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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座上的莫振邦憋着笑。

盛放气呼呼地陷进警车后座,把短短的手臂往胸前一抱。

这下可好,连堂堂放sir也被关起来啦!

第106章 过期不候。

警车在山路拐了个弯,驶入加多利山别墅区。

这次案件透露着不寻常的气息,接二连三的灭口事件使得祝晴格外警觉。

她看向后视镜里正扒着车窗东张西望的小朋友。

即便这个小不点总吹嘘自己是阿sir,可真遇到危险,放放没有丝毫自保的能力,人家拎住他的衣领,就直接能把他带走。

祝晴压低声音:“萍姨,这段时间务必待在家里,特别是看好放放。”

听着这副郑重其事的语气,萍姨立即点头。

她将盛放的小手攥得更紧一些:“我一定盯着少爷仔。”

莫振邦摇下车窗,语气轻松地缓和气氛:“不用太担心。加多利山的安保很完善,幼稚园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让他们加强警戒,只要不随便出门游荡,安全是有保障的。”

盛放的小脸再一次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的弧度更加明显。

不让游荡了吗?可他最爱的就是游荡啊!

“你们把我也关进安全屋好吗?”

“可以安排。”祝晴抬眉,“不过不能和程医生一间。”

“那算啦!”盛放改了口,肉乎乎的下巴抵住车窗框,安全意识刻在心底,很守规矩地没有往外探。

盛放小朋友心心念念和程医生一起骑单车。

他是一个满分单车教练,和祝晴奉行的多摔几次自然学会的散养理念不同,程医生太耐心了,一遍一遍地尝试,一遍一遍扶稳盛放的车后座。被打入冷宫的单车,如今又重新得到小主人的喜爱,是他的功劳。

“我的单车……”放放耷拉着小脑袋。

听说这小朋友是专程来找程星朗骑单车,莫振邦实在不解:“骑车而已,跟谁不能骑?”

他们家庭院的大草坪,都够来回骑好几圈,风景难道不比警署楼下的区域好?

“他喜欢程医生。”祝晴笑着回头,揉乱盛放的头发。

程星朗对小孩子总是很有办法。

即便他有点气人,总是惹得盛放小朋友炸毛……可天马行空的游戏给孩子带来惊喜,让盛放难以抗拒。

“当然喜欢!”盛放理直气壮,反问道,“你不喜欢吗?”

萍姨忍俊不禁,悄悄竖起耳朵。

这孩子,总是问一些童言无忌但又极其到位的问题。晴晴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和大小姐都暗自关心着呢,拐弯抹角打听过好几次。

祝晴不搭理他:“到了,回你的家去!”

……

送走盛放小朋友,莫振邦调转车头,朝着西贡方向驶去。

不过在前往明德精神康复中心之前,他特意绕道去了嘉诺安疗养院。

冯凝云提到的那个右手有疤的男人,他们需要了解更多细节。

祝晴拨通了荣子美的电话。

当警车停在嘉诺安疗养院门口时,荣子美已经在外等待着,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

“实在不好意思,我妈今天说话还是颠三倒四的。一会说是左手有疤,一会又说是右手,你们可能得白跑一趟了。”

祝晴轻轻摆手,示意理解。

走进病房,冯凝云正坐在床边吃晚饭,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女儿。

和之前祝晴在西贡分院看见她时疯癫的状态相比,这段时间,冯凝云的精神状态明显好多了。

虽然这臃肿的身躯和随意绑好的头发,与档案里那个优雅的芭蕾舞者判若两人,可相信对她而言,这段时日,才是人生中最轻松自在的阶段。

至少此刻,她是安宁的。

莫振邦追问起当年的细节。

那个手上有刀疤的男人,究竟是谁?如今警方真正掌握的线索纷杂,即便将明德与药厂交叉对比,但方向仍旧模糊。如果冯凝云能再回想更多的细节,即便仅仅作为参考,也能帮助警方缩小排查范围。

“能再想想那个人的样子吗?”

冯凝云瑟缩了一下,手指捏紧病号服的衣角,不解地望向荣子美。

“如果她实在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荣子美说,“毕竟像你们说的,那是十八年前的事……就算是正常人,对十八年前发生的事,也很难留下印象。”

莫振邦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祝晴在冯凝云面前蹲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轻声引导:“你会画画吗?”

“当时,你是怎么看见他们的?

冯凝云看着祝晴。

她的眼神仍旧不够清明,可迟疑之间,还是接过了笔。

冯凝云在纸上慢慢画了起来,笔触生硬,线条不受控制地歪斜,可握笔的姿势却格外认真。

警方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直到纸张上的身影逐渐有了雏形。

能看得出,那是两道短发背影。

其中一个头发参差不齐的,明显是当年犯下连环无差别杀人案的凶手,而另一个,则是冯凝云口中请他“吃糖”的人。

画中的人抬起手,从手背到小臂的位置,有一道扭曲的纹路,像是蜿蜒的疤痕。

这是当年冯凝云躲在某个角落,偷偷看到的角度。

“你没有看见他们的正脸,对吗?”祝晴问。

冯凝云摇了摇头,将笔记本递了回去。

而后,她得到一句“画得很好”的夸奖,转头像孩子一般,朝着女儿扬起笑脸。

……

从嘉诺安疗养院出来,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要是跟着她胡闹,我觉得我也快不正常了。”

“这是药厂这条线的唯一线索。”祝晴说,“莫sir,珍惜吧。”

他看着祝晴一本正经地将笔记本收进外套口袋里,长叹一口气。

警车驶向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西贡院区。

和上次一样,这里安保森严,警方出示了调令才能进入。祝晴谨记莫sir的嘱咐,谨慎低调,提及要完善转院病人冯凝云的资料时,脸不红心不跳,就像真的一样。

负责接待的是位年轻护士,得知警方来意,她调出近年来的病历资料,但对很多细节一问三不知。

“我也听说过和冯女士相关的案子。”年轻护士说道,“好像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司法程序就是这样。”祝晴语气平静,“只要一天没宣判,案子就不算完。”

“果然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门道啊。我们精神科也是这样,病人的治疗周期至少要以年计算。只要一天没康复出院,我们的工作就不算结束。”年轻护士说着,继续翻阅着病历资料,“即使出院了,遇到刺激也可能复发……”

忽地,一道粗声粗气的欢呼声响起,祝晴和莫振邦的注意立即被吸引过去。

草坪上,一个中年男人咧着嘴笑。

祝晴记得他,那个从小拉扯弟弟妹妹长大,自己却从未当过一天孩子的可怜人。如今精神分裂的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三岁孩童,而那些他含辛茹苦带大的弟弟妹妹,再也没来看过他。

“姐姐。”他忽然歪着头说道,“今天是我妹妹的生日。”

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医生蹲下身,将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柔声道:“冬冬真棒,还记得妹妹的生日。”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不过也要记住自己的生日,这个更重要。”

男人露出困惑的神情:“我的生日……”

“是在八月呢,还要等半年。”她笑着说,“到时候我提醒你,好吗?”

“好啊好啊!”男人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天真期待,“我还想……”

“想吃蛋糕对不对?”女医生接话道,“我给你准备水果蛋糕,就你一个人吃,不和别人分。”

带路的年轻护士小声解释:“这位病人总把好吃的让给别人,我们都在教他要多为自己着想……但教了好几次,病人总是记不住,就算是变得像个三岁小孩,他也是个懂事的‘小孩’。”

“谢谢姐姐!”

活动时间结束,男人蹦跳着被护士带回病房。

年轻护士将两位警察介绍给刚才那位女医生:“宗副院长,他们是重案组的警察,来完善冯凝云的病历资料。”

“这位是我们的宗卓贤副院长,她应该能解答你们的问题。”

宗副院长优雅起身,略显诧异地看着二位,随即颔首示意:“请跟我来。”

副院长办公室内,祝晴开门见山道:“冯女士在配合笔录中提到,她发病时曾目睹暴力事件。我们需要补充细节,这对她的治疗评估和案件量刑很重要。”

宗卓贤敏锐地反问:“但据我的了解,冯女士住院期间与案件没有直接关联。这样的话,她的证词也对案件有帮助吗?”

毕竟是副院长,不像年轻护士那样容易糊弄。

祝晴翻开笔录本,面不改色:“案件细节不便透露,冯女士虽然不是直接关联人,但她的证词对争取陪审团同情分很有帮助。”

“原来是这样。”宗副院长若有所思地点头。

莫振邦便顺势追问:“冯女士提到当时看到有人右手有疤,院里有这样特征的医护吗?”

“精神病人的话怎么能全信?”宗副院长说,“冯女士连左右都分不清。”

“但是她描述得很具体,是右手蜿蜒的疤痕。”祝晴坚持道,“我们只是想确认,冯女士看到的这个人是不是她病情加重的原因。”

“这一行很多医生、护工都有工伤疤,但你要说谁的右手有疤痕,我真的没有印象。”副院长无奈地站起来,让人去取员工名单。

警方等待片刻,员工名单送了过来。

宗副院长接过,却没有立即翻看,只是转向送来资料的助理。

“你平时在病房走动多,帮忙看一下院里哪些同事右手有疤,帮忙标注一下。”

助理翻开名册,一边回忆,一边在相应的名字旁画上记号。

突然,助理想起什么:“冯女士看到的会不会是宋医生?我记得他的手做实验时被灼伤过。好像是右手,但我也记不清了。”

“不过宋医生去参加医疗会议了,明天下午才回来。”

莫振邦和祝晴不动声色,笔尖却在纸张上微微顿住。

当年护士赖丹荷的工作记录上,那个模糊的签名,依稀就是个“宋”字。

“宋医生的手背确实有疤痕。”副院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过我们医院的治疗绝对规范、专业,我相信,宋医生绝对不可能对病人动用暴力。其实和精神病人相处,有时候就像带小孩,小孩也会胡言乱语。”

莫振邦会意道:“理解,就像小孩说老师打人,其实只是捏捏小脸,老师百口莫辩。”

“确实是这样。”宗副院长的神色缓和了些,“希望你们一定要查清楚,避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我们的每一位医生,都是用心在治疗病人。”

……

走出明德精神疗养中心的大门,莫振邦立刻掏出手提电话联系警署。

“马上查这几个人,比对他们和当年惟生药厂的关联。”他语速很快,报出名单上右手带疤痕人员的名字,“重点查这个叫‘宋俊礼’的男医生,包括十八年前后的银行账户流水和房产变更记录。”

回到警署后,调查工作马不停蹄地展开。

黎叔拿着一沓资料走进会议室:“我们找到了当年药厂的物流合作商。原先的物流公司已经倒闭,现在老板有了新的产业,生意做得很大,混得风生水起。”

曾咏珊利落地将物流公司老板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又在旁边贴上他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西装革履,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魏锋,五十三岁,锋送国际物流的董事长,专门做跨境生鲜运输。”

莫振邦赞许地端头:“做得不错,调查思路越来越有条理了。”

曾咏珊闻言嘴角上扬,继续汇报道:“有一点很奇怪,原先的物流公司倒闭前三个月,他们突然购入冷藏车。”

“公司倒闭后,这个魏锋沉寂了两年才注册新公司。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两年间,他完全没有工作记录,税务记录空白,照理说,应该没有收入来源。”

“我们还查过他的家庭背景,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岳父母,都家境普通。”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突然成立新公司,你们看看这注册资金。”曾咏珊用红色马克笔圈起注册资金的数字,“这笔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新公司的资金来源成谜。”

徐家乐眯起眼:“现在可是个风光的大老板啊,港岛有名的‘生鲜大王’。”

莫振邦敲了敲白板:“先别惊动魏锋,直接盯住他的物流链。”

他转向另一组警员:“宋俊礼那边的线索查得怎么样了?”

“阿头!哪里有这么快啊……”

“从你打电话回来布置任务到现在才多久?”

莫振邦没好气地斜他们一眼:“还不抓紧时间?”

讨论接近尾声时,有人提醒:“安全屋那边该换班了吧?”

“已经派增援过去了。”黎叔笑着收拾文件,“昨晚还能和你们聊一宿,今天换成陌生警员值班,估计星朗要闷坏了。”

……

程星朗独自留在安全屋。

昨晚和祝晴、徐家乐聊了个通宵,直到天亮才结束。此刻补了一觉醒来,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过去一个月暗地调查的日子,他的精神从来没有放松过。如今将线索全数交给警方,本该松口气,可脑海中却不断交织着那些画面。杨教授的车祸、失踪的弟弟和陈年案卷里现场血腥的照片……

那是十八年前的一场噩梦,却延续至今,程星朗从未放下过,然而这些天实在反常。他偶尔会想起碎片的挣扎与求救,在脑海中闪现又突兀地消失。

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程星朗接起电话,那头充满元气的热情声音传来。

“程医生!这是我大姐的手提电话号码!”

从机车到单车的情谊,如今程星朗和盛放小朋友的交情可不浅。

现在他们俩同命相连,都被关起来了,盛放再也不说程医生不是正经人。

他们都是正经的无辜人。

交接班的警员是从总部调来的生面孔,除了点头问好,再无交流。

程星朗索性继续和盛放闲聊。

“你外甥女回家了吗?”

盛放宝宝还小,完全体会不到这番话的转折有多故意。

“晴仔回来换了衣服又走啦!”

“她每天都要加班的……”

刚才祝晴回家一趟,又匆匆离开。为了节省时间,这两天她可能要在警署旁边的油麻地公寓过夜,便回来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

“我也想去住。”盛放小朋友的语气低落下来,“不带我。”

盛放念叨着,等案子结束,他一定要和晴仔回到油麻地公寓。

就他们俩,不带上大姐和萍姨!

通话持续了许久,直到警员敲门送夜宵才中断。

程星朗摇头失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四岁小孩煲电话粥。

“程医生。”警员递过餐盒,又拿出一个纸袋,“CID的madam让转交给你。”

纸袋里是一套漫画书。

祝晴锁骨骨折住院时,他买来给她解闷的。

现在,它们又回到他手里,陪他度过这段被“保护”的时光。

……

祝晴独自在油麻地公寓辗转反侧一整夜后,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回家。

昨晚,她的手提电话快要被放放打到爆炸,小不点平均每个小时都要打来一次电话表达思念之情。再加上,家里少了小舅舅、妈妈和萍姨,实在是空落落的……

她重新收拾好刚带来的衣服,默默想着,真是多此一举。

从油麻地公寓步行到警署,加快脚步不过三分钟就能抵达。

祝晴吃着早餐,刚一坐到工位,立即投入工作中。

警方依旧采取谨慎的侦查策略,直到此时,仍没有将调查放在明面上。

经过详细调查,至少在公开记录上,宋俊礼医生与惟生药厂没有直接关联,但这并不能打消他们的疑虑。

前一天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警方没能见到他,次日傍晚,他们终于在跨境巴士总站堵到这位刚开完会回来的宋医生。

资料显示宋俊礼四十四岁,但两鬓斑白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老。

“宋医生,打扰了。”

“上午电话联系过,还是关于冯凝云女士的补充病历资料。”

警方向站务人员出示证件,借用了一间闲置的站务办公室。

祝晴的目光锁定在宋俊礼的右手,注意这道蜿蜒的疤痕。

在电话里的沟通没有这么清晰,此时,宋俊礼听完警方的来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荒谬了!暴力行为?”宋俊礼黑着脸,“你们大可以去医管局调我的执业记录!二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投诉。只凭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就质疑我的职业操守?这是无中生有!”

“宋医生你别误会,我们绝对相信你的专业。”曾咏珊连忙圆场,“只是例行程序而已。”

宋俊礼因怒气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我明白,只是这种问询方式让人不舒服。”

“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曾咏珊继续道,“希望你能理解。”

因为这一番话,接下来的问询,宋俊礼的神色平和了许多。

经过几个补充病历的问题后,祝晴适时转移话题:“宋医生,你手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年轻时做实验不小心灼伤的。”他低头看了看,“很多年前的事了。”

曾咏珊打趣道:“你现在看着也很年轻啊,那时候多大?”

“二十八九岁吧。”他语气缓和,“人过三十是个坎,四十又是另一个坎,精力大不如前了。”

祝晴和曾咏珊交换眼神。

十八年前,宋俊礼手上还没有这道疤痕,冯凝云看到的也许不是他。当然,这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对了。”曾咏珊翻动资料,“冯女士还提到一位脾气暴躁的男医生,我们怀疑是柯医生。你对他有了解吗?”

“我们调查时才发现,这位柯医生已故。整理资料时,看见一堆往来文件,听说他在外面办了个药厂。”祝晴引出下一个话题,“会不会是因为分心在外面的药厂上,才使得柯医生对病人耐心不足?”

“确实,当年柯医生管理药剂部,在外面办了个药厂。”宋俊礼说,“不过听说没多久,药厂就倒闭了。”

“你也知道这事?”

宋俊礼点头:“都是陈年旧事了,其实当年我也想跟着赚点外快。不过柯医生说药厂不缺人手,有需要再联系我……当然,只是推托的说辞,柯医生是委婉拒绝我了。”

这是一段尘封的往事,在过去一个月内,程星朗查到其中一部分线索。当年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柯姓高层在外经营药厂失败,不久便从医院顶楼坠亡。

而此时,宋俊礼的补充,让这段过旧事的脉络更加完整。

“其实他当时已经焦头烂额。”宋俊礼感慨道,“所以说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能太贪心。当年我还羡慕柯医生能两头兼顾,现在想想,专心做个医生也挺好。”

祝晴抬眸:“焦头烂额?”

“那时他在几间福利机构担任合约体检医生,有个孤儿原本已经被家庭选中领养,却在体检时病逝。”

“没过几天,柯医生就……”

“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吧?”

宋俊礼怔了怔:“已经这么久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祝晴快速记录这个意外收获。

当年那位明德高层的坠亡,外界传言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的意外失足。没想到,原来在那背后,还有一起孤儿领养流程的纠纷与之相关。在他离世后,这起纠纷再无人跟进。

如今看来,两起事件与程家案子的时间线高度重合。

曾咏珊说道:“谢谢配合,我想应该是冯凝云女士的认知出现偏差。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会查清楚原委。”

宋俊礼站了起来:“麻烦你们了。”

……

盛放、大姐和萍姨都待在家里没出门。

“连闲逛都不许,看来这次形势严峻。”盛佩蓉站在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敲着玻璃。

就在昨晚祝晴临走前,她还特意叮嘱要注意安全。

抓捕犯人固然重要,但自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盛佩蓉向来雷厉风行,遇到问题就要立刻解决。她当即拿起手提电话,联系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董事,请对方帮忙物色值得信任的专业保镖。

萍姨看得咂舌:“大小姐,这阵仗会不会太大了些?”

“以防万一。”盛佩蓉说,“没事最好,反正多几个人跟着也不影响日常生活。这样可可能安心办案,小弟也可以放心去上学。”

盛放的小脑袋瓜上,仿佛突然冒出三个问号。

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去上学的!

真是好闷。

放放就像个小老头,弯着腰,背着手缓缓踱步,时不时发出一声望天的叹息。

家里没什么好玩的,地下室的小型游乐场倒是已经完工,但他刚溜达到那儿,就被坏蛋大姐拎了回来。

盛佩蓉说刚装修好的地下室,一股味道,不准他下去玩。

百无聊赖间,盛放晃进了祝晴的房间。

总感觉,好像有十年八年没见到外甥女似的,特别想念!

也不知道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破。

盛放小朋友双手托腮坐在书桌前,盯着墙上贴着的“顿顿吃光光”奖状发呆。那些危险又刺激的侦查工作,这回与他无缘。

盛放站了起来,注意到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是祝晴昨晚换下来的。

敏锐的放sir立刻发现外套口袋里的笔记本。

“大姐!”盛放抓起笔记本往外冲,“晴仔忘记带——”

“啪嗒”一下,笔记本掉在楼梯上,内页翻开。

“你怎么趴在这里了。”盛放弯腰和笔记本闲聊,伸手去捡。

翻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盛放宝宝指着其中一个不认识的字:“萍姨,这念什么?”

萍姨戴上老花镜,凑近一看:“揍。”

“回家记得……”放放瞬间大惊失色,“揍、小、孩!”

记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真是一本不务正业的笔记本!

盛放瞬间蹲成一团,小奶音碎碎念:“晴仔晴仔,过期不候咯。”

话音落下,他又很难这么潇洒。

少爷仔心慌慌地迈着小短腿,跑回书桌前。

几分钟之后,他在“揍小孩”宣言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哭脸小人,配上滴滴分明的小泪珠。

“大姐,‘饶命’怎么写?”

盛佩蓉忍着笑:“不告诉你。”

放放小朋友自力更生,握着胖乎乎的彩色蜡笔写上——

No!

第107章 “目标确认。”

警方对宋俊礼的证词展开了细致核查。

调查结果显示,他右手上的疤痕确实是十五年前在一次实验事故中造成的,当时他二十九岁,从此伤疤伴随他的一生。也就是说,冯凝云十八年前目击的那个右手有疤的男人并不是他。

当调查报告被摊在桌上时,警员们不由沮丧。

大家调查的不仅仅是宋俊礼,还有副院长提供的名单上每一个手上带疤痕伤的医护,但同样,没有任何线索。

“阿头,冯凝云毕竟是个精神病患者,她的证词不具可信度和可靠信,就算到了法庭上也是不予采纳……”

“真的要花这么多时间,跟着这条线查下去吗?”

莫振邦站在白板前,收起那份名单。

“我们不能依赖一个病人的记忆碎片。”他转向众人,“这条线暂时搁置。”

黎叔翻着档案册:“已经交叉比对了明德和惟生药厂所有员工的资料,再结合叶医生提供的凶手外貌特征,还是没有突破性发现。”

白板上的照片和线索密密麻麻,几个关键人物的面孔熟悉又陌生。

祝晴凝视着白板上坠楼高层柯晓博的照片,突然开口:“下午宋俊礼的笔录中,还提到柯晓博。当年他也想跟着柯医生赚点外快,只是后来被婉拒。”

“这个坠楼的柯医生,当时兼任几家福利机构的体检医生。他的死亡时间、孤儿病逝的时间,还有程家的案子,都集中在同一时间段。”

曾咏珊坐直了身体,翻找笔录本。

“他是无意间提起当年柯晓博遇到麻烦事,‘焦头烂额’。不过当年随着坠楼意外,没有人再继续追查孤儿的离奇病逝事件。”

莫振邦伸手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都在十八年前,甚至是同一个月份前后几天发生的事,时间线确实巧合得过分。”他低声道,“彻查这几家福利机构。”

在会议室里梳理案情的时间,是短暂休整,案情分析会很快结束,莫振邦再次分派任务,抓起外套重新出发。

忙碌的脚步声响起,匆匆离去,直到会议室里再无一人,文职珍姐推门进来收拾资料,忍不住摇头叹气。

“这班得加到什么时候啊……”

……

警方开始走访几家曾与柯晓博合作的福利机构。

第一站,就是当年发生孤儿急病死亡事件的福利院。

时光荏苒,十八年的时间几乎让机构人员全部更换,警方几经周折才联系到当年的相关负责人,曾经的护理组组长莲姨,如今已经白发苍苍。

莲姨上了年纪,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进福利院大门。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歇息片刻,目光望着院内斑驳的墙,眼中是深深的怀念。

从前福利院的管理并不规范,偌大的一间档案室,却找不到从前的任何资料,只能由老人回忆口述当年的细节。

“我记得你们说的那个孩子,是个女孩,叫彤彤。”

“那对夫妇前前后后来看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彤彤的年龄上犹豫不决。当时彤彤已经七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很难像幼儿那样与养父母快速建立亲密的感情。”

“我们见过太多案例,大龄被领养的孩子学不会撒娇、讨好,最终又被养父母退回来。这对于孩子的心理,是很大的伤害。”

“但也许这对夫妇和彤彤有缘分,回去考虑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要接她回家。所有手续都办妥了,只差最后一步……”

莲姨陷入遥远的回忆中,苍老的手搭在桌上。

“可没想到就在例行体检后,报告出来,彤彤突然查出问题,短短三天就……”

祝晴问道:“体检是柯医生负责的?体检报告有什么问题?”

“彤彤查出了传染性疾病,人说没就没了。那对养父母无法接受,多次来找柯医生讨说法。谁知道没过几天,就连柯医生自己也……”

“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毕竟不是亲生父母,也没有继续追究的立场。”

“太可惜了,我还记得听说自己被选中领养的那段时间,彤彤很开心的。院里这么多孩子,本来就数她最开朗,天天唱着歌帮护工一起照顾弟弟妹妹们。”

祝晴追问:“那段时间,还有其他孩子突发意外吗?”

“那倒没有。当*时正好全院孩子都在做常规体检,因为是涉外领养的特殊时期——”

祝晴和莫振邦同时抬头,眼神骤变。

“你说全院孩子都在做体检,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祝晴问。

“十几年前的事了……我记得是个冬天,天气特别冷,孩子们都在排队。”

“柯医生带着两个护士,从早上一直忙到天黑。”

莫振邦插话:“那两个护士你认识吗?是福利院的常驻医护人员?”

“不是,福利院哪里有这个条件?”莲姨继续道,“是柯医生自己带来的。”

祝晴继续追问:“你说的涉外领养,具体流程是?”

莲姨怔怔地看着两位警官:“是有几家外国机构来挑选孩子……”

“那些被领走的孩子,后来有寄回过感谢信或者照片吗?”

莲姨愣住,回想许久:“好像没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莫振邦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需要当年所有涉外领养的详细资料。”

……

从这间福利院出来,警方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家机构。

直到数个小时后,大家带着搜集来的线索,回到油麻地警署。

“当年的管理太混乱了。”祝晴翻看着缺页的档案,“这些涉外领养连基本资料都没有留全,在领养机构一栏就写了个‘国际儿童协会’,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一些原本是福利院的机构,现在都已经不存在了,或者与其他机构合并。即便是现在仍在运营的福利院,条件也相当简陋,更别说是十八年前。”

祝晴回想十八年前,那时她太小了,对是否接受常规体检毫无印象。

也许,那时年幼的她也曾与罪恶擦肩,只是因懵懂而不自知。

“对这些孩子来说,能活着长大竟然已经是万幸。”莫振邦低声道。

当真相逼近,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凝重。

莫振邦整理思绪,将新的线索一一列明。

“十八年前,柯晓博作为惟生药厂的负责人,同时兼任多家福利院体检医生。福利院突然出现涉外领养,但领养机构是根本查不到任何消息的空壳公司。”

“同期程家灭门案发生,程星朗弟弟失踪,杨教授的妻儿被紧急送出国。”

“柯晓博坠楼,药厂倒闭。当年的资料几乎都被销毁,包括那个曾在明德精神中心工作过的护士赖丹荷,她的所有工作记录都被篡改删除。”

“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背后更大的阴谋。”

黎叔接过马克笔,在“涉外领养”旁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这些孩子最后都去了哪里?彤彤的情况很特殊,她本来已经被本地家庭选中,但柯晓博不知情,仍旧安排涉外领养流程。”

“如果他活着,也许原本要领养彤彤的那对养父母会追究下去,事情越闹越大,也就解释不清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必须藏住,所以,柯晓博必须死。”

“只有他消失,才死无对证。”

梁奇凯站了起来,将一沓物流公司的资料递给莫sir。

“魏锋的冷藏车采购时间,正好是‘涉外领养’开始前三个月。药厂倒闭后,他也神秘消失两年。”

徐家乐冷哼一声:“你们说,这两年间他在做什么?明明药厂和物流公司的效益都不行,他却能赚得盆满钵满,在两年后投入资金重新注册公司——”

“现在看来,和药厂有关联的人,后来都混得不错。”

“当年的会计现在开了连锁药店,就连小助手如今都是医疗器械用品的最大经销商。”

“说怎么这么巧,和这个药厂有关的,不少人都发达了。”

祝晴轻轻合上档案。

“也许是,他们都在这条黑色产业链里,分到了一杯羹。”

……

祝晴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案件线索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杨教授和宋俊礼都在严密监控下,程星朗在安全屋也被保护得滴水不漏。这场无声的较量,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角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唯一让她露出笑容的,是清晨盛放小朋友作为人形小闹钟的叫醒服务。

还没等她睁开眼,一坨暖烘烘的小身体就扑到了床上。

“起床啦!再不起床要迟到喽!”

盛放就像一只小考拉,挂在祝晴的手臂上。

忽地,他外甥女堪比大力士,一个翻身将他捞了起来,悬在床沿狠狠威胁。

“再吵丢出去——”

盛放清脆的笑声萦绕在清晨的卧室。

他整个人倒挂着,两只肉乎乎的小脚在空中乱蹬:“晴仔晴仔!快把我拿回去!”

明明在求救,然而盛放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笑意快要溢出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这样的游戏循环好几次,祝晴也睡意全无。

“晴仔晴仔。”盛放问,“住在油麻地公寓好玩吗?”

“不好玩。”祝晴摇了摇头,“只有我一个人。”

明明从前都是独自生活,早已经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入睡的日子。可自从如今有了家人的陪伴,再回到从前的状态,她居然不适应。

油麻地警署旁的公寓,不再是一个家,只是用来洗漱、休息的落脚处。

而她的家,在这儿。

妈妈、放放和萍姨,会亮着灯,等着她回来。

“那是因为我不在。”放放小朋友自信道,“等我也搬过去,就好玩了。”

祝晴被他信誓旦旦的模样逗笑了。

两人约定好,等这个案子结束,就一起回到油麻地公寓。那里承载着太多回忆,舅甥俩下厨做出的“难吃饭”,窝在沙发上看卡通片,还有深夜加班回来时,留在玄关换鞋凳上提醒她喝汤的小纸条……

“可以吗?”盛放仰着小脸问。

软软糯糯的小脸,总是挂着稚嫩的笑容。

祝晴心头一软,勾了勾他的鼻尖:“当然没问题。”

“只有我们。”放放用小气音说道,“不带大姐和萍姨。”

“敢大声一点吗?”祝晴忍着笑。

“放放说——”祝晴故意对着门口喊。

盛放小朋友立马蹦过来,捂住外甥女的嘴巴。

他一脸心虚,嘀嘀咕咕道:“大姐都这么大啦,难道还要和我一个小孩子抢外甥女吗?”

“晴仔,说话要算话。”

盛放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拇指,和祝晴拉钩。

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的小人宝宝,祝晴忽然觉得,悬而未决的案件不再沉重。

因为结案后的时光,又有了新的期待。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她将一团放放抱回床中央。

是程星朗发来的短信。

盛放小朋友一猜就是他,凑过来,下巴搁在外甥女的肩膀上:“程医生说什么啦?”

“他说,漫画书看完了。”祝晴轻笑,“只能看天花板。”

“好可怜,让他来我们家住好吗?”盛放说,“大姐请了保镖。”

祝晴:……

“盛放小朋友,你觉得合适吗?”

放放听出晴仔语气中对长辈的不恭敬,瞬间探过头去敲打:“没规没矩,我可是盛放舅舅!”

……

连日来的蹲守、布控、追踪……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悄然流逝。

直到,一道急促的电话打破平静。

莫振邦放下电话听筒,转身对警员们说道:“杨教授情况恶化,快不行了。”

几乎同一时刻,另一通电话接入。

杨教授的太太刚刚入境,主动要求警方保护。

莫振邦立即向上级汇报。经过紧急的部署,总部高层下达指令,秘密接回杨太太,并加强医院安保。

当晚,严密保护下的病房里,杨教授的太太汤芳林颤抖着握住丈夫逐渐冰冷的手。

当白布缓缓盖上杨教授的面容时,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许久,她才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加密的移动硬盘,递给守在一旁的警员。

“这些年,我们一直分居两地,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直到去年除夕夜,他突然把这个交到我手里。他说,如果将来他遭遇不测,一定要亲手交给警方,协助你们破案。”

“我没有打开过。”汤芳林擦去眼角的泪痕,“他说就算是我,都不能打开,否则……我也会有危险。”

技术科连夜破解了硬盘密码。

里面除了一份相近的涉案人员名单外,还有一段杨正修教授用DV录制的自白视频。

“十八年前,我和星朗的父母是至交,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他们偶然发现了那个可怕的秘密……有人在用福利院的孩子,做器官交易。”

“两个孩子还小,而我,是他们唯一信任的朋友。他们将证据备份交给我保管。”

他停顿了许久,痛苦地闭上眼。

“没过多久,他们遇害,柯晓博找上门来。”

“那是登了报的灭门案,我想不到,凶手会这么残忍地对他们下手。”

“我告诉他,如果我死了,所有证据会在二十四小时候自动公开。其实那只是一个虚张声势的幌子,我根本没有交代好怎样公开……难道把妻儿都牵连进来吗?至于报警的勇气,我更是没有。”

“但没想到,柯晓博竟真的不敢轻举妄动了。””这事本来就是柯晓博的疏漏造成的,“

“是柯晓博做事不干净,让星朗的父母掌握线索,找到蛛丝马迹。他怕东窗事发,自身难保,花钱把我拖下水,想让我也变成共犯。”

“我为了活命,收下了封口费。我……只是想活命……”

视频里的杨教授突然哽咽:“我把妻儿送走,自己留了下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承受着良心的拷问,等一个赎罪的机会。”

警员们站在电脑屏幕前,直到画面戛然而止,才轻轻叹气。

“所以,他交给警方的心理报告,确实是为了阻止程星朗继续调查下去。”

“杨教授知道这潭水有多深,也知道程医生和他父母一样,哪怕拼尽一切也不会放弃追查真相。所以,杨教授用那份作假的心理报告,降低程医生证词的可信度。只是他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自己踏进警署,才会被灭口。”

莫振邦调出名单资料。

上面的名字让所有警员都屏住呼吸。

不仅有已故的柯晓博、锋送国际物流的老板魏锋,还有几位如今颇有社会地位的名流。

“莫sir!”徐家乐突然冲进来,“锋送物流的冷链车记录有异常。”

“这些车辆除了正常报备的生鲜运输外,每隔一段时间,凌晨时分都会有一趟未登记的特别运输。”

“目的地都是……码头口岸的一个废弃仓库。”

莫振邦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警员。

所有人都明白,眼下的侦查方向意味着什么。

“上报申请多部门协同。”莫振邦的神色严肃而笃定,“升级联合行动,准备收网。”

案子即将落幕,这场跨越十八年的追凶,终于要迎来真相大白的时刻。

……

盛放小朋友的专属保镖团队这几天和他一样无所事事。

虽然大姐重金聘请专业团队,但祝晴坚持,在案件侦破前,不让他踏出家门一步。

毕竟这起案子与孩子有关联,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晴仔太紧张啦。”盛放趴在客厅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摆弄乐高积木,给他的玩具们搭出一张又一张小巧的板凳。

“再搭一个小枕头吧。”他的小肉手继续卖力工作着,搭好乐高小枕头,放在地毯上,身体转过去,缓缓往下躺。

即将躺平时,放放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次的“小枕头”是小少爷加固过的,应该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突然塌掉!

盛佩蓉这几天也特意推掉所有商务会议,专心在家陪着小弟。

虽然小不点总喊着有多闷,但至少有个天大的好处,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上课外班。

盛放小朋友请假待在家里,白天小朋友们要上学,晴仔也要上班,唯一能随时接他电话的,只有程星朗。

他们一大一小,如今是两个闲人,在电话里从天南地北,聊到地北天南,关系突飞猛进。

“等我们被放出来,去排变形金刚限定版。”程星朗说。

盛放胖乎乎的手臂枕着后脑勺,小短腿一晃一晃的:“但大姐能直接帮我预订呀。”

“那多没意思?”程星朗说,“你不想在商店门口打露天地铺?”

盛放立即一骨碌坐了起来。

搭帐篷排队吗?这简直是太有趣了!

这又是盛家小少爷从未有过的体验,只在脑海中想象那样的情景,就足以让他兴奋到圆润小脸红扑扑。

“我要把整个系列都买回来,排满一整面墙!”

只是话音落下,他突然想起,晴仔对自己的变形金刚们可不是很客气。

“是吗?”程星朗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她不同意怎么办?”

“我求求她。”盛放趴回地板上,小耳朵和肩膀夹住手提电话,双手托着腮,“死缠烂打就好啦。”

“死缠烂打有用吗?”

“当然,晴仔就吃这一套!”

此时,盛佩蓉和萍姨正躲在厨房门口偷听。

“好几个月前去接少爷仔的时候,还听他们几个小伙伴提起要‘棒打鸳鸯’。”

“都快半年了,看来他自己都给忘记了。”

两人相视一笑,摇摇头。

这孩子,还给程医生帮上忙了……

窗外,雨点簌簌落下。

盛佩蓉望着渐大的雨势,呢喃道:“不知道可可那边怎么样了,好几天都没消息。”

这次秘密行动开始后,祝晴回家时从不提起案情,甚至连回家的次数都明显变少了。

就只有手提电话的短信页面,停留着她三个小时之前发来的信息——

“一切顺利。”

“这雨……”盛佩蓉站在落地窗前,轻声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

警方掌握了解密名单后,早已对名单上的人员进行了分组监控。

调查发现,多家福利院都有孩童被“领养”的记录,只是领养手续不明不白。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正是犯罪团伙最容易下手的对象。

同时,连日来的蹲守和勘察现场,终于有了收获,锋送国际物流公司突然取消了一次运输,如今又重新启动,显然对方已经按捺不住。

由于涉及跨境有组织犯罪,这次行动改由O记主导,重案组协助抓捕。

当带队警官Madam于走进会议室时,黎叔不自然地整了整衣襟,假装毫不在意地转过头去。

他的前妻于靖英大方道:“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一起共事。”

“只不过现在你是高级指挥。”黎叔扯了扯嘴角,“我倒成了下属。”

“你也不是头一天当下属了。”于靖英抬眉。

“小心点,别逞强。”黎叔顿了顿,“再熬几年就退休了,这个节骨眼不能出事,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

“黎景颂!说点吉利的!”

“放心,死不了。”黎叔拍了拍胸口,“你当年送的护身符,我还带着。”

两人相视,摇头失笑。

曾经他们总是争执不休,可往日的一切恩怨在这紧张的时刻显得微不足道,这样凝重的气氛下,反倒能笑出声。

行动前的最后部署会议上,所有警员上交了通讯设备。

“真受不了了。”豪仔抱怨道,“都好几天没吃顿正经饭了,顿顿吃杯面……”

小孙笑道:“前两天咏珊还说想吃阳记的煲仔饭。”

“煲仔饭?!要吃就吃好的,去西贡吃海鲜,莫sir请客!”

“什么?又是莫sir……再高的人工都不够我们吃的。”

“小心阿嫂抗议!”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直到翁兆麟敲了敲会议桌,大家才渐渐收敛了说笑的表情。

“等案子结了,”翁兆麟环视众人,“我请大家去西贡吃最好的海鲜。”

“但是现在……该给程家一个交代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

“Yes,sir!”全组人异口同声,瞬间进入状态,仿佛刚才的嬉闹从未发生过。

……

雨夜中的废弃码头格外寂静。

警员们分散埋伏在各个角落,分不清耳畔交织的是雨声还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凌晨两点,三辆老式冷链车缓缓驶入。

明亮的车灯刺进视线。

工人们沉默地开始卸货,动作熟练,本该装载生鲜的冷藏箱里,搬下来的却是一个个密封的集装箱。

魏锋穿着黑色雨衣,从驾驶室一跃而下,警惕地环顾四周。和照片里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同,也与和警方前些天暗地跟踪时那个笑容可掬的商人形象判若两人。此时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突然皱眉看向黑暗处。

警员们的耳机里传来低沉的指令声。

“目标确认。”

警方瞬间从四面八方冲出,打破暴风雨前的宁静。

魏锋反应极快,一个侧滚躲到车后。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在交错的嘶吼、撞击与挣扎声中,几个警员趁机冲到车尾。

祝晴的双手死死扣住冷藏箱门把手,猛地下拉,随着一声闷响,箱门瞬间弹开。

车厢深处冷雾弥漫,七个孩子静静地蜷缩在角落,似乎都处于昏迷状态。

就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破雨夜。

“砰!”

火光迸溅,枪声在码头上空久久回荡。

仿佛永远都不会散去。

……

深夜的暴雨仍在继续,下个不停。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盛放被雷声惊醒,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钻出来。

睁开眼睛时,他在床尾,打了个滚一路骨碌碌转到了床头。

门缝透进昏黄的灯光,盛佩蓉和萍姨还没睡,隐约能听见她们刻意压低的谈话声。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盛佩蓉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虑。

她起身走动,缓缓踱步,再次停在落地窗前。

盛放那辆小单车早已被萍姨细心收好,倚在门廊角落。

“会停的。”萍姨语气温和地宽慰道,“气象台说了,明早就能停下来。到时候雨过天晴,会是好天气。”

儿童房里,盛放正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半个身子都悬在床沿外,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晃啊晃,练习踩单车。

好久没有骑单车,再不练习就要忘记了。

听着窗外“啪嗒啪嗒”的雨声,放放倒挂着,认真地思考问题。

他还没喝过雨水呢,美味吗?

盛放宝宝下定决心,等晴仔回家,带上她去接雨水。

舅甥俩都尝尝味道!

第108章 他接受了吗?

凌晨的废弃码头被暴雨笼罩,场面一片混乱。

面对这样规模的跨国犯罪,警方在最后的行动部署时就已经预料到交火的可能性。即便魏锋的拔枪反击极其突然迅速,但训练有素的警员们配合默契,当枪声撕破雨夜,祝晴第一时间飞扑至冷藏车,用身体挡住昏迷的孩子们。

而持枪的,不只有魏锋一个人。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在枪声中,火光迸溅、交错、蔓延,祝晴真正明白警校教官的话,教科书上的案例不过是参考理论,实战现场的厮杀是没有任何缓冲的。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集中起来,在保护孩子的同时,目光穿过雨帘,关注一切动静。

黎叔逼近魏锋藏身的集装箱。

对方瞬间举枪。

“黎叔!”祝晴突然喊道,“小心!”

枪声骤然响起,这声呼喊使得黎叔迅速侧身,子弹擦过手臂,鲜血瞬间在便服上晕开。

他闷哼一声,剧痛中,脑海中像走马灯一般闪过自己这大半辈子的从警生涯。曾经,他将CID的工作当成铁饭碗,混着日子一天过一天。可几十年的时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从得过且过的新人,逐渐成为如今经验老到的老警察,守护正义的信念早已融入骨血。

他又想起自己对前妻说的,电视里都这么演,快要熬到退休的警员必定会出事……

“黎景颂!”

耳机里传来于靖英罕见的失态惊呼。

当魏锋的枪口再次抬起时,黎叔猛然扑上前去,双手紧扣对方持枪的手腕。

电视里演得不对。

他不信自己会交代在这里。

两人翻滚角力,僵持中,黎叔咬紧牙关,脸上的青筋暴起。

魏锋的扳机迟迟无法扣下。

直到侧面突袭的警员将魏锋扑倒,枪支掉落在地。

手铐“咔嗒”一声锁死在他的手腕,这场恶战,终于被画上句点。

码头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激烈的枪战过后,有人倒地受伤,远处被击毙的马仔仰面躺在血泊中。医护人员赶到,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们,依次送上救护车。

祝晴怀里抱着最小的女孩,孩子苍白的小脸埋在她肩头。

“镇静剂过量,但生命体征平稳。”医生说道。

大家围上前来,检查黎叔的伤势。

至于案情,因案件跨国的特殊性,CID只协助抓捕,后续审讯工作一并交由O记继续完成。

于靖英对下属说道:“你们先回去,我陪他去一趟医院。”

CID的年轻人们虽疲惫不堪,但还是坚持护送黎叔去医院。

所幸只是皮外伤,并没有大碍。在离开之前,于靖英看着包扎时疼得龇牙咧嘴的黎叔,还是停下脚步。

“还以为自己是后生仔吗?”于靖英盯着他手臂上缠绕的绷带,“这么搏命。”

众人立即识趣地散去,给两人留出空间。

医院走廊里,每位警员都是满身雨水、泥水,疲惫不堪,想要打趣黎叔终于守得云开,却实在没有精力开玩笑。

“下次别冲这么前面。”于靖英的语气柔和了几分。

黎叔笑道:“说我活该一辈子当不了督察的是你,现在让我别往前冲的又是你。”

这话要是放在从前,必定会引发新一轮的唇枪舌战。

然而此时,于靖英的目光停留在他手上。黎叔从怀里摸出那个褪了色、染了血的平安符,在她眼前扬了扬。

“这玩意还真能保我平安。”他说,“没骗人。”

Madam于别过脸,嘴角却不禁上扬。

走廊上,CID的年轻警员们稍作休息,重新打起精神往警署赶去,完成最后的报告。

这起大案终于告破,等收尾工作结束,所有人都能睡个安稳觉。

……

根据杨教授加密硬盘上提供的名单,警方展开全面收网工作,将涉案人员一一带回。

当年程星朗的父母调查得如此深入,拷贝档案详尽,几乎要揭开真相,将犯罪集团连根拔起。只可惜,他们低估了这个团伙的凶残程度,在这些罪犯眼中,人命是最不值钱的,随时可以为交易而让步。

名单上的目标被警方控制带回。

即便已是夜里三点多,这些人竟仍旧衣冠楚楚,甚至连发型都保持得一丝不苟。这一刻对于他们而言,同样重要,所有人都在等着魏锋传来“交易成功”的消息,只可惜他们等到的,是沉重的金属镣铐。

这些人神色平静,甚至有人在整理领带,低声吩咐助理联系律师。

仿佛这并不是一场逮捕,而是生意上难以避免的纠纷。

这场行动在数日前取消过一次,避过风声,今夜重新启动。因为那些被困的孩子们已经等不起了。“产业”做到如此规模,每一场交易都无法临时叫停,背后错综复杂的利益链,将团伙里的每一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就像此刻,名单上这些所谓大人物都在等待着魏锋行动后带来的“好消息”。这样的情况,或许已经持续了十八年,甚至更加漫长。不敢想象曾有多少无辜的孩子被他们以这样的方式转运贩卖。但至少今天,有七个孩子被成功解救,紧急送往医院。

重案B组的警员们将厚重的案卷整理完毕,交到O记负责人手中。

每个人都如释重负,那起尘封十八年的案子,远比无差别连环杀人复杂得多。背后的势力难以抗衡,那时程星朗的父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势,只能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行,就这样走入迷雾中。

“杨教授在视频里提到,程医生的父母原本打算收集更多证据交给警方,彻底暴露他们的罪行。”小孙轻声叹息,“只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

凌晨四点五十分,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里仍旧灯火通明,而窗外的第一缕晨光已然穿透云层。

徐家乐伸了个懒腰:“下辈子做牛做马也不当差,这个点,我爸妈都要出门晨运了,我还在警署加班。”

翁兆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同样面带倦容。

“所有人听着,明后天在家休息,但家里座机、BB机和手提电话必须保持畅通,O记那边随时可能要找我们补充资料。”

“程医生那边也可以办手续了。”翁兆麟又说道。

程星朗在安全屋一住就是数日。

祝晴的短信页面还躺着他的消息,天花板都快要被盯到穿窿。

“这个点程医生肯定在睡觉。”莫振邦看了眼手表,“到时候让早班的同事去办手续吧。”

祝晴晃了晃手提电话:“他没睡。”

屏幕上最新一条消息显示在五分钟前,只是具体内容在晃动中一闪而过,谁都没有看清。

“那你去填申请表。”莫振邦说。

祝晴转身走向档案柜。

徐家乐的哈欠打了一半,嘀咕道:“他们俩报平安?怎么不带我一起?”

明明那晚他们三个人聊了一宿,一起熬的夜。

莫振邦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当警察这么多年,脑子还不好用,一点眼色都没有。

“看你精神不错。”莫sir说,“既然不困,就和祝晴一起去办手续。”

“啊?”

填完表格,办好手续,祝晴接过安全屋的钥匙,和徐家乐一同走出警署。

暴雨终于停歇,天快要亮了。

而黎明也将驱散阴霾,真正到来。

……

安全屋的门被推开时,程星朗已经收到他们的信息,等待多时。

祝晴站在门口,外套早已被雨水浸湿扔在了警署,此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袖口还微湿。

她没想到程星朗会等在门边,脚步微微一顿,话还没出口,一件宽大的风衣已经轻轻落在她肩上。

祝晴怔了怔,被暖意包裹时,听见徐家乐一边打寒颤一边抗议。

“程医生!我也很冷啊!”他搓着胳膊说道。

程星朗抬眉:“上车就不冷了。”

徐家乐想了想,迅速朝车上冲去。

按照流程,警方应该先把程星朗送回家。但徐家乐迷迷糊糊爬上后座时,才发现驾驶座的门被程星朗拉开。

祝晴已经坐进副驾驶。

刚才来的路上,徐家乐靠着车窗睡了一路,在她耳畔打着呼。

此时祝晴终于可以不必思考,不必机械地执行任务,能安心歇一歇。

程星朗调整后视镜的角度,向徐家乐要了他家的地址。

他是盛放小朋友钦点的司机,此时尽职尽责。

徐家乐瘫在后座,头抵着车窗,一路脑子放空,没注意到前排异常安静。

直到车子停在他家楼下,程星朗转头问道:“祝晴家住哪?”

“加多利山。”徐家乐揉着眉心,昏昏沉沉地报了个大概。

他熬了一整夜,太阳穴发胀,每一缕神经都好像胡乱搭着,大脑无法正常运转。

当摸出钥匙准备上楼时,他才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

“你们俩?”

回答他的,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车轮溅起地面未干的积水,激荡着水花,车身消失在转角。

徐家乐站在原地,半晌之后,迟钝的大脑终于转过弯来:“哦——”

……

被拘押的嫌疑人无一不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士。

直到现在他们仍优雅地喝着咖啡,等待金牌律师的到来。

“‘转运’?抱歉,我听不懂,警方是在暗示什么吗?”

“所有领养手续的审批流程完全合规,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那些孩子,我并不了解,也许是福利机构的工作疏漏?”

“阿sir,这话太伤人了,阳光儿童会的图书室都是我捐建的,现在你们怀疑我参与贩卖儿童器官?难道做好事也有错吗?”

这些西装革履的所谓名流,被巨大的利益所驱使,做出这样的勾当,眼底不见一丝愧色。他们笃定警方证据不足,气定神闲,姿态无比从容。

但这一次,他们失算了。

警方梳理出的线索已串联成完整证据链。魏锋在抓捕现场持枪拒捕,此刻成了第一个松口的嫌疑人。

“我可以转为污点证人。”他说道,“你们需要我的证词。”

负责审讯的高级督察于靖英将一叠案卷照片推到他面前:“说说看。”

照片上是十八年前的何文田洋房的凶案现场。

魏锋视线停留,眼底没有激起一丝波澜,神色平静道:“柯晓博一直在布局,从十八年前起,我们都是他拉来的。他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成本不过是搭建的运输渠道。”

“柯晓博在福利院、孤儿所都安插了自己人。无父无母的孩子,失踪了也没人在意。柯晓博甚至准备了海外收养家庭的感谢信,后来发现根本没人关心这些孩子的去向,索性连戏都懒得演了。”

一切天衣无缝,直到程家那对夫妇介入调查。

“他们太聪明了,顺着体检记录查到明德精神康复中心。是他们多管闲事,非要插手。”

“这两公婆想坏我们的好事。柯晓博本来想悄无声息地解决他们,让他们‘意外身亡’,但偏偏那时候,院里跑了个疯子。”

那个病人是个无差别杀人的危险分子。

“柯晓博找到他时,只说了一句话。”魏锋像是在说一桩有趣的往事,“只要杀了那对穿白大褂的夫妻,就放他自由。”

“他被关在精神病院十几年,为了自由,什么都做得出来。”

“至于是怎么杀的……”魏锋耸肩,“我不在场。只知道柯晓博说,这疯子留不得。但当天就解决了他,未免太招摇,所以在两天后,在警方抓捕途中,一辆大货车撞死了他。”

“孩子呢?”于靖英追问,“程家的另一个孩子在哪?”

魏锋仿佛听到什么天真的问题,笑了出来。

“Madam,是不是忘记我们做什么生意?”他继续道*,“那孩子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塞进集装箱,如果有坟,坟头早就长草了。”

于靖英交叠双臂,眉心微蹙。

“Madam,我都已经交代这么多了,算坦白从宽了吧?”

“我知道更多内幕,包括海外接头人,能不能……”

于靖英打断他:“所以这次赖丹荷的案子,也是你们的人下手?”

“是阿豹干的,刚才他也在码头,没注意到吗?”魏锋比了个举枪的动作,“‘砰’一下,被你们当场击毙。”

于靖英向身旁警员使了个眼色。年轻警员会意,快步走出审讯室,不到一分钟,又匆匆返回,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我们本来可以一直隐藏下去。”魏锋说,“但没想到,那个程星朗,和他父母一样不识相。”

“他不是警察,却比你们这些条子还能挖。”

“当年的儿童体检,是赖丹荷和另一个护士跟着柯晓博去的。另一个早病死了,而赖丹荷……我们早把她忘了,结果被程星朗翻了出来。”

所以赖丹荷必须死。

他们已经拦不住程星朗了,小熊玩偶、朱古力、精心布置的现场,全都是给他的警告。

“那小子和他父母一样固执。”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于靖英问。

“我们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证据,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邮件能定时发送。”

“如果他死了,警察会全力追查,咬着我们不放。所以必须制造混乱,复刻旧案,让你们以为是复仇,而不是跨国贩卖。”

最后,于靖英冷声问:“赖丹荷的女儿在哪里?”

魏锋靠回椅背,语气轻描淡写:“死了。”

……

清晨的加多利山,山道微风吹拂,裹着雨后草木的清香气息,掠过车窗。

程星朗将车速放缓,没有惊扰副驾驶上熟睡的人。

祝晴微微偏着头,呼吸轻而平稳,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些天,她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时终于放松下来。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

程星朗熄了火,却没有急着叫醒她。

祝晴脑海里交织纷乱线索如重担一般被卸下,眉头渐渐舒展,安静地睡着。

直到许久之后,车门被轻轻拉开的声音响起。

祝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让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车门外,她妈妈和萍姨的笑容更加灿烂。

“伯母。”程星朗下车,礼貌地点头问好,“萍姨。”

眼前这位就是程医生。

这还是盛佩蓉第一次见到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余光投向女儿身上披着的男士外套。刚才在屋里时,萍姨提到,似乎早就听见有车驶入的声音,还以为听错……看来,是他特意等可可睡醒。

盛佩蓉嘴角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程医生!”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程星朗怀里。

下一秒,他已经被高高举起,小短腿腾空,在半空中兴奋地扑腾着。

“晴仔晴仔!”盛放扭过头,奶声奶气地对祝晴说道,“本来想请你一起喝雨水,但是现在雨停啦!”

祝晴懒懒地趴在车窗边,下巴抵着手臂:“我昨晚都喝饱了。”

盛佩蓉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流转。

程医生修长的身影站得笔直,抱着孩子的动作温柔熟稔,而可可则趴在车窗上,眉宇间笑意舒展。

盛放小朋友还没来得及问晴仔雨水的滋味,想起自己被程医生稳稳托着,眸光顿时亮晶晶的。

“程医生!你被放出来了吗?”

“是啊。”程星朗笑道,“你也一样。”

放放小表情惊喜,“哇!那我——”

“哇,那你可以去上学了。”程星朗接他的话。

盛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放我下去!”他炸毛,蹬着小短腿。

祝晴笑倒在车窗边:“快放我舅舅下去,他赶着搭校车。”

“我不想理你们了!”盛放叉着腰宣布。

盛佩蓉看着这一幕,轻轻碰了碰萍姨的手臂。

两个人悄然观察,等着一会儿程医生离开后,再慢慢聊八卦。

庭院里,盛放宝宝的抗议声和祝晴的笑声混在一起,鲜活而明朗。

盛佩蓉笑着。

气象台说得没错,雨过天晴,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

程星朗离开后,盛放像个小挂件,挂在祝晴身上撒娇。

好在外甥女突然温柔,当即批准,他今天不必上学。

“少爷仔前些天还念叨着想回幼稚园和小朋友们玩。”萍姨笑道,“晴晴一回来就变卦了。”

直到这时,盛佩蓉才知道昨晚女儿参与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动。难怪她一宿睡不安稳,总是心跳如雷。

听说黎叔的手臂被子弹擦伤,她倒吸一口凉气,一把将女儿拉到跟前仔细检查。

“没事,穿了防弹衣的。”祝晴转了个圈,“枪林弹雨都打不穿。”

枪、林、弹、雨!

盛佩蓉和萍姨差点没晕过去,这不是警匪片,而是真实的生死一线!

祝晴笑着安抚她们,才注意到肩上还披着程星朗的外套。

她突然意识到,他自始至终都没提起弟弟的事。

他不敢问。

“先上楼洗个热水澡。”盛佩蓉拍拍女儿,“吃了早饭再睡。”

“我在警署吃过了。”

盛放小朋友还沉浸在脑海中的枪战情节中,慢半拍地睁圆眼睛:“黎叔还会开枪呀!”

“当然啦。”祝晴在楼梯上回头,“我们CID每个人都很英勇。”

她连背影都神采飞扬,仿佛昨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特殊的探险。

盛放小朋友终于等到晴仔回家,等着她冲凉、补觉,始终守在客厅的壁钟前。

“大姐大姐。”他凑到盛佩蓉身旁,“晴仔什么时候才醒?”

人形小闹钟又开始准点报时,每隔三十分钟,都要问一次同样的问题。

时不时地,他轻手轻脚上楼,小脑袋探进祝晴的卧室。

“我们晴仔简直像个睡美人。”放放怅然若失道。

直到下午三点,盛放小朋友终于按捺不住,决定主动出击。

盛佩蓉连忙阻拦,小弟得宠着,女儿也得心疼,可可昨晚可是熬了一宿。

“不许去。”

“我也要午睡!”盛放小朋友理直气壮道。

盛放抱着小枕头,溜进外甥女的卧室。

平日里精力过剩的盛家小少爷,此时找了个舒服的空位乖乖躺下。

放放是晴仔的头号小fans,像个小尾巴,牢牢黏在她身旁。

其实很多时候,孩子并不是不困,只不过太多有趣的新鲜事等着他去探索,相比起来,老老实实躺进被窝实在是太闷了,他才舍不得闭眼。可现在,盛放小朋友贴着晴仔,很快上下眼皮打架,睡得格外香甜。

放放睡了个昏天暗地,等再次睁开眼睛时,就连一丝阳光都没有透进窗帘缝隙,天都黑了。

他打了个滚,坐起身。

晴仔不见了!

“萍姨!”盛放光着小脚丫,“哒哒哒”从屋子里跑出来,“晴仔呢?”

刚睡醒的放放小朋友,懵懵的。

等了整整一天的晴仔,突然原地消失,他有点委屈,小嘴巴都扁了起来。

厨房里飘来饭菜香气。

萍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拖长声调:“晴晴出门了……”

盛放眨巴着眼睛。

一下、两下,到第三下的时候,眸光里都快要带上晶莹的泪花。

“我在这里。”

祝晴从卫生间走出来,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弯腰朝他伸手:“走,带你出去吃饭。”

盛放的泪珠瞬间消失,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祝晴的手指。

经过厨房的时候,祝晴说道:“萍姨!怎么欺负小孩!”

萍姨笑着翻炒锅里的菜,回头望向跟在祝晴身后“狐假虎威”的小少爷。

盛放宝宝一脸幸福,扬起傲娇的小圆脸。

有晴仔在,看大姐和萍姨还敢不敢欺负他!

……

翁sir承诺请大家去西贡吃最好的海鲜。

不过案子还没正式走完结案手续,他肯定能拖就拖。

几个年轻警员等不及了,自发组织起庆功宴。

一帮人找了一间排挡,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初春的天气最适合坐在室外吹晚风。

“黎叔怎么样了?”

“就擦破点皮,非赖在医院不肯走。莫sir说,他肯定是在演苦肉计,让madam于多来几次。”

“Madam于去了吗?”

“听说中午就去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有菜上桌,就像是饿了几万年,筷子在餐盘上空厮杀。

盛放面前摆了一盘白灼虾,不需要和任何人抢着吃,这是大家给小孩的特殊待遇。他的小肉手专注地剥虾壳,蘸一蘸酱汁,心满意足地投喂自己。好不容易出一趟门,就算是吃空气都美味,更何况现在是和同僚们聚会!

话题转到审讯进展。

O记那边还在深挖,听说程星朗下午去补了笔录。这意味着,他正式得知了弟弟的消息。

“集装箱漂洋过海,器官被拆得七零八落……”

“十八年啊,换我早就崩溃了。”

“他现在怎么样?”

“等会你们就见到了。”

祝晴筷子一顿:“你们也叫了他?”

话音未落,程星朗的身影出现。

盛放小朋友又迅速捕捉到他的身影,飞快地冲了过去。

他沾满酱汁的小手油乎乎的,在即将按上程星朗的灰色毛衣时,突然急刹。

“吓你的!”盛放歪着头,一脸神气。

程星朗弯腰抱起他:“好吓人啊。”

他走到祝晴身边,顺手将盛放的餐具挪到旁边,自然地落座。

“休息得好吗?”程星朗问。

祝晴抬眸,撞进他的目光里,想起档案里冰冷的结论。

十八年的执着,换来的却是残忍的答案。其实在案件侦破过程中,所有人都明白,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他的弟弟凶多吉少,也许死在集装箱,又或许是更戏剧性的兄弟正邪对立。

而现在,魏锋的供词最终证实是前者。

警方已经接纳这份证词,案件即将尘埃落定。

但程星朗呢?

他接受了吗?

又或者,是在用理性压抑情绪。

“你还好吗?”

“真相还不完整。”他低声道。

如果残酷的结局无法改变,那么至少,他要还原全部的过程。

每个细节,每一分钟,弟弟最后经历的一切。

桌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声调侃。

“怎么连只龙虾都没有?太敷衍了吧。”

“急什么?等结案庆功,翁sir来了再说。”

“避风塘炒龙虾、清蒸大龙虾、龙虾刺身……到时候一定点他个十只八只,翁sir买单!”

程星朗笑着加入话题:“翁sir快跑。”

“跑也没用!”

“我们知道他家住浅水湾——”

爽朗笑声回荡在夜晚的大排档。

盛放盯着变得遥远的白灼虾餐碟和晴仔,小脑袋转来转去:“为什么我坐这里了?”

第109章 “小雨、小雨……”

盛放小朋友这才发现自己被程医生挤走。

他坐在边边,小短手既够不着白灼虾,又够不着晴仔。

盛放要抢地盘,重新挤回两人中间,圆滚滚的脑袋顶开程星朗,皱着小脸哼哼唧唧。

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程星朗戳了戳他气鼓鼓的脸颊:“‘哼哼’什么,是小猪吗?”

大排档里响起一阵阵笑声。

玻璃啤酒瓶碰撞出清脆声响,同事们起哄让老板多上几打啤酒,这样难得的放松时刻,连日来的紧绷神经终于舒展开来。

散场时,徐家乐带着几分微醺,搭着程星朗的肩膀打趣:“得罪人家舅舅可没好处啊!”

不远处,祝晴望着月光下那道修长的身影。

程星朗微微俯身与徐家乐交谈,嘴角挂着散漫的笑意。这让她想起杨教授所说的,他表现得太正常了,这样的正常究竟是因为极致的克制,还是内心真正的强大?

在大排档门口,大家道别,同路的搭一辆计程车。明天还能再休息一天,前些日子,每一分钟都要掰开两半用,日夜颠倒连轴转都是常态,步履从未停歇。如今突然能好好休息,居然还有些不习惯,一个个念叨着都不知道该玩些什么。

豪仔比了个拨电话的手势,嚷嚷着:“翁sir,有人不习惯放假,快call他回去加班。”

“喂喂喂喂——”

“不许告密!”

笑闹声随着风飘远。

路灯在地面投下影子,盛放开始久玩不厌的踩影子游戏,蹦到了外甥女和程医生交错的身影间。

祝晴问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说真相还不完整?”

下午,程星朗去O记补充笔录。

他的笔录、他调查到的线索,与嫌疑人的证词是矛盾的。就如俄罗斯方块的方块,不够严丝合缝,就这样随意地搭着,无法消除疑虑。

“符合器官移植条件的孩子都要经过严格体检,但我弟弟不是被选中的。”

祝晴沉吟片刻:“如果犯罪团伙随意抓个孩子直接送入集装箱漂洋过海,当时彤彤的事,就不足以让柯晓博焦头烂额。是因为体检合乎要求,他必须送走彤彤,才引发了后面的纠纷。”

程星朗点了点头:“还有那个逃出精神病院又被找到的凶手……当时柯晓博既要处理彤彤的领养纠纷,又要追查逃走的病人,哪来的精力?”

“精神病人怎么实现既无差别杀人,又精准杀害我父母?”

还有柯晓博的死。

“失足?我不信。”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即便在十八年前,明德精神疗养中心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外来人员溜进医院杀人?这一点,魏锋没有交代。”

沿街行人三三两两,悠闲地散着步。

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时而明亮,时而投下阴影。

就好像若隐若现的真相。

盛放还在踩影子,小短腿忙个不停。他需要变换、调整角度,找到合适的位置,影子才会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变成最最最大的大人,像巨人和狮子王一样威风凛凛。

然而就在他玩得兴起时,一不不小心,左右脚绊在一起,圆滚滚的身子失去平衡,小脸即将着地。

就在这一瞬间,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出,稳稳地将他拎了起来。

昏黄的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投下温暖的剪影。

盛放的小短腿悬空:“这是荡秋千吗?”

他的小脚丫扑腾着,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放放安全感十足。

他知道,晴仔和程医生会保护好自己。

“要不要再荡高一点?”

“好啊啊啊啊啊——”

笑声中,程星朗转头时,撞进祝晴笑意盈盈的眼底。

那些沉重的烦恼与疑团被暂时搁置,至少这一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也是在这个温柔的夜晚,祝晴清亮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程星朗,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

盛放小朋友今日的心情像暴雨过后的天气一样晴朗。

盛佩蓉和萍姨正听着舅甥俩进家门的动静。

虽然盛放小朋友总是蹦蹦跳跳,但熟悉他的人,只从蹦跳的幅度就能判断出他这一趟玩得有多尽兴。

她们俩也在家聊了一天的八卦,脸上洋溢着意犹未尽的笑容。

此时,盛佩蓉和萍姨说着,明早她要回公司,小弟也得上学,到时候萍姨独自在家,又得冷清下来了。

“热闹了好些天,还有些不习惯了。”萍姨笑着说,“正好我在家研究些新菜谱,等你们回来尝尝鲜。”

“什么?”盛放总是敏锐捕捉谈话间的关键词,“我明天要上学啦?”

“不然呢?”祝晴揉乱了他的头发,“今天已经便宜你了。”

放放不服气地小声抗议。

哪里是便宜他?明明是他特意在家陪着晴仔,谁知道她一觉睡到天黑!

“你自己也睡到流口水。”祝晴说。

放放仰着圆嘟嘟的小脸反驳:“才没有!”

盛佩蓉和萍姨看着他们气呼呼,一前一后上楼。

转眼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和好如初。

舅甥俩都是从天亮睡到天黑,现在不知道有多精神。

就算数绵羊都无法助眠,他们甚至可以数出一整个草原的小羊。

突然,盛放想起重要的事,跑回儿童房,将笔记本还给祝晴。

那里面有她的揍小孩日程计划。

祝晴回忆了一下,甚至完全想不起来当时是为什么写下这句话。

“我为什么要揍你?”

“可能是晴仔心情不好。”

祝晴眯起眼睛。

他这一脸无辜的小模样,又是新修炼的本事。

“记不下来就说明不重要!”放放机智地转移话题,踮起脚尖,像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以后要记点有用的东西。”

“这些都是有用的。”祝晴翻开笔记本证明自己。

笔记本里记录着各种案情细节。

殉情案中死者的隐形眼镜疑点、韦华昇案中尸僵分布的异常、最新案件中模仿犯的行为分析……每到案件侦破工作陷入僵局时,她都会反复翻看推敲。

就在快速翻页时,一张画吸引了她的祝晴。

那是冯凝云在嘉诺安疗养院画的。

画中是两道背影。

冯凝云躲在暗处,看见当年无差别杀人案的凶手,以及一个手背至小臂位置有扭曲疤痕的男人。

后来,莫振邦认为不该过度依赖病人提供的线索,这条线才暂且中断。

“这也是线索吗?”盛放好奇地指着画,“两个短发的大人。”

“大人……”祝晴突然愣住。

她立刻拨通程星朗的手提电话。

“我们一直在对比明德和惟生药厂的男性员工,但如果是女人呢?

“如果是根本没有出现在药厂名单里的女人呢?”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程星朗的声音传来,“要重新筛查十八年前就在明德工作的女性医护。”

盛放看着外甥女闪闪发亮的眼睛,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他用肉嘟嘟的小手,捧着自己的圆润脸蛋,仿佛捧着一颗璀璨星星。

“是幸运星呀!”

……

真相之前还笼罩着一层迷雾,程星朗必然会继续查下去。

但这一次,不是独自寻找。

清晨,盛佩蓉给吐司抹上萍姨自制的果酱,就听见庭院外传来车子驶入的声音。

“程医生来接我们啦!”盛放的小脚丫晃荡着,“啪嗒”一声,从儿童餐椅跳了下去。

“妈妈,我们先走了。”

盛佩蓉站起身时,只看见舅甥俩匆匆离去的背影。

“怎么回事?”盛佩蓉愣在原地,“可可不是休假吗?”

萍姨从厨房里探出头,同样一脸茫然:“不知道啊……”

车子驶出加多利山,他们要先送放放去幼稚园。

盛放小朋友觉得大人的安排真是不合理。

晴仔不在家时,他没法去上学,每天蹲在庭院的草坪,差点给每一株小草都起了名字。而现在,晴仔终于闲下来,他一个小孩,居然成了大忙人,早上要准点赶去幼稚园!

放放在后座使了不少小花招,软磨硬泡,甚至连躺在座椅上装睡都想到,脸颊鼓起来,发出“咕噜噜”的呼噜声。

然而根本没用,冷酷的madam无为所动。

“需要增援第一个找你,但得等到放学后。”

车子已经停在维斯顿幼稚园门口。

事已至此,盛放小朋友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下车。

校门口,椰丝和金宝像两支小火箭,“嗖”一下冲了过来。

他们已经好久没见到盛放。小朋友们表达热情和欢乐的方式最直接,黏成一团紧紧拥抱着,小脸和小脸贴在一起。

祝晴转身重新拉开车门。

小金宝透过车窗,看见放放的机车司机。

大大方方的小朋友将小手举到头顶,和他招招手。

三位宝宝一起进校门。

“放放,他们去哪啦?”

“查案咯。”

椰丝宝宝歪着头,天真地问:“怎么不带你?你不是警察吗?”

盛放瞬间呆住,小脑袋瓜子疯狂转动,根本答不上来。

“绝交一百分钟。”盛家小少爷冷淡宣布,小短腿迈个不停,独自走在前面。

“放放,一百分钟是多久?”椰丝在后面问。

“我算算。”盛放头也不回,“一小时四十分钟。”

“这么久呀,那我找别人玩喽——”

……

嘉诺安疗养院从前是祝晴的半个“家”,如今盛佩蓉的康复疗程仍未彻底结束,这里的医护人员都认得她,进出自然畅通无阻。

花园里,暖融融的阳光给草木镀上一层金边。

今天荣子美不在。

祝晴出示证件时,负责看护冯凝云的护士习以为常地点头。最近这位女警常来探望冯凝云,病患对她并不抗拒。

冯凝云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她的精神时好时坏,但二十多年来的诊断报告写得明明白白,这位患者并不具攻击性。正因如此,嘉诺安才愿意收治她。

比起精神病院,这间疗养院的氛围要温和许多。

虽然也有专人全程陪护,但不像明德那样,连去户外透气都要严格遵循固定时间。

祝晴和程星朗仍旧是为笔记本上那个请吃“糖果”的人而来。

当时冯凝云病发没几年,被送进明德的西贡专科分院。那里管理森严,冯凝云溜出病房时,距离太远,别说正脸,就连对方的侧脸都没看清。

“能确定是男是女吗?”

冯凝云眼神涣散。

“那能听见他们聊了什么吗?”

她缓缓摇头。

为了这个“答案”,他们专程跑一趟。然而查案往往如此,做许许多多的无用功,或许能捕捉一闪而过的线索,又或许毫无收获。

程星朗翻开笔记本站在一旁:“还记得手臂上疤痕的颜色吗?”

他的语气和缓,声线不像莫sir那样生硬。

冯凝云不再像面对莫振邦时那样惊慌,只是提供的线索实在有限。

“紫色、红色……”冯凝云轻声呢喃,拧起眉头,“像蚯蚓。”

程星朗的笔尖顿在纸上。

“红色、紫色,太笼统了。”祝晴说,“十八年光阴,也许新伤盖了旧疤,或许还做过祛疤手术。想以此作为关键依据,很难。”

离开时,阳光正好。

祝晴望着程星朗的背影。

这一个月来,他挖到的线索已经推动案情进展,可依旧执着。

“程星朗。”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希望渺茫。”

他的脚步在疗养院的大门前停住。

或许希望渺茫,付出一切仍旧徒劳,可坚持了十八年的执念,说一声放弃,比继续追寻更需要勇气。

“我知道。”他的声音坚定如初。

……

离开嘉诺安疗养院,他们驱车返回油麻地警署。

CID办公室里仍有加班警员,见祝晴进来,将一叠影印好的资料递上。

“你刚才电话里要的是这些资料吧?”

“码头被击毙的阿豹,O记已经查清楚了。他的尸检结果和现场脚印完全吻合。”

“另外,走访西区一个副食品批发市场时,老板证实他来买过那款软心朱古力。市面上现在这样的朱古力很少见了,老板本来都没打算再进货,所以对他指名要买这个品牌的朱古力印象深刻。再加上,这个阿豹长得凶神恶煞,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朱古力……”祝晴低声重复,和身旁的程星朗交换眼神。

当年的连环杀人案凶手早已出车祸身亡。案发时魏锋不在现场,这一点经由O记核实过。那么阿豹怎么会知道现场留有那款特定朱古力?警方的对外通报从未提及这个细节。

“当年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

“就是冯凝云看到的那个背影。”

这和程星朗最初的推测一致。

当时他认为,杀害父母和带走弟弟的,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中午的警署x餐厅拥挤,祝晴和程星朗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饭后,他们回到程星朗的办公室。

他回国后,尚未办理复职手续。

这里暂时成了他们的专属办公空间,桌上堆满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档案资料。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埋头翻阅文件,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在指尖摩挲的声音,和彼此轻缓的呼吸。

程星朗的视线不经意掠过。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阿Ben撑着门框:“不上班还占着办公室?”

程星朗扯了扯嘴角:“Bensir要收租金?”

“没有没有。”阿Ben举手投降,关门时还不忘调侃,“我很识相的。”

档案复印件铺满桌面,冯凝云的证词成了他们唯一的直接线索。

祝晴的指尖停在死者赖丹荷的工作记录上。

“所有疤痕都核对过了。”她皱眉,“除了助理,宗副院长也很配合地让其他职工协助比对,但是——”

她的目光落在护士工作记录表右下角那个模糊签名上,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程星朗抬头。

“你看这个‘宋’字。”祝晴指着那个签名,“‘宋’和‘宗’,很容易混淆。”

程星朗倾身向前,提笔写下一个潦草的“宗”字。

同样的偏旁,随着岁月流逝,字迹模糊不清,下半部分几乎难以辨认。

死者赖护士工作记录上的签名、冯凝云描述的短发背影、十八年前在明德任职的医护……

所有的线索,终于指向同一个人。

“明德精神疗养中心的副院长。”祝晴抬眸,“宗卓贤。”

……

祝晴快步穿过长廊,手里攥着刚整理好的资料。

二十分钟前,她在电话里汇报完最新发现,此时推开CID的门,看见几个住得近的同事已经聚在那里。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回来查案。”梁奇凯说道。

“这么拼命,年底可没有‘最佳勤工奖’。”莫振邦笑道。

“下午茶有人请就行。”徐家乐风风火火地赶到,“这两天只能喝我老豆煲的汤,连口冰水都不让碰,也不知道这老古董从哪里学来的养生经。”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还是黎叔的日子过得舒服,在医院安心养伤还有人照顾。”

“就那点皮外伤,以前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现在有人心疼就是不一样啊!”

曾咏珊从案卷里抬起头:“这不是很正常吗?就像小孩自己摔跤不哭,被家长看见了才‘哇哇’掉眼泪。”

说笑间,警员们手中的工作却没停。

虽然案子已经移交O记,但莫振邦做事向来不规矩,带出的下属同样和他一个脾气。最初案子是他们CID接的,就算是秉承着有始有终的原则,也要将疑点理清。

电脑屏幕上,警员调出一张档案照片。

照片里的宗卓贤留着利落短发。

“十八年前,她就在明德的西贡专科院区工作,只不过当时还不是副院长。”

“以前还真是短发,现在倒留长了。”

随着调查深入,又一条关键信息跳了出来。

“宗卓贤和魏锋,小时候都住在元朗定屏村,两家只隔了两条巷子。”

“后来她父母经商,她跟着辗转搬过几次家,户籍一直在迁移,才只记录了最新地址。”

“交情不浅?”徐家乐抬眉,“魏锋这种人,没点特殊交情会帮人瞒这种事?”

档案继续展开,宗卓贤的工作轨迹、婚姻状况、生育记录……

“婚后三年,丈夫因突发心梗去世,留下年幼的女儿霍小雨。”

档案拼凑着宗卓贤的人生轨迹。

直到一条信息,让所有人沉默。

“她的女儿霍小雨患有与父亲一样的遗传病。”

“唯一能救那孩子的,就是心脏移植。宗卓贤等了十三个月,终于等到匹配的供体。”

“记录显示,本该给她女儿的心脏,在最后时刻被重新评估,移植给了别人。”

“那一年她女儿才六岁。”

莫振邦缓缓合上档案:“之后,她就开始了儿童器官贩卖的勾当。”

“十八年前那晚,也许根本不是精神病人失控。”

“是宗卓贤亲自引导那个疯子去了程星朗家,并全程在场。”

莫振邦下令:“查十八年间的失踪儿童数据库,以及宗卓贤经手过的儿童病例。”

“重点筛查与宗卓贤有关的一切医疗转出记录。”祝晴起身,继续盯着资料,“但疤痕又是什么?我见过她,宗卓贤手上根本没有疤痕。”

……

CID办公室外,程星朗倚着墙等待。

程星朗是本案直接利害关系人,按条例应该回避。

但莫振邦破例允许他参与行动,前提是必须保持冷静。

“程医生,你清楚规矩。”

“通知O记。”莫sir转向警员,“就说我们去了明德。”

数辆警车驶出油麻地警署。

明德精神康复中心安保森严,警方的突然造访很快传到了宗卓贤耳中。

当他们冲进她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办公桌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母女合照。

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小熊玩偶,依偎在年轻的宗卓贤怀里。

“除了胸口的领结,和我弟弟抱着的玩偶……”程星朗沉声道,“几乎一模一样。”

警员们立即看得更仔细一些。

宗卓贤的女儿霍小雨,也有相似的玩偶。

一个护士抱着病历进来,将资料摆在副院长的桌上。

“几位警官!”护士长快步上前,“医院有规定,没有正式手续不能擅闯医护人员办公室。如果有紧急公务,请先到会客室登记。”

这时,放下病历的护士注意到办公桌上的相框:“奇怪,怎么突然多了张照片?”

宗副院长素来对病患和医护都温柔耐心,却从不提及私事。

这位护士每日进出办公室整理文件,从未见过这张合影。

正疑惑间,警方突然厉声道:“宗卓贤人呢?”

护士被吓得一颤,下意识答道:“宗、宗副院长……我刚才好像看见她往天台去了。”

话音未落,警方立即冲向天台方向。

祝晴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梯,直到手提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她边跑边接听,随着楼层攀高,信号逐渐弱了下来。

她只能停在转角:“什么?听不清……”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宗卓贤坐在天台边缘,连头都没回。

“我收手十八年,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程星朗的呼吸变重,盯着那道*背影。

“我弟弟在哪?”

宗卓贤终于转过身来,嘴角挂着讥讽的冷笑。

“非要查下去?好,我告诉你,你弟弟的‘零件’没被动过。”

“但他死得比集装箱里那些孩子更早。”

“你找了十八年的……”宗卓贤顿了顿,“不过是个死人。”

程星朗呼吸一滞。

十八年前的真相,魏锋交代了一部分,而那些刻意抹去的部分,在此刻由宗卓贤补充。

当年,一切由她主导,柯晓博只是个副手。

“先说柯晓博。”宗卓贤抬了抬下巴,指向自己身旁的位置,“当年我们就站在这里。他连小事都办不好,如果那个孤儿的养父母继续追查,谁都别想好过。”

“就是在这里,我进一步,他退一步,踩空跌下去,就这么简单。”

“至于你父母——”宗卓贤的声音被楼顶狂风刮得稀碎,一字一顿,“他们坏我的好事。好人?好人总是不长命的。”

宗卓贤想起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他们也很好,都是善良的人,然而没有被命运眷顾。

莫振邦问:“那个疯子犯下的连环杀人案,是你指使的?”

“曹向保?他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用药、停药、再用药……”

“只要给他一点甜头,一点自由的希望,他什么都愿意做。”

冯凝云说,当年明德那个疯子,总是被带去吃糖。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糖果,是药。

“那天是我放走他的。明德要真这么容易逃出去,早乱套了。”

“训练有触发条件,戴眼镜的、身材高瘦的、甚至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都能成为他发狂的必备条件。曹向保本来就是一个极端暴戾的病人……”

“前面杀的那些,不过是铺垫,最后的目标才是你父母。”

如程星朗所说,凶手的“无差别杀人”和“精准杀人”本身就存在矛盾。

而十八年来他始终未找出的杀人规律,竟是宗卓贤对曹向保的条件反射训练。

曹向保逃出后,前期杀害的每一个人,都是“意外”,直到最后,在宗卓贤的引导下找到程家。

计划完美地成功了。

宗卓贤从不担心他会失控,因为她始终跟在后面。

如果他偏离轨道,她会帮他找到正确的方向。

“那个深夜,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疯狂地冲进你家。”

“接二连三的刺激,最后进入程家大门,他的杀戮欲望达到顶峰,第一个向你下手。”

“你倒下了,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父母死死拽着他的裤腿,被拖行了一路,他们恳求……不,应该说是哭着苦苦哀求。”

程星朗死死盯着宗卓贤。

白大褂随风飘扬,她详细描述着当年的一切,享受着看他精神崩溃的过程。

随着她一遍遍重复那些血腥场景,程星朗脑海深处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逐渐清晰。

记忆中,他倒在地上,温热的鲜血不知从哪里源源不断地涌出。

恍惚间,他看见走廊有两道身影,伴随着极轻的脚步声。

程星朗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弟弟真的很安静,就像不存在一样。他一直躲在衣柜里,直到最后我们才发现他。”宗卓贤继续用轻柔的语调说着,“当我拉开衣柜门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弟弟和我女儿一样,胆子很小。”

“我女儿一个人被埋在地下,会害怕的。”

“所以,我邀请你弟弟做她的玩伴,去陪她了。”

“活埋。”宗卓贤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我一铲一铲地埋他,每抔土落在他身上时,他都在叫,很吵。他叫着,爸爸救命、妈妈救命、哥哥救命……”

周围的警员面色骤变,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程星朗追寻了整整十八年的真相,即便结局注定,也不该这样血淋淋地摊在他的面前。

“带他离开!”莫振邦喝道。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试图架走程星朗。

可他的脚步纹丝不动。

程星朗直视着宗卓贤,眸光逐渐沉了下来,眼底的血丝一点点蔓延。

“我女儿很乖的。”宗卓贤的声音变得很轻,“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平?她想活着,她只是想活着而已……既然这样,我要让所有孩子给她陪葬。供体、供体……让这些器官彻底成为交易,反正它们也救不了真正需要的人!”

宗卓贤的眼神逐渐阴冷:“最后,当土完全盖住你弟弟,他再也没有声音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张开双臂,向后仰去。

这个动作来得极其突然,几名警员瞬间扑上去,怒吼道:“拦住她!”

“他在哪?”程星朗却比所有人都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说清楚!”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她手臂上挣扎时狰狞的凸起。

那不是疤痕,紫色、红色如蚯蚓一般的扭曲,是静脉曲张。

严重的静脉曲张,即便做过手术,如今又再度复发。

程星朗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如潮水般涌出。

就是这只手。

那一晚,父母的哀求声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整栋房子陷入死寂。

凶手曹向保仍在客厅焦躁地踱步。

宗卓贤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他弟弟的衣领——

程星雨。

这是幼稚园要求家长在每件底衫上缝制的姓名牌。

她目光下移,落在他怀里紧抱的小熊玩偶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

就在这时,颤抖着的弟弟注意到,血泊中哥哥的眼睛还半睁着,几乎要被发现。

他立刻用小小的身体,挡住宗卓贤的视线,乖巧地说:“阿姨,我听话。”

程星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清楚地记得,宗卓贤那只静脉曲张的右手在空中悬了许久。

最终,她轻轻牵起了弟弟。

所有的记忆复苏。

那只手极其温柔,不带任何恶意地牵走弟弟。程星雨毫无挣扎地跟着她离开,只为了让哥哥活下去。

程星朗甚至还听见宗卓贤抚着弟弟的脸颊,失神地呢喃。

“小雨、小雨……”

杨教授上交的心理诊断报告,解离性记忆障碍是真实的。

程星朗不是没看见。

十八年前那夜的每一个画面,他都亲眼目睹。只是惨痛远超承受极限,大脑将这一切彻底封存。

这时,悬在高空的宗卓贤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

她的身体向后仰去,从高处坠落。

宗卓贤如解脱一般闭上眼,想起最后对那个孩子说的话——

“替我的小雨活下去。”

但是,她要带走这个秘密。

让它成为程星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程星朗扑到天台边缘,指尖只抓住一片白大褂衣角。

警员们的惊呼声响起,却终究迟了半步。

宗卓贤的身体直直坠下,沉闷的撞击声从地面传来。

程星朗的世界陡然安静下来。

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程星朗!”

祝晴的呼唤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程星朗缓缓转身,看见她举着手提电话奔来。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将她拽入怀中,整张脸埋在她的肩窝。

祝晴一怔,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

远处,警笛声和救护车声渐近,楼下人群的呼喊此起彼伏。

“程星朗。”祝晴在他耳边轻声道,“国际医疗组织的记录显示,十八年前,宗卓贤送走了一个六岁男孩。”

程星朗的手臂骤然收紧,周遭的一切模糊遥远,只有她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他背上。

“他还活着,还活着……”

……

放学时分,盛放小朋友背着书包从幼稚园出来,环视一圈。

他左看右看。

没有晴仔,也没有程医生。

倒是校车旁的胡伯伯早就料到小不点又要惹事,提前盯上他。

盛放磨磨蹭蹭不肯上校车,小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面轻轻点着。

他迅速想到办法,目光望向不远处。

阿卷的妈妈正牵着阿卷走过来。

盛放立刻跑过去,仰起小脸:“姨姨,可以借我手提电话吗?”

阿卷妈妈笑着蹲下来,从包里拿出手提电话递给他。

她转头就对自家小孩说:“你看放放,胆子大又有礼貌。”

在儿子即将不服气地别过脸去时,她笑着补了一句:“和我们阿卷一样!”

阿卷宝宝很好哄,嘴角立即咧开。

而盛放小朋友则熟练地按下那串早已经背下来的号码。

他把手提电话贴在耳边,奶声奶气地开口。

“歪,我放学了。”

“需要放放增援吗?”

第110章 终会相遇。

宗卓贤死了。

和当年的柯晓博一样,从十七层高层坠落,当场身亡。

天台上,警员们久久伫立,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宗卓贤临终前极度残忍的坦白,当时他们看着程星朗眼底的血丝蔓延,看着他几乎支撑不住,看着他在祝晴赶到时,仿佛抓到最后的浮木,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而与此同时,案情竟出现转机。

祝晴带来一个消息,根据国际医疗组织的记录,十八年前,宗卓贤曾秘密送走一个小男孩。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程星朗终于找回些许力气,缓缓松开双臂。

“好点了吗?”

她轻声说着最新发现,那些远去的声响重新涌入耳膜,世界不再是一片死寂。

十八年前那个晚上,他被独自留在何文田的洋房里,而此刻,终于有人将他从无边黑夜拉了回来。

弟弟是为了让哥哥活命,才跟着宗卓贤离开,当记忆如潮水般翻涌,程星朗几乎窒息。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新的希望。祝晴说,他还活着,这世上再没有比这珍贵的消息。

“你看。”祝晴指着手提电话屏幕,“是正规的国际组织,是他们接走了你弟弟。”

他们并肩查看资料,微妙的变化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

周围的同事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笑意。

徐家乐和豪仔挤眉弄眼地推搡着,小孙也跟着起哄。

曾咏珊别过脸偷偷笑。

“眼睛不舒服就去看眼科。”莫振邦扫他们一眼,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压不住,“没事就回去和O记交接收尾!”

……

O记审讯室内,刺眼的灯光再次亮起。

魏锋下意识抬手遮挡,金属镣铐碰撞在一起,发出“哐当”响声。

当得知宗卓贤跳楼身亡的消息时,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猛地抬起头,许久都无法回神。

“你说她……她、死了?”他艰难地开口。

回忆翻过几十年的岁月,停留在儿时。

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住在元朗的小村落,没有豪车豪宅,孩童的笑声美好纯粹,是最好的时光。她年纪小,像小妹妹一样,总是跟在他身后。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小女孩的笑脸。而这个笑容,在往后漫长的时日里,成为他心底最柔软的印记,如余音回响,迟迟无法散去。

“十三岁那年,她全家搬走了。那个年代,一封信都要寄上十天半个月,更何况我没有她的地址,就这样断了联系。”

“我们再见面时,她已经是明德精神中心的医生,有体贴的丈夫和可爱的女儿。”

年少时青涩朦胧的情愫停留在过去,再重逢,彼此都有了家庭。

后来又是多年不见,直到宗卓贤找上他,那时她孤身一人,丈夫和女儿都病逝了。

“她主动联系我时,我很惊讶。”他继续道,“是她先搭上那条线的,还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物流。”

“具体怎么运作的,我不清楚。但卓贤一向很有能力,只是被家庭束缚住了。”

接下来的供述与宗卓贤在天台的坦白严丝合缝。

“曹向保的车祸是她安排的。让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闭嘴的唯一方式,只有杀了他。”

“但是,她放过了那个孩子。卓贤最大的软肋,是她的女儿小雨,那孩子叫程星雨,相似的名字,一样的年纪,连抱着的小熊玩偶都一样,她还是不忍心伤害他。”

魏锋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当时他劝过,可没有用。

“卓贤还是太感情用事了。”

“她养了那个孩子一段时间,但这么大的孩子藏在家里迟早会暴露。卓贤知道他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又不愿意下手,所以只能想办法送走他。”

最终,宗卓贤借助国际医疗组织的渠道,将程星雨改名换姓送出国。

对她这样的专业人士来说,这并非难事。

“当时卓贤说想收手,关了药厂。但她不明白,这样巨大的利益,尝过甜头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生意……总要有人继续做下去。”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断了联系。她最大的失误就是无意间留了程星朗这个活口。”

“当时知道程星朗没死,她也很懊恼。一开始媒体和警察盯得太紧,后来我们想,曹向保第一个对他下手,既然他早就昏迷,什么都没看见,自然掀不起什么风浪。”

“柯晓博还向那个姓杨的教授了解过,证实了这一点。”

直到现在,魏锋眼底仍没有丝毫悔意。

他只是遗憾,早知道程星朗会给他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当年就应该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他。

“宗卓贤真傻,她十八年没沾过这生意,我也不会供出她。就算警察查到她头上,别认不就行了?又没有证据。”

于靖英始终没有打断他。

随着案件侦查深入,那些道貌岸然的同伙迟早会供出十八年前的真相。宗卓贤比谁都清楚,知道自己无路可逃,所以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从天台一跃而下。

“软心朱古力是怎么回事?”于靖英问。

魏锋根本想不到,这朱古力成了警方的突破口之一。

“卓贤当年就跟我说了,在程家看到她女儿喜欢吃的软心巧克力。”魏锋说,“后来拉开衣柜,发现躲在里面的程星雨。”

“为了让你们以为是那个失踪多年的程星雨回来复仇,我让阿豹跑遍全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款朱古力。”

而当警方再次问到赖护士的女儿时,他皱眉:“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那孩子死了,被阿豹掐死后埋了。”

魏锋主动提供了埋尸地点。

“程星朗的弟弟只是侥幸逃过一劫,意外而已。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奇迹?”

“这么多孩子,真以为都救得过来吗?”

审讯结束,于靖英合上笔录本,与身旁警员交换眼神。

两人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想起宗卓贤的死,魏锋一阵唏嘘,在身后喃喃自语。

“她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

O记联合指挥部设立在西九龙总部。

盛放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仰头望着这栋气派的大楼,小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祝晴接到阿卷妈妈的电话,匆匆赶了出来。

她为盛家小少爷的本领所折服,这个小孩居然能说服同学家长专程送他过来,甚至还打电话联系盛佩蓉、萍姨,和校车司机胡伯伯完成交接工作。

他才多大?

祝晴向阿卷妈妈道谢,牵起盛放肉乎乎的小手。

她弯下腰,在放放耳边小声道:“家规第一条,不当着外人的面揍小孩。”

阿卷和他妈妈的身影渐行渐远,隐约传来对话声。

“妈咪,以后我们ICAC在哪里上班?”

“廉政公署总部在北角。”

盛放有两只耳朵,一只耳朵用来听阿卷的光荣理想,另一只耳朵则应付晴仔的警告。

他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来支援的,为什么要挨揍?”

说到这里,盛放小朋友突然想起自己的辈分优势,语气立刻硬气起来:“而且,没有外甥女揍舅舅的道理!”

西九龙总部的规模是油麻地警署没法比的,盛放一路往里走,眼花缭乱。每经过一个地方,他都要停下来摸一摸,说是来增援,倒像来参观总部,不知道多投入,眼睛都亮得发光。

“晴仔,你们今天执行什么任务啦?”盛放随口问道。

“你的增援还真是来得及时。”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程医生需要你的安慰。”

此时的程星朗,刚从问询室走出来。

比起刚得知真相时的激动,现在他已经平静许多。重案组对宗卓贤展开全面调查,发现十八年前她经手转出一个六岁男孩的记录,而魏锋的供词也印证了这一点。

弟弟当年被正规国际医疗组织接收,理论上会得到妥善安置。

只不过各国医疗档案还是纸质流转,对接查询需要时间。

但对程星朗来说,知道弟弟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已经让他安心不少。

平安就好。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抬眼就看见一只小圆人飞奔过来。

程星朗一把将盛放举高,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陆续经过的CID警员们见状都忍不住打趣。

“小舅舅。”豪仔凑过来,“你认我当外甥,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同事们至今仍羡慕祝晴有个富贵小舅舅。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调侃着。

“我也想要一个舅舅。”

“小舅舅,我很好打发的,不用买车买楼,新款手提电话行不行?”

祝晴失笑。

在一片喧闹中,她的目光与程星朗不期而遇。

“不如先听听我的情报再考虑?”豪仔夸张地敬礼,“报告,程医生刚才和你外甥女紧紧拥抱,汇报完毕!”

“我也看见了!”

“我作证!”

祝晴的笑容挂在嘴角,逐渐僵住。

怎么笑到自己头上了?

她瞬间转身溜走。

盛放歪着小脑袋,看看抱着自己的程医生,又看看晴仔落荒而逃的背影。

虽然很久没看电视,不过他恶补过不少“大人知识”。

“你们在拍拖吗?”盛放奶声奶气地提问。

程星朗面不改色:“这得先问她同不同意。”

同事们的眼睛立马瞪得比铜铃还大。

就这样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徐家乐耸了耸肩,一脸臭屁:“不是吧,你们才知道?我早看出来了。”

而身旁,一大一小还在严肃谈判。

“我也还没同意呢!”

“小鬼,你说了可不算。”

……

警方的侦查工作正在稳步推进。

随着关键证据链的完善,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社会名流开始坐立难安。再顶尖的律师团队也救不了他们,法律的制裁终将到来。而这些人为了自保,开始互相揭发,上演了一场狗咬狗的闹剧。

经查证,当年宗卓贤女儿的移植评估存在严重违规,所有涉案人员,一个都逃不掉。

同时,经过国内外警方的通力合作,十八年间受害儿童的名单终于被完整拼凑出来。

每一个陌生的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稚嫩的小脸,是等待着来到新家庭的期盼眼神,是本该在阳光下鲜活成长的生命。

这份沉甸甸的名单,让所有办案人员都感到无比心痛。

这起惊天大案引发社会各界强烈反响,警界高层高度重视,媒体持续报道,福利机构也迎来了全面整顿。这个鲜血淋漓的教训,推动了相关法律法规的完善修订,可逝去的生命,再也无法被追回。

清晨,祝晴刚要出门,就看见盛放小朋友已经穿好鞋子,乖乖坐在玄关等待。

“想不到吧?周末啦!”放放嘴角扬起,就连露出的每一颗小米牙都在嘚瑟。

祝晴带他去了医院。

医院的活动室里,七名获救儿童在警队心理医生的专业陪伴下,用彩笔画下自己的心情。尽管经历过可怕的创伤,可这些五六岁的孩子似乎并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画作中的色彩依然明快活泼,换彩笔时,嘴角还洋溢着腼腆稚嫩的笑容。

心理医生看着这些充满童真的画作,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孩子们不需要知道那些黑暗的过往,只要健康快乐地成长就好。

同事们又一起相约去医院探望黎叔。

盛放小朋友刚凑到他面前,眼睛里就冒出崇拜的小星星:“黎叔黎叔!晴仔说你超级神勇哦!”

黎叔笑得见牙不见眼,摆摆手:“我年轻的时候更神勇。”

其实他的擦伤早就好了,却还是赖着不肯出院。那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前妻于靖英的神色从最初的担心变为如今的不耐烦。

终于,她忍无可忍,放下削苹果的水果刀:“行了吧你?没事就别占着病床位。”

黎叔接过水果刀。

同事们在边上挤眉弄眼地暗示,挤得眼睛都快要抽筋。

“其实我给你削也可以。”黎叔说,“你是不是还没学会做饭?我除了削苹果,厨艺也进步不小……”

“而且,我已经戒酒了,一滴都不沾。”

他们的儿子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翡翠台八点档都没你夸张!”

“小黎啊,你这样就不对了。”莫sir打趣道,“你爸要脸红了。”

黎叔:“我……”

于靖英推了黎叔一把:“闭嘴!”

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飒爽的madam于露出这样难为情的表情,立即开始起哄。

“哇——”

“看来这次有戏,等着好消息了……”

“不容易,我们黎叔是真的盼出头了!”

“这个是不是就叫因祸得福?”

曾咏珊看着这一幕,不禁想起自己曾经的委曲求全。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就像祝晴说的那样,真正健康的感情,不应该是患得患失、迟疑与试探。

“你呢?”她用手肘轻碰祝晴。

“我什么?”

“别装傻!”

祝晴抿起的唇角上扬:“上次是不是想吃阳记煲仔饭?我陪你去。”

“有人转移话题。”曾咏珊眯起眼睛,咽了咽口水,“腊味饭再窝一个蛋,要多淋豉油……”

“还有——”她继续道。

“两杯甘蔗水!”祝晴接话,笑意更深。

放放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削到一半的苹果。

都不吃吗?他有点想吃。

……

案子正式结案的那天,程星朗终于复职了。

傍晚的警署天台,微风轻拂。

程星朗和祝晴并肩坐在栏杆旁,夕阳的余晖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落日光芒洒落,程星朗不禁想起初见时那位冷冰冰的madam。

如今,她成了他眼中最温暖耀眼的存在。

“还没联系上弟弟。”程星朗望着远处,“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过得怎么样。”

祝晴轻声道:“但他还活着的消息,是希望。”

“知道他还在,知道终会相遇,就够了。”他的声音低低传来,温和而平静。

祝晴明白这样的感受,就像曾经母亲昏迷时,她坐着小巴往返嘉诺安疗养院探望。

只要还有希望,就有支撑下去的力量。

“我最近运气不错。”祝晴转头,“分你一点。”

程星朗摊开掌心,她轻轻拍了一下。

一瞬间的触碰,让两人不约而同想起那个拥抱的温度。

程星朗收回视线,小心地拆开油纸,往冒着热气的格仔饼上挤炼乳。

“巷口格仔饼。”程星朗递过去,“吃吗?”

“是五分钟就收摊的阿婆格仔饼吗?”

“今天不是,我来得早。”

祝晴接过咬了一口。

发现自己格仔饼上,蜂蜜和炼乳要多一圈。

和上次一样。

“其实我——”程星朗开口。

手提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祝晴看了眼来电显示:“莫sir催我回去整理文件。”

起身时,程星朗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未说完的话伴着微风,在对视间心照不宣地蔓延。

最终,他轻轻松开手:“先忙吧。”

祝晴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格仔饼上还有几粒白糖,在悄悄融化。

……

祝晴到家时,盛佩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盛放小朋友将变形金刚摆成一排,板着小脸抽查:“大姐,这个叫什么?”

“这个嘛……”盛佩蓉一本正经地托着腮,“银色变形金刚。”

“大姐!”放放气到模糊,“刚才教过你的!”

“你就放过我吧。”盛佩蓉笑倒,“去考考你外甥女。”

祝晴立刻举起双手投降:“也饶了我!”

“不行!”

盛放张开小胳膊,拦住她们的去路。

今天他必须给她们好好上课。

公司文件里复杂的条款、案卷里嫌疑人的背景,她们都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能记不住变形金刚的名字呢!

放放像模像样地当起小老师,挨个介绍他的宝贝们。

盛佩蓉和祝晴则像两个开小差的学生,说着悄悄话。

“案子的事我听说了。找了十八年终于有结果,真好。”盛佩蓉温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放放说你们警署最近很热闹?”

最近CID同事们起哄得厉害。

没有任何一则八卦消息,能逃过放sir的耳朵。每当他从油麻地警署“巡逻”回来,盛佩蓉和萍姨会立马上前,打听最新情报。

“可可,有时候不用想太多的,只要问清自己的心意。”盛佩蓉斟酌着开口,柔声道,“不用害怕付出真心。”

“不合适大不了就换,你还这么年轻呢。”

话音落下,盛佩蓉自己先愣住。

这算是什么撮合的话?

祝晴“噗嗤”笑出声。

“盛佩蓉同学!祝晴同学!”盛放叉着小圆腰,“有没有在认真听课?”

“有的,放放老师。”祝晴立即挺直腰板。

“那你来说说,它们都叫什么名字?”盛放的小胖手指着在茶几上排排站的变形金刚。

“蜻蜓勇士、黑豹勇士、狮子擎天柱、金飞虫!”祝晴起身,对答如流。

“很好。”小老师满意点头,“大姐,你说剩下的。”

祝晴得意地坐下。

盛佩蓉和这些变形金刚们大眼瞪小眼。

答不上来,现编都编不出。

可可怎么背着她偷学?

……

夜色渐深,祝晴坐在书桌前,心头萦绕着母亲说的话。

手提电话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动着熟悉的名字。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似乎经常通过电话联系,在油麻地警署公寓的露台,在柏林医院的病房,在嘉诺安疗养院的花园,在加多利山的窗边。

此时,祝晴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程星朗的语气温和认真,继续着傍晚天台未竟的话题。

“其实在开始追查时,”他低声道,“我就告诉自己,不管结局,等一切结束,就不再困在过去。”

十八年来,真相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直到某个瞬间,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电话那头的回应,期待在警署的转角见到她的身影。

祝晴不自觉地走到窗边。

母亲让她问清楚自己的心意,可事实上,她从未推开过他,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答案。

电话那头,程星朗的告白清晰地落在耳畔,字字真切。

如同新年那晚的烟花,在她心间绽放璀璨夺目的光。

“在电话里说这些,是不是太没有诚意了?”他轻声问。

祝晴刚要回答,目光却忽然顿住。

山道的路灯下,一道熟悉的身影倚在车边。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仰头望着她的窗口,手提电话仍贴在耳边。

“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听筒里传来他好听的声音,“可以吗?”

“不行的话,我就死缠烂打到底。”他笑着,“小鬼教我的绝招。”

明净的玻璃窗映出她唇角的浅笑,和夜色中修长的身影渐渐重叠。

祝晴转身就往楼下跑去。

“晴仔?”

儿童房的门缝里先探出一只小脚丫,接着是盛放毛茸茸的脑袋。

他眼尖地捕捉到外甥女轻快的背影,立刻撒腿就追。

刚到楼梯口,却被埋伏已久的盛佩蓉和萍姨一左一右架住。

萍姨的听力向来灵敏,早听见家门口那辆车的熄火声。

此刻她和盛佩蓉蹲守多时,像两个尽职的保镖,牢牢架住这只小小拦路虎。

“晴仔——”

放放的两只手被拉住,小短腿拼命划拉,只能徒劳地原地小跑。

盛佩蓉和萍姨望向门外。

远处相视而笑的两个人,将今晚的月色衬得格外温柔。

盛放则突然低下头,圆溜溜的眼睛一亮。

哇,就像跑步机一样!

放放立刻来劲,摇头晃脑继续踩着节奏。

“啪嗒啪嗒——”

在大姐和萍姨准备松手时,他故意扭着圆鼓鼓的小身子假装要逃跑。

果然,她们紧张兮兮地重新抓住他。

盛放宝宝逗着大人,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再玩一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