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了。”莫无悔直视封懿的眼睛,话语之外仿佛还有一种交锋。
他淡淡地说:“封道友,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封懿这次沉默了许久,眼神低垂,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莫无悔却好像已经洞悉了他的心思。
封懿终于露出了表情,唇角轻抿,沉声道:“记得。”
“那如今你打算怎么做?”莫无悔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
说到这里,旁观的李清源不免有些紧张。
封懿的回答将决定他们是否会大打出手,是否会将封懿直接打包扔到龙爷爷的房间。
只见,封懿陷入沉思,眼神深邃不明,过了许久才开口,缓缓说道:“莫道友,戒指先放在你这里,我日后再来找你。”
他竟然识破了莫无悔的身份。
这话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你不想见龙爷爷吗?”李清源突然开口,目光炯炯地盯着封懿。
封懿的瞳孔微缩,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最终说道:“想见,但现在不行。”
“为何不行?”李清源又问。
“他喜欢强者,而我现在还不行。”封懿回答道。
话音未落,李清源和莫无悔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的惊讶。
“现在见又何妨,你迟早会变强的。”莫无悔说道。
李清源也这么认为。
然而,封懿看了莫无悔一眼,又看了李清源一眼,随后目光又转回到莫无悔身上,缓缓开口:“你应该知道为何。”
莫无悔一愣,下意识想要反问,但他真的想到了“为何”。
——无非是,想要让对方看到自己最好的一面。
换句话说,这封懿果然与龙爷爷的关系非同寻常!
他刚这么想,封懿立刻回答:“我们是宿敌。”
莫无悔嘴角微抽,心想谁问你了?
封懿语气更重道:“我们真的是宿敌,不死不休那种。”
旁边的李清源看着他们的对话,眼神不禁流露出一丝疑惑,怎么小七什么都没说,封懿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莫非他也有龙爷爷的他心通?
莫无悔依旧保持着沉默,而封懿似乎有些急切,再次强调道:“你不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知道的,所谓宿敌,就是不死不休——”
“但又是那种可以抵足而眠的关系,对吧?”莫无悔忍不住打断道。
封懿一时语塞,眼神微微变化,突然间似乎不想再伪装下去,“总之,替我保管好戒指,我日后会再来找你。”
“等等,你囚禁了人家爷爷几万年,现在说走就走?”莫无悔突然变脸,眼神冷戾地盯视封懿。
“不然,你们难道要强行将我留下?”封懿冷声问道。
“当然。”莫无悔立刻向李清源发出信号。后者点了点头。
封懿闻言笑了,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傲视古今的强大威压,冷声道:“小子,别以为我现在年龄与你相仿,就可以这样对待长辈。我可是上个纪元最强的存在之一,一手托起整个人族的大衍宗宗主。”
莫无悔丝毫不在意,嘿嘿一笑道:“你觉得你很厉害?”
封懿眉头皱起,威严道:“不要随意挑衅我。看在你帮我保管了戒指的份上,我不会对你出手的。”
“谁对谁出手还不一定呢。”莫无悔仿佛十分从容。
封懿仿佛被逗乐了,唇角继续上扬,道:“这是一个大世,厉害的年轻人很多,你也确实厉害,我至今看不出你修的是什么法,但我已经知道你的弱点了,就是你的脊骨,我说的对吗?”
莫无悔没有说话。
“活得久了,什么事情都会有所研究,我也会一些道宗的手段。” 封懿似乎有些感慨,“在你们这一代人中,我只忌惮一个人,那就是今日上午那位问天宗少主,他的天资即便放在我的纪元,也是无人能出其右的。至于你们……”
他的目光投向莫无悔,随即又转向了李清源。
一开始还保持着平静,但突然间他的笑容凝固了,难以置信地盯着李清源。
莫无悔觉得有趣,突然问道:“宗主大人,您是上还是下呢?”
封懿一时失神,下意识答道:“我自然是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莫无悔突然大声喊道:“小清哥哥,动手!”
白衣青年瞬间雷霆出手。
片刻后,客栈热闹依旧,但某个房间少了一个人。
试炼塔内,周不凡瞠目结舌,目光落在被五花大绑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本该英姿不凡,然而此时此刻却十分狼狈,莫无悔不知道哪里学来一种绑人方式,把人绑得姿势……十分别扭。
周不凡无法形容,试探道:“你就是龙前辈的宿敌?”
青年沉默不语,目光幽幽地扫视着围殴他的两人。
李清源面露一丝歉疚,轻轻颔首。
莫无悔却是大笑不止,尽管身上挂了不少伤,但他心情简直乐得不行。
封懿咬牙切齿,心想以自己的身份,怎会栽在两个后生晚辈手里?
更令他难以置信的是……问天宗的少主,何以会与这样的家伙并肩作战?
猝不及防之下被围殴,他也只能被击倒了。可恶,重生一世,怎会如此?
李清源好像又感知到了他的目光,寻思龙爷爷的宿敌好像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其实是很……心思活跃的人?
周不凡一脸同情地俯视着封懿,叹气道:“哎,谁让你运气不好撞见他们了,一个鬼点子多,一个武力无敌,他们要抓你,你难道还能跑?”
封懿无语,确实一上来就暴击他的塔这种事不像正常人的行径,还有没有对老前辈的尊重啊?本人再怎么样也是手托人族的今天背负人族的未来的英杰人物,你们一个个这么搞大前辈,未免太过分了!
从来都是他坑人,哪有人坑他的?
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件事了,而是——
封懿额头冒汗,内心寻思着如何逃脱,却被缚人索捆得浑身动弹不得,什么手段都施展不了。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已经在身后响起。
他心脏猛跳,面色霎时间血色全无。
那熟悉的人缓步走到了他身边。
他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对方依然如初见般明艳美丽。
封懿愣住了,心跳顿时停止,眼睛呆呆地看着那个修长的身影。无数记忆在他的脑海中涌现,最终停在了最后分别的时刻,那时域外的进攻势如破竹,他预感纪元将亡,于是只好想出了那个方法。
他没有办法,一心只想保护对方。
“我……”
封懿肉眼可见地心乱了,似乎感到了不知所措,眼神充满动摇。
任他曾是力挽狂澜的人族圣人,但面对自己的妻……宿敌,他还是无法不动摇。
明艳青年沉默不语,面色已然黑沉如水。
周不凡突然咳了一声,转头对围观的两人道:“小孩子不能看了,我们走吧。”
李清源呆了呆,没明白他的意思。莫无悔突然惊醒,连忙牵着李清源的手走了。
随后周不凡也迅速撤走。
只留下被五花大绑的封懿,还有沉默不语的明艳青年。
明艳青年越是沉默,封懿越是感到压力。
不到片刻,他就几乎窒息了。
封懿脑子混乱,心想该、该怎么办。
不如跟以前一样吧,封懿突然正色,仿佛变回了那个端坐云天之上睥睨外域万军的大衍宗宗主。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几乎抿成了直线,眼神沉静而威严地望着明艳青年,沉声道:“好久不见。”
明艳青年还是沉默不语。
好、好恐怖的压力!
封懿瞳孔颤抖,恨不得滚回去扇过去的自己一巴掌。
去你大爷的,做事考不考虑后果啊!
他内心极力挣扎,却还是扛不住沉默的压力,忍不住歉然道:“是我错了,我不该如此对你。”
明艳青年:“……”
还是沉默!
压力变得更恐怖了。封懿心跳如鼓,恨不得一头撞晕自己。
“你说话好吗?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突然偷袭你,但我只能如此,因为你清醒时不会听我……”
说到这里,封懿垂下眼帘,神色十分沉重。
当年的情况太复杂,他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很多后手都没法发挥,只好仓促迎战,否则何至于……
“你杀了我吧。”
封懿突然镇定下来,心思不再活跃,取而代之的是看淡了一切的漠然与死寂。
他怎会忘了呢,他重活这一世,不为所谓大世成仙,只为跟对方道歉,以及解开对方的束缚。
他的自私,让对方一直活了今日。那种横跨纪元的孤独……一定超乎想象。
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希望对方死去。
“若我当年足够强大,或许就不用如此了。”
封懿忽然丧气下来,语气中充满了不甘。
“一切都是因为我实力不足。他们誉我为圣人,我却受之有愧。我无法守护大衍宗,无法守护人族,无法守护你。到头来……我没有守护下任何事物。只是一个可笑的废物罢了。”
他不禁自嘲一笑,抬起一双淡漠的眸子,对明艳青年平静道:“解开缚人索吧,我自我了断,不会脏了你的手。”
明艳青年还是没回应他。
这种沉默,像是一种钻心的毒药。
封懿微微低头,禁不住地真情流露,眼神中似乎闪过了一抹凄然。他道:“你一直是我的目标、我的寄托,没有你就没有我,你塑造了我,我却亲手将你推入了绝地。”
“世间怎会有如此该死的人?”
他从自嘲到自怒,恨不得立刻自斩一刀。
片刻后,明艳青年终于开口了,自言自语般道:“你还是回来了。”
封懿浑身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明艳青年。
明艳青年的语气十分平淡,终于垂眸看向了封懿,“我方才一直在思考怎么折腾你好,但一看到你,不知为何又不想了,只觉得很怀念。如此年轻的你,不知多久不见了。”
封懿一时间愣住了,“以你的脾气,我还以为会直接杀了我。毕竟……你一直很恨我吧,只是因为我的身份才留着我不杀。而如今我已经没有那种身份了。”
明艳青年淡淡道:“是吗。”
他眯了眯眼,看不出任何喜怒。
封懿微微点头,语气中透着感慨,“是,时代已经变了。外面很多意气风发、手段不输我们当年的年轻人,时代的主人属于他们,而不是我这种旧人。”
说着,他忽然笑了,“说起来,我一度想与他们争锋,看这大世究竟谁主浮沉,看最终谁能成仙,但遇到外面那两位后,我不禁萌生了退意。”
明艳青年眨了眨眼,平静道:“不像你会说的话。”
封懿唇角轻轻上勾,注视着对方万年不变的脸庞,感慨道:“但我确实老了,很难再像年轻时一样了。”
明艳青年:“……”
“比起这些,动手吧。”
封懿十分坦然,微笑着道:“我的遗言已经说完了,没有别的要说了,死在你手里也算是我毕生最大的心愿了。”
闻言,明艳青年不禁冷笑一声。
“嗯?”封懿莫名寒毛直立,本能地意识到了一股危机。
“将我囚禁于这破塔几万年,想这么快解脱?好大的胆子!”
明艳青年突然眼里冒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
封懿目瞪口呆,勉强板回了脸,仿佛回到了那个威严的大衍宗宗主,正色道:“是,你说的对,怎样惩罚都随便你。”
“呵呵。”
明艳青年突然大笑,从虚空中取出了一颗储光珠,“这么好的机会,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封懿顿时汗如雨下,睁大眼睛道:“你要做什么?”
明艳青年缓步走向封懿,眼神仿佛看着一具随意折腾的人偶,“这个时代有一些我们那时没有的新鲜玩意。”
“咳,士可杀不可辱,再说了,我们是宿敌!”
封懿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竟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紧张。
然而,明艳青年额暴青筋,大怒道:“之前干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是宿敌?”
封懿再次目瞪口呆,支支吾吾道:“我……当时是你发情。”
明艳青年怒火中烧,突然向前伸手。
封懿只觉身体被一股灵力带动,不由自主地扑向了明艳青年。
明艳青年单手掐住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发情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发情,你硬什么硬啊?”
封懿如遭雷劈,连忙道:“那是你龙涎的影响……还有别、别说话这么粗鲁。”
他面红耳赤,不禁压低了声音。
“哦,你现在是嫌我粗野了。”
明艳青年眼里闪过一抹暴戾。
封懿顿时慌了,“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以我们如今的身份——”
“我管你这么多?”
明艳青年呵呵一笑,顺手撕了封懿的衣袍。
封懿又不知想到什么,急道:“等等,以我们如今的境界差,不行的!”
“……你想到哪里了。”
“不是吗?”
“你还是去死吧。”
-
半个时辰后,无奇城一片哗然。
“那封懿怎么还没出战?他不会怕了道宗的华云非吧。”
“不可能,他奇强无比,传闻他是上个纪元的超级大能转世,怎可能畏战而逃?”
“有没有可能发生了什么意外?”
“倒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们宗门的弟子都是孤身在外,说不定被大夏神朝暗杀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鉴于封懿迟迟没出现,华云非在擂台上等待多时,白眉老者只好宣布华云非不战而胜。
无奇城内外一阵震撼。
几乎同一时刻。
华云非回到太一神舟后,崔无痕先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华云非昨日的对话竟是这个意思。
“你预感到了他不会出战?”崔无痕问。
华云非摇了摇头,“我算到了他有桃花灾。”
崔无痕的面瘫脸都有点绷不住了,难以置信道:“桃花灾?那个封懿?”
华云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肃然道:“是,非常恐怖的桃花灾,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桃花灾,只能用空前绝后来形容,他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
过了很久崔无痕才评价道:“那他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
与此同时,三玄茶楼。
白衣青年望着窗外沉思了许久,突然转头道:“小七,你抓住封懿时,说的‘上下’是什么意思?”
莫无悔顿时面色大变,连忙道:“那、那个没什么意思,就是吓唬他一下。”
“是吗?”
李清源若有所思,总觉得那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否则何以动摇一个超级大能,使其破绽大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