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南柯一梦
公孙寂记性一般,花了很长时间才记住药方,不过他背了几遍,药材和用量倒是没有出错。
孟湘雾确认没问题后,点了点头,道:“去西
街的回春堂给我抓五副药回来。”
她刚说完,公孙寂脚一蹬墙就轻功跑了,她忙冲着那远去的少年背影喊:“我还没给你钱呢——”
“这点钱用不着!”少年的声音隐隐随着风传回来。
没多久,公孙寂回来了,站在墙头把一串十个药包往下递:“喏,给你。那掌柜一听药方就知道是给你抓的药,让我代他道谢,昨天他娘走路摔了,是你爹背他娘回来的。本来这几副药他不打算收钱,我说这是我表现的机会,不收不行,他就收了我的钱,又自己给你多抓了五副药。”
十个药包就是这么来的。
“我爹应当说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罢了,就这样吧,若是不收他们不心安。”孟湘雾接过一串药包,竟是没拿动掉在了地上,她眼神一黯,若无其事地问公孙寂,“你怎的站在上面,不进来?”
公孙寂道:“这可是你邀我的!”
“嗯,进来吧。”孟湘雾道。
公孙寂直接从墙头跳进了院子,一边帮孟湘雾捡药包一边叨叨:“若是我娘知道我不经允许就闯进小姑娘的院子,会骂死我。”
“你先前趴在墙头看,也未好到何处去。”孟湘雾道。
公孙寂好似才反应过来:“嘶——”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我又不怪你,怕甚。”孟湘雾指着厨房的方向对他道,“一包药六碗水,煮成一碗,厨房那边有个药炉子。”
“噢。”公孙寂还真去了。
公孙寂将煎药的砂锅涮了涮,一包药拆开倒进去,按照孟湘雾说的倒了六碗水,开始生火。
孟湘雾见他笨手笨脚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小声道:“真是个呆子。”
她扬声道:“药材要先在水中泡两刻钟。”
“啊?”公孙寂刚折腾出火,闻言,又把火给熄灭了。
孟湘雾回了房间,说是要换件衣服。
公孙寂又不能跟她进房间,只能独自待在小院子里,后来许是有点无聊,又去了练武场。
练武场的兵器架上放着各种武器,他挨个试过去,磨过了两刻钟。
他回到小院时,孟湘雾也出来了。
她换了一套白色绣桂花图案的袄裙,但外面还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披风。
公孙寂纳闷地撸起袖子感受了一下温度,问:“你很冷?”
“嗯。”孟湘雾将垫子摆在石凳上坐下,“你可以煎药了。”
“噢噢。”
公孙寂折腾半天总算将火烧起来了,大咧咧坐在小板凳上,拿着蒲扇给柴火扇风。
他似乎是个嘴巴闲不住的,刚才的两刻钟憋坏了,跟孟湘雾找话:“你叫不苦啊?天心为何给你取了这么个名字?”
孟湘雾道:“我以前叫阿误。”
“阿雾?”公孙寂问,“云雾的雾吗?”
孟湘雾道:“错误的误,耽误的误。”
公孙寂傻傻的:“啊?”
“我三岁时第一次发病后,我爹娘就将我扔到山里了。”孟湘雾坐着天心给她的软垫,语气平静,眼底却盛满温和的光,“是爹爹路过捡走了我,带我治病。他为我起名不苦,意为药不苦,病不苦,命不苦,人生不苦。”
公孙寂垂下眼睛看着身前的煎药锅,蒸腾的热气飘了上来,将他的面容掩在缥缈的水雾后,影影绰绰。
他用极轻极小的声音道:“以后还有我呢,有我不苦,铸剑山庄不会让你受苦的。”
孟湘雾问:“你说什么呢?”
公孙寂大声道:“想让你替我给天心美言几句,收我为徒!”
孟湘雾翻了个白眼:“……煎药。”
“噢!”公孙寂看着药炉子。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心回来了,还带着五包药和一份包好的点心。
他一进门,瞧见公孙寂,问:“你小子怎么在?”
公孙寂撇嘴道:“不死心呗……”
天心瞥了眼孟湘雾,发现她神色淡淡,既无排斥之意,也无欢喜之情。
“怎的提前把药熬上了?”天心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用不太赞同的目光看着孟湘雾,严肃地问,“又偷偷练剑了?”
孟湘雾沉默地点了点头。
天心张了张嘴,好像是想说她几句,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将包好的点心递给她:“你最爱吃的,刚从京城送来的。”
孟湘雾眸光亮了几分,赶快接过来打开,江米面卷着甜豆沙馅,外面粘着一层黄豆粉。
公孙寂远远地瞧上一眼,道:“你爱吃驴打滚啊?我家厨子会做啊,从京城酒楼请来的大厨,手艺可好啦。”
孟湘雾没理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吃起来。
天心朝他摆手:“熬你的药。”
公孙寂“噢”了一声,乖乖熬药。
天心将五个药包放起来,瞥到药炉子旁还有九包,挑了下眉,好似在诧异抓了这么多药。
这时,公孙寂凑到天心面前:“收我为徒啊?”
“我做不了主,不苦说了算。”天心把手一摊。
公孙寂欢喜道:“你这是暗示我多讨好不苦?那我以后日日都来!”
天心举起拳头又放下去,仿佛刚才是想给他一拳,随后瞪着眼睛道:“这是你说的,我可未曾说过!”
“药煎好了吧?”孟湘雾将手中的点心放下。
顾寂跑到药炉子边一看,还真煎好了,握着煎药锅的圆把手将药倒出来,刚好一碗。
他把药端到孟湘雾身旁的石桌,低低“嚯”了一声,手指捏着自己耳垂,好像是觉得烫手,他瞥见孟湘雾放在石桌上的驴打滚:“就吃了一半啊?”
“不能多吃。”孟湘雾回答他。
公孙寂下意识问:“为何?”
孟湘雾看了他一眼。
天心开始赶他,推着他往外面走:“走走走,明日再来。”
公孙寂顺着天心的力道走出圆拱门,又被推到了练武场,天心这才极小声对他说:“不苦的身子很差,驴打滚吃多了不消化,轻则恶心胃痛,重则呕吐。以后她不吃何物,你记下就好,少问。”
公孙寂连连点头:“我晓得了。”
“去吧,傻小子,明日再来罢。”天心拍了拍他肩膀,“脸皮如你这般厚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公孙寂瞪大眼睛:“???”
天心回到后院。
孟湘雾正坐在石桌前吹汤药,热腾腾的白气轻轻摇摆。
天心坐到她旁边的石凳,看着脸色苍白的孟湘雾,眼中满是心疼,他长叹一口气道:“不苦,爹爹曾经说要你继承我的衣钵,都是玩笑话,你忘了罢,别练剑了。”
“不忘。”孟湘雾很执拗,看着他道,“爹爹当时明明很欢喜,是我不争气,迟迟治不好病,让爹爹失望了。”
天心连忙道:“你没有不争气!”
他摸了摸孟湘雾的鬓发,眼里的情绪既骄傲又悲伤:“我的不苦才是世上最聪颖、最有天资的人,自小过目不忘,六岁便能集各家之所长自创武功,公孙家的小子比你差远了……”
说到这,他一拍桌子:“不行,改日我要再打沈药师一顿。”
“噗嗤。”孟湘雾笑了出来,无奈道,“爹爹,不能再打了,沈伯伯是真的想不出好方子了。”
“那可不一定。”天心无赖似的,“去年我打他一顿,不就给你换了个不错的方子?你每月犯病都少了几回。也许我今年再打他一顿,挨打催人上进,他又能想到新方子了。”
孟湘雾哭笑不得:“沈伯伯本是你知己好友,现在百米外见到你就跑……”
【我捋捋……孟湘雾现在是极为聪慧、六岁便能自创武功,但身体是个废人不能习武?是也不是?】
【对,应当就是这样。】
【那孟湘雾后来是治好病了,成为天下第一,传承便选了她?可我觉得,这无甚特别啊。】
【我倒是在想那个沈药师,你们可曾听过传闻,天心老人的知己好友便叫沈药师,哪怕死了一半,都能给你救活。】
【我还以为沈药师是个称
呼,姓沈,身份是药师呢。】
【看来这个南柯一梦的主要人物,原型都是天心老人那个时代的人啊。】
第22章 第22章南柯一梦
沈药师是否会挨打尚不得知。
孟湘雾喝完药,没再试着练剑了,捧着本医书坐在窗下的牀榻看。都说久病成医,孟湘雾便是这样,她手中的医书看起来翻了很多次,有一些书页都起了毛边。
观看记忆的修士们现在对孟湘雾为何会获得传承很好奇,纷纷出言猜测,甚至还有人组局下注。
【莫非是孟湘雾自学医术,把自己的病治好了,传承便选了她?】
【若是这样,那也该是沈药师的传承选她。】
【依我说,还是孟湘雾的病被医好了,成为天下第一才被选上。天心老人飞升前未尝败绩,选继承人肯定中意天才。】
【不过她倒是身残志坚,重病也要拿起剑,也许传承是看上了这点呢。】
【你若这么说,我第一个不服。我也是爱剑如命之人,曾进入南柯一梦,哪怕儿时被狼咬掉了右手,也要用左手习剑,可传承并未选择我。不过我倒因此领悟了左手剑,也算有所收获。】
这一日便过去了。
翌日,天才蒙蒙亮天心就起来练武了,练了一套剑法又打了套拳,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始煎药。
待孟湘雾起床梳洗好时,天心已经将药煎上了,院子里弥漫着中药的苦涩味。
她跟天心说了一声,拿着铜板出去买早点。
给天心的依然是八个肉包子,她给自己买的是两小块枣糕,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等候多时的公孙寂。
“不苦!”公孙寂远远看到孟湘雾便跑了过来,露出个粲然的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开始喋喋不休,“方才我去找你,天心说你出去买包子了,我好不容易找到包子摊,摊主说你已经走了,我怕找不到你,就——”
他还未说完,孟湘雾拿起一块枣糕塞他嘴里:“吃东西,别说话。”
公孙寂吃着枣糕,总算安静了。
孟湘雾回武馆后将包子递给天心,自己则端着碗喝药,公孙寂就坐在旁边看她喝,等喝完就对她献殷勤,帮她跑前跑后。
天心:“……”
这心思可以说显而易见了。
这时,墙外的练武场传来一个谦谦有礼的声音:“天心前辈!晚辈明月楼苏纸,前来拜师。”
天心出去会面了。
孟湘雾掰下一块枣糕,淡淡道:“此人倒是比你谦逊有礼。”
闻言,公孙寂瞪大乌黑的眼眸,瞳孔地震。
“你听,人家至少会唤我爹天心前辈,你倒是一口一个天心。”孟湘雾瞥了眼公孙寂,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张狂得很。”
公孙寂忙不迭道:“我这就改口!”
听着外面已经进行到天心要试试那个苏纸的身手了,公孙寂似乎坐不住了,起身道:“我去看一下。”
孟湘雾在院子内吃着枣糕,听到外面公孙寂说:“这位公子,不如与我比试比试?”
不多时,便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苏纸可能用的是扇子,能听见扇子开合与暗器弹出的声音。
孟湘雾边吃边听,偶尔闭上眼睛,不知是在想什么。
随着“啪”的一声,似乎是苏纸的扇子掉在地上了,他们的切磋终于结束。
公孙寂嘚瑟地说:“连我都打不过,还拜什么师啊。”
“在下拜服。”苏纸道,“阁下可是公孙寂?天心前辈已收你为徒了吗?”
“是我。”公孙寂道,“还没收呢,不过迟早的事儿。”
苏纸向天心行了一礼,告辞了。
天心和公孙寂回来了。
公孙寂径直坐到孟湘雾旁边,眉飞色舞道:“你没亲眼见到真是太可惜了,方才我这样……这样……”
他边说边伸手比划:“最后一个猛龙过江!”
“我听见了。”孟湘雾道。
“听见哪有看见强啊,你应该亲眼见见我的英姿!”公孙寂道。
孟湘雾吃下最后一口枣糕,喝了口水,才慢悠悠道:“我不用看,只听便知,你出剑花里胡哨的动作忒多。”
公孙寂难以置信:“我……多吗?”
天心颔首:“确实如此。”
公孙寂陷入沉思。
第二日,又有人来拜师,公孙寂照例要去把人打走。
这次他刻意收敛了一些花哨的动作,出剑的动作精炼了不少,但孟湘雾还是点评:“多余。”
天心也认同她的说法。
“还多啊?”公孙寂抓了抓头发,斟酌着语句问孟湘雾,“你会不会……听错了?”
孟湘雾还未说话,天心先嗤笑一声开口了:“哪怕整个武林的人听错,不苦也不会听错的,你以为江湖有名的蝴蝶剑法、拂云手,乃至我这几年使的无双剑法是谁所出?臭小子,不苦愿意点拨你几句,你就偷着乐吧。”
公孙寂好似是听懂了,震惊地看着孟湘雾。
“我知道了。”他说。
当日,公孙寂走后。
天心问:“就选他了?”
“再看看罢。”孟湘雾翻着一本讲草药药性的书,边看边说,“他听话。”
天心摇着头笑道:“应当是只听你话,问我‘能直接娶你女儿吗’的人,还真只有他一个。”
孟湘雾抬头看了天心一眼,面无表情。
天心无奈地笑着,捏了捏孟湘雾的脸蛋:“你怎的都不害羞一下啊?”
“爹爹,等你的徒弟确定下来人选了,我想去找沈伯伯一趟。”孟湘雾忽然道。
“行。”天心道,“正好我也打算去见他。”
孟湘雾:“……不能打他。”
天心随意地摆手:“好说、好说。”
接下来,长达两个月,都是公孙寂在不停地打败前来拜师的人。
在孟湘雾的点拨下,他改掉了战斗中随手挽剑花的毛病,每一剑都干净利落、返璞归真,师父还没拜上,剑术水平倒是提升了不少。
而这日,他在赢过一个人后,听见天心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你来拜师吧。”
“啊?”公孙寂还未反应过来。
天心道:“不拜我可就走了啊。”
公孙寂连忙道:“拜!拜!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他正要跪下,听见孟湘雾道:“呆子,你连个拜师茶都没有?”
“噢噢噢!”公孙寂跪到一半又站起来了,转身就往外跑,微风送回他的话语,“师父等我几日!我去准备一下!”
天心:“……”
孟湘雾:“……屋里不是有茶吗。”
天心道:“罢了,随他折腾,看他能折腾个什么花儿出来。”
几日后,天心一语成谶,公孙寂还真折腾出花儿了。
公孙寂带着铸剑山庄快马加鞭送来的、上好的蒙顶石花、西湖龙井和黄山毛峰来了,全是名贵的好茶。除此之外,他竟然还带着聘书和采礼,差点被天心打出去。
公孙寂揉着被天心打了一掌的后脑勺,看起来还挺委屈:“不是说娶不苦吗?”
“不苦才十四!早着呢!”天心道。
公孙寂嘀咕:“那不都要及笄了嘛,我娘及笄后就嫁给我爹了。”
天心开始拔剑了。
公孙寂火速改了态度:“徒儿都听师父的!师父若想多留不苦几年,那便留!”
孟湘雾淡定地坐在一旁,好似被谈论嫁不嫁的不是她似的,她说:“可以拜师了,呆子。”
“噢噢。”公孙寂用带来的陶瓷茶具给天心沏茶,突然动作一顿,“呆子?”
他好像想跟孟湘雾理论几句,抬眸看到她清凌凌的目光,又低下了头,支支吾吾道:“你若喜欢……那就……叫吧。”
孟湘雾:“……”
沏好茶,公孙寂正式跪下递茶,天心接过茶,只要喝一口便算拜师礼成了。
结果天心抿了一口,差点喷出去:“臭小子,你要烫死我啊!”
孟湘雾无声地笑了,眉眼间满是笑意。
天心懒得
跟公孙寂计较,放下茶杯,对他道:“还有一件事,你发誓,以后要好好照顾不苦。”
“我发誓!”公孙寂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会照顾好不苦,护她一辈子!”
公孙寂正式拜师天心。
三个人的生活,鸡飞狗跳。
公孙寂总是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无语的操作,并且往往会坑到天心,有时天心气得一天要打公孙寂好几遍。
不过拜公孙寂所赐,孟湘雾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所以天心每次打徒弟都只是意思一下。
一段时间后,天心带着孟湘雾和公孙寂去找了沈药师。
沈药师百米外看见天心就跑,被天心逮了回来,看起来生无可恋:“天兄,我真想不到好方子了,你今日就是把我打死,我也想不到啊!”
“我还未说要打你呢!”天心道,“不苦想见你。”
孟湘雾来到沈药师身旁道:“沈伯伯,我发现一味药,也许可以少量加在我的药里。”
沈药师来了兴趣。
两人去一旁交谈了许久,最终确认可行。
沈药师颇为遗憾道:“不苦若是与我学习医术,说不定也是个神医呢。”
“呿,不苦喜欢功夫。”天心又将公孙寂拎了过来,为双方介绍道,“这是我徒弟,公孙寂。这是我好友,沈药师。”
公孙寂抱拳:“久仰神医大名。”
沈药师笑了笑:“久仰,公孙家麒麟子。”
天心带着女儿和徒弟在沈药师这赖了半个月才走,这半个月孟湘雾一直在按新药方喝药,虽然还是不能练剑,但较之以往已经好一点了,至少可以稍微多跑几步。
回去后,天心照旧教导公孙寂,偶尔孟湘雾点拨几句。
孟湘雾还是会偷偷背着天心尝试着练剑,虽然效果依然不尽如人意,但她一直不肯放弃。每当这时,公孙寂都不是阻止她练剑,而是直接帮她把药煎好。天心心疼孟湘雾,不舍得说她,就揪着公孙寂耳提面命,让他看着孟湘雾。
然而下次遇到孟湘雾练剑,公孙寂还是放纵,气得天心吹胡瞪眼。
日子飞快地跳过,除了中秋和过年时公孙寂会回铸剑山庄,其余时间都是陪着孟湘雾和天心,习武练剑。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这天是中秋节,公孙寂回家了,这边只剩孟湘雾和天心。
孟湘雾晨起后梳妆打扮,喝了药,去买月饼。她与天心都不会做饭,早已习惯了在外面买东西吃。
她离开武馆,走向点心铺。
路上,与一个穿着纯黑衣衫,拿着扇子的儒雅年轻男人擦肩而过,空气中残留着奇异的香气。
孟湘雾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对方的背影。
那个方向,只有武馆。
孟湘雾去点心铺买了五仁和豆沙馅的月饼,分别用油纸包好,带回武馆。
武馆内只有天心,他正坐在石桌旁,桌子上摆着两个空的陶瓷茶杯,里面还余有茶水,看得出来不久前天心还在与人喝茶。
孟湘雾问:“客人呢?”
“你看见他了?”天心的声音有些虚弱。
孟湘雾点了点头。
天心忽然讲起其他事来,声音愈发虚弱:“我年轻时做了许多不对的事,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孟湘雾眼瞳一颤,似乎是有不好的预感,她丢了手中的月饼,跑到天心面前,抓着天心的衣袖有些慌张地问:“爹爹,你怎么了?”
“不苦,有些事一旦做了便无法回头了。”天心的唇角溢出黑血,“冤冤相报何时了,让仇恨停在我这吧。”
孟湘雾似乎是呆住了,傻傻地托着天心的下巴,看着他口中流出的血愈来愈多。
“爹爹,你别吓我……”孟湘雾声音发颤,眼睛渐渐泛红,她慌乱地将指尖搭在天心手腕脉搏,迟疑道,“这是……毒?”
她医术不精,还想再摸一摸。
天心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没能发出声音就咽了气。
“爹爹!!”
第23章 第23章南柯一梦
天心在家停灵的第三日,公孙寂回来了。
他回来时,远远看见武馆外挂着惨白的灯笼,他的表情也变得一片空白,下马后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不苦!”
他或许以为死去的是孟湘雾。
然而当他看见灵堂前跪着的孟湘雾时,似是意识到了死去的是谁,表情又是一阵恍惚,呆呆地走到棺材旁。
棺材内,天心闭着眼睛,换了一身新衣裳。但发青的面容、紫黑的嘴唇,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中毒。
“不苦。”公孙寂走到孟湘雾身边,单膝蹲下去。
披麻戴孝的少女神情极为憔悴,面色比宣纸还要苍白,黑玛瑙般的乌黑眼眸熬得通红,犹带泪光,单薄的身子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轻轻揽过孟湘雾,目露担忧,小心地问道:“你还好吗?”
“我要……”孟湘雾倚着他的肩膀,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好似来自地狱的恶鬼,“报仇……”
“我陪你!”公孙寂毫不犹豫道,“我们一起为师父报仇。”
他安抚似的摸了摸孟湘雾的脸,又问:“是谁杀了师父?”
“一个男人,穿黑衣,拿着扇子,身上有股异香。”孟湘雾好像回忆了许多次,将那人的特征脱口而出,“他习过武,走路很轻。我爹爹知道他是谁,还与他喝茶,但我不认识他,说明他们相识在我之前……那沈伯伯可能也认识。”
她做下决定:“我要去问沈伯伯。”
公孙寂道:“好。”
停灵三日后,天心下葬。
孟湘雾一袭纯白素衣,头簪白花,在天心墓前放了八个肉包子,他最爱吃的那家。
葬礼后,她与公孙寂一起找到了沈药师。
沈药师得知天心的死讯,以及毒死他的那个男人的特征后,长叹一口气道:“这一天还是来了啊。”
“沈伯伯,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孟湘雾连忙追问,“他是谁?”
沈药师道:“莫要追究了,天心早知会有这一日,他是心甘情愿死的。”
孟湘雾固执地问:“他是谁?”
沈药师可能是见自己拗不过孟湘雾,开口道:“医毒圣手李惊鸿,身上异香乃毒药所致,他的规矩是救一人,毒一人。”
紧接着,他苦口婆心讲道:“你爹爹曾为了报仇灭李家满门,后来得知李家有个小儿侥幸逃脱,便知会有这么一天。天心为了报仇灭李家,李家遗孤为了报仇毒杀天心,你若为了报仇又去杀李惊鸿,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冤冤相报何时了,又是这句话。”孟湘雾目光平静看着沈药师,掷地有声,“我就要报。”
她问:“李惊鸿在哪?”
“我不知。”沈药师说完,可能是怕孟湘雾误会他不肯说,补充道,“他平日行踪飘忽不定,无人知晓啊。不过……半年后的武林大会,他或许会去与其他毒师切磋用毒。”
公孙寂总算能插上话了:“怪不得我觉得李惊鸿此人耳熟,那武林大会五年一次,上一次他就以‘九息断魂’夺得毒师魁首,是个用毒的高手啊。”
“我知道了,谢过沈伯伯。”孟湘雾扯着公孙寂离开。
沈药师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息着摇摇头,目送他们离开。
回去的路上,公孙寂道:“不苦,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李惊鸿为师父报仇。”
“不,我要亲自报。”孟湘雾道。
公孙寂有些诧异,迟疑地问:“不苦,你想如何……?”
他劝道:“你的身子无法练剑,还是我来罢。”
“不。”孟湘雾道,“我不用剑,我要让他死在他最擅长之物上。”
公孙寂琢磨了一下,懂了:“你要
给他下毒?”
“他不是要去武林大会切磋?”孟湘雾道,“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地吃下我的毒。”
公孙寂好奇地问:“如何叫他心甘情愿?”
孟湘雾没说,公孙寂缠着她问了几次,都没能得到答案。
接下来的半年,孟湘雾研究毒,公孙寂继续练武。虽没有了天心,但孟湘雾也能指点他,唯一的缺点就是孟湘雾很难演示。
公孙寂提出带孟湘雾回铸剑山庄,孟湘雾不同意,想留在武馆,公孙寂便妥协了,留下来陪着她。
在武林大会开始的前半个月,孟湘雾带着一堆毒药,与公孙寂踏上了旅途。
武林大会在华山举办。
每次大会的重头戏都是华山论剑,胜者被称为天下第一。上一次天心因为孟湘雾身体不行,没能前来,但胜者是天心曾经的手下败将,因此武林中人多数还是觉得天心才是天下第一。
前几日都是华山论剑,孟湘雾没心情观战,就在客栈里鼓捣毒药,让公孙寂去华山论剑比划。
经过天心和孟湘雾的教导,加上公孙寂本就天资好,一路连胜。
几日后,公孙寂成为新的天下第一,回来后,激动地把孟湘雾举起来了:“不苦,我是天下第一了!”
“嗯。”孟湘雾像拍大狗狗似的,拍了拍公孙寂的脑袋。
她也弄出了最满意的毒药。
接下来就是武林中人各种技艺的比拼了。
第一日是飞刀、飞镖,第二日是机括和暗器……到第四日,终于轮到毒师之间切磋。
孟湘雾又见到了天心死去那日的年轻男人,他仍旧一袭黑衣,手拿折扇,一副温文尔雅的公子形象。
毒师们挨个上去讲自己的毒药,还会用抓来的小动物试药,让所有人看那些动物是怎样挣扎死去,公孙寂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头。
轮到孟湘雾上去了。
自从天心死去,她一直穿着素白的衣裳,头上簪着白花,配上她苍白清秀的面容和极为瘦弱的身体,本应是令人心生怜悯的柔弱模样,却因她那双仿佛燃烧着不熄火焰的眼眸,而变得如生长在石头上的点地梅般坚韧,美而不弱。
“各位,小女子斗胆一言。”孟湘雾温和地行了个礼,“这般比较谁的毒厉害,无趣。”
台下有人喊:“那如何有趣?”
孟湘雾笑着看向台下喊话的那人:“我们来比解毒。”
“两人服下对方的毒,无论用何方法,解了毒就算成功。”孟湘雾在人群中找到摇扇子的李惊鸿,“医毒圣手李公子,久仰大名,可敢与我一较高下?”
公孙寂先急了:“不行!你怎能服毒!”
他说着就要上去,被孟湘雾用眼神制止了。
李惊鸿可能本来兴趣不高,但见到公孙寂焦急的模样,反而增加了兴趣,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下公孙寂的表情。
随后,他望向台上的孟湘雾道:“那在下便应下你的挑战了。”
语罢,他脚尖一点,轻松地飞上台,带起一阵异香,与方才孟湘雾缓缓走上去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惊鸿“啪”一声合上了扇子,拱手道:“这位姑娘,你要用何药?”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要先让大家看,再讲解。”孟湘雾取出一个陶瓷药瓶,递给李惊鸿,“这里装着一丸。”
“如此,那在下也不介绍了。”李惊鸿也掏出一个药瓶,递给孟湘雾,“此毒口服,味甜。”
两人交换了毒药。
孟湘雾道:“我们一个一个来,我先罢。”
这时,公孙寂飞上台,伸手便要抢孟湘雾手中的药:“我来喝!”
“不行。”孟湘雾早有准备,护住了药,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清的声音耳语道,“我若让你喝,他也会让别人试药。”
公孙寂又急又气,却又无法改变孟湘雾的想法,亦或是他知道孟湘雾说的是对的,只能看着她喝下李惊鸿的毒。
孟湘雾将药瓶递给公孙寂,微笑道:“李公子,此药确实……甜……”
说到后面,她说话愈发艰难,额头很快就冒出冷汗。
她苍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出不自然的红。
在孟湘雾给自己诊脉时,李惊鸿对着台下众人开口了:“此药我起名为秋海棠,中毒者面色潮红,犹如盛开的秋海棠一般。中毒者会先腹痛,再心痛,最后头痛,约半刻钟死去,死后尸体会有淡淡的香气。”
孟湘雾掏出怀里的金针,从外陵穴开始,沿着足阳明胃经快速扎上去,延缓发作的毒蔓延。
李惊鸿在她面前轻轻摇头,笑容怡然:“只针灸是没用的。”
“非也。”孟湘雾在公孙寂快要急死的目光下,淡定地拿出一瓶药,艰难而缓慢地道,“李公子……可曾听过,以毒攻毒?”
她拔掉塞子喝了毒,又拔出身上封着穴位的金针,不过几息,便倒在地上吐血。
“不苦!”公孙寂抱起孟湘雾,急得眼睛都湿润了。
孟湘雾抓住公孙寂衣襟,虚弱道:“别动……”
她又吐了口血,可气息却比刚才稳定许多,再次吐出一口污血后,她扶着公孙寂的肩膀缓缓站了起来。
“此毒,不过尔尔。”孟湘雾故意道。
李惊鸿用扇子敲着手心,笑道:“以毒攻毒,在下佩服。”
孟湘雾道:“该你了。”
“那在下便来领教姑娘高招。”李惊鸿拿出暂时放在怀里的药瓶,拔掉塞子倒出一个药丸,给孟湘雾看了一眼,然后塞入自己口中。
他吃完,老神在在地给自己诊脉,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又仔细摸了一会。
孟湘雾也缓过来了,望着李惊鸿娓娓道来:“此毒,中毒者会先觉得略微腹痛,可脉象却无丝毫问题。”
李惊鸿也拿出随身携带的金针,为自己刺穴,封住胃经,不让毒扩散。
等他扎完,孟湘雾才道:“若是针灸封住胃经,毒素便会直接扩散到皮肤,几息,便会感觉浑身发痒,且愈来愈痒,还有点刺痛。”
她观察着李惊鸿的表情,发现他紧紧咬着牙,应当是在强忍痒意。
李惊鸿维持着儒雅的模样,从腰间掏出一个药瓶,吃下一颗药丸,静待了一会,似是感觉不痒也不痛了,才安下心从容地介绍道:“此乃我炼制的解毒丸,可解百毒。”
底下有人问:“卖吗?”
“不卖。”李惊鸿笑道,“解毒丸炼制困难,造价昂贵,我也只炼了六颗。”
孟湘雾微笑着拍拍手,好像在为李惊鸿鼓掌。
李惊鸿觉得她态度不对,但自己却又是真的没事了,想了想,开口道:“姑娘,有何指教?”
孟湘雾摇了摇头。
“既如此,应当算平——”李惊鸿话还未说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如同一具尸体,浑身僵硬地躺在地上,可是眼睛还能眨动,眼球还能上下左右地转。
台下的侠士们一惊,开始议论纷纷。
孟湘雾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众人奇异地渐渐安静下来,似是想听她会说什么。
孟湘雾走到李惊鸿身边,道:“此毒专为你量身而制,越会解毒的人越容易上套。你越是用解毒的药,越会让毒素快速爆发。”
“我不知你那解毒丸是何药材炼制,但瞧你如此快速地进入最后阶段……”孟湘雾笑了笑,意味深长,她如闲庭信步般绕着李惊鸿慢慢走,“这最后阶段,中毒者会倒在地上如一具尸体般不能说话不能动,同时浑身发痒、五脏六腑剧痛,要忍受足足三日,才能彻底死去。”
台下的人倒吸口冷气。
有人超小声道:“这得是什么仇才能用上如此阴毒的毒?”
“知道为何是三日吗?”孟湘雾弯腰,乌黑如深渊的眼眸望着李惊鸿,“因为我爹爹停灵了三日。”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清晰:“此毒名为天心。”
李惊鸿瞪大了眼睛,好像才想起来,他去武馆那日曾与孟湘雾擦肩而过。他的眼神变得愤怒,使劲眨眼睛,但孟湘雾看不懂他的意思,亦或者看懂了也懒得搭理。
台下的人仿佛热油炸了锅。
“停灵?天心死了?是谁杀了天心?”
“你蠢啊,天心的女儿毒了谁没看出来啊?李惊鸿就是凶手啊!”
孟湘雾面朝台下
的众多侠士,朗声道:“李惊鸿的妻儿听着,若你们想报仇,我恭候大驾。”
说完,她好像用光了全身的力气,身子一软,被公孙寂赶快扶住了。
台下有人道:“我听说,李惊鸿未曾娶妻。”
闻言,孟湘雾神情一愣,随后低声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眼中并没有笑意,也不知在笑什么。
整整三日。
孟湘雾没有睡觉,就守在李惊鸿身边。
有人曾试着给李惊鸿解毒,想让李惊鸿承个情。然而此毒实在霸道,越解越烈,李惊鸿被两个人治过后,开始眼鼻流血了。
他不能动,躺在那里瞪大着眼睛,血从他眼尾流出,像两条血泪,极为惊悚。
直到第三日过去,李惊鸿彻底断了气。
孟湘雾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昏了过去。
公孙寂赶快抱着人找大夫。
【这这……这是否太残忍了?明明可以一刀给个痛快,非要让人受三日的折磨。而且冤冤相报何时了啊,还好李惊鸿没有娶妻。】
【前面是哪位道友,佛寺的金身大佛应该挪下来,请你坐上去。】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是我,如此毒死他都算客气了,应当千刀万剐!】
【可若是这样,传承为何选孟湘雾?不就是报仇吗,我不信两千年来没有一个在南柯一梦中报仇的道友。】
【不能用剑,就用毒,难道懂得变通便是传承想要选择之人?】
第24章 第24章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可能是报仇这件事耗费了太多心神,也可能是服毒损害了身体,孟湘雾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公孙寂见孟湘雾缠绵病榻一直不转好,急得满嘴燎泡。
孟湘雾说什么都不肯去见沈药师,或许是觉得对不起沈药师吧,没有听他的话,也没有听爹爹的话,放弃报仇。
结果公孙寂先斩后奏,趁着孟湘雾喝药睡着了,直接抱着人去找沈药师了。
等孟湘雾被惊醒时,马车路都跑一半了。
他们到了沈药师的住处。
沈药师早就听闻武林大会上孟湘雾做了何事,嘴上骂骂咧咧,但实际上尽心尽力地给孟湘雾诊脉治病。公孙寂应是照顾病人有经验了,把孟湘雾这段时间吃的药记了下来,都交给了沈药师。
沈药师一看,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趁着公孙寂在后厨煎药,沈药师就站在床边拿着药方训孟湘雾,唾沫横飞:“你这药可真敢下啊,有了人参还敢加五灵脂,你当是制毒?你不会是按照你那个以毒攻毒的法子给自己治病吧?你照这药方喝下去,早晚有一天去见天心!”
他说完可能是气得不行,顺了顺自己胸口,叹道:“天心若是知道你如此受苦,该多心疼啊。”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如此了。”孟湘雾轻声道。
反正仇已经报完了。
沈药师似乎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差点气笑了,随后轻轻戳了戳孟湘雾的脑袋,劝道:“以后好好跟公孙寂过日子吧,我看那呆子对你是认真的,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孟湘雾“嗯”了一声。
沈药师将手放在她头顶,感慨道:“都这般大了……天心刚把你捡回来时,还是个半死不活的小娃娃呢。”
沈药师用药温和,孟湘雾调理了两个月才能下床。
又过几天后,他们向沈药师辞行,乘马车回了武馆。
他们还像以前那样生活,只是没有了天心。
孟湘雾每隔几日,便会去天心最喜欢的那家包子摊,买八个肉包子放在天心的坟前。
她知道,每次她把供品摆上去,最迟日落前便会有乞丐拿走。
公孙寂曾经问过她:“他们拿走了师父的供品,不管吗?”
“便是留下,爹爹也吃不到,只是我想尽一份心意罢了。”孟湘雾捧着碗汤药,乌黑睫毛低垂,剔透的黑眼珠映出药碗的影,“左右我心意也尽完了,不若让乞丐吃了,还能让他们饱腹。若是爹爹在世,也会同意的。”
转眼间,又快要到中秋了。
孟湘雾十七岁了,早已经是可以成婚的年龄,但她还要为天心再守孝两年。公孙寂当然不会介意,愿意等着孟湘雾,他远在铸剑山庄的父母怕孟湘雾独自过节孤单,还邀请孟湘雾去铸剑山庄。
原本孟湘雾觉得自己还未过门,就这么登门了不太好,公孙寂劝了半天才让她松口,欢欢喜喜给爹娘写信去了。
去铸剑山庄前,孟湘雾打算告诉沈药师一声。
然而,她带着买的月饼到了沈药师的住处,药庐内没有那个熟悉的捣药的身影,院子里也没有晾晒草药的笸萝,全部积着厚厚的灰。
有个挑着扁担的老者路过,见到他们站在沈药师的住处前,问道:“你们是谁?”
孟湘雾说:“我乃沈药师故友之女,来寻沈药师的。”
老者问:“可是叫不苦?”
孟湘雾颔首道:“对。”
老者道:“沈药师已经死了,死前说给你留了本书,就在他枕头下面。”
孟湘雾身子一晃,被顾寂连忙扶住。
孟湘雾问沈药师什么时候死的,老者说了个日子,正是她与公孙寂离开后的第二日。
她又问了沈药师葬在哪,得到答案后谢过老者,去屋子里寻书了。
公孙寂看到孟湘雾从枕头下拿出一本医书,忍不住道:“沈老头怎的不给你留封信?”
“许是觉得,”孟湘雾翻开医书,全是沈药师多年来的心得,时不时夹杂着他遇到的疑难杂症,以及一些关于她的病症的记录,她合上医书慢慢说出后半句话,似叹息,“不必留吧。”
沈药师值得留下的,全在她手中了。
孟湘雾和公孙寂按照老者的话,在山上找到了沈药师的墓,她将买的月饼放在墓前,静静地站了一会。
山上风大,公孙寂应是怕孟湘雾着凉,脱了自己的大氅给她披上。
孟湘雾道:“我们走罢。”
公孙寂道:“好。”
他扶着孟湘雾下了山,坐上马车,朝铸剑山庄的方向驶去。
路上,他们看见许多灾民沿着荒芜的野地行走乞讨,个个衣衫褴褛,甚至有人挖野草野菜的根食用。饿死的人就倒在地上,无人处理,散发着强烈的尸臭,可谓饿殍遍野。
公孙寂让马车夫问了一下,得知是一个多月前南边发大水,庄稼和房屋全都毁了,他们无家可归、无粮可吃只能北上。
这个位置已经离铸剑山庄不远了。
回到山庄,公孙寂的母亲很喜欢孟湘雾,拉着孟湘雾聊天。
公孙寂则惦记着外面的灾民,说想要施粥。
庄主夫人活动了几下肩膀,笑道:“正好我施粥两日,腰酸背痛的,明日便由你替我去罢。”
翌日,公孙寂怕孟湘雾累到,让她在山庄休息,他一个人带着下人去施粥了。
铸剑山庄不是在城里,而是占据着一整座山。
公孙寂带着下人下了山,前两日他母亲在城外搭了一个粥棚,他直接找到那个粥棚,与下人一起熬粥、施粥。
一连五天,公孙寂每天都去施粥。
【顾寂也有一颗赤子之心啊。】
【若我是天心老人的传承,应当会选顾寂。顾寂愿意施粥给灾民,救了如此多的人,而且他天资好,还拿了天下第一,秉性与实力他都有。反观孟湘雾,她极有悟性,但到此为止她只是复了仇。】
【各位道友,现在下结论未免有些武断,万一孟湘雾后来做了何事呢?】
这日,公孙寂施粥回来便发了热,昏迷不醒。
孟湘雾为他诊脉后,眉头蹙了起来,思忖良久,写了一张方子让下人去抓药。
庄主夫人担忧地问:“可有把握?”
孟湘雾摇摇头:“此病甚怪,见所未见。”
下人去药房抓药回来,还带回来一个不妙的消息:“夫人,不好了,我听说那批灾民中有人生了病,发热几日不退,恐怕是疫病,官府已经派人把染病的灾民隔开了。”
闻言,庄主夫人脸色一变,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孟湘雾赶快为她施针。
不多时,她苏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下人叫庄主回来,第二件事是让人聘请名医来治病。
她吩咐完,还歉意地对孟湘雾说:“我不是嫌你医术不行,是……”
“无妨。”孟湘雾安抚她,“我本也没甚把握,多请些大夫是对的,集思广益。”
当夜,孟湘雾在公孙寂身边照顾他。她喂公孙寂喝下她开的药后,他很快便不发热了,却又在三个时辰后再次发热。
孟湘雾照顾了他一整夜,把他的症状和用药全部记了下来,翌日交给重金请来的大夫。
等她一觉睡醒,得知今日共有五个大夫前来,其中三个诊完脉就说治不了,还有两个留在山庄继续治病了。
孟湘雾去见了那两位大夫,看了他们拟出来的方子,发现还不如她呢。
晚上,庄主夫人留在公孙寂身边照顾,让孟湘雾好好休息。
孟湘雾睡不着,拿出沈药师留给她的医书,看到下半夜才睡过去。
待她睡醒,得知庄主夫人也发热了,昏迷不醒。
能传染,是疫病无疑了。
照顾病人的下人们在孟湘雾的提醒下,都戴上了面巾。
庄主是个爱妻如命的,急得直上火,嘴角都起了泡,本来他要重金请沈药师前来治病,结果从孟湘雾口中得到了沈药师已逝的消息。
“这该如何是好!”庄主与孟湘雾商量,该请谁来治病。
两人一合计,瞄上了大悲寺的净无大法师。
净无大法师出家前是名医之后,一手针灸功夫广为流传,人道妙手回春,华佗再世。出家后,他也时常为穷人施诊,分文不取。
据说,十几年前有场瘟疫,便是净无大法师与几个名医一起研究出来药方,把病治好了。
沈药师与李惊鸿都死了,论世上还有谁可能治好疫病,便只有净无大法师了。
庄主带了重金去大悲寺请净无大法师,竟铩羽而归。
一问,庄主连净无大法师的面儿都没见着。净无大法师就像未卜先知似的,让一个小沙弥等在山下,给他婉拒了。
孟湘雾只好继续与那两位大夫研究公孙寂的病症,希望能医好他。
然而祸不单行,第二日孟湘雾晨起后,得知庄主与两位大夫都开始发热了,此刻躺在床上昏睡不起。下人们哪怕蒙着面巾,也有几个人发热了,已经烧到卧床不起,闭着眼睛说胡话的程度。
此时公孙寂已经昏迷到第四日了,生病几日没有进食,人迅速消瘦。
孟湘雾实在想不出医治他们的办法,让人备马车,带着金子、这几日记下的症状和方子前往大悲寺,应是想再试一试。
大悲寺离铸剑山庄不远,两个时辰便到了。
远远便能看见,山下站着一个小沙弥。
孟湘雾大概是想起了庄主说的、被小沙弥提前婉拒的事,下马车后抢在小沙弥之前道:“请恕我无礼,我必须见到净无大法师。”
闻言,小沙弥双手合十,不紧不慢地对她行了一礼,低声念了句佛号,道:“大法师说了,只要你能三步一叩首,拜到大殿金佛前,他会为你指点迷津。”
“只是指点迷津?”孟湘雾问。
小沙弥道:“是的,只是指点迷津。”
孟湘雾望向大悲寺——
树林阴翳间有条白石铺就的长阶,直通山顶那座巍峨的寺庙。她的目光沿着长阶下来,那真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台阶。
“好,我做。”孟湘雾道。
孟湘雾来到石阶下方,她今日仍穿着白衣,簪着白花,肩膀斜挎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带的东西。
小沙弥又对她行了一礼,说:“若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拿着包袱。”
“有劳了。”孟湘雾取下包递给小沙弥,顺便问道,“你可知这石阶有多少阶?”
小沙弥垂眸道:“一千零八十阶,为十法界各有一百零八种苦恼。走过此阶,消除烦恼,增添智慧。”
“我知道了。”
孟湘雾跪在第一阶,双手撑着地,上身伏下去,缓缓将额头叩在地面。
她起身,迈上三个台阶,继续跪下叩首,再起身……
三步一叩首。
一千零八十阶,那么漫长。
孟湘雾叩到六百阶时,已经下跪叩首二百次。她伏在地上咳嗽许久,羸弱的身体随着咳嗽声不住地颤抖。
她慢慢爬起身,额头已经磨破了皮,又红又肿,白裙子在膝盖的位置洇出了殷红血迹,极为刺眼。
她仍咬牙坚持着往上走,每走一步,瘦弱的双腿都在发颤。
迈三步,跪下去,磕头。
天幕之外,看着这一幕的顾寂双目通红。
他从不知道,在他昏迷期间,不苦做了什么。他只知道,染病后昏迷了好几日,是不苦将他治好了。
他曾说过“有我不苦”,但他还是让不苦受苦了。
“不苦……”他声音有些哽咽。
顾寂曾经有个心结,他觉得自己在南柯一梦中,只是单方面地爱着不苦,爱了很多年。
直到现在,顾寂才想明白,不苦这个人对待感情很内敛,她喜欢谁不会直接说出来,她只会默默地去做。
她从不对天心说些讨人欢喜的话,但会经常给天心买他喜欢的包子;她与沈药师相识多年,知道沈药师死去反应平平,但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给沈药师扫墓;她对待公孙寂也是……
明明三步一叩首,跪到了佛前,却在他醒后只字不提。
她从不邀功,与蓝婉柔送什么东西时,一定要说自己有多辛苦才得到有天壤之别,但他却忽略了这些区别。
顾寂懊悔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这么好的不苦。
他的不苦。
明明这个对他看似冷淡实则默默关心的态度,与孟湘雾如出一辙,他却愚蠢地信了蓝婉柔的话,把不苦套在了蓝婉柔的身上!
明明他后来也曾有过怀疑……却莫名其妙地更加坚信蓝婉柔了,他永远忘不了那时孟湘雾的眼神。
顾寂落下泪:“我都做了什么啊……”
上一个心结解开了,又增添了新的心结。
天幕中,孟湘雾跪到了大殿金佛前。
她听见旁边传来了脚步声,却连起身看一眼来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伏在地上,张着嘴努力喘息,仿佛一尾离开水的鱼。
来人好似早有准备,用针为她扎了几个穴道,用内力一烘,孟湘雾便缓过来不少。
她抬眸看着传说中的净无大法师。
来人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和尚,脸上满是褶皱,眉毛头发胡须皆白,唯有那双眼睛,明亮、温柔、清透,带着一种悲悯感。
“檀那,”他好似知道孟湘雾要问什么,“你的药缺一味药引。”
孟湘雾追问:“还有吗?”
净无大法师温和的眼眸看着她:“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第25章 二合一孟湘雾是气运之女!
孟湘雾只得了这两句话,便被送客了。
她三步一叩首地拜了三百多次,双腿发颤,膝盖磨伤,几乎无法走路了。下山的路,还是小沙弥背着她走下去的。
回铸剑山庄的路上,孟湘雾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的景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轻声呢喃:“药引……”
临近铸剑山庄,马车碾过城外的马路,孟湘雾突然听见哭声。
她看到两个蒙住口鼻的官兵,拖走了一个昏迷的灾民,旁边年长一些的老妇正哭着求官兵不要带走他。
车夫瞥了一眼,叹道:“应是那人染了疫病,被带走隔开了。”
回到山庄,孟湘雾刚被扶着下了马车,就见到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不苦姑娘,不好了,庄内又有二十三人发病了!其中有九位是我们的铸剑师傅。”
“我知道了。”孟湘雾咳嗽了几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可曾接触病人?”
那小丫
鬟见孟湘雾双膝洇出血,伸手扶住她,答道:“未曾,不过我阿姊是在夫人房里伺候的,我与阿姊有接触。”
孟湘雾问:“你阿姊发病了吗?”
小丫鬟点点头,目露戚色:“今日刚发病。”
孟湘雾:“管家也发病了吗?”
小丫鬟再次点头。
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全都病了,否则也轮不到她来。
孟湘雾问道:“可有从未接触过病人的?”
小丫鬟道:“有。”
“叫两个手脚麻利的来寻我。”孟湘雾道,“让所有接触过病人的人待在房里,暂时不要出来……包括你。”
小丫鬟应了一声“是”,去寻其他人。她隔着老远叫了两个下人,没有接触他们,让他们去寻孟湘雾,她则是继续叫其他接触过病人的下人回房间。
孟湘雾让那两个下人去调查一件事,自己则扶着檐廊的柱子慢慢走回了房间,把裙子换了,额头抹了些药。
过了两刻钟,两个下人都调查完回来了,确认了接触过病人的,都会在三天内发病。
她是唯一一个还未发病的。
孟湘雾黑翎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似是想到了什么。
她找到山庄存放药材的地方,按照她最初写的那个方子抓了一副药,然后找到下人,说药材不够了,让下人照着她写的方子再买十五副回来,说完,她独自去了小厨房。
浸泡药材、煎药。
孟湘雾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望着天际橘红色的落日,好似在发呆,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孟湘雾走到煎药锅前。
她打开锅盖,白色热气携着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黑褐色的汤药咕噜咕噜地翻涌。
她拿出揣在怀里的短刀,缓缓拔出来,将刀刃伸进火里烤了两下。
【莫非孟湘雾觉得药引是她?】
【莫说是她,我也如此怀疑。方才她让下人调查过,所有接触了病人的三天内都发病了,除了她,说明她对此病免疫啊!】
孟湘雾将烤完的刀子悬在手腕上方,她握紧了刀柄,深吸口气,利落地割开了手腕。
此刀极为锋利,刀刃划过后苍白细嫩的皮肤绽开,鲜血就像还未反应过来似的,过了几息才涌出来,溢出割痕。
她往煎药锅内滴了几滴血,又拿出一个碗将手腕流出的血装起来,待血快止住了才去包扎。
【净无大法师也是有原型的,是一位两千年前飞升的佛修,传言他能未卜先知。南柯一梦里的他不出山救人,反而让孟湘雾做,定是药引跟孟湘雾有关,孟湘雾的判断是对的。】
【若药引真的是她,救这么一个庄子的人要多少血啊!若是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1]
孟湘雾包扎回来,药也熬好了,她倒出一碗端到公孙寂的床前。
她找来下人帮她把公孙寂扶起来,她用勺子盛一勺,吹了吹,就这样一口一口给公孙寂喂了下去。
喂完药,孟湘雾坐在公孙寂的床边,可能是在等着看药效如何。
“不苦姑娘!”
孟湘雾推门出去,瞧见了拎着好几包药回来的下人。
那人道:“如今药堂内的药都不够了,我跑了好几家才买全,是以回来晚了。”
孟湘雾道:“不晚。”
那人可能是见孟湘雾好说话,忍不住问:“不苦姑娘,可有把握医好?”
他颇为犹豫地说:“方才我回来时,见到官兵抓了不少染疫病的人,据说是要夜里……烧死。若是不行的话……”
孟湘雾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脸色瞬间冷下来:“此话我当你未讲过。”
那人连忙磕头行礼:“是我糊涂了!”
孟湘雾道:“把药拿到小厨房吧。”
那人道:“是,小人告退!”
孟湘雾回到公孙寂的房间,发现这一会儿功夫他发了许多的汗,鬓发湿漉漉的,穿在身上的中衣都湿透了。
她给对方把脉,片刻后,如释重负道:“好了!”
药引真的是她。
她又前往小厨房,准备给其他人熬药。
因为要一口气给好多人熬药,孟湘雾这次用上了大锅,每副药可以熬两次。她正在挨个拆开药包浸泡,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喃喃道:“烧死……吗……”
有多少染病的灾民?
她不知道。
孟湘雾抬起左手,缠在手腕的白布上晕染开一道血痕。
【现在摆在孟湘雾面前的有三条路,第一条路是她不救别人了,全部送下山,让官兵烧死。第二条路是救她想救的人,其他人全送下山烧死。最后一条路,就是山庄里的人要救,山下染病的人也要救。】
【这位道友说得容易,若是走了第三条路,别说孟湘雾这具身体本就体弱多病,就算是正常人,都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咯。】
【可那都是一条条人命啊,孟湘雾若是不救,未免有些冷血了。】
【救不救,能救多少人,全在孟湘雾一念间啊。】
孟湘雾熬了一大锅药,把先前接到碗里的血倒进去,熬出十几碗,让下人给庄主和庄主夫人,还有其他的人送去。
她继续熬第二波,碗里的血已经没了,她只能拆开纱布撕开伤口滴进锅中。
……
月上中天,群星黯淡无光,只有那轮圆月散发着清寒的光。
成片的火把照亮了城郊的树林,数名官兵全副武装,拿着武器包围住临时搭建的数间草棚。
草棚内躺着许多灾民,放眼望去遍地横陈,不知凡几,均两颊发红,昏迷不醒。还有些清醒的人,正低声呜咽,隐隐约约的,听起来像是狼在低嚎,又像是冤死的鬼魂在哭泣。
有人哭道:“你们会遭报应的!”
“我们也不想啊。”官兵里看起来是统领的人无奈道,“此乃上面的命令,我等也无能为力。此疫病来势汹汹,发病七日即死,且一传十十传百,实在恐怖啊。”
他摆了摆手,有官兵往他们身上泼油。
一时间,咒骂混着嚎啕大哭,凄厉之声响彻山林。
就在火把即将点燃油时——
“等等!”有个男声喊道。
众人望去,只见山间道路走出来三个人,中间的少女在月色下白得好似一块玉,身材瘦弱,走路需要旁边丫鬟打扮的少女扶着,她另一边是下人打扮的青年,手里拎着小箱子,像是大夫出诊的那种。
“来者何人?”统领道。
中间的少女道:“医治疫病之人。”
统领面色狐疑,并不相信:“宫中御医都未能寻到法子,你能?”
少女也没多说什么,只让旁边的下人打开箱子,拿出灌了药的葫芦,将汤药倒在碗里,刚好一碗。
孟湘雾端着药碗问道:“此乃治疫病的药,可有人想试试?”
她话音未落,有个女人毫不犹豫地接过碗喝了下去。
孟湘雾望向统领:“一刻钟就能看到效果。”
“好,那便等一刻钟。”统领道。
【孟湘雾是不是愚善啊?!这么多染病的,她若真放血治他们,自己也活不成了啊!】
【孟湘雾不治,你们要说她冷血;孟湘雾治,你们又要说她是愚善。好话赖话都叫你们说了,说到底,你们就是对孟湘雾还抱有偏见,见不得她好。】
【她肯定坚持不到最后,我不信这么多灾民,她全都能救。】
一刻钟后,服下药的女人满身大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
统领小心地用手指戳了下女人的额头,发现不热了,立刻叫人去请大夫诊治。
大夫来了,给女人诊脉后瞪大了眼睛,连连问道:“是何人医治的?能否让我见见?可有药方?”
“是我。”孟湘雾道。
大夫并未因孟湘雾的外表而看不起她,反而啧啧称奇:“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他向孟湘雾讨要药方,孟湘雾给了,但也说明了药方差一味药引,这药引只有她有。大夫对药引抓心挠肝,问了两次,孟湘雾都闭口不谈,他便自觉不再问了,可能以为是孟湘雾的家传秘方。
确认药方能治疫病后,官老爷都被惊醒了,特意给孟湘雾准备了一个屋子熬药,里面按她的要求,熬药时只留她一个人。
源源不断的药材抬进去,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端出来。
一夜过去,灾民才治好了三分之一。
屋内的人好似不会休息,官兵都轮换了一班,还是不断有药端出来。
一个白天过去,城中百姓也有人染了疫病,被送出来,最终等在外面的还有半数人。
又是一夜,又是一日……
不断有人被治好,但也不断有人发病被送来。
【我快要看不下去了,还好天幕没让我瞧见此时孟湘雾的样子……我不敢想,她如何了。】
【两天两夜啊,怕是全身的血都要流干了……】
【佛祖割肉喂鹰,亦是如此罢。】
【传承若因此选择了孟湘雾,我心悦诚服。】
【我还是觉得她愚善!为了群不相干的人,命都要没了,还当泥菩萨呢!】
【前面的道友莫不是嫉妒了?就算孟湘雾因此死在南柯一梦中,她也是得到了传承,而不是你!】
“不苦!”公孙寂骑着马来到此地,他大病初愈,瘦了不少。
他推开熬药的屋子的门,正好瞧见孟湘雾用短刀在左手臂割了一刀,她的左臂从手腕处开始密密麻麻地排下血痕,足有十几道。
她看起来很不好,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发白,形容憔悴,仿佛一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你干什么!”公孙寂抓住她的手。
孟湘雾声音虚弱,语气却很平静:“药引。”
“药引?”公孙寂愣住了,失声道,“你给他们喝你的血?我喝的也是?!”
孟湘雾轻轻“嗯”了一声。
公孙寂直接俯身将孟湘雾扛到肩上,要带她离开,他闷着声道:“他们哪是在喝药,喝的是你的命!别管那些人死活了。”
“放我下来。”孟湘雾敲了敲公孙寂的后背。
明明她的力道很轻,公孙寂却在门口停了下来,他踟蹰片刻,咬着牙把门关上了,将孟湘雾放了下来。
不等孟湘雾说话,他先掉了眼泪:“对不起,不苦,是我没用……我若没染病就好了。”
孟湘雾道:“就算不是你,也会有别人,铸剑山庄又不是与世隔绝了。”
“不要救他们了好不好?”公孙寂抱住孟湘雾,眼泪顺着下颌流到了孟湘雾的脖颈,“你有多少血可以流?你会死的。”
孟湘雾道:“我若要救,便会救到底。”
“不苦,我不能没有你……”公孙寂哽咽,“我好爱你……不能失去你。”
孟湘雾:“……”
孟湘雾掰过公孙寂的脑袋,在他脸颊亲了一下:“乖,听话。”
公孙寂愣住了,仿佛变成了木雕,一动不动,像是傻掉了。
孟湘雾继续去熬药。
过了一会,公孙寂也凑过来了,眼睛还湿润着,有些扭捏:“我……我能帮上什么吗?”
孟湘雾指着旁边的一个小锅:“补血的。”
小锅里已经泡好了药材,公孙寂给孟湘雾熬药熬出经验了,看得出已经泡得差不多了,立即生火。
这一夜,有公孙寂帮忙熬药,孟湘雾终于小憩了一会。
也没有增加新的病人。
翌日。
明明已经到了辰时,天依然是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掩住了阳光。
孟湘雾仍在熬药,等在外面的病人已经愈来愈少。
一百,八十,五十……
到了午时,只剩下最后一个病人了。
孟湘雾端着药碗从屋子内走出来,公孙寂小心地扶着她,两人一起来到了最后一个病人身旁。
这是个灾民,家人或许死光了,只留下他一个人,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孟湘雾蹲下身,亲自喂他喝药。
公孙寂帮忙托着那人的后颈,让她喂药的时候能方便点。
最后一勺药喂下去,孟湘雾缓缓站起身。
恰好,天公作美。
灿烂耀目的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层,在空中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最终降落在孟湘雾的头上。
在一片灰蒙之中,孟湘雾身披绚烂金光,整个人都在发光,仿佛落在人间的天神。
她仰起头,清秀眉眼被阳光照亮。
“知……”她好似在金光中看见了什么,黑曜石般乌黑剔透的眼眸盯着光芒深处,轻声呢喃道,“天命……”
“简直是活菩萨啊!”
被她救了的人们情绪激动地对她磕头。
“各位乡亲,不要拜了。”孟湘雾说完这句话就昏了过去,被公孙寂接住,吓得到处找大夫。
她连续三天没怎么休息,还一直放血,能坚持到现在都是靠意志了。
……
孟湘雾醒来时,恰好听见门外公孙寂的声音:“只见天上一道金光,降在不苦头上,我都要以为不苦要上封神榜了!”
孟湘雾:“……”
孟湘雾勉强抬手捂住脸:“被他一讲,怎么这般……害臊。”
她扶着床沿努力撑起身子,外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屋内窸窣的动静,脚步声迅速靠近。
公孙寂第一个冲进来:“不苦,你醒了!”
庄主夫人紧跟在后面,亲热地拉着不苦的手,一副极感动的模样:“好孩子,这次多亏了你。”
庄主不好进来,就在门外对孟湘雾点了一下头。
经此一事,孟湘雾简直成了铸剑山庄的宝贝疙瘩。
天幕的画面飞快跳过。
两年后,公孙寂如当初对天心说的那般,八抬大轿迎娶不苦,声势浩大,他们成个亲整个武林都知道了。
不苦因为前年放血熬药一事伤了根基,这两年身子一直很虚弱,公孙寂不敢与她行房,就搬个凳子坐在她前面,看着身穿艳丽红嫁衣的不苦傻乐。
孟湘雾捏住他鼻子:“娶我当摆设?”
“那我……”公孙寂憋得脸都红了,小心地问,“亲你一下,可以吗?”
孟湘雾说:“可以。”
许多看直播的修士不禁屏息,就好像呼吸会惊到这两人似的,谁知天幕画面一转,又是两年过去。
看直播的修士:“……”
又是一年武林大会。
公孙寂又在华山论剑拿到了魁首,蝉联天下第一。
他无聊似的甩着剑,走到了正跟别人下棋的孟湘雾身边,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说:“我发现天下第一没什么意思。”
孟湘雾看都不看他,一双眼睛还黏在棋局上,右手拿着白棋子,左手精准地摸到了公孙寂的脑袋:“乖,自己找个地方玩去。”
公孙寂幽怨地瞥了眼孟湘雾,坐在旁边看她下棋。
他嘴欠,边看还要边点评。
孟湘雾可能听得烦了,从旁边摸了块糕点塞他嘴里了。
公孙寂总算安静了,他想起什么,跑开了。
等孟湘雾下完棋,公孙寂带着驴打滚出现在她面前,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两人携手,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们春天会一起赏桃花,夏天去避暑山庄游玩,秋天给天心和沈药师扫墓,冬天孟湘雾会裹得严严实实,看公孙寂做丑丑的雪雕。
孟湘雾三十岁。
这年冬天好似格外的冷,孟湘雾躺在床上,对双眼湿润的公孙寂说:“我要死了。”
“别胡说!”公孙寂眼泪落了下来,握着她的手恳求道,“不苦,不要死……求求你……”
孟湘雾闭上眼睛,轻声道:“等我死后,你就娶个续弦吧,你才……”
她话还未说完,便没了气息。
公孙寂伏在她身旁哭了许久,拔剑自刎。
生同衾,死同穴。
这便算,共度一生了罢。
【我明白这
个南柯一梦的用意了。】
【先说顾寂,他在南柯一梦中得到了所有,没有孟湘雾这个绝顶天才在前面挡着,他成了天资最好的人,后面也拿到了天下第一,还娶到了心爱的女子。或许南柯一梦想知道的是,当他的胜利唾手可得后,他会不会迷失本心。】
【不过对顾寂而言,南柯一梦让他认清了真正想要的。他应该明白,他以前一直跟孟湘雾求战,其实不是为了在剑之一道上争个最强,而是因为喜欢孟湘雾。】
【再来说孟湘雾,她倒是与顾寂相反,失去了全部。她曾天资卓绝,却在南柯一梦中身体病弱,连轻剑都舞不动,是个废人。她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个与孟宗主截然不同的爹,爹却死了。或许南柯一梦想知道的是,当她失去了一切,她会如何。】
【我们看到了,她心性坚韧,不能用剑,那便用毒,为父报仇。她心地良善,放血治病,救了百姓灾民。】
【正如净无大法师所言,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她曾经钻研医术是为了毒死杀父仇人,后来却用医术救了染病众生,且以血为药引,没有选择烧死任何一个人。】
【前面的道友说得不错,我亦是如此,传承选孟湘雾,我心服口服。】
【我也甘拜下风,她以血救众生,至纯至善。】
【心性极佳,我等佩服。】
孟湘雾和顾寂都出现在一片混沌之中。
孟湘雾在混沌中是神魂的模样,她四处打量,所见皆是一片虚无,连脚下都是雾气朦胧的。
顾寂还在昏迷。
混沌中有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响起:“嗯……这小子与我还有点血缘啊,可惜咯。”
他说完,昏迷的顾寂不见了。
孟湘雾一惊,跑到顾寂消失的地方,问虚空:“他人呢?”
“莫担心,你马上就能出去见他了。”虚无中的声音道,“我是天心的一抹神识,为了挑选继承人而留在此处,如今我选中了你,准备接下传承吧。”
【传承果然选了孟湘雾!】
【实至名归!】
“噫?”那声音道,“你的身体不是你的?”
孟湘雾道:“我与那人交换了神魂。”
“哎呀……女娃娃,耽误事儿啊。”那声音的语气,莫名会叫人想起南柯一梦中天心的模样,“我只能先给你一半传承,另一半传承等你换回自己的身体,再来寻我一趟。”
【蓝婉柔这个换神魂真耽误事儿啊!这可是天心老人的传承!!】
【还好孟湘雾最后还是拿到了完整的,不然我会气死。】
孟湘雾想了一下,道:“好。”
她话音刚落,一道金光射入她眉心。
她的眼睛不自觉地瞪大,呆立在原地,好久才有了反应,动了动漆黑的眼珠。
那声音提醒道:“女娃娃,换回来后快来找我!”
他的语气太过熟稔,太像天心,孟湘雾下意识自来熟地回:“知道啦!”
孟湘雾周遭的混沌消失殆尽,天边是逐渐西下的落日,旁边是依然躺着不醒的顾寂。
“你要睡多久啊。”孟湘雾捏了捏他的鼻子。
这时,她忽地脑袋微点了一下。
“我就知道~”她松开了捏着顾寂鼻子的手,抻了个懒腰,惬意地笑道,“孟湘雾肯定不会故意自杀的,也不会用我的身体去杀人,相反还会救人呢。”
她停顿一会,好似在听谁说话,耸肩道:“她可是气运之女啊,怎么会做那种事?”
她又停顿了一会,说:“没躲过就没躲过呗,大不了我透支气运值换一具新身体。本来我也逃不脱那个恶蛟,你给我的初级飞行术不行啊,还是孟湘雾厉害。可惜了,只能换一次,不然她就是我的免费代练。”
“嗯?”蓝婉柔哈哈笑了起来,似乎很愉悦,“她说了真相也不会有人信的,我不是可以换那个了嘛。”
蓝婉柔道:“对,就是那个buff光环,只要从我嘴里说出的话,增加50%可信度。”
她摸了下腰间:“哎呀,我的笛子没了。系统,给我换个便宜点的吧,我凑合用两天,回去后找我‘亲爱的’爹爹要个好的。”
蓝婉柔的腰间出现了一个笛子。
她坐在顾寂身边,观察许久,问:“这家伙是被孟湘雾救了后昏迷了全程吗?真没用啊,还要人救。这里是哪?”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南柯一梦啊,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了?”
“不知道?那我待会试着套套话吧。”她问,“他还有多久能醒?”
不知道她得到的答案是多久,蓝婉柔单手托腮,静静地等着。
修士们脑袋都要炸了。
【她她……她,在下的脑瓜子要炸开了!】
【首先,孟湘雾是气运之女!天道啊,你在开玩笑吗?气运之女死了啊!】
【蓝婉柔在跟谁说话?那个叫“系统”的吗?听她的意思,可以跟“系统”换东西?比如她腰上的笛子。】
【最可怕的难道不是她可以透支所谓的“气运值”换一具新身体?那她岂不是死不了?死一次换一具身体啊!蓝婉柔恐怖如斯!】
【她说的免费代练是何意?那个八福光环又是何意?说出的话增加百分之五十可信度,百分之五十又是何意?】
【蓝婉柔身上的疑点愈来愈多了!】
【现在可以肯定,她身上不知何处有个叫“系统”的,可以与她对话!给她东西!】
第26章 第26章前有空气墙,后有恶蛟。……
就在修士们讨论蓝婉柔和“系统”、还有她的目的时,顾寂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不苦……”顾寂双眸还有些迷蒙,低声喃喃着,转眸便对上了蓝婉柔的目光。
他一愣,好似一时没想起来为何蓝婉柔在这。
蓝婉柔看着他,学着孟湘雾平静的语调讲:“我救了你后,为了躲避恶蛟,带着你进了南柯一梦。”
闻言,顾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很快便皱起眉头,狐疑地看着蓝婉柔,不太确定地唤了一声:“不苦?”
蓝婉柔“嗯”了一声:“是我。”
顾寂依然锁着眉头,仔细地打量着蓝婉柔,似乎在试着将眼前的人同南柯一梦中的人联系起来:“你真的是不苦?”
“我是不苦,你为何不信?”蓝婉柔细眉微蹙,一针见血地问,“是觉得南柯一梦中的人更像湘雾姐姐吗?”
听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顾寂愣住了,无言以对,他看起来确实是如此想的,但瞧见蓝婉柔低垂着眉眼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又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顾寂迟疑地开口。
蓝婉柔抢在他把话说完前开口道:“你想让我把那些事当成一场普通的梦,睡醒就忘掉吗?”
“不!”顾寂下意识道。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后愣了一下,随即面露纠结之色,好似在孟湘雾和蓝婉柔之间徘徊。
两人相顾无言。
蓝婉柔轻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嘴唇微启正准备开口,顾寂却在听见咳嗽声后倏地伸手在蓝婉柔背后顺了两下,像是条件反射。
顾寂动作一顿,两人俱是一愣。
蓝婉柔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精光,而顾寂恰好不自在地撇开视线,没能看到她的神情。
“抱歉,在南柯一梦中习惯了……”顾寂尴尬地将手缩回去。
蓝婉柔却主动伸手,拉住了顾寂正往回缩的手,摇了摇头,展颜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眼眸似水,含着几分动容的情意:“无碍……我也习惯了,南柯一梦中多亏你照顾我。”
“我做的也不多……”被“不苦”这么感谢,顾寂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之前都是天心前辈照顾你,我不过是做了他做的,给你煎个药……甚的。”
蓝婉柔用开玩笑似的语气道:“我自小体弱多病,本以为进了南柯一梦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没想到还是病秧子,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顾寂不暇思索地回答道,随后他憨笑了一下,有些扭捏,“我找天心前辈拜师时,看到你第一眼就……喜
欢你了,能娶到你是我极欢喜的事,怎会觉得你麻烦?”
蓝婉柔抿着唇羞涩一笑,笑出了几分病气的柔弱感,不愧是曾经病弱过的人,很像那么一回事,她道:“其实能嫁给你我也很欢喜。”
“真的?”顾寂面露惊喜,却好似反应过来了什么,微微皱起眉头,傻乎乎地、有些疑惑地直接问出口,“为何我觉得,你比南柯一梦中还要柔弱,好似……少了几分生气?我听闻,你已治好了病?”
孟湘雾的病弱与蓝婉柔的病弱是两码事,后者是单纯的柔弱,而孟湘雾是身弱却眼中有神、生机勃勃,也就是顾寂所说的生气。
听到顾寂这么一问,蓝婉柔应是意识到了自己的“扮演”出了点问题,但有buff光环的她丝毫不慌,立刻调整自己的状态,露出浅浅的微笑,与顾寂方才说的“几分生气”的模样相符。
她说:“虽然在南柯一梦中修士的性子是一样的,但毕竟每个人的成长经历不同,多少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在buff光环的作用下,顾寂明白似的点了点头,俨然是信了蓝婉柔的话。
蓝婉柔垂眸,敛去眼底悄然的笑意,做出一副害怕被拒绝的模样道:“你介意吗?”
“不介意!我怎会介意不苦。”顾寂说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低声问道,“我以后可否唤你不苦?”
蓝婉柔表情微僵,但很快就露出个笑来,仿若含着秋水的眼眸看着顾寂,点了点头。
顾寂笑着唤道:“不苦。”
蓝婉柔也依然笑着,轻轻“嗯”了一声。
乍一看,真是一对有情人。
方才蓝婉柔只说了那么几句话,就逐渐化解开了顾寂醒来后两人间尴尬的气氛,并且如今他们竟开始聊起了“他们”在南柯一梦中的事。
顾寂浑然不知,他们越聊,蓝婉柔知道的信息便越多。
看直播的修士们扼腕不已。
【这顾寂忒傻了些!蓝婉柔不过是说了几句含糊的话,他便说出了关于“不苦”的事!】
【蓝婉柔就这般冒名顶替了孟湘雾的“不苦”?我要被气死了!】
【前面的道友,我可以告诉你,是的。我曾听到过顾寂唤蓝婉柔不苦,当时还在想是哪两个字,又有何意……未曾想竟是如此,哎。】
【诚然顾寂犯了傻,但他情有可原。蓝婉柔竟能从他的话中寻到蛛丝马迹,推断出有关“不苦”的事,更何况她还有甚“八福光环”,增加了她话语的可信度,出了小差错也能圆回去,真是防不胜防啊。】
【我不同意,若是顾寂能坚定认为孟湘雾才是不苦,不对蓝婉柔说任何话,蓝婉柔还能撬开他的嘴不成?】
【这位道友是否有些强人所难了?顾寂闭眼前是蓝婉柔,睁眼后又是蓝婉柔,他如何认为南柯一梦中的“不苦”是孟湘雾?就凭性格像吗?】
【前面那位道友你怎回事,竟为顾寂说话,他可是为了蓝婉柔,与孟湘雾退了婚!真真蠢材!】
在弹幕因是否该责怪顾寂争论时,天幕画面转到了孟湘雾那。
孟湘雾正抱着鲜血淋漓的孟洛雨,那张明艳动人的脸蛋上还带着泪痕,双眸与鼻头都泛着红,纤长浓黑的睫毛湿漉漉的,一副刚哭完的模样。
她抱着孟洛雨走走飞飞,找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才终于找到了先前被恶蛟追时掉入的灵湖。
孟湘雾面色一喜,赶快奔到灵湖边。
湖水依然氤氲着浓郁的灵气,沁人心脾。
孟湘雾将孟洛雨小心地放入湖水中,扶着他的肩膀,安静地等待他身上的伤口愈合。
许是孟洛雨伤得太重,孟湘雾等了好一阵子。
待孟洛雨身上的皮肉伤全部愈合后,孟湘雾双指搭在孟洛雨手腕处,探查他的身体情况。
少顷,孟湘雾脸色大变。
她将手按在孟洛雨的小腹——丹田的位置,蹙着眉心,不死心般注入了灵力。
她注入多少,灵气便散出来多少。
很显然,孟洛雨彻底废了,无法再修炼。
孟湘雾眼含悲痛,咬牙道:“蓝婉柔……”听她语气,似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背起孟洛雨,引出霄云剑往其他方向飞去。
时间再次快速前进,来到了深夜。
孟湘雾在杀了一只金丹期妖兽后,寻到了一株对经脉有益的灵草,她想办法简单处理了一下,喂给孟洛雨。
孟洛雨的经脉和丹田依然存不住灵气,尽数逸散出来。
孟湘雾眼神一暗,继续背起孟洛雨,寻找其他或许会有用的灵草给孟洛雨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