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爷爷沉默了许久, 眼神中似乎沉淀着回忆。
“时间过得太久,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我们之间的关系了。”
周不凡愣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分不清?”
“我们那个时代非常混乱, 上界最强的赤明尊者寿终正寝后, 各大道统群龙无首,明争暗斗, 几乎每天都有亿万生灵死亡。”
龙爷爷回忆着过去, 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我和小七一样, 并非天生的真龙。我出生于蛟蛇一族, 得到了一个纪元的真龙气运, 天生明道,知道自己必将化身为真龙。”
周不凡呆了呆,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龙爷爷继续说道:“我厌恶人族,他们凭借强大的实力到处掠夺资源。在人族眼中, 我们异族无论强弱, 都只是资源,最多只是分为容易杀和难以杀的区别。”
“当时, 我还年轻,栖居于九龙禁区,庇护着一方生灵。如果有人族敢侵犯我的领地,必杀之。”
龙爷爷淡淡一笑, 似乎对那段蛇生颇为满意。
“人族起初并不了解我的恐怖,他们叫嚣着什么大道统,什么背后有大能撑腰,多次侵犯我的领地。我杀了他们一波又一波,他们才终于明白我并非易与之辈。也是在那时, 大衍宗开始注意到了我。”
周不凡立刻精神起来,眼中闪烁着强烈的好奇。
“那时,大衍宗还不是上界最强的宗门,在最强的七大道统之中,甚至还没有大衍宗的位置。但大衍宗绝对是所有这些人类宗门中最有野心的宗门,他们的弟子个个野心勃勃,志向远大,无论在哪里都显得格外突出。”
说到这里,龙爷爷的眼神微微变化,终于说道:“我的宿敌,就是当时大衍宗的首座。”
周不凡睁大了眼睛。
“他非常强大,可以说是天才中的天才,但他当时才十八岁,实力远远不及我。初见时,我甚至没把他放在眼里,只知道又来了一波人类,又该杀掉他们。”
“但是……他出奇地难以杀死,在承受了我三次攻击后仍然没有断气,依然挺直腰板,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龙爷爷继续说:“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真是顽强,于是产生了兴趣,问他为何如此坚持,毕竟死了也不过是新一轮的轮回。”
“你猜他怎么回答?”龙爷爷转头看向周不凡。
周不凡一愣,思考了片刻才说:“他说自己不能死,要让大衍宗崛起?”
龙爷爷似乎被逗乐了,“那倒不是,他说了很长一段话,提到他还有父母,肩负着一宗的期望,梦想是成仙,家里养的灵猪还需要投喂等等,一脸平静地列举了十几个理由。我都没想到他看上去严肃,一开口却这么能说。”
周不凡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按照常理,不应该只说一个理由吗?而且家里养的灵猪要投喂是什么情况?谁管你家的猪啊!除非害怕得脑子混乱了,否则这家伙的思维多少有点……
龙爷爷接着说:“他最后那个理由才真是奇怪。”
周不凡一愣,问道:“最后他说了什么?”
龙爷爷的眼神有些复杂,“他说还没有跟我道歉。”
周不凡瞪大了眼睛,“道歉什么?”
龙爷爷浅浅勾唇,“他说大衍宗打扰了我。他代表大衍宗向我道歉。”
周不凡:“……”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龙爷爷垂下眼帘,“我觉得他挺有趣的,就放过了他。没想到他再次出现时,忽然变得更强了,强到我不得不重新计算,打碎他需要一根手指,还是两根手指。”
周不凡嘴角微抽,心想龙前辈计算战力的方式还真别致。
龙爷爷:“他虽然强了一点,但毕竟只是一点。那次我挥挥手就把他打飞了。”
周不凡忍不住问:“龙前辈,您怎么两次都留他性命?”
龙爷爷微微一愣,思索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不想他家的灵猪饿死?”
重点是这个吗?周不凡有点难绷。
按照一般的套路,难道不应该是这小子引起了您的注意吗?怎么是灵猪引起了您的注意啊。
“总之,那次见面的时候,他不过是我一根手指就能解决的事。” 龙爷爷继续道:“第三次、第四次……到了第五次之后,他就逐渐成长起来,需要我动用一只手来对付了。”
“龙前辈,您这也太放水了吧!您和他不是死敌的立场吗?” 周不凡再次忍不住说。
龙爷爷沉默了片刻才说:“他说他养了一洞府的灵猪。”
正经人谁会养一洞府的灵猪啊!
而且龙前辈您绝对不是因为这个吧!周不凡几乎确定了,龙前辈肯定是被“引起注意”了。好家伙,这帮人类咋一个比一个诡计多端啊。
“说到立场,确实如此。我是蛟蛇一族,自然庇护我所在的上古生灵阵营,他是人族,自然庇护他所在的大衍宗阵营,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我理解他,他也理解我,所以一开始,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张。” 龙爷爷淡淡地说。
“但他后来真的变强了,强大到几乎能与我并肩。” 龙爷爷眼中带着笑意,“转头一看,上古生灵阵营这边,只有我能与他一战了。”
周不凡心想,那也是因为龙前辈您一直在放水。
您给他放的水,快淹没上界了都。
“嗯,让我想想,我大概和他厮杀了三百多年吧,胜负参半,我胜的多,好几次都能杀了他,但想着他若死了,可能会带来一些麻烦,所以就留了他几次性命。” 龙爷爷继续说道。
周不凡心想,别说了龙前辈,您分明就是不想杀他。
周不凡刚被小辈们秀恩爱,现在还要被前辈们秀恩爱,他夹在中间容易吗他。
龙爷爷仿佛看穿了周不凡的心思,眼神变得严肃,纠正道:“周小子,你在想什么?我和他可是不死不休的宿敌关系。他是人族眼中的正道魁首,而我在人族看来是异族的大能,势不两立。”
周不凡嘴角微微抽搐。
龙爷爷说:“再说了,他绝对想杀我,只是因为我的身份,在我有危难时才没有痛下杀手。”
周不凡忍不住道:“那他为何帮您炼制丹药呢?”
龙爷爷理所当然道:“因为打架不方便。”
周不凡目瞪口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龙爷爷再次强调道:“我与他之间确实有着血海深仇,我杀了他大衍宗不少弟子。”
周不凡认真道:“他们大衍宗的人侵犯您的领地,这是他们自找的。而且,他们大衍宗也杀害了许多您庇护的生灵,不是吗?”
龙爷爷低下头,“那是一个混乱的时代,我们都在试图保护自己的族人。可惜种族不同,矛盾自然存在。即便他多次告诫他的弟子不要靠近九龙巢穴,但仙血花的诱惑……哪里是修士能够抵挡的。”
周不凡垂下眼眸,忽然说道:“修士的命运应当由自己承担。除开立场之外,你们个人之间并没有太深的仇恨吧?”
龙爷爷眉头紧皱,“不,他的存在本身就让我感到厌恶。”
周不凡傻眼,“这又是从何说起?”
龙爷爷道:“他表里不一,表面上光明磊落,实则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周不凡忍不住问:“这体现在哪些方面?”
“他在战斗中经常会趁人之危,对我使用一些难以想象的奇怪手段。” 龙爷爷眼中忽然闪烁着怒火,“有一次,我们打累了,双双倒下休息,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而他在一旁悠闲地钓鱼。”
“真是奇耻大辱!” 说话间,龙爷爷突然激动起来,不再像一个温和的长者,而是仿佛回到了称霸一方的年轻时候。
周不凡心想,这确实很不可思议,一个超级大能得有多闲才会去钓鱼?
龙爷爷愤愤地说:“在人类中,他的心思最难捉摸。对了,现在流行的缚龙索就是他发明的。他脑子不正常,总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周不凡咳了一声,问道:“那后来他帮您解开索了吗?”
龙爷爷冷笑道:“我怎么可能会被一条索难倒?我醒来就挣脱了,把他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顺便整了一种缚人索。”
周不凡:“……”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龙前辈以前的性情绝对极其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那种,跟李威云有点像,区别在于李威云是纯粹爱好暴力,而龙前辈则只是纯粹的性情暴躁。
还有,为何总结起来,他们真龙一族似乎都不太聪明?
另外,总觉得大衍宗宗主跟莫小七有点像,区别是大衍宗宗主相对来说还算为人正派,而莫小七……好吧,这小子坏透了,除了在他小清哥哥面前,其他时候简直黑里透黑,比魔修还魔修。
龙爷爷平静下来,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缓缓道:“总之,我和他的关系就是这样,我厌恶他的立场,厌恶他的人格,厌恶他的存在本身。想必他也同样,他多次想杀死我,只是碍于我的身份,杀死我会影响纪元的气运,才没有这么做。”
周不凡心想,绝不可能仅仅是这样。
之前一无所知时就觉得事情不对劲,现在了解了更多之后,他更加确信其中必有——
“周小子,你在想什么?”
龙爷爷突然语气幽幽道。
周不凡的脸色顿时一变,抬头说:“龙前辈,万一他并不是那么想的呢?”
“他不是那么想还能怎么想?”龙爷爷皱了皱眉。
周不凡欲言又止,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龙爷爷盯着他,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忽青忽白,最终说:“算了,无论如何,免得自作多情,还是等抓到他再说吧。”
说完,他便消失了。留下周不凡突然睁大了眼睛。
“龙前辈刚刚是说……未免自作多情?”
“这样一来,外面两个可得尽快抓到封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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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
在无奇城中,两人已经迅速搜寻完一个可能的位置,正并肩在城中心行走。
“这里没有他。”
黑衣青年若有所思,目光投向了无奇城西边的位置。
“还有另外两个地方。”
白衣青年语气坚定。
他们并未以真面目示人,随意变换了两张面孔便出门了。李清源的眸色较为特殊,通常出门时都会自行调整为棕色,这样看起来会普通很多。
莫无悔的脚步微微放慢,忽然之间面色显得有些古怪。
李清源转头看了他一眼,“小七,你怎么了?”
莫无悔轻咳了一声,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出口,目光闪烁不定。
李清源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莫无悔轻咳一声,低声说:“我觉得他应该不在这个位置。”
他的眼神不经意地扫向了西方。
李清源歪了歪头,心想无奇城西边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何小七会认为封懿不会在那里?
莫无悔有些难以启齿,他觉得无论怎样,封懿也不应该出现在合欢宗的地盘上吧。
李清源看了一眼,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龙爷爷算出的位置离何叔叔分宗的地盘比较近。
何叔叔的合欢宗在上界的各大城都有分宗,无奇城自然也不例外。但小七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合欢宗并不是一个乱来的地方,何叔叔说过,合欢宗只是一个修炼合欢道的地方而已。
大世之中万道争峰,合欢道作为其中之一,其存在是自然之理,小七何必如此紧张?
李清源皱了皱眉,仿佛在寻思怎么跟莫无悔说明合欢宗不是不正经的地方,人家只是修炼的道与众不同而已。
莫无悔见他似乎无动于衷,忍不住问道:“小清哥哥,我们真的要去那里找人吗?”
“我们只是会路过那里。” 李清源认真地说道。
莫无悔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小清哥哥说啥就是啥!
话说回来,此时街头巷尾的人们还在热议上午的大比。
“问天宗少主的强大已经毋庸置疑了,八强大比中不用出手就战胜对手的,这几千年来只有他一个。”
“那股势太恐怖了!小小年纪就练出了极道压制,这个时代所有修炼剑道的人恐怕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是啊,走剑道绝对难以战胜他,唯有走其他道才有希望了。”
突然有人插话道:“这么说就是刀道了吧?你们看莫无悔如何?他有希望战胜问天宗少主吗?”
“他很厉害,但我看不行,除非他也能修炼出刀道的极道压制。”
“不是,你们说得容易,他们才几岁啊,动不动就来个极道压制,我们还怎么活啊。”
“别说,听说封懿的丹道就到了极道压制的境界。”
“开什么玩笑,丹道?”
“你听错了吧,我怎么听说是塔道?”
“你才听错了吧,塔道是什么鬼,正常人练塔道?”
莫无悔听到这些议论,心中似乎有所触动。不过,他们很快就走到了合欢宗分宗的附近。
周围人来人往,比其他地方热闹多了,抬头一看,只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空气中仿佛飘荡着淡淡胭脂香。
所谓分宗,其实是……
莫无悔心有所动,转头看向了身旁的李清源。
只见,白衣青年目瞪口呆,似乎隐隐约约感知到了什么,面色泛起了不自然的薄红。
莫无悔不禁一笑,心想,看吧,我就说吧。
白衣青年低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喃喃自语:“何叔叔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莫无悔终于笑出声来,忍不住说道:“笨蛋小清哥哥,就说该听我的吧?”
李清源一怔,立刻转过头,严肃地说:“封懿是一定要找到的。”
他的眼神中泛起了波澜,仿佛被一些事情吓到了,声音微微颤抖。
谁能想到那个横扫天骄、一身无敌之姿的问天宗少主会有这样的表情?
莫无悔的眼神微深,差点就脱口而出对方可爱了。
他嘿嘿一笑,迅速牵起了李清源的手,“感知完了吧?那我们去下一个位点。”
李清源微微一怔,心里还在想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哪有修士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样纠缠地交吻的,他们真的在修合欢道吗?可我也没看见他们在运行什么功法啊。而且那两个人好像就是之前看见的两个人吧,他们怎么回事,怎么天天那样吻啊,看上去好像很舒服的样子,真的会舒服吗?
一想到身边的青年也可能这样捉弄他,李清源心中便五味杂陈。他跟常人不一样,是龙,逆鳞还在舌面上……
李清源眉头一皱,心里告诉自己,如果小七敢这么捉弄他,到时候倒霉的应该是小七才对。笨蛋小七,完全不知道发情有多难受,合该让他也尝尝。
想到这里,他仿佛心情好了些,任由对方牵着他的手,丝毫没注意到周围人略带诧异的目光。
他走了几步,忽然眼神微变,倾身靠近莫无悔的脖颈。
莫无悔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一步,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李清源不解他的反应,缓缓抬眸,直言道:“小七,你身上的龙味更重了。”
莫无悔一时间愣住了,“我怎么没闻到?”
“很正常,就像我也很难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龙味。” 李清源认真地说道。
莫无悔心中思索,下意识地问:“那会发生什么事吗?”
李清源沉思了一会,“暂且不说你体内的魔龙,你或许很快会有发情期。”
莫无悔目瞪口呆。
“可能就差一个刺激。”李清源一本正经地分析。
莫无悔思忖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没事啦,我备了丹药。”
他的话音刚落,这次轮到李清源露出惊讶的神色。
小七竟如此谨慎。给他练了之后,还给自己也练了。虽然小七向来谨慎,但……会不会太无懈可击了?
“比起这个,我们还是快点找人吧。” 莫无悔朗声催促,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忽然间露出了一道玩味的眼神。
李清源一愣,连忙应道:“好,我们先去找人。”
最后一个位点看起来颇为正规,是一家普通的客栈。
走到客栈门口,李清源的眼神突然变化,似乎感知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小七,你感觉到了吗。”
莫无悔点点头,眼神变得严肃,说:“感觉到了,他非常强,他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找他,并且正在反观察我们。还有,小清哥哥,我的戒指有反应了,看来确实是他本人无疑。”
李清源点头,开始思考该如何开口。
万万没想到,对方先一步开口了,“你们来这里。”
声音非常冷淡,没有任何情感波动,明明是年轻人的声音,却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感。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他们来到了一间房门前。
门在他们停下脚步的瞬间自动打开。他们缓缓抬头,视线中出现了一位挺拔如松的青年。
青年注视着他们,眼神平淡无波,隐隐透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严。
他的样貌与龙爷爷描述的宿敌几乎一模一样,俊美非凡,右眼下有一颗痣,身旁悬浮着一座小型的古塔。
两人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封懿的目光扫过莫无悔右手上的戒指,面色微微变化,抬眼问道:“你……”
莫无悔仿佛立刻洞察了什么,笑了笑说:“是这样的,我意外捡到了这枚戒指。”
说话的同时,他用神念告诉李清源,封懿由他来对付。
封懿迅速收敛了自己的动容,神色恢复平静,对莫无悔道:“你打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