囊的来历。”
他没说他是谁,但已不言而喻。
“你逢人就说。”
“他没追问我在江南吃了什么亏。”
“那他也许只是不——”不好奇。
周溢年一顿。
别人可能是不好奇。
可太子殿下初见小楼大人便以满城玉兰相赠,而后出宫也要住在楼家,见缝插针便对楼饮川纠缠不放,可谓风流轻佻到了极致——又怎么会不好奇一个极有可能和情爱有关的饰物?
知情人才不好奇。
周溢年后知后觉。
方才楼轻霜独自在屋中作画,原来是因为太子。
楼轻霜心乱了。
因为楼轻霜无凭无据,却还是被直觉与心绪所驱,想查一查看上去南辕北辙全然不似一路人的太子和苏涯有没有联系。
“私心”。
这份私心是此刻才有?
还是先前便潜藏于心,却被楼轻霜常年以来的冷静与理智压制,当做不存在一般,直至裴氏之事即将尘埃落定,胜券在握,这人方才放任私心破土而出?
周溢年只觉悚然。
姓楼的连怀疑都不显山不露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人怀疑太子的那一刻便生了冲动却又忽视冲动,而后步步克制,步步为营,直至和太子说出香囊来历,不着痕迹验证这一份私心,又等到今天,等到此时此刻派出薛执。
什么样的人能把理智与冲动区分得如此清晰,又如行尸走肉般麻木等待,等到时机成熟,才按部就班地把冲动释放而出,放饵和收网都如此润物细无声?
这样的人此刻就坐在他的面前,连谈及私心,都是一副无心无情的冷静模样。
楼轻霜就算冲动,也只有在冷静地深思熟虑之后的冲动。
他根本想不到,楼轻霜要怎么样才会不管不顾地失控?
也许根本不会有那一刻。
“但……但这其实不能说明什么。太子不好奇你在江南遇到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太子根本没想到情爱之事,也可能他就是一个只顾风月不谈往事的浪荡子?”
“舟湖时,他撞翻水壶,险些洒到香囊。我当着姑姑的面,用石桌遮挡,以忧心羌南军事出手不顾轻重为由掩盖。可姑姑走后,太子问我——”
这人话语一停。
“问你什么?”
“他问我为何如此重视香囊。”
周溢年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费这么大劲护一个香囊确实不是你的作风——”
他嗓音猛地一滞。
——可楼轻霜说出口的理由分明是“忧心国事”!
就算觉得楼轻霜是在遮挡壶中的水,但一般人想的也不是香囊吧?
也许楼轻霜确实不想狼狈负水呢?
或者楼轻霜想护着的是腰间的锦袋而不是香囊呢?
皇后都信了,太子却直接张口点出了楼轻霜在意的就是香囊!
“……就算!就算如此,那也不过就是太子随口而出的话,原因可以有很多,他甚至可能就是从锦袋和香囊中随便挑了一个问,或者凭着他浪荡风月的直觉发现了你最在意的是香囊……也许根本没有任何原因,他就是这么说了,只是你太注重香囊,反倒想多了。”
楼轻霜没反应。
“……”
姓楼的原来也没打算和他商量。
他说的这些,楼轻霜早就一清二楚。
“既如此,那便查一查,”周溢年呆滞半晌,这才压下惶然,说,“太子母家是苏家,苍王妃在苏家时确实不受重视。”
“但太子不可能是苏涯!苏涯年纪轻轻便轻功独绝,不是从小习武根本不可能,而且……”
而且这浪荡子如此体弱多病都还要流连风月,来了帝都不过数月,对各方送来的美人来者不拒,男女皆纳,东宫眷属都快把内宅塞满了!
听闻太子近日还格外宠幸鹊明楼那个莺娘,临华殿白日里便总有琵琶歌声。
这要是苏涯……
四下已无风,周溢年却凭白打了个哆嗦。
他不敢深想。
他对楼轻霜说:“苍世子十九年来远在苍州,自打出生起就是病秧子,此事不会有假。我们翻过飞云卫的密卷,当年苍王急病而逝,苍王妃有孕一事传来帝都,陛下当即便派了太医前去苍州。太医院的脉案也有记载,苍王妃怀胎的月份没有问题,且刚好经历苍王病逝的打击,王妃孕时便身体欠佳,花了大力气才保下那一胎。”
“太医院的脉案总不可能有错,苍世子一出生的脉象就是短寿体弱之象,当年太医还推断他活不过周岁呢!能活到如今都是名贵药材不要钱灌出来的结果。”
“除非世间有鬼神为他开了天眼,为他预料到今日,他尚在襁褓之时便替他欺瞒天听,否则他根本做不到打小装病,还瞒天过海习武练剑——他哪来的能耐得到一把武成侯重金都求不到的名剑?”
楼轻霜毫无波澜,一言不发。
没有反驳,但也没有赞同。
“……”
周太医习惯了,无奈道:“好,行……我真是当大夫的毛病又犯了,在这多嘴你决意之事。你要查,要怎么查?能查的消息我们不都查过了吗?”
“寻常查法,自然不行。”
“还能有不寻常的?”
“要查的不是苍王府有没有苏涯此人,而是苍王府有没有人去过江南,到过烟州,买过价值不菲的画舫,在榷城外挥洒千金。”
楼轻霜又在纸张写下单字,将那纸递给薛执。
薛执接过一看:“账?”
“人是会撒谎的,”他低眉轻说,“——但账目不会。”
薛执登时会意:“属下明白。”
他将那写着单字的纸稳妥收好,就这么转身离开楼府,奔赴苍州去了。
周溢年倒是有满肚子的话想说。
奈何楼大人不理会他。
他干坐在一旁,探头探脑,一会蹦出一个“太子”,一会蹦出一个“苏涯”。
“太子会不会是通过苍王妃在苏家的关系认识苏涯?”
“也许他只是认得那香囊是苏涯的,因此十分好奇为何会一直在你身上,你还日日佩戴?”
“万一苏涯是太子宅中的暗卫怎么办?诶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个最有可能,这骗——苏涯他对遮掩身份很是上心,还真像是不见光的暗卫……”
“……”
楼轻霜都和没听到似的。
周溢年:“……”
他摸不透楼轻霜到底在想什么,只好收起医书,再度回了密道,从密道另一侧离去。
楼轻霜一人留在屋内,静坐许久。
他再度起身研墨铺纸,打算提笔落下新的画作。
可落笔片刻。
他一低头,瞧见纸上赫然一个“苍”字——
作者有话说:国防部副部长楼轻霜向苍州人民银行申请苍王府流水明细
第39章 谏言 废太子读条进度拉到99%……
又过了两日。
宣庆二十三年, 三月十一。
淫雨霏霏,乌云蔽日。
连日的春雨把白昼都覆成了昏夜,廊道上的烛火接连不断地燃着, 却掀不开烦闷之气。
太监宫女们低着头快步穿行,谁也不想沾染一身水汽,徒惹贵人们烦心。
高惟忠正端着茶盘,要送入书房。
只见不远处长廊之上, 一抹黑红身影身后追着整齐的两列宫人缓缓而至。
走得近了, 青年身上的玄衣绛裳尽显无疑,朝服奢贵惹眼, 阴渍天光同白昼烛火交映,尽皆及不上玄衣衬出的皎皎面容。
来人行走在阴闷雨天中, 两侧雨水顺着屋檐而下,似是为他独开一道水幕。
他一双眼睛天生便是逐水桃花, 自有一派写意风流,长袍之上天地山水,龙腾虎跃,端肃非常, 却全然压不住琥珀双眸,勾画出极为矛盾的庄严与平易近人。
高惟忠从未见太子殿下如此郑重地穿着朝服——这显然是有大事要办。
大太监赶忙上前:“殿下。”
沈持意正要开口, 目光往书房外一扫, 陡然满目怔愣。
——裴贵妃跪在那里。
她满身华贵, 却面色苍白, 发髻散乱,长裙覆地,浑身上下都晕着水渍,显然在雨中跪了好一会。
沈持意再一看她平坦的腹部, 隐约猜到了什么,看向高惟忠。
大太监唉声叹气的,小声同他说:“哎……哎,今晨陛下特招了裴氏来一同用膳。皇后娘娘体恤裴氏有孕,送来滋补汤给裴氏喝。她死活不喝,声称怕人害她腹中胎儿,可那是皇后娘娘当着陛下的面送来的汤药,怎么可能有问题?”
“陛下忍着怒意,招太医验毒,没验出来,反倒非要让裴氏喝了不可。结果裴氏喝了,这……这胎就突然不显了,太医一看,竟然说裴氏大概是误食了参果,以至腹胀,刚好皇后娘娘送来的补汤都是滋补药材,误打误撞解了胀气……”
接下来的,高惟忠自是不必说了。
显怀都是假的,那裴氏哪来的喜脉?
这又何止是欺君?
这几日宫里都知道后宫有喜,陛下和皇后甚至是太子殿下都派人前去看顾,可谓是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闹到最后,皇帝反而成了笑话。
朝臣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
“……陛下勃然大怒,直接褫了贵妃位分,发了一通谕令出宫,责怪裴相教女无方,等候发落。裴氏不甘,跪在殿外求情,陛下没让走,也没让进……”
难怪他没听说。
刚发生的事,乌陵和魏白山都还在裴妃宫中,消息没来得及传到他面前。
不过如此大事,裴氏假孕的消息不过半日必会传遍朝野。
沈持意默然。
皇后娘娘送来的汤药……看来是楼轻霜的手笔。
这人根本不给裴妃滑胎的机会,掐准了时机,在她被架在火上炙烤、最下不来台的时刻,当着宣庆帝的面把这一出戏唱完。
裴水芝这一招本就不算高明,要的就是抓准时机迅速出招,让沈持意和楼氏背上谋害皇嗣的罪名。可没有人入她的瓮,那她便无路可走了。
从始至终,楼轻霜不显山不露水,皇后送药是为好心,没有人牵涉其中,好似一切只是裴妃运气不好,自己败露了。
但皇帝应当还是念有旧情的。
以裴氏如今的飘摇,裴水芝犯了此等大错,宣庆帝只褫了贵妃位分,却没有言明是贬为庶人还是降为其他位分,也没有赐死,甚至意味不明地让裴水芝等在这……
裴水芝是不是也想到了此节,这才雨中跪求?
沈持意心下叹然。
他无心插手宫闱争斗,只是为了参烟州之事惹怒皇帝而来。
此时倒是一个好时机。
他装模作样咳嗽几声,问:“陛下还在气头上?”
高惟忠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折子,劝道:“殿下若有要事,不妨等等?”
等等皇帝消气了怎么办。
他义正词严:“军国大事,怎可耽搁。请高公公替孤通传,孤有要事求见陛下。”
高惟忠无奈,只好进去通传。
沈持意被召入内后,路过裴氏身边。
裴氏一直在盯着他。
直到太监即将为沈持意开门时,她突然低声说:“我儿若是活着长大成人……”
沈持意脚步一顿。
“这身衣裳该穿在他的身上。”
一时之间,连开门的小太监都停了动作。
所有人战战兢兢垂下头来。
高惟忠打量来去,无声叹了口气,笑呵呵上前,似是要为沈持意解围。
可传闻中跋扈任性的太子殿下在阶上回头垂首,露出一张毫无怒意的平静面容。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如此挑衅怨恨之语像是完全进不去他的耳朵一般。
高惟忠微怔。
他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似乎和正月里星夜入宫的那个病病殃殃的苍世子不太一样……
厚重门扉拉开。
太子回过头,拾阶而上,缓步入内。
门扉“砰”的一声再度合上,隔绝了里外,隔绝了阴雨与明火,隔绝了一切声响。
太子殿下进去没多久。
身着墨青长袍的男人撑着伞缓步而行,细雨追着他的脚步,没能给他带来一点焦急。
小太监跟在一旁:“楼大人,奴才给您打伞吧。”
“不用,多谢。”
楼轻霜在皇帝的书房外停步,看了一眼跪在外头的裴妃。
他显然比沈持意知道的多,什么也没问,只对小太监说:“麻烦公公替我通报,臣前来商议羌南军饷要事……”
高惟忠倏地冒雨而出。
“楼大人?”大太监神色极为不好,“楼大人是要面圣吗?太不巧了,劳烦大人等等,陛下正在接见太子殿下……”
楼轻霜一愣。
高惟忠显然对今日一茬接一茬的求见颇为无奈。
怎么什么要事都赶在今天了呢?
大太监老脸揪成一团,“太子殿下前脚刚来,说有急事非要面见陛下,陛下允了。结果陛下因裴氏之事还在气头上呢,殿下就以东宫名义给陛下递了一封直谏,上头列了烟州税银与过往十几年来的规律不符,还对比了各州税银,哎哟喂不知是怎么做到的,算的那叫一个清清楚楚!”
“一进来殿下便捧着折子在陛下面前跪下,言明官吏无为、民生疾苦,还以太子之位做赌,说什么若是诬陷了烟州官场,他这个太子就不当了……”
……
“……臣肺腑所言,一字不改。陛下废了臣也好,杀了臣也好,臣绝无二话!”
书房里,沈持意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郑重磕头。
为了维持他病秧子的人设,他还咳嗽了几声。
他刚刚捧着送进来的折子此刻已经在宣庆帝手中。
上头写着他这两天闷在屋里算的税银明细。
他去户部看账册的时候,就背下了那些数字,一回东宫就趁着还记得,把那些数字默了下来,再花了两天的时间,写了一封极为详细的税银分析。
文科不行,计算他行啊!
没有证据,但他可以看上去头头是道。
反正他只需要质疑烟州税银有问题就好了,皇帝不想查,那就会让烟州税银没问题。
宣庆帝一开始立他为太子,多半看重的就是他体弱多病容易废立。
眼下他都直接开始插手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的事情,皇帝多半不会容忍他,怒极了便会废太子。
所以沈持意写完这封谏言,今晨便一刻不耽误地来求见。
什么纨绔,什么草包,他换人设了。
今天起他就是忠心直谏为国为民的贤良储君。
他这一回总不可能再下错棋了。
皇帝接过他的谏言,已经低头翻看许久,不置一词。
沈持意没办法抬头,瞧不见皇帝此时的表情,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他都做好了被废或是被发落的准备,此刻跪在天子跟前,听着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响,依然心如擂鼓。
那是长久以来帝王施加在所有臣民心中的威严,是无法揣测的喜怒,如海如渊的皇权。
书房寂静许久,落针可闻。
沈持意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倏地——
“啪!”
奏折被猛地摔在案上。
皇帝沉声:“太子。”
沈持意默默把脑海中的废太子读条进度拉到99%。
他立即坚定应声:“……臣在!”
正在这时。
高惟忠在外头轻叩门扉:“陛下,兵部侍郎楼轻霜楼大人求见。”
皇帝没有应答。
显然是想先把沈持意解决了再说。
沈持意也等着。
不料刚刚到来的男人被拦在门外,却一刻不愿意等,清谡毅然的嗓音穿透雨幕与门扉,铿锵入内。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不召,楼轻霜竟是直接在外头跪下求见!
“羌南军情急报,朝廷上月将筹出的军饷运往羌南,风声走漏,军饷抵达之时被曼罗部尽数截获。曼罗部得我朝军饷,如有神助,还因此知晓羌南戍边军粮饷告急,随时可能趁虚而入!十万火急,请陛下圣裁!”
……军饷被劫?
这种军机秘事怎么会走漏了风声,以至于如此重要的军饷都在边境内被劫走?
原先军饷就因为烟州贪墨而缺斤少两,眼下却是全没了,还留了个必须填补的大窟窿?
这窟窿能从何处补……?
沈持意怔愣间,忘了自己此刻还在跪地磕头等待圣令,缓缓直起身子。
却见皇帝闻声眯了眯眼睛,覆着怒气的脸色悄然而逝,只余下什么也看不出的寡淡。
雨声淅淅沥沥,如冷暖人心。
时间缓缓流淌,屋里、门外,人人各有所虑,人人不表于口。
帝王转瞬之间敛下一切声息,在沈持意的目光之中,复又拿起了他细数烟州税银的那道谏言折子。
沈持意听见这老东西突然放平了语气,看着奏折说:“太子心系边军,所陈之言,干系数额重大的税银乃至军款……不可轻视。”
沈持意:“……?”
不、不可轻视?
皇帝又说:“正好太子所陈之事本就同军饷有关,若是烟州贪墨数额真如太子所言之巨大,那便是耽误军情的罪魁祸首。”
“高惟忠,传轻霜进来,商谈军饷一事。”
“是。”
沈持意:“???”
等等,这是突然要查办烟州的意思?
因为楼轻霜刚才说的话?
“……”
他这一回确实没选错方式。
可就在这么千钧一发之时,楼轻霜居然就这么以一封军情急报,把他……把他捞回来了!?
捞他问过他需不需要捞吗!!!
沈持意幽怨地看了一眼门外。
厚重门扉再度拉开。
男人面色沉肃,缓步而入,循规行礼。
“陛下,殿下。”
“赐座。”
高惟忠挥手喊来小太监,为沈持意和楼轻霜搬来座椅。
楼大人已经自行站起,太子殿下却仍然神情空白地跪着,怔怔不语。
他向来“身体不好”,小太监一惊,赶忙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关切问道:“殿下可还好?”
“没什么。”
区区废太子进度条归零罢了。
第40章 收网 和主角打了个不照面的完美配合……
沈持意真的不知道楼轻霜捞他做什么。
别人不知道, 他还不清楚吗?
主角大人从始至终就不在乎谁是太子,更无所谓将来谁会是皇帝。
太子对楼轻霜来说只有两种:好控制的,控制住;不好控制的, 坟包住。
他先前可谓是轻佻风流浪荡成性到了极致,当上太子不过数月就天天对着楼大人太岁头上动土,集齐了楼大人不同风格的厌恶眼神。
楼大人完全可以等皇帝这边发完火,处置完他, 再把这个军情急报递到御前。
非要在他谏言的时候递军情……
该不会真如皇后所望, 把他当弟弟看顾了?
不要啊。
上一个被楼轻霜当弟弟看的人现在还幽禁于长亭宫装疯卖傻呢。
“何时送来的军情?”
御座之上,皇帝问。
高惟忠正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楼轻霜带进来的折子, 躬身送到皇帝面前。
楼轻霜答道:“今晨,是最快的加急送入骥都。”
沈持意软着骨头, 手肘撑在椅子边上,柔柔弱弱地偷瞄。
楼大人端端正正坐着, 神色庄肃,目不斜视,好似并不好奇他这个太子先前跪在御前干什么。
皇帝更是面色沉沉。
帝王不言,书房中又是一片如死般的沉寂。
良久。
皇帝刚刚明明瞬间收了些许怒意, 看完楼轻霜的奏报之后,却迟迟不言, 脸色愈发难看。
他骤然猛烈咳嗽起来。
“陛下!!!”高惟忠一惊, 赶忙道, “哎哟喂……”
他把身边的小太监踹得踉跄了一下, 怒喝:“呆在那干什么,快去传太医——”
宣庆帝抬手止住高惟忠。
他微微靠着椅背,坐在那张并不算舒服的龙椅之上,紧绷的仪态顷刻间销匿于那封军报里。
皇帝在位二十三年, 专断独行至今,却中了一个人人都能看穿的假孕之计,又恰逢此时得知军饷在边境之内被劫的奇耻大辱。
他一夕之间满是倦容,短短数月功夫,竟是比沈持意初见之时苍老许多。
没人能再从他的脸上看出少年时的不可一世,瞧出他曾经兵围宫禁弑兄篡位的狠辣。
他足足咳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问出了沈持意同样好奇的问题。
“军需一入羌南就被劫走?押送军需军饷军粮向来是头等秘事,领队的将军何在?运送的军士何在?沿途放行的州府都是吃干饭的!?”
皇帝将那折子往桌上一扔,倏地拔高语调。
“——朕让裴知节在入夏前将军饷送抵羌南,他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
天子怒意伴随低沉嗓音回荡在宽阔书房之中,甚至隔着门窗,荡入层层雨幕中。
书房内外,哪怕是皇帝瞧不见的长廊里,内侍接连跪下,不敢出声。
风拂雨而去,打灭了同白昼共舞的灯。
沈持意心下一跳。
这一次的后备军需不是兵部负责的?
居然是裴知节这个内阁首辅来办的?
他又望向楼轻霜。
那人适时露出了担忧焦虑之色,缓缓起身,执礼而跪。
他在昏天的明灭烛火下巍巍不折,字字铿锵,全然无畏皇帝怒意:“陛下,查出是何人暴露军需运输之道,此事固然重要,但眼下曼罗部已得先机,敌强我弱,重获军需才是迫在眉睫之事。”
他磕头,“万望圣裁。”
“陛下!!!”
书房外,裴氏骤然高声呼喊。
春雨似乎大了一些,远天电闪雷鸣。疾风骤雨拍打门窗。
裴氏的嗓音敌不过倾盆雨势,缥缈哀凄。
“臣妾一时糊涂,为得陛下怜惜,欺君罔上,万死难辞,可是父亲一生忠君,从未有辜负陛下信任之心……他揽下筹饷运粮之任,也只是为了给陛下分忧啊!”
她听到了楼轻霜在门外时奏报的军情。
她也听到了皇帝暴怒之下的斥责。
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再也无法安安静静我见犹怜地跪在雨中,同无情的帝王演一场悔过自新的戏,等待一个已经不可能到来的转机。
“……父亲他老人家年迈,不如当年,或许力有不逮,但绝无可能串通外敌走漏风声啊陛下!!!”
串通外敌。
此罪堪比谋反,乃株连亲族之罪!
沈持意登时冷汗涔涔。
两年前大兴与北狄开战,运粮之职早便交于楼轻霜,唯独这一次,朝廷筹集各州府税银,添以国库军资,力求在入夏戍边军军需告急之前送抵羌南——如此重要的一次运送,却交给裴知节统筹。
偏偏就是这一次出了事。
皇帝这是在看到奏报的一瞬间,便疑心裴知节故意为之了!!
裴氏比他这个当了没多久的太子更了解皇帝,早在楼轻霜禀报的那一刻,怕是已经预见皇帝会如何猜想。
太子殿下没法在这样的情势里再坐着。
他跟着楼轻霜徐徐跪下,垂眸看着自己脚下的地砖,又顺着那地砖纹路,看向跪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那人磕头都磕得清谡端方,在暴雨雷鸣声中、裴氏的陈情声中、皇帝无声的怒火中,俨然不动。
不染凡尘,无情无爱得像一尊菩萨。
皇帝听完裴氏之言,那暗藏波涛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这尊菩萨的身上。
连先前不怎么关注朝局不怎么揣度他人的沈持意都能看得出来,裴氏的泣血之言并非毫无作用。
皇帝或许在想,既然偏偏是裴知节运粮出错,那为什么刚刚好是裴知节?
皇帝会怀疑唯一一次做此事的裴知节,便同样会怀疑唯一一次没有参与运送军需的楼轻霜。
高惟忠端进来的一盏茶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细雨到骤雨不过转瞬。
人的心思却可以绕上百转千回。
楼大人不卑不亢:“裴娘娘所言无错,裴相为国为民操劳多年,不该有此异心。运送军粮军需本是兵部之责,臣疏忽职责,上月以眼疾未愈为推脱,请裴相代劳,以至于此,臣请陛下降罪。”
这位好似谪仙的良臣当真连凡尘的风吹草动都了然于心,居然先发制人,主动揽罪。
他在他人眼中本就是最为刚正的脾性,就这么四两拨千斤地以退为进,轻巧将皇帝又一步的疑心压了回去。
皇帝目光一顿,不再看楼轻霜。
他说:“高惟忠。”
“陛下。”
大太监走上前,却没听到宣庆帝的下一句命令。
但高惟忠立时明白了。
他后退着碎步退下,走出门去便直起身子,将两侧的太监们唤来。
外头传来裴氏的惊叫声。
“陛下!!陛下——”
“臣妾欺君万死难辞,裴家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陛——”
沈持意身侧跪着楼轻霜,楼轻霜身外又是敞开的门扉与春风送进的飞雨。
他瞧不清,却听得清。
裴氏被拖走了。
她数月前还是当朝太子的生母,首辅的女儿。
风光无限。
眼下却被小太监们一左一右地架起,捂住口鼻,拖拽过淌着雨水的土地。
皇帝没有杀她。
这是宣庆帝最后的心软吗?
如果刚刚楼轻霜没有在皇帝发话前捞他一下,现在第一个被拖走的应该是他才对。
楼轻霜……
这一切到底从哪一步开始,就有楼轻霜的手笔?
是刚才用军情急报扭转局势,把他这个太子的谏言之罪变成了直言之功?
还是今日用军报逼皇帝查办烟州来筹钱?
更或者……是早在设计裴知节包揽辎重运输之责的那一刻,便已经预料到了今天?
若是如此——那岂不是连羌南辎重被劫一事都是楼轻霜自导自演!?
“太子。”
沈持意猛然回神:“臣……”
皇帝似乎藏好了怒意,嗓音听不出任何心绪,毫无波澜:“你体弱,坐着吧。轻霜也起来。”
“是……”沈持意再度在内侍的搀扶下入座。
他听皇帝又说:“太子的谏言来得正是时候。裴知节,内阁,楼禀义,烟州……查,都查,朝廷的银两不是用来充实他们的私囊的。”
皇帝微微阖眼,再度拿起桌案上的玉石,把玩在手。
“军需一事,兵部是何说法?”
“急报中有言,曼罗部劫走军需之后不见踪影。我朝边境看守森严,武成侯与长公主御下更严,曼罗部即便有那个耐心偷偷潜入一兵一卒聚沙成塔,洗劫官兵,但他们未必有那个能耐带着成队的辎重再度越出边境。”
“臣认为,丢失的辎重仍在羌南境内。”
楼轻霜有条不紊地分说着。
沈持意:“……”
他更确定了。
就是楼轻霜安排人假扮曼罗部劫的吧!!
他此刻细思,方才恍然大悟。
楼轻霜的这盘棋,最初的落子,不是他初入帝都的那一场的刺杀。
而是早在宣庆二十二年冬的江南。
楼轻霜年前奉旨下江南查烟州官场,却不知何人走漏消息,让楼禀义知晓。
烟州太守胆大包天,截杀钦差,所以楼轻霜故意和周溢年等人失散,以此分散楼禀义的人手,给其他人查清烟州账目的时间。
沈持意同时来榷城染上风疾,在药庐撞见楼轻霜,就这么误打误撞邀请人上了他的画舫。
楼轻霜一开始怀疑他是楼禀义的人,想要亲自探一下虚实,这才应邀。
他们相处了数月,便……
待到烟州一事查清,便是元宵过后,周溢年领人找上画舫,楼轻霜前去处理楼禀义的内应,而他也趁机离开了榷城。
而后,正月末,帝都变天,太子易替。
楼轻霜把烟州官场贪墨的证据交给宣庆帝,打算彻查烟州官场,以此彻底补上军饷空缺。
可宣庆帝不知为何不查了。
但楼轻霜想查。
这人故意设计,把筹划军需一事全权交给裴知节,并早已准备好了在这个时机冒充曼罗部劫持军需。
此后裴家出事,又经他选师、裴氏假孕,而至于今日,楼轻霜前脚彻底揭穿了裴氏的谎言,后脚带着准备好的军报面圣,一举逼宣庆帝不得不选择彻查楼禀义和裴知节来填补国库与军需。
朝臣和皇帝眼中最是清白的小楼大人隐在帘后下了一盘棋,不论黑棋还是白子,都无人瞧见那双执棋之手。
今天这封曼罗部劫道的急报,便是这盘棋最后的落子。
沈持意:“……”
这么说,他这几日勤于朝政,上疏谏言,在里面掺了一脚,就这么和主角打了个不照面的完美配合?
“。”
好叭。
也许过不了多久,等楼轻霜收拾完了裴知节和楼禀义,羌南就会又发来一封军需辎重完璧归赵的军报。
今日御前,最大的一口锅不是裴知节背的,是曼罗部背的。
沈持意咬牙。
好你个楼轻霜,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搅动风云,谋算万方。
造了那么多口锅,愣是一个都不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