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它毛茸茸的很可爱,但柳景莫名怎么看它都不顺眼,忍不住道:“你便打算一直维持这般样貌?”
兔兔蔚蓝如湖泊的杏仁眼看着柳景,脑袋一歪,这番模样可爱得令人心都要化了。它开口,这次却是与外表不符的青年嗓音:“有何不可。”
柳景深吸口气,咬牙切齿道:“……你小子,行,行。”
他以湘雾的意愿为重,但不妨碍他看这妖族的小子不顺眼。想另辟蹊径?那便祝这臭小子在灵宠的位置待到死吧。
约
莫半炷香后。
铅灰色雷云遮天蔽日,绵延百里,沉甸甸的仿佛要坠下来压在人头上,云层间穿梭着耀目的浅紫雷光,暗藏着毁天灭地的威压,低阶修士哪怕只是看上一眼都会被这威势压得肝胆俱裂。
轰隆——!
第一道雷声便响彻天地,仿佛在宣告孟湘雾的回归。
抵御天雷的法阵亮起绚烂的光芒,挡下了第一道天雷,紧随其后的是第二道、第三道……
十七道天雷后,法阵在第十八道天雷的重击下轰然碎裂,孟湘雾早有准备,手持乌霜剑不躲不闪,迎面对上第十九道天雷!
渡劫期的雷劫为七九天雷,此时正在三九。
孟湘雾长剑一扬,灵力裹挟着剑气将碗口粗的天雷折断,爆裂的雷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兔兔前脚戴着的小玉环收到许多妖族的讯息,在它洁白如雪的皮毛间疯狂闪烁。涂朝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分出神识选择性地回了两条,接着往玉环内灌入磅礴灵压,玉环最后闪了一下便彻底黯淡下去。
三长老和小兔妖徒弟乘着妖族灵舟姗姗来迟,被天雷压得退到二十里开外跟柳景传讯,得知渡劫的人是死而复生的孟湘雾,既惊讶欣喜于她的复活,又感到不可思议。
身死魂灭的人复生归来不说,还要突破渡劫期了!
孟湘雾渡雷劫,整个妖界都被震动了。
妖族不清楚是谁在渡劫,但渡劫期的天雷还是很好认的,毕竟能劈到六九天雷以上的只有两种,一种是突破渡劫期,另一种是飞升上界。在这个不可能飞升的世界,只能是突破渡劫期的天雷了。
妖界发生的事,修真界也得到了一些消息,纷纷以为妖界可能要有渡劫期大妖出世。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仙盟的修士正拿着册子清点宝库中收藏的剑。
先前据看守宝库的修士说有宝物飞出去了,但速度太快,哪怕是他们也没能看清,只瞧出是一柄剑。
仙盟的宝库藏剑三十余柄,各大宗门尤其七大仙宗都至少有一柄宝剑放在其中充作奖励和门面,还有打败魔修后得到的战利品剑、罪人修士死后留下的本命剑、主人战死但不认他人为主的剑……修士对着册子,挨个比对,看到底是少了哪柄。
那修士对到了册子上记着的最后一把剑,愣住了,上面写着——
乌霜剑,剑主孟湘雾。
“这、为何……这剑?”他有些语无伦次,连忙将这件事上报。
与此同时,孟湘雾已经渡到了最后九道天雷。
七九天雷威势惊人,劈下来时仿佛要将乌云密布的天穹一道撕裂,爆发出极其炫目的强光。
而孟湘雾额心亮着金纹,满身白皙皮肤上也遍布着冰裂纹般的金色裂纹,她每撑过一道天雷,这金纹便亮上一分。
直到最后一道天雷,孟湘雾竟直接收剑,硬生生用自己的躯体抗下了这道天雷,用来淬体。
紫色天雷毫不留情地劈在孟湘雾的天灵盖,电弧在她身上劈啪作响,她身上金色的裂纹瞬间扩散出细小的分支,像是本就破碎的瓷器变得更碎,随着电弧消失,那满身金色裂纹也隐没在皮肤中,彻底收敛了光芒。
渡过七九天雷,孟湘雾穿着的白色单衣都被劈焦了,衣衫破裂处露出些许已经恢复白皙光滑的肌肤。
她仰起妍丽的眉眼望向天空。
黑压压仿佛要坠下的乌云散开一道缝隙,金灿灿的日光从缝隙中倾斜而下,形成一道光彩绚丽的光柱,轻柔地落在孟湘雾的身上。周遭所有的景象都被笼罩在乌云灰蒙蒙的阴影下,只有孟湘雾身披灿金光芒织就的薄纱,好似在发光。
这一幕无比熟悉,与孟湘雾第一次在南柯一梦中经历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金光落入孟湘雾黑曜石般乌黑透亮的眼眸,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好似光华在她眸中流转。
她却像入了定似的,呆呆地望着天空。
蓦地,一颗剔透的泪珠滚落下来,在她脸颊流下一道泪痕。
孟湘雾一言不发,对着天空、亦或者该说天道,郑重地行了一个叩拜的大礼。
乌云全部散开,重新露出晴朗无垠的天空。
系统团子开心道:“宿主,恭喜你渡劫期啦!”
孟湘雾露出浅浅的笑容,轻喃道:“谢谢有你陪着我。”
系统陪着她从死后开启天幕到复活,再到渡劫期,以后还要陪到她飞升,就像她的朋友一般。
“呜呜宿主你太客气了!”系统感动道。
柳景御剑飞向孟湘雾,兔兔也踏着虚空跑来,一人一兽都来到了孟湘雾身边。
“湘雾,我的衣裳你先凑合着穿一下。”柳景拿出他最好的法衣递给孟湘雾,贴心地没问她为何流泪,只说,“我这就找人给你做些新衣裳,湘雾有外公疼,要穿最好最漂亮的法衣。”
兔兔跳起来扯走柳景递出的衣裳,从自己的储物镯里取出一套红衣,与孟湘雾以前喜欢穿的款式差不多。
柳景:“?”
孟湘雾忍俊不禁,拿走了兔兔顶在脑袋上的衣服:“抱歉了外公。”
“哎,怪我没提前准备好。”柳景遗憾道。
谁能想到身死魂灭还能复生呢?
涂朝会有孟湘雾能穿的衣服也是赶巧了,他只是想念孟湘雾,因此找人做了些孟湘雾以前穿的衣服,算是睹物思人。
孟湘雾捏了个法诀,手上捧着的红衣消失,出现在她身上。
柳景问道:“湘雾日后想做什么?”
“第一件事,我要劈了上云宗,”孟湘雾眉目间流露出几分冷意,“为我娘讨回公道。”
闻言,柳景也想起自己在天幕上看到的画面,那姓孟的心有所属娶了柳灵珑还不死心,后面又带了蓝婉柔回宗门,误以为那是自己与蓝羽的孩子,处处委屈孟湘雾,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道:“外公与你一起!我早就看那姓孟的不顺眼了!”
三长老和小兔妖徒弟总算从二十里地外过来了,刚从灵舟下来就听说他们要去劈了上云宗,乐颠颠说要跟着去看。
柳景给孟湘雾介绍了一下三长老和他的小兔妖徒弟。
三长老名为杜仲岑,他的小兔妖徒弟叫春和。
玄天宗除了宗主杜正青与三长老杜仲岑是亲兄弟外,宗主与其他六位长老之间也亲如兄弟,几人还结拜成了异性兄弟,因此按照他们的关系和辈分,孟湘雾可以叫三长老一声三叔公。
孟湘雾也不扭捏,直接唤了一声:“三叔公。”
“诶!”三长老乐滋滋应了一声,赶快从自己的储物戒掏见面礼,全是各种各样的丹药瓶,“你三叔公别的不行,就炼丹最行,来来来这都是上好的丹药……”
杜仲岑医丹双修,手上稀有的丹药不知凡几,每个拿出去都能卖出高价。
孟湘雾被塞了好几瓶丹药,但她死而复生时赤条条什么都没有,更别说储物的法宝了。
柳景便把自己的储物戒送给了孟湘雾。
因为三长老和徒弟春和都不会御剑,他们一同乘坐着灵舟前往上云宗。
当然,涂朝还是兔耳白犬的兔兔状态,乖巧可人地趴在打坐的孟湘雾腿边,雪白一团。孟湘雾就由着他待在旁边,也没赶他走,看得旁边的柳景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如果柳景是现代人,就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自己的感觉——
血压上来了。
第66章 第66章孟不尘,出来!……
此时的仙盟驻地好不热闹。
孟湘雾生前的剑——乌霜竟然从宝库中飞走,这个消息在仙盟众人间不胫而走。
如今任何与孟湘雾相关的事都兹事体大,消息根本封锁不住,大家议论纷纷,众说纷纭,冒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有人说是宝剑有灵,另择新主去了;有人说是孟湘雾生前在剑上留下了法术,如今激发出来了;有人说剑不是自己飞走,应是被人用法术盗走的;还有人说这剑的主人一直是气运之女,不知是否又有新的气运之女降世?
最后一个猜测得到大家的附和。
无论真假,它都是最符合众人期待的那一个。
声音闹得太大,七大仙宗也不能置之不理,互相传音共议此事该当如何。
宗主们各有各的反应。
玄天宗主杜正青接到传音后沉默不语,好似没收到传音似的,被问到了,就说“吾欲闻之而后定”,文绉绉的,就是不参与。
实际上,杜正青作为与柳景和杜仲岑联系紧密的人,在此之前接到了他们的传音,与他简单言明了孟湘雾死而复生之事,乌霜剑也是受孟湘雾召唤而走,以及此刻他们正在前往上云宗的路上,要给上云宗一个教训。
杜正青性
子比较沉默,嘴巴很严,得知此事后跟仙盟一个字都没提。
剑宗那边,宗主顾阳带着顾寂回到剑宗,将蓝婉柔身死的消息亲口告知了天青。
得此消息天青又哭又笑,小儿子顾言抱着她的胳膊稚声安慰她,就在此时,她接到了灵力传音,虽然那道灵力有些陌生,但那传音符号极为熟悉,是属于孟湘雾的!
传音符号每人只得一个,刻于神魂,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一般无二的符号。
天青颤抖地接了传音,心底无比期盼那个可能性。
“青姨。”
听到那道有些清冷的熟悉嗓音,天青堪堪止住的泪水再度扑簌簌落下,难以置信过后便是狂喜,她哽咽得声音都发不出来。那边一直没有下一句话,但也没停了传音,而是一直静静等着。
天青努力平复了情绪,应道:“诶。”
“我回来了。”孟湘雾道。
孟湘雾竟复生了!
顾寂听闻,立刻便想御剑赶往上云宗,若是他速度快些,说不定能见到孟湘雾。
天青听着孟湘雾与她的传音,一个眼神递给顾阳。
顾阳看懂天青的眼神,立刻伸手把要御剑离开的人揪回来,瓮声瓮气道:“你去甚,只会给人平添烦恼,想做任何事都等你娘停了传音再说。”
顾寂失落道:“我只是想见见她,补偿她……”
天青听到,睨了顾寂一眼。
已经渡劫期的孟湘雾耳力惊人,听到了天青那边微弱的背景音,哪怕声音很小,她却认出那声音属于顾寂。
“青姨,替我转告顾寂。”孟湘雾连亲口跟人说都懒得,但她知道天青应当会用灵力扩音,将她的话放给顾寂听,“我与顾寂早已退婚,有缘无分,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互不相干。”
天青果然用灵力扩了音,孟湘雾没有情绪波澜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仿佛冰冷的宣判。
顾寂闻言,眼圈逐渐有些泛红。
然而造就如今一切的,也有他一份力,终究是他自食苦果。
宗主顾阳便是在这时收到来自仙盟的传讯的,他给天青看了眼传讯玉牌上的符号,天青立刻取消了灵力的扩音,与孟湘雾低语几句,一起听着仙盟那边的传音。
七大仙宗的宗主都有自己的宗门,仙盟的事不能事事去管,因此他们有几位代理管事辅佐他们处理仙盟的杂事。
代理管事说了乌霜剑飞走的事,传音里先是一片寂静,随后才有人问顾阳是怎么回事。
顾阳站在天青旁边,仿佛有天青的存在就是给他撑腰打气似的,理直气壮回道:“问我作甚,我剑宗是用剑的,又不是铸剑的。”
一句话就给问题推回去了。
还无法反驳。
那人便只好转问孟不尘。
孟不尘又哪里知道?
自从天幕将真相全部揭开,他便对孟湘雾又气又懊恼。
气她死后还有天道天幕为她鸣不平,将过往全部揭开,害他丢人现眼;懊恼当初没有好好对待孟湘雾,好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肩负重任的气运之女,若是对她好,上云宗定能更进一步。
但一切为时已晚。
方才,他得知有不少弟子背地里叫他“舔狗宗主”,他还发了好一通火,差点气厥过去。
他怒意还未平复,便接到了传音。
他内心觉得这些仙宗的宗主和代理管事看完天幕后,背地里也瞧不起他,此时又正在气头,便没好气回道:“我怎的知道?那乌霜又不是我的剑,也不是我施法拿走的。你问这话是何意,莫不是想让我去寻?”
代理管事擦着汗道:“孟宗主误会了,在下并无此意啊。”
于是又是一番无用的拉扯。
代理管事提到仙盟修士间的传言,说到如今已经传播出去了,诸多修士情绪激动,说要寻新的气运之女来修天阶。
莲花佛寺的住持道了句“众生皆入虚妄”便不再言语,听得人一头雾水。
代理管事硬着头皮与诸位宗主商讨,但玄天宗和剑宗都不太配合,逍遥宗因为当初四长老之女樊琼音的事与上云宗不是很愉快,如今知晓是孟湘雾生前的乌霜剑惹出的事,就跟看热闹似的。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商议,谁都不太想管此事的样子。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会儿杜正青说打坐时间到了,一会儿顾阳说他练剑时间到了,一会儿药王谷的谷主说给灵草浇水的时间到了,花了许久功夫商量,到头来都是无用功,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方法。
最终他们只拟个仙盟令言明此事乃谣传,仙盟会寻到乌霜剑,给大家一个交代。
那边仙盟令刚发出去,这边上云宗的山门便迎来一艘灵舟。
守门弟子仰头看着飞在天空的灵舟,上面的花纹式样不似修真界的任何宗门,倒有点像曾在百科杂录上见过的妖族式样,一番确认后连忙上报。
孟不尘跟仙盟传讯浪费了大半天时间,正烦躁不已,又得到门下弟子报上来的消息。
妖族灵舟竟敢堂而皇之进入他上云宗的地界,真当他上云宗是好欺负的?
“孟不尘,出来!”
一道清越悦耳的嗓音随着灵力,响彻上云宗。
这声音无比熟悉,就算是没见过孟湘雾的上云宗弟子,也在天幕里听过。
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妖族灵舟前站着的少女,那张脸他们曾在天幕上见过许多次,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有弟子喃喃道:“怪哉,定是我生出幻象了。”
这一声如惊雷贯耳,孟不尘即刻提剑飞出上云宫前往山门。
他震惊地看着妖族灵舟上站着的人——
有玄天宗的二长老柳景,即他那位闭关五十年许久未见的岳父,还有三长老杜仲岑,以及三长老旁边站着的、身穿玄天宗弟子服粉红色眸子的少年,应该是名妖族。
而他的目光全集中在中间站着的那名少女身上。
少女的容颜清妍至极,新月眉,朱红唇,柔顺亮丽的乌发垂落,发丝随风微动,衬着她凝脂如玉的皮肤,整个人美丽不可方物。
她怀里抱着一柄剑鞘朴素的乌黑长剑,穿着雪白绣红边的上衣,下裳是绯红织金的破裙,迎着落日余晖,满身绚烂耀目的霞光。
这番模样和打扮实在太过熟悉,乃至于孟不尘还未能细想身死魂灭是否能复生,便已经下意识确认此人是孟湘雾了。
这时,一只毛茸茸的长耳小白犬叼着件薄纱般的浅金外衫,将其披在乌发少女的肩头,柔软的衣摆垂下,上面满绣的金丝缠枝花纹在霞光映照下流转着金灿灿的光,风轻轻一吹,衣摆便飘扬起来。
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1]
这一刻,孟不尘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到了死去的柳灵珑,携剑归来。
第67章 第67章整个上云宗从中间一分为……
“孟湘雾……?”
孟不尘起先的语气似是还不敢确定,毕竟无论是孟湘雾还是柳灵珑,在他的认知里都已经是个死人。但他只是恍惚了片刻,随后表情便坚定下来,眉目间也染上了怒意:“孟湘雾,谁允许你对爹爹直呼其名的!”
他在意的果真还是面子,在上云宗众多弟子面前被孟湘雾直呼其名喊出来,比孟湘雾死而复生的消息还令他在意。
有些人就是这样。
人若死了,便能想起对方好的一面了,会有些懊悔以前没待对方好一些。
人若没死,便又像以前那般,不做人事了。
不久前孟不尘还在后悔孟湘雾既是他亲生女儿,又是气运之女,该对其好一点。现下他见人又活了,便像以前那般对孟湘雾耍起了当爹的威风,连一句关心对方是如何复生的话都没有。
见状,柳景也带着怒气扬声道:“孟不尘,你见了长辈也不拜候,又是谁允许的!”
即使柳景很嫌弃孟不尘,也不得不承认他与孟不尘因为柳灵
珑的存在,是有一层岳婿关系在的。见孟不尘竟拿亲爹的名头压孟湘雾,他忽然庆幸有这层关系在,也拿岳父的名头去压孟不尘,想为孟湘雾撑腰。
他们的关系一个压一个。
于情于理,孟不尘都应主动问候柳景。
孟不尘胸口憋闷,觉得落了面子,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他很在意这些。
他正要不太情愿地开口问候,孟湘雾先开口了。
“爹爹?”孟湘雾将兔兔披在她身上的、属于柳灵珑遗物的金缕衣穿好,清丽的眉眼笼着几分不屑,居高临下地看着孟不尘,说话的语气也似用剑戳着人的心窝,令人难堪,“你吗?”
带着嘲讽意味的话语像扇在孟不尘脸上的耳光,他感觉到有数道来自宗门弟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看得极为气恼。
他对孟湘雾怒道:“我不是那谁是?”
柳景看出孟湘雾有话要说,便没再说什么,而是在一旁看着,打算等孟湘雾有需要再开口。
“我此番复生,你却一句也没过问,我是如何复生的。”孟湘雾语气平平淡淡,好似对自己说的事也没多少在意。
此话乍一听,还以为她是因为孟不尘作为亲爹不关心她,她在诉说自己的委屈。
但众人仔细一想,这语气不对啊。
果不其然,孟湘雾在孟不尘脸色稍缓时继续道:“我复生的这具身躯,乃上古神莲的莲藕所化,与你毫无血缘。”
她特意将自己的话用灵力扩了音,整个上云宗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想听不见都难。
不只是孟不尘,弟子们也愣住了。
柳景作为孟湘雾的外公却没什么反应,不是因为不信,而是他觉得,既然孟湘雾还愿意唤他一声外公,那他便是孟湘雾的外公,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上云宗弟子们反应过来后,掏传音符的掏传音符,掏传音玉牌的掏传音玉牌,迫不及待想将“孟湘雾复活”和“孟湘雾如今莲藕为身,已经与孟不尘毫无血缘了”这两个消息告诉自己的亲朋好友。
谁不爱听点八卦呢,更何况这可是孟湘雾!气运之女孟湘雾!身死魂灭还能死而复生的孟湘雾!
孟不尘察觉到弟子们偷偷传音,但他没有心思去阻止。
他的现在注意全部集中在孟湘雾的身上。
只听孟湘雾道:“我若愿认你,你便是我爹爹。可我不愿认你,因而你只是上云宗的宗主,孟不尘。”
这次,孟不尘没心情再计较孟湘雾叫他名字了。
孟不尘能对孟湘雾如此颐指气使的态度,全因他是孟湘雾的亲父,若是这一层血缘关系不在了,他有何资格用这种长辈的态度去压孟湘雾?有又何资格去命令孟湘雾?
他竭力维持冷静道:“你想与我泾渭分明,已经口不择言了。”
摆明了不信,亦或者说不敢信。
孟湘雾不与他多废话,直接拔出乌霜剑,在指腹划过。
血珠从她指腹刚划出的伤痕冒出,金色裂纹闪过,她的指腹恢复如初,但血珠仍在。
她将那滴血飞向孟不尘,冷淡道:“是真是假,你自己看罢。”
孟不尘用灵力接住那滴血,表面上还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则已经迫不及待捏着手诀施展修真界大部分修士都会的、寻亲缘的法术。
原本这法术是修士用来寻找有自家血缘之人传承家传的,如今用来当面验证与孟湘雾的血缘,还真新鲜。
离得远的弟子们都抻着脖子看,还偷偷与自己的亲朋好友们口头转述。
相信要不了多久,这场精彩大戏便要传遍修真界了。
当着众人的面,孟不尘将施法后的灵力打入那滴血。
原本按照这法术的作用,那滴血会飞到在场与其有血缘关系的人身上,可是孟湘雾的血绕空中飞了一圈后,化为血雾散开。
这说明在场之人,无一人与她有血缘。
孟不尘这下真的愣住了。
“今日我来,是为我娘讨个公道。”孟湘雾抬眼望去,上云宗群峰伫立,雕梁画栋,庄严宏丽,是她出生起便生活的地方,“昔日我娘嫁入上云宗时,上云宗还不是七大仙宗,只是个中层的宗门。”
她掷地有声道:“若不是我娘用她多年积攒的天材地宝助你,你上云宗如何壮大;若不是我娘当初为救你重创魔尊立了大功,你上云宗也不会得来如此风光。我娘为你断了灵骨伤了根基,几百年苦修来的修为尽废,命若蜉蝣,你却因青梧宗主蓝羽的谎言辜负了她,弃她生死于不顾。”
孟不尘想反驳,但这些都是天幕放出来的真相,他无从辩驳。
他确实因为蓝羽的话,觉得凤骨可以助“他们体弱的女儿”脱胎换骨,便放弃跟了对方求凤骨救柳灵珑。
“如今这上云宗,哪怕一草一木,都有我娘的一份儿。”孟湘雾剑指孟不尘,朗声道,“我曾说过,我定会拆了上云宗,把你靠着我娘得到的东西,全部都拿回来。今日,我便来替我娘讨回她那一半!”
她的身上散开阵阵灵力威压。
孟不尘这才惊觉,孟湘雾已经是渡劫期修为!
“你、你到了渡劫期?”孟不尘难以置信,随后他看到孟湘雾身上挂着的长耳白犬,还有一旁站着的小兔妖,想到了什么,“先前妖界渡劫的大妖……其实是你?!”
孟湘雾根本不欲与他多言,直接扬手便是一剑劈下去!
她在剑之一道上本就卓尔不群、极具天赋,如今经过生死一遭,大彻大悟,在剑道上更是登峰造极。
这一剑光是看着便令人生畏,强势的剑气锐不可挡,裹挟着磅礴恢弘的灵力,劈开土地寸寸向前,所经之处山石开裂,草木被碾碎,强盛的灵光几乎要盖过天上的红霞。
若是这一剑彻底劈下去,恐怕连上云宫都要被劈成两半!
孟不尘目眦欲裂,抬剑去挡。
当初他与蓝羽未能走到一起、他娶柳灵珑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上云宗,为了祖宗基业!
为了让上云宗踵事增华,跻身上层宗门!
在他眼里,面子和上云宗就是他的命!
孟不尘虽是大乘期,但对上渡劫期且剑意惊人的孟湘雾,只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的本命剑对上那道剑气,就像一根脆弱的筷子,被剑气折断了。
孟不尘本命剑断,遭受到重创,喷出一大口血。
强势的剑气并未因为他的阻挡而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携着开天裂地之势继续前进,将整个上云宗从中间一分为二!
“轰隆隆——”
上云宗深处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
上云宫,塌了。
第68
章
第68章 你当真要如此绝情
那升腾起来随风飞扬的尘土,深深刺痛了孟不尘的双眼,他瞪着眼睛,急火攻心之下眼前竟有些阵阵发黑。
他为之付出一生的上云宗,就这样被孟湘雾劈成了两半!
孟不尘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而孟湘雾还不仅仅满足于此,她又提起剑,望向自己曾经住过的、位于十里桃林中央的落英阁的方向,以及她后来为了妥协在附近给蓝婉柔修建的桃源阁,在孟不尘尚未反应过来时又是一剑扫出去。
凛然的剑气荡平路上的阻碍,将桃源阁粉碎的同时,也切开了落英阁旁边的土地,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孟湘雾挥剑的动作不停,手腕一转又是一剑劈出去,与上一剑留下的剑痕交错,斜斜地切开落英阁旁边的土地,像是用两剑将落英阁从十里桃林中划了出去。
孟不尘嘶吼道:“住手!!”
他吼完,因气急而胸口堵着一口郁气,猛烈地咳嗽起来,好不狼狈。
“孟宗主!”周围的弟子纷纷叫道,看似担心他的身体,实则一个人也没上前,都在看热闹,带着灵力的传讯偷偷不断飞出去。所谓树倒猢狲散,应当也不过如此。
柳景对传讯满天飞的情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巴不得孟不尘丢人的事全修真界都知道。
孟不尘对面子那般看重,此举如同扒了他的皮般令他难受。
但他此刻也无暇顾及。
孟湘雾没有理会孟不尘的嘶吼,转身对着柳灵珑的洞府——也是她曾经修炼的洞府,又是两剑扫过去。
孟不尘想阻止也有心无力,他本命剑断,正是内伤严重的时候,几乎提不起灵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剑将洞府连带着山一起削下来,随着轰隆隆山石崩裂的巨大声响,洞府随山石从光滑的削面缓缓滑落,那座山像是横木上被人凿下个缺口,分外显眼。
“孽障……孽障!”孟不尘气得胸膛起伏,淤堵在胸口的血被他“哇”一声呕了出来。
见孟不尘的血液落在地上蔓延开,孟湘雾面无表情。
“你有何资格如此说我。”她终于又开口,说话却依然气人,“早便说过,孟宗主年老昏聩,莫不是忘了我已与你再无血缘?更何况,就算我仍是你亲女,我忤逆你之事还少做了?”
曾经的孟湘雾说过,你年老昏聩,我反了又如何。
如今是真的反了。
孟不尘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孟湘雾又道:“昔日的孟湘雾早已死在仙盟的审判台,如今我依然姓孟、没有更姓,不过是因此姓名为我娘亲自所取。娘生前曾与我说,孟与梦境的梦同音,我是娘的梦,酸甜苦辣皆入梦来,百般滋味亦是修行一场。不过,如若有人唤我柳湘雾,我也是会应的。”
柳景在一旁抚掌笑道;“柳湘雾甚是好听。”
“外公若喜欢,日后如此唤我便是。”孟湘雾说着,又是一剑劈出去。
这次碎的,是柳灵珑嫁入上云宗后找人建造的宝塔,位于上云宗的主峰凌云峰,与上云宫遥遥相对。
此塔为柳灵珑亲自提笔画图纸,她自小在玄天宗见多识广,耳濡目染,将宝塔设计得结构精巧,塔内遍布机关和阵法。当初宝塔建成,让还是中层宗门的上云宗出了个大风头,极为满足孟不尘的虚荣心。
如今这塔已是上云宗颇具名气的景观,也是上云宗的藏宝楼,孟不尘这些年来有许多宝贝收藏在此处。
孟湘雾这毫不留情的一剑下去,九层宝塔从中被劈开,层层倒塌,精巧的机括和阵法皆化为废墟,塔内许多宝物承受不住渡劫期的剑气裂为碎片。
孟不尘看在眼里,心都在滴血。
“孟湘雾!!”孟不尘指着她愤然道,“你当真要如此绝情,毁掉生你养你的上云宗吗?!”
“有一事我不说,你便脸大皮厚、心安理得了。”孟湘雾望着孟不尘的眼神冷然,清冷的嗓音朗声道,“生我养我的皆是我娘,我娘仙去后,哺育我的也是我娘得来的、留下的东西,你没出一分力,就连修炼也是我自己一步一步领悟,你不过是偶尔过问几句,便真以为在修行上指点过我了。”
她掷地有声地质问:“如此,你有何脸面说上云宗生我养我?”
孟不尘被说得脸红脖子粗,试图证明上云宗在孟湘雾成长的过程中极为重要,大声道:“若无上云宗七大仙宗的名头,哪怕你身负天才之名,也不过一介散修,上好的资源哪能轮得到你!”
这话说的,好像上云宗的名头多有用一样。
柳景正要说“我玄天宗不比你这上云宗地位高吗”,孟湘雾便伶牙俐齿地开口了。
她说:“上云宗一无甚厚重底蕴,二无渡劫老祖坐镇,能坐稳七大仙宗的位置,前十年有我娘舍生忘死战魔尊,后十年有我‘七百年一见’的天才之名在前面顶着,再辅以两位大乘期长老。即便如此,上云宗也不过是七大仙宗之六七,排于末端。为何?”
天梯断绝后,修真界灵气日渐稀薄,又无法飞升,渡劫老祖纷纷闭关不出压制修为,因此大乘期在外面便是最高的修为境界了,几乎可以横着走。不过若遇到何事,还是宗门内有渡劫期老祖的存在,更会被外界忌惮几分。
上云宗并无渡劫期修士,只有三位大乘期,其中境界最高的是凌墨,其次才是孟不尘,最后是石弦吟。
孟不尘既不是渡劫期修士,也不是宗门内大乘期修为最高的,能被修士尊称一句“不尘仙尊”都是因为他是上云宗的宗主。
孟不尘被她的话问得一愣,随后开口:“你眼里只看得到上云宗的不足之处,然其余宗门实力也不容小觑,哪是那般容易博得上位的?入我上云宗的弟子,也未比入了其他宗门的修士过得差,这还不足够吗?!”
他回避了正面应答。
孟湘雾并不理会孟不尘的辩驳,缓缓道:“皆因你这宗主无能。”
她最是知道,如何讲才能狠戳孟不尘的心窝子。
“我无能?!”孟不尘气得直咳嗽,他抹掉嘴边内伤咳出的血,为自己挽回名声,高声道,“我为上云宗殚精竭虑!是,你娘确为上云宗带来几分助力,但若无我多年来苦心经营,上云宗也不可能走到今日的地位!若无你娘,我一样能让上云宗跻身七大仙宗!”
“是吗。”孟湘雾淡淡道,“你既看不上这‘几分’助力,那我便助你一臂之力去掉它,岂不美哉?”
在孟不尘怔愣又隐隐带着几分懊悔的目光下,孟湘雾抬手迅速出剑,剑光闪烁。
“不——!”反应过来的孟不尘大吼。
轰隆的声响不绝于耳,众多弟子见到堪比山崩地裂的场景,心惊胆战。
上云宗再不复先前的辉煌气派,纵横交错的剑痕将其切割得四分五裂,满目疮痍,只剩下一片完好的地方,正是上云宗扩建前的旧址,孤零零地坐落在中间偏东一些的位置,像是荒芜废墟间唯一的绿洲。
孟湘雾真如她所言,将柳灵珑嫁过来后上云宗添置的所有东西全部毁掉了,重新修好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灵石。
见状,孟不尘气急攻心,心口剧痛,猛地喷出一口血:“噗——”
鲜红的血像雾一般喷洒。
这时,飞云峰那边闪过淡淡的灵光,飞出来一个长身玉立的修士。
正是闭关压制心魔的凌墨仙尊,孟湘雾以前的师尊。
凌墨仙尊见到孟湘雾后,在半空静立良久,叹息道:“徒儿,你气也撒够了罢。”
“撒气?”孟湘雾不屑一笑,负手将剑立于身后,“于你眼中,我便是如此行事不讲道理,只知意气用事的人?”
凌墨仙尊一哽,状似无奈道:“我并非此意……”
“莫再用这般态度与我说话。”孟湘雾冷眼睨着他,脸上一分笑意也无,冷若冰霜道,“你我师徒情分已绝,日后也莫称我为徒儿,听着便惹人心烦。”
她将头一歪,又问:“你莫不会以为,我被你亲手打散神魂,还会叫你师尊吧?”
第69章 第69章将上云宗的地皮都挖走了……
凌墨仙尊沉默不语。
或许他心底是有几分这样的想法的。
仙盟审判那日柳景在闭关,未能亲眼见到,但他只要想起在天幕看到的场景,便感觉怒火中烧,此刻看着凌墨仙尊的眼里满是怒意,恨不得也能拿着打魂鞭抽他。
孟不尘枉为人父,凌墨也不是个好师父,现下竟还敢出现在湘雾面前,如此脸大皮厚!
柳景提了口气正要张嘴痛骂几句,忽地听见孟湘雾轻呵了一声,心道还是让孟湘雾亲自骂回去更舒坦,便闭上了嘴。
只听孟湘雾语气中带着些讽意,问道:“
是以,你出现,便是为了用师尊的身份说教我?”
“不……”凌墨仙尊下意识反驳。
他神情稍顿,随即有些踌躇地飞身来到孟湘雾面前,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道:“昔日我未能予你足够的信任,如今每每想起便懊悔不已。倘若当初我能多信任你一分,也不会令你蒙受冤屈。此番前来,是为了……”
“原来如此。”孟湘雾径直打断他未尽的话语,了然道,“你是想得到我的谅解。”
因为心中有愧,所以来求个心安。
修行之人最怕问心有愧,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愧疚,久久不忘,日后都可能成为求仙问道路上的绊脚石,阻碍修行,甚至成为心魔。
但孟湘雾直接将此事点破,像是揭开了名为诚心悔过的遮羞布,令气氛有些微妙。
凌墨仙尊静默良久,承认道:“……是。”
闻言,孟湘雾不禁冷笑一声,她并没有如凌墨仙尊所愿说些宽慰的话,精致漂亮的眉目间满是讥讽之色,慢悠悠道:“凌墨仙尊莫不是忘了,你在仙盟审判台上抽了我多少鞭?”
就算凌墨仙尊不记得,她可是记得一清二楚,从她登上审判台至行刑身死魂灭,凌墨共抽了她三十六鞭。他们的师徒情谊,便是在这一鞭又一鞭下彻底湮灭。
凌墨仙尊顿时无言以对,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什么话。
他身处高位时间久了,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用崇敬的目光对待,即使表面上看着光风霁月,实际上心底还是有着自认高人一等的傲气,就算犯了错也拉不下脸真诚道歉,觉得能纡尊降贵表达歉意便足够了。
修为没多少长进,臭毛病的架子可一点没少。
孟湘雾死后,凌墨仙尊看到天幕公布的真相,懊悔不已,又觉得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么好的徒弟,罪无可恕,还因此生了心魔。
如今孟湘雾复生归来,他想弥补对方的心是真诚的,但想消除心魔的想法也是真的。
他破关而出之时还在心中畅想着,他可以与孟湘雾再续师徒缘分,虽然方才已知孟湘雾步入了渡劫期不再需要师父,但他会竭尽全力弥补孟湘雾受到的伤害,待她比以往还要好,却全然未想过孟湘雾会不认他。
曾经那个只在他那里不用约束自己,与师兄尽情欢笑的孩子,终究是不见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
当初孟湘雾身死魂灭,乃是凌墨仙尊为表大公无私地亲自行刑,如此轻飘飘的道歉便想获得原谅,实在想得太美好了些。
他有点太高估自己的地位了。
孟湘雾不想原谅,也不会原谅,更不会为这些蠢人浪费她一丝一毫的情感。
似是怕孟湘雾因凌墨仙尊而感到不悦,兔兔叼着她的衣摆拽了拽,又伸出爪子扒了扒她的小腿,好像在安慰她。
孟湘雾收剑入鞘,俯身将雪白的小兽抱入怀中,摸着它头顶柔软的皮毛对凌墨仙尊道:“人人都言师尊便如同半个亲父,可你在我所谓犯错之时从未信过我一句话,仅凭他人三言两语便认为是我之过,不只是未予我信任,更是愚蠢。我身死魂灭,乃是你亲自行刑,若无天幕,现下我亦无法站在你面前。”
她在凌墨仙尊露出有些愣怔的神情时,继续道:“你,不配为师。”
字字珠玑,如刀刃扎入心口。
凌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利爪攫住,骤然剧痛,耳边响起连续不断的低声絮语,分出精力仔细一听,全部都是孟湘雾方才所言的“不配为师”,极为微弱的魔气在他的心头缠绕。
孟湘雾却察觉到了这一丝微弱的魔气,平静道:“你生了心魔。”
此言一出,整个上云宗哗然。
正在打坐运功治疗内伤的孟不尘惊愕地瞪大眼睛,望向天空中那道此时还仙风道骨的背影。
心魔的事可大可小,消除心魔,修行上能更进一步;无法消除心魔,轻则此生修为不前,重则堕入魔道,成为魔。
“……是。”凌墨仙尊承认道。
孟湘雾揉着兔兔的长耳朵,语气淡漠,说的话令凌墨仙尊下不来台:“原来如此,你想得到我的原谅之语,不过是被心魔所迫。若无心魔,此刻你未必会站在此处与我认错。只是你如何认定我会原谅你?以为我会助你除去心魔?你未免想得甚美。”
她继续道:“你亲手一鞭一鞭将我打死,连神魂都抽散,我凭何要原谅你的愚蠢之举?我何时在你心中是如此大度的人了?我年少时可为我娘遗物与孟不尘那老匹夫争执,如今便可以为昔日之事与你为难。”
孟不尘连带着被骂了一句老匹夫,气得运功差点出了岔子。
然而他此时一句都不敢说,若是再说,惹得孟湘雾不快,再一剑下去,上云宗怕不是彻底没了,他又无力阻止只能看着。
孟湘雾撸了一把兔兔的长耳,兔兔的耳朵轻轻抖了几下。她下颌微抬,睨着面前哑口无言的凌墨仙尊道:“我行事只凭心意,这便是我的‘道’,你也莫要用甚大道理与我谈。”
她说完,周遭陷入久久的沉默。
“若无……”良久,凌墨仙尊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他顿了下继续道,“若无心魔,我得知真相,也会来与你认错。”
“若你所言非虚,倒是比那老匹夫多两分良心,只是——”孟湘雾将头一歪,嫣红的唇一开一合,缓慢而清晰道,“与我何干?”
这一句“与我何干”令人心头一颤。
凌墨仙尊的身躯不禁晃了晃,才平复些的心魔又开始躁动不安,蠢蠢欲动。
他抬手揪住胸口的衣料,仿佛这样便能缓解心魔带来的不适感,眼底纠结之色闪烁,终是开口道:“湘雾,若你如此在意我当日对你用打魂鞭,我可以让你打回来。”
“我如何不在意?”孟湘雾乌黑的眼眸泛起冷意,清越的嗓音掷地有声道,“但你且听着,我若要鞭打你,以你如今的修为根本无力阻止,不需你用这般口吻允许我打。”
凌墨仙尊的脸色顿时白了两分,不知是因为孟湘雾毫不留情地落他的面子,还是因为他发现孟湘雾说的都是事实,诛了他的心。
孟湘雾继续道:“我今日不打你,只因我还要去仙盟拿回我的储物戒,我的打魂鞭也在储物戒中。待我拿回自己的打魂鞭,便会将我昔日所受加倍还与你。”
闻言,凌墨仙尊下意识看向了孟不尘。
当初孟湘雾被捕后,她的乌霜剑和储物戒都被仙盟收下。
她死后,仙盟曾试图打开她的储物戒,好清点里面的东西放入仙盟的宝库,但发现那储物戒用的是神魂禁制,唯有孟湘雾的神魂才能打开。然而孟湘雾已身死魂灭,这储物戒再也打不开了。
玄天宗宗主杜正青本想念在孟湘雾是柳景外孙女的份上,将储物戒作为遗物带走交给柳景,但孟不尘却也提出要带走。
孟不尘是孟湘雾亲父,杜正青自然没有理由从对方手里抢走。
是以,孟湘雾的储物戒此刻就在孟不尘手中。
孟不尘拿走孟湘雾的储物戒是什么心思,还不好猜吗?无非是想试试,能否凭借“血缘”将孟湘雾的储物戒打开。
好在孟湘雾的储物戒是多年前柳灵珑亲手送的,用了最完美的神魂禁制,孟不尘根本无法钻空子打开。
这时,一直看戏的三长老杜仲岑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想起来了,我哥曾与我提过一句,湘雾的储物戒并未入仙盟的宝库,而是在——”
他也看向仍在打坐疗伤的孟不尘。
杜仲岑和凌墨仙尊都看向了孟不尘,储物戒的下落不言而喻。
孟湘雾幽深潭水般的黑眸也睨了过去。
孟不尘脸色一青,停下/体内运转的灵力,掏出一枚储物戒,闷声道:“在我这。”
“如此甚好。”孟湘雾飞身而起,手一伸便将储物戒隔空摄入自己掌中。
她打开储物戒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情况,接着凭空而立,双手捏诀,随着她低声念咒,先前被她用剑气在上云宗劈出来的落英阁和连带着山的洞府竟然颤动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看着两处震动,眼底透露出茫然。
“轰隆隆——”
落英阁和洞府竟然在孟湘雾的灵力下震颤着飘浮起来,碎石和土块喀啦喀啦地掉落。
接着,落英阁和洞府都飞向孟湘雾。
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众人头顶飞过,阴影落在地面,像是巨兽张着大口将他们吞食。每个围观的弟子都愣愣地张开嘴巴,看着头顶的巨物飘过。
在接近孟湘雾时,倏地,落英阁和
洞府不见了。
柳景似是看出来了什么,抚掌大笑:“湘雾此番做派前所未有,哈哈哈,不错!”
孟湘雾居高临下看着孟不尘,说出的话解开了大家的疑惑:“落英阁和我娘修炼的洞府,我带走了。”
她竟是将这两物收入了储物戒!
当然,她一个人的是不够的,落英阁塞进了她自己的储物戒,洞府塞进了柳景送给她的那枚储物戒中,将两个储物戒都填满了。
“你、你……”孟不尘瞪大了眼睛,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因为内伤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孟湘雾这是将上云宗的地皮都挖走了!
孟湘雾根本不理会孟不尘,又从储物戒中找出了自己的打魂鞭。
打魂鞭并不是什么稀罕的法器,几乎各个宗门都会用此物惩戒弟子,戒律堂的弟子几乎人手一条。它专打神魂,令修士们痛不欲生,最适合用来敲打弟子,令他们恐惧不敢再犯错。
孟湘雾手中这条打魂鞭,还是许久以前,她还是上云宗的“小师姐”时,凌墨仙尊见她苦恼自己还不够威严,从戒律堂讨来一条送她的。不过,孟湘雾以往从未用它惩戒过弟子,都是用霄云剑的剑鞘抽打弟子以作惩戒。
而今,孟湘雾手持打魂鞭立于天际,微垂着眸子,望向站在半空的凌墨仙尊。
“现下可以清算我们的账了。”她淡漠道。
——就用凌墨送她的打魂鞭。
第70章 第70章我不会原谅你。
凌墨仙尊没有回答,神情肃穆,静静地等待鞭子落下。
这一刻,场面竟有些荒诞。
曾经高高在上的清冷师尊立于下方等待鞭挞,而曾经的徒弟却手持打魂鞭凌空而立,两人的身份仿佛发生了调转。
蓦地,孟湘雾开口了,却是说起了从前。她平静地问:“你可曾记得,连风误会我杀了沈青烟。”
“……记得。”凌墨仙尊话音未落,孟湘雾一鞭子抽了过来!
打魂鞭在孟湘雾灵力的作用下,鞭尾有浅蓝的灵光延长出去几米,刚好足够抽在凌墨仙尊的身上。
凌墨仙尊看着打魂鞭抽过来并没有想过躲开,一来是他也是真心为过去的事后悔,二来,他想得个心安,消解心魔。孟湘雾的报复,反而会让他觉得自己受到过惩罚,从此不用再内疚。
然而想是一码事。
当鞭子抽在凌墨仙尊的身上时,他不禁目露惊愕。
孟湘雾这一鞭用了十足十的力道不说,渡劫期的灵压也附着其上,不是他这个大乘期可以抵抗的。
凌墨仙尊被孟湘雾一记鞭子从半空狠狠打落在地,不禁从喉咙中溢出痛苦的哼声,浅色的衣衫也沾染了地上的泥土,狼狈不堪。
打魂鞭除了专打神魂,它也具备着一条正常的鞭子应有的作用,凌墨仙尊胸口处衣襟破裂,缓缓透出血色来。
仅仅一鞭,便已皮开肉绽,神魂剧痛!
由于修为已至渡劫期且没有留手的意思,孟湘雾打的,比当初凌墨仙尊在审判台上打的要重得多。
“那日,你罚我去戒律堂受打魂鞭二十鞭,思过崖面壁三月。”孟湘雾带着打魂鞭从空中落下,绯红的裙摆随风飞扬,浅金外衫衣袂翻飞,她清丽的眉眼间笼着冷意,“既然要算账,便从我们第一笔账开始算罢。”
闻言,凌墨仙尊不禁低声喃喃:“你竟记得如此清楚……”
对他们这些能看到天幕的人而言,回顾这段往事不过是几天前,但对孟湘雾而言,那已是许多年前了。
他并不知天幕播放时,孟湘雾就在系统空间内看着。
即便凌墨仙尊低语的声音不大,以孟湘雾的耳力还是听到了他说的话。
她不禁冷呵了一声,用略带嘲讽的语气对凌墨仙尊道:“我如何记得不清?那时我想要一个公道与清白,我敬爱的师尊说我杀人证据确凿,还道我不思悔改令他失望,我相识多年的师兄想叫我偿命。两个人,与我师徒兄妹一场,竟无一人信我,可笑,可悲。”
她又道:“我挨过鞭,面过壁,你告诉我,这般叫我如何记得不清?”
这一番话说得凌墨仙尊心生愧疚,当初……
孟湘雾突然又是一鞭打在他的身上!
凌墨仙尊脑海里的思绪被打断,在神魂的痛楚下发出声音:“唔!”
对于修士、尤其是他这种大乘期修士而言,肉/体上的伤势并不算严重,除非真的伤到了根骨。但神魂上的疼痛,无论什么境界都是一样的痛,避无可避,那种痛苦仿佛能深深钻入骨髓,流遍四肢百骸。
孟湘雾没再说什么,第三鞭打了下去。
凌墨仙尊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保留一些风度,但实在难以做到,他低哼、痛呼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唯一能做到的,便是不要如戒律堂受罚的弟子那般大声哀嚎,勉强给自己留下一分作为大乘期长老的脸面。
凌墨仙尊半跪在地上,在他痛得有些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了孟湘雾的眼睛。
孟湘雾的眼睛依然乌黑又剔透晶亮,有着玉石般的润泽感,只是以前望着他时那种带着孺慕又发亮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淡与漠然,仿佛亘古不化的冰雪,充满冷寂。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在他一次又一次没有相信她时候。
原本他这些年从未回想过的细节,突然浮现在脑海里,历历在目。
他想起那一日,孟湘雾眼睛微微泛红,问他:“师尊,连你也不信我?”
他的徒儿自小最是坚强,在他身边的那些年,哪怕受伤都没掉过一滴泪。那日她的眼泪明明都已经将眼睛湿润了,却又被她仰头眨眼憋回去了,因为她知道没人信她,哭也无用。
他应该知道的,孟湘雾那是委屈得狠了,才会几欲落泪。
可他为什么没有多想想,多查查呢?
他只凭一个八角铜镜无用就断定是孟湘雾杀了沈青烟,并且拒不认错,他罚她二十鞭再面壁三月,还自以为是保护了她——毕竟孟湘雾“杀”了沈世家家主的女儿,他若不罚,此事难以善了。
在凌墨仙尊回想时,孟湘雾已经抽了他十几鞭。
凌墨仙尊浅色的衣衫处处染着红色的血迹,神魂痛得仿佛在躯壳中剧烈颤抖,他竭力咬着牙,却还是会溢出呻/吟。
他无法再维持半跪的动作,脱力地跌坐在地,用双手勉力支撑自己,形容颇为狼狈。
见他跌坐在地,孟湘雾并没有留情,仍是以灵力满灌打魂鞭继续抽打下去。
凌墨仙尊本就布满鞭痕的身体又添了新伤,但更痛的是他的神魂。
他又想起,孟湘雾说自己才是与顾寂共度南柯一梦的人,在蓝婉柔以谎言颠倒黑白时,所有人都不信她,她问他:“师尊,你呢?你相信我吗?”
可他却说了一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孟湘雾那个想牵起但最后只是动了一下的嘴角,那个没能笑出来的僵硬表情,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不但没人信孟湘雾跟顾寂进了南柯一梦,他们还将残害亲弟的罪名强加给她。孟湘雾反抗,他还出了手,导致他曾经送她的生辰礼琉璃镯断成几截。
那时孟湘雾终于笑出来了,是自嘲。
回想起那个笑容,凌墨仙尊渐渐平息的心魔又有要冒头的趋势,他无比后悔,产生了一种钻心刺骨的痛,竟然比神魂还要痛。
“啪——”
孟湘雾又是一鞭子甩在凌墨仙尊身上。
凌墨仙尊的手也撑不住自己,直接虚弱无力地匍匐在地,只能勉强用小臂撑着,不让自己彻底趴在地上。
他又想起了孟湘雾“屠杀凡人”那次。
孟湘雾没有再问他信不信她了,直接御剑离开,想必那时的她已然对他失望了。
如今再看,当初种种真真可笑至极,孟湘雾面对他们一群愚昧的人。
她的师兄误会她恨她、亲弟误会她恨她、他作为师尊不信任她、亲爹偏疼罪魁祸首、未婚夫也蠢得认错真正的心上人。
孟湘雾就这般变得孑然一身,直到死去。
这时,孟湘雾忽然道:“你以为我鞭打过你后,便会原谅你吗?”
闻言,凌墨仙尊抬起眼看向孟湘雾。
他神魂和身体俱痛,说不出话来,只能这么看着她。
“我不会原谅你。”孟湘雾清妍的面容满是淡漠,一字一句道,“莫要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是你亲手打散了我的神魂。”
凌墨仙尊无声地笑了,咬着牙齿,唇齿间溢出内伤涌上来的血液。
此时的他已经痛得连哼声都发不出来了,但他笑得很用力,紧咬着牙,有些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意味。
蓦地,他的头垂了下去,好似快要昏过去了。
兔兔、柳景、杜仲岑等人作壁上观,冷漠地看着凌墨仙尊的惨状,四周围观的弟子们无一人敢为凌墨仙尊说话。倒是孟不尘,或许是考虑到上云宗总共只有三位大乘期,可不能折了,开口吼道:“难道你真要打死他?!”
“打不死。”孟湘雾带着寒意的眼睛睨向孟不尘,让孟不尘有种上云宗地皮又要被削的感觉,“我自有分寸。”
于是孟不尘也不敢说话了。
孟湘雾并不打算让凌墨仙尊死。
她要让凌墨受困于心魔,修为止步不前,哪怕天阶修好了也无法飞升,只能看着自己寿元一点点耗尽。
或许将来某一日,凌墨能除掉心魔继续修炼,但她也不会去管,那时候的她应当已经飞升,不想将精力花在无关之人身上。
相较于当初凌墨亲手将她打死,她的处理可以说是仁慈了,还留了一线生机。
孟湘雾又打了十几鞭,做到了先前所说的加倍奉还才收起鞭子。
凌墨仙尊的衣衫几乎被血染成了红色,看起来鲜血淋漓,但修行之人,这些皮外伤也就是看着吓人,吃几颗丹药很快就能好了,他真正受了伤、难受的是神魂,以孟湘雾的力道,他要闭关休养许久才能好了。
这一趟收拾了孟不尘和凌墨仙尊,孟湘雾心情畅快,转身准备飞回灵舟上,暂时“收工”。
当然,她和孟不尘的账可不是劈了上云宗、挖走她娘的东西就算完了的。
之后她还会回来的。
孟湘雾正要飞身而起,余光瞥到孟不尘暗暗松了口气的模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连风身在何处?”
她此番来,孟洛雨先不论,孟不尘和凌墨仙尊都见到了,还没见到她的“好师兄”连风呢。
孟不尘正打算去扶凌墨回去疗伤,闻言动作顿了下,想起连风的下落——
当初他还不知蓝婉柔的真正身世时,见连风要杀蓝婉柔,将其拦下了。他罚连风在思过崖面壁半个月,现下日子还没到,不过倒是可以将他提前放出来。
孟不尘轻咳两声,原想稍微摆个谱。
他不想自己一副被这个女儿问什么就答什么的样子,但撞见孟湘雾冷冷睨来的视线,猛地想起他与上云宗不久前还被对方的剑气劈了,立刻答道:“在思过崖呢。”
得到答案,孟湘雾没有再理会他,体内灵力运转飞上了空中的灵舟。
她脚踩着灵舟边沿,对柳景兔兔他们道:“我要去一趟思过崖,去去就回。”
她与连风之间有一剑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