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破案率100%!
“玛、丽、莎!”
盛放小朋友在街头穷追不舍,小短腿交迭得飞快。
平日里,祝晴陪他玩追逐的游戏,大多数都是让着他的。要是动起真格,盛放连莫sir家的囡囡姐姐都跑不过,更何况是大人。可现在情况不同,玛丽莎素来缺乏运动,臃肿的身材极其笨拙,跑起来摇摇摆摆的,哪里是盛放的对手。
转过几个街角,盛放越来越起劲,跑出优秀警校生的气势,仿佛时光穿越到十几年后黄竹坑警校的终极考核,以破纪录的速度冲向终点,下一秒就能捧起那枚全校唯一的荣誉勋章。
有时候,明显感觉到玛丽莎跑得吃力,他还停下来放水,悠闲地倚在墙角用小胖手扇扇风。这臭屁的小模样,就像是把追债当成新一轮的过家家游戏。
等到玛丽莎的身影逐渐远去时,他便再次重新出发:“站住!CID办案!”
“不许跑——”
放放小朋友的呵斥声奶凶奶凶的,说的是“不许跑”,其实还想再玩一会。
祝晴在后面跟着,任小阿sir尽情发挥,只要孩子不跑到车来车往的马路上,就由着他当够小阿sir。
“少爷仔!求你别追啦……”玛丽莎时不时回头,上气不接下气。
玛丽莎做梦都没想到,时隔大半年,还会被“小债主”当街缉拿。
去年盛家接二连三地出事,先是壁炉里惊现白骨,又是二姑爷“自杀”身亡,二小姐被带走协助调查,紧接着看起来慈祥沉稳的老管家突然发疯要杀人……一连串怪事,吓得她连夜卷铺盖走人,收拾时顺手牵羊带走几个玩具,然而谁知道,全都是限量版。
玛丽莎回过老家,将玩具分给孩子们玩,又辗转在好几户人家帮佣,每一次都干不长。她好吃懒做,还爱煲电话粥,从前在盛家,仗着小少爷年幼不懂事,主人家又忙于事业,才让她浑水摸鱼数年。可到了新东家,就没这么好糊弄了。雇主们个个精打细算,玛丽莎不得不改掉自己的坏毛病,咬着牙卖力表现,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却找不到人诉苦。
今天难得休假,玛丽莎和一帮外佣小姐妹们在街边闲谈、吃着盒饭,谁知道被盛家小少爷逮了个正着。
玛丽莎跑得腿都软了,扶着墙直喘气。
她哪里能想到,只会调皮捣蛋的盛家小少爷在半年间进了警署,当了“差佬”,缉拿她时不手软,一刻都不松懈。
这场街头追击战,最终以嫌犯体力不支告终。
盛放一个飞扑抓住玛丽莎的衣角,小脸绷得像是真警官:“带走!”
祝晴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此时加快步伐赶到,听见小不点的一声令下。
她什么时候成他下属了?
而玛丽莎则抬头,看见祝晴的脸,顿时吓得面色发白。
这不就是去年在盛家办案的那位madam吗?
盛放叉着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Madam!我知错了。”
“家里孩子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玩具……”
审讯在街边进行。
玛丽莎声泪俱下,说到情急之处中英文混杂,哭诉着家里孩子都还小,不知道这些限量款的绝版玩具有多金贵,早就被拆得七零八落,就算找到零件,也拼不回去了。哪来铁道威龙的影?她是真的交不出来。
审讯到了最后,盛放宝宝的小嘴巴一瘪,开始批评教育。
这次就算了,以后工作时要手脚干净!
这是盛放小阿sir破的第一个案子。头尾跨过一个新年,终于结案,只可惜赃物是追不回来了。
“释放”嫌疑人后,盛放将小手塞回到祝晴掌心里,转身时,忍不住嘴角上扬。
从今往后,他也是有漂亮履历的警官了。
破案率100%!
……
舅甥俩这趟出门,本来是为了取盛佩蓉在老饼家订的年货礼盒。此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盛放小朋友才惊觉,自己刚才追债竟跑过了两个街口。
吹水放一边走,一边拍着胸脯,炫耀着自己百分百的完美破案率。忽然间,他又踮起脚尖,注意力被不远处熙攘的人群吸引。
“晴仔,快去看看那边在卖什么!”
年前还是他直属上司的祝晴,转眼成了包打听的下属。
她小跑着去问了路人,回来立正汇报:“报告盛sir,是年宵花市。”
这世上就没有盛放不想凑的热闹。
他拽着外甥女的手,“咻”一下就挤进了人堆里。
各色鲜花绽放得夺目,商贩们不停吆喝着。
盛放小手一指:“买这个!”
“买花干什么啊……”
来都来了,盛放小朋友二话不说地掏钱,让祝晴抱走一盆金灿灿的年桔。
“那个也要!”他又指着旁边粉嫩嫩的小花。
“这是桃花,转桃花运的!”摊主热情地介绍道。
“晴仔晴仔,这个好看,买回家!”
小舅舅的要求什么时候被拒绝过?
祝晴左手抱着小盆年桔,右手抱着粉粉的桃花,跟在后面:“我可拿不动更多了。”
话音未落,盛放已经站在写挥春的老婆婆摊位前排队。
盛佩蓉向来不注重这些传统仪式,萍姨便只在家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此时,盛放盯着老婆婆写挥春,小脸上写满了新奇。
盛放小朋友排着队,好不容易才轮到自己。
“细路仔,你想写什么?”老婆婆笑容满面道,“‘招财进宝’好不好?”
“不用啦。”盛放摆摆小手,“我家都是宝。”
“那就写‘学业进步’?”
盛放把小脑袋摇成拨浪鼓:“新年不要提学习。”
祝晴捧着花盆,从交错的桃花间探出脸来。
“我来说,你来写。”盛放一本正经道,“要两张!”
他踮着脚,对着老婆婆嘀嘀咕咕。
老人家立即会心一笑,写下龙飞凤舞的大字,这是两张特别的挥春。
回到家后,两张新挥春迟迟没有被贴上大门。
母女俩正在客厅核对特别的礼单。这些手工定制的年货,是盛佩蓉亲自为几位看着她长大的董事会元老准备的。至于其他合作伙伴和公司员工的节礼,则由助理按照惯例操办。
“放放呢?”盛佩蓉问。
萍姨笑着说:“少爷仔一直在楼上,可能是去午睡了吧。”
祝晴往楼上扫了一眼。
大好时光,盛放会乖乖去午睡吗?
“不可能。”她说。
傍晚时分,年叔准时到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搬上车,连带盛佩蓉准备的其他礼品,为集团元老送上门。盛佩蓉特意嘱咐了几句,目送车子驶离后,才转身回去。
盛佩蓉尝试扶着楼梯,缓慢上楼。
每周一次的复健,在可可和小弟的强烈要求和严格监督下,从来没有间断过。医生建议,可以尝试用走楼梯的方式进行锻炼。此时,她做了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消失多时的盛放,在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时突然出现。
放放宝宝摊开两只小短手,拦住大姐的去路。
“大姐!你怎么上楼啦!”
“不要不要,不可以……”
盛佩蓉表面上答应着,然而等他一转身,悄悄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楼走廊,她恍然大悟,难怪小弟像个小管家一样拦着自己。
儿童房门上,她给小弟制定的假期日程表已经被揭下,如今贴着一张喜气的挥春——
“玩具多多。”
而儿童房隔壁,祝晴的房门口也贴着一张小弟精心准备的挥春——
“加班少少。”
盛佩蓉扶着门框笑出声。
“咔嗒”一声,儿童房的门开了,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哇,你说话不算话。”
盛佩蓉屈指敲了敲小弟的脑门:“你倒会恶人先告状。”
盛放卖乖的小奶音立即响起。
“大姐,新年不能骂小孩哦。”
……
这个假期,祝晴带着盛放小朋友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就是将珍贵的全家福冲洗了出来。
他们特意挑选了一个精美的相框,醒目的全家福被郑重地摆在沙发旁的圆几上。
这张照片里,萍姨被硬拉着坐在盛佩蓉身旁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因为拘谨,相片里的萍姨不像平时那样笑容满面,但眼底闪烁的光芒,依旧慈爱。
放好客厅的全家福后,祝晴对盛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崽崽立刻会意,踮起脚尖跟着外甥女悄悄溜进盛佩蓉的卧室。
盛佩蓉端着茶杯从厨房里出来,站在门外问道:“干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双温暖的手突然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慢点走。”
祝晴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盛佩蓉失笑:“这是要给我什么惊喜吗?”
“准备好啦!”盛放奶声奶气地宣布。
说完,他迈着小碎步蹦跶过来,牵起大姐的手。
盛佩蓉的眼睛被可可捂着,手被盛放牵着。但在这个住了数月的房间里,盛佩蓉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位置。此时,她意识到,自己在床头柜前站定。
祝晴的手轻轻松开。
屋内光线柔和,盛佩蓉慢慢睁开眼,正要开口,目光不经意间地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本来摆着一个相框,是盛佩蓉与丈夫的合照。
离去的人,在她心中却从未走远。无数个深夜,她都会捧着那个相框,回忆那些当初美好的画面。往事并不是伤感的,反而成了她的力量,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坚定从容。
而此时,相框焕然一新。
一张是原本夫妻合照,一张是她和可可、小弟的全家福,如今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
仿佛时光重叠,他一直都在。
盛佩蓉的眼眶不自觉湿润,握着这个相框,迟迟说不出话。
“一家人齐齐整整啦!”盛放说,“就是少了‘熊叔’。”
盛佩蓉的手指描着相片中每一个人的笑脸:“还好没带着你的丑娃娃一起拍。”
“你这个大姐,”盛放不敢置信道,“长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能说这么伤人的话呢?”
盛佩蓉破涕为笑,捏了捏小弟的脸蛋。
祝晴也在笑,目光落在这张全家福上,看着父亲眼底温和的笑意。
每一个他珍重的、在意的人,都带着对他的思念,幸福地生活着。
她想,爸爸肯定会放心的。
……
年后,盛佩蓉请来装修队,开始在地下室敲敲打打。
搬来一段时间,这间宽敞的地下室却始终空置着,当初买房时,王经纪建议改造成影音室,或者是孩子的游戏区域。盛佩蓉从未和这位地产经纪见过面,但此时采纳了他一部分的建议,地下室被改成专属于孩子的区域。
不过家里的“孩子”,可不止一个。
地下室被一分为二,左边是色彩缤纷的儿童乐园,右边是祝晴的专业“办案房”。
去年搬家时,油麻地公寓里那面白板因为搬运不便被留在了原地。现在,祝晴的专属办案房里,几乎一整面墙的白板是为她量身打造,到时候不管多少线索都能装得下。
盛放小朋友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楼梯口监工。
灰尘纷飞时,他用两只小肉手捂着嘴巴,眼睛却亮晶晶地放着光,在心中描绘着这个秘密基地的雏形。
随着新年假期结束,盛佩蓉和祝晴重新投入工作。
快乐的时光如此短暂,盛放在家连“好闷”都不敢喊,大姐可见不得他好闷。
放放小朋友又开始和萍姨一起,整天满屋溜达着。
直到开学前夕,他突然灵光一闪,翻出幼稚园的通讯录。
盛放也开始煲电话粥,热情地通知每一位好朋友——
“我家有游乐场哦!”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孩子们,似乎也都“好闷”,积极地响应着他的邀请。
到了傍晚,一个个小豆丁陆陆续续地到了。
“放放,你们家有超级——大的滑滑梯吗?旋转滑滑梯哇!”
“有啊!”
“有秋千架吗?能飞很高的那种!”
“有的!”
“放放,可以捉迷藏吗?”
“可以呀……”
金宝和椰丝宝宝惊喜道:“快带我们去吧!”
其他小朋友们同样跃跃欲试。
就连最稳重的阿卷,圆圆镜片底下也闪着热烈的期待光芒。
盛放歪着小脑袋:“还没建好呀。”
小朋友们愣在原地,三秒后,欢呼着奔向庭院的海洋球。
“咚咚咚”几道响,小不点们跳入海洋球池。
彩色波波球漫天飞舞,伴随着清脆软糯的孩童笑声。
萍姨端着装果汁的托盘,站在楼梯口,忍俊不禁地摇头。
听说鱼的记性只有七秒,也不知道是不是电视上的谣传……
但有一点,萍姨倒是可以确定。
宝宝们的记性啊,只有三秒。
……
祝晴一直以为盛放小朋友会舍不得假期结束。
谁知道,他竟然盼着赶紧开学。
那天玩到最后,孩子们在庭院里齐心协力,将散落一地的波波球捡起来,送回球池。
而后,盛放小朋友就一直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他太想念在幼稚园里和朋友们一起玩耍的时光了。
盛放想要和椰丝、金宝一起倒挂在单杠上晒太阳,想要和阿卷一起当“拖把人”,还想要参与幼稚园里总是变出新花样的过家家游戏。
他念叨了好久,终于盼到开学前一天,手脚麻利地整理好书包。
书包里仍旧空荡荡的,被端端正正地摆在玄关,就像是同样期待被它的小主人背上。
这一次,居然完全不需要给盛放小朋友做任何心理建设。看着小弟这乖巧懂事的模样,连盛佩蓉都要竖起一个大拇指。
“不要大拇指。”盛放说,“这个又没有用。”
放放仰着小下巴,脸上仿佛写着“看不上”这三个大字。
“我还得给你来一些实质性的鼓励喽?”盛佩蓉抬眉,“你说说,想要什么?”
盛放扯着祝晴的衣角,小手晃来晃去:“想要今晚听三个故事。”
这样朴实的小心愿,祝晴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小孩耍赖,念完三个,又是三个……等到好不容易将他哄睡着,祝晴学着盛放小朋友“蚂蚁搬家”,将一堆堆儿童绘本搬到储物室。这么多绘本,当初买的时候完全是为了培养小朋友的阅读兴趣,怎么到了最后,全都得由她来念呢?藏起来,全都藏起来!
开学当天清晨,毫不意外的是,盛放比闹钟醒得早。
他催着晴仔吃完早饭,忙不迭地出门去车库,爬上车厢后座。
“出发啦!”
从加多利山到九龙塘幼稚园的路,祝晴已经许久没有开过。放放在后座叽叽喳喳个不停,打开窗,让风灌进来。
透进来的微风似乎少了几分寒冬的凉意。
越野车停稳后,盛放小朋友兴奋地跳下车。
这时他才发现,校门口站着好多哭到小脸都肿起来的小朋友。
他们死死抱住家长的大腿,哭得鼻涕泡顶到了鼻尖,又快被吹到脑门上。
盛放小朋友摇摇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入校门。
“晴仔掰掰!”
盛放宝宝在其他小朋友震惊的目光中潇洒挥手。
终于,他也是有正经书要读的人了,再也不是家里唯一的闲杂人等!
……
送完盛放小朋友,祝晴回到警署。
同事们陆续到了,没过多久,黎叔也踩着点踱步进CID办公室。
今天的黎叔和前些日子不一样。
往日烫得笔挺的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洗得发白的夹克,至于将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发油,似乎也已经用完,此时乱糟糟的,看起来无比粗糙。
“黎叔,今天怎么不打扮啦?”曾咏珊凑近。
黎叔只是摆摆手,连眼皮都懒得抬。
“该不会是……”徐家乐仔细观察,发挥破案技巧开始推理,“被Madam于拒绝了?”
自从韦华昇案结案后,明眼人都看得出黎叔的心思。一场误会,让曾经相爱的夫妻不得已分开整整十年,后来甚至天人永隔……显然,黎叔受到触动,时不时去O记找前妻于靖英“叙旧”,但现在看来,叙旧行动取消,黎叔彻底收队了。
办公室里瞬间议论纷纷。
“不是吧不是吧,Madam于怎么这样,好狠的心!”
“太没眼光了,我们黎叔这样的好男人都不要?”
“别灰心,要不要我教你两招?”
“让小孙支招,上次他和阿Ling吵架差点闹分手,最后也哄回来了……”
“完了完了,本来还以为能敲黎叔一顿!”
黎叔被他们气笑了。这帮人哪里是在替他打抱不平,分明是瞎凑热闹。
他靠回椅背:“人家倒是没直接拒绝。”
黎叔没提过自己的想法,Madam于也确实没说过“不”字。当时,她只是整理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抬眼问了句——
“你很闲吗?”
黎叔就这样打了退堂鼓。
小孩子的拒绝,是明确地摇着头说“不要”,年轻人的拒绝,是一声含蓄的“改天”,而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又不同了,往往一个眼神,黎叔便心知肚明。
“就这样吧。”黎叔说。
警员们说笑的声音,渐渐地静下来。
办公室里关于黎叔离婚的传言不少,可实际上那段往事并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恩怨纠葛,两个人分开,纯粹是因为性格不合适。
Madam于当年是出了名的拼命,破案率全组第一。而黎叔和她完全不一样,于他而言,刑事调查组的工作,就只是一份薪水颇丰的差事而已,每天晚上下班后,他能做一桌子好菜,开一瓶酒,慢悠悠地享受人生。
他们早就理念不合,离婚仿佛是注定的,而那次“喝酒误事”,则是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点。其实前一晚,黎叔不过是小酌了几杯,却在第二天蹲守嫌疑人时突然身体不适,错过了最佳抓捕时机。住院期间,于靖英精心照顾,直到他的身体完全康复,平静地递来一份离婚协议。
搬走前,于靖英对他说,以他的性子,就算到五十岁都升不了督察。
如今看来,还真让她说中了。
黎叔正沉浸在回忆中,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正勤大厦发现两具尸体,初步判断是谋杀。”
话音未落,刚才还在嬉笑的警员们已经齐刷刷站起身。
转瞬间,那些儿女情长被抛在脑后,每个人的神色都变得凝重专注,迅速抄起工位上散落的警员证出发。
……
警车在公寓楼下刹停。
莫振邦率先推开车门,重案B组警员们迅速集结。
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报案人是牛奶公司配送鲜奶的员工。
“刘先生,请重复你发现现场的经过。”
“我今天早上五点多来送奶。”他深吸一口气,“当时,像往常一样把两瓶鲜奶放进奶箱。”
他指了指门边的奶箱:“但到八点来收空瓶的时候,我发现早上的两瓶牛奶都还在。一般来说,这个时间,这户人家已经喝完了牛奶,把空瓶放回奶箱了,送了这么长时间,都是这样的。”
“屋里的闹钟一直在响,我就敲了敲门,正觉得奇怪,突然看见门缝底下有血渗出来过的痕迹……就是那种,干涸的血迹。太吓人了,我马上报了警。”
警员记录着,追问道:“五点多送奶时,没有发现异常吗?”
“阿sir,那个点天都还没亮呢!我们送奶都是一栋楼接着一栋楼送,时间紧,晚了还要被投诉扣钱,哪有时间仔细看?”
警戒线外,渐渐聚拢了一圈探头张望的邻居。
通过他们零碎的对话,警方拼凑出关键信息。遇害的女主人是医院里一名护士,男主人则在救护中心担任救护车驾驶员一职。
警员拦着他们:“往后退,保持距离!”
警方走进屋内,浓重的血腥味涌来。
相机的闪光灯在室内接连亮起,沙发、茶几、墙面到处都是挣扎的痕迹,血液飞溅,两具尸体躺在干涸的血泊中,血肉模糊,死状惨烈。
鉴证科同事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提取鞋印。
“鞋印大约八号半,步距均匀,着力点分布自然。可以排除凶手故意穿不合脚的鞋混淆视听。从受力情况来看,这就是平时穿的尺码。”鉴证科马sir沉吟片刻,“按照步态分析,嫌犯身高至少六尺一寸。”
此时法医科的叶医生已经赶到,蹲在尸体旁勘验。
“经钝器多次击打,颅骨粉碎性骨折,从出血量来看,凶手是看着他们受到重创后慢慢失血死亡。”
“根据尸僵程度,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
莫振邦蹲在叶医生身旁,目光追随着地板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爬行痕迹。
血迹从客厅中央一直延伸到门边,最后在大门上留下一个血手印,那是受害者最后的挣扎,只是他们已经无力够到门把手。
门外邻居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他们不安地挤在一起,踮脚张望,听见里面警员的交谈声和相机快门按下的声音。
“我、我昨天刚和包先生打过招呼……怎么会……”
“阿sir,我们这栋楼现在安全吗?凶手有没有可能……”
“别自己吓自己。”有年轻邻居说道,“肯定是寻仇。”
人群骚动起来,围观的邻居都是一身冷汗。
“奇怪,昨晚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你们不知道吗?他们家在墙上贴了隔音棉的,说是女儿练琴会吵到别人,前些年三天两头被投诉。”
祝晴猛地转身:“女儿?”
“是啊。”物业管理员点头,“他们家有个女儿,快要上小学了。可是……孩子呢?”
“昨天下午,我还看见包太太接她女儿放学,小孩应该在家才对。”
“孩子该不会……也出事了吧。”
警方仔细搜查了各个房间,都是一片狼藉。满地反倒的家具、散落的物品,还有斑驳的血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位受害者当时的挣扎。
然而,当警员们推开最后一扇门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是一个儿童房,粉色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小枕头整齐地摆放在床头,与屋外的血腥形成鲜明对比。
莫振邦走向衣柜,在这个空间利用到极致的小房子里,衣柜却明显空出一块位置,几个衣架孤零零地挂着。
“衣服被人拿走了?”他的手指拂过衣杆。
同时,警员们的目光被书桌上的相框吸引。照片里,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烂漫,怀里紧紧搂着一只棕色的小熊玩偶。
“玩偶呢?”祝晴轻声道。
警员们翻遍整个房子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这只玩偶的踪影。
“丢了?送去清洗了?”
“你们看……”鉴证科同事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片散落的棕褐色绒毛。
警员们压低声音。
“孩子呢?”
“是被带走了吗?”
“衣服少了,玩偶不见了,但其他贵重物品都在。就好像,凶手在帮孩子‘收拾行李’。”
“黎叔。”祝晴忽地回头,“这个现场……”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与陈年档案中一起旧案如出一辙。
凶手对两位受害者的手段极端残忍,唯独对儿童房里的孩子,充满着善意。
黎叔拧紧眉心:“和当年程家的案子……手法一模一样。”
……
盛放坐在教室活动区的木地板上,困惑地环视着周围哭成一片的同学们。
哇,都哭这么久了,还*停不下来。
“休息一下!”盛放对身边的小美说道。
小美泪汪汪地看着他,转过身去。
纪老师正蹲在角落,依次温柔地轻拍一个又一个小朋友的后背。
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开学前两天,孩子们总是需要时间适应的。即便过了新年,理论上,小不点们都已经长大了一岁,但依然是一群宝宝们。
和家长们待在一起度过这么悠长假期,孩子们还没有回过神,就离开温暖的怀抱,被送到幼稚园,分离焦虑将这个教室淹没。
笑声会感染人,哭声也是会传染人的。
教室的角角落落里,孩子们的哭泣声此起彼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椰丝宝宝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张妈妈的照片,满眼泪花:“我要妈咪!”
金宝闻言,将小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轻声抽泣:“我也要妈咪!”
“你没有带照片吗?”椰丝抹着眼泪,将照片递给金宝:“要不要借你?”
金宝小朋友清醒地摇摇头:“不要了。”
教室里,放放快乐地转着圈圈。
他活力四射,到处鼓励着大家,坚强、振作,做小孩最重要的是开心!
孩子们的眼泪“啪嗒啪嗒”掉着,哭成小泪人。
盛放宝宝独自开朗:“拜托,来玩吧!”
第102章 出现了?
椰丝宝宝双手捧着妈妈的照片,大方地借给金宝。
“我妈咪说,想她的时候,就看看她的照片。”她奶声道。
这是昨晚椰丝家哭声震天时,椰丝妈妈想到的办法。同样的办法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当时第一次送宝宝去幼稚园,也是靠这样度过孩子分离焦虑最严重的那些天。
“我不要。”金宝没有收下,摆摆小手,忧伤地转过脸去。
其他小朋友们见状围了过来,一双双含泪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照片,伸出小手。然而当照片传到手里时,每个孩子的小嘴都瘪得更厉害了,愈发悲从中来。
这是椰丝的妈妈,不是他们的妈妈啊!
金宝挠挠头:“你们这才发现吗?”
“哇”一声,小朋友们哭得露出嗓子眼。
纪老师已经安抚他们许久,这边擦完眼泪,那边又得擤鼻涕,忙得团团转。而在一群哭到崩溃的小豆丁之间,自如转圈圈的盛放显得无比乐观。
盛家这位小少爷,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过去,他是纪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没想到今天,这孩子倒成了最省心的那个。
假期里,纪老师时常惦记着这些孩子们。可如今,这样的哭声就像是一曲交响乐,一张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都挂着泪珠,她的脑子“嗡嗡”的。
盛放劝大家坚强一些,振作起来。这番话,小朋友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纪老师却听进去了。
她也得振作起来,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败。
“来来来——都看我这边。”纪老师拿出彩色积木,试图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我们来比赛,看谁能第一个将积木堆得高高的。”
盛放已经坐好,小短腿在地板上打着节奏,转眼将积木摞得高高的。
“看我的!”他骄傲道。
他瞬间就可以搭出一个完美的摩天大楼!
“我们大家都向放放同学学习好不好?”纪老师继续柔声道。
大家都望向盛放,小小胸脯还在颤动着,脸上的眼泪没有被擦去,像极了八点档的苦情剧小主人公。
孩子们还小,情绪调节速度没有这么快,脑袋瓜转动着,考虑要不要抬起小手搭积木。
盛放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象中的开学,才不是这样的。原以为大家撒欢地玩耍,现在居然全都在抱头痛哭,盛放不喜欢悲伤的氛围,随手放下积木。
他都已经哄好久了,看来带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没意思。”盛放站起来拍拍裤子,潇洒道,“老师,我要回家。”
小朋友们又是一阵骚动。
纪老师瞪圆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请这位小少爷闭上嘴巴,就听见其他孩子们哭唧唧的发言。
在盛放的提醒下,小朋友们都来了灵感。
一只只小肉手举起来,怯生生地附和着他的话。
“真的可以回家吗?”
“老师,我也想回家。”
“我也要回家!”
“你给妈咪爹地打电话。”
“我也要……”
纪老师瘫坐在小椅子上,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她开始认真思考,当初到底是哪里想不开,非要来当幼稚园老师?
……
时隔十八年,同样的血腥场景再次上演。
现场取证工作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
鉴证科同事蹲在沙发旁,镊子小心夹起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放入证物袋中。
“发现糖果包装纸,像是被用力捏过。”他对着光源变换角度分析,“看这折痕,应该是最近留下的。”
“这是什么牌子?从来没见过。”
“他们家孩子吃的吗?”
鉴证科马sir回头:“先带回去化验。”
祝晴和曾咏珊挨家挨户地做着笔录。
受害者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主人赖丹荷四十一岁,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性格温顺忍让,碰见邻居都会微笑着打招呼。男主人包才良四十三岁,性子急躁,但工作上从不马虎。他们六岁的女儿性格乖巧内向,很少像其他孩子一样在楼下玩耍。
“那位包先生啊……”住在对面的邻居欲言又止,“是个急性子,经常听见他在楼道里大声喊话,让包太太做这个做那个的。”
“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吗?”
“又不是新婚小夫妻,什么感情好不好的。包太太就是这样的性格,对谁都是逆来顺受。不过他们女儿很乖的,总是安安静静牵着她妈妈的手。没事的时候就在家里练琴,那时他们家还没有加装隔音棉,雯雯的琴声很好听的。”
“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对门的邻居想到这里,叹息着摇了摇头。
“包太太每天准时接女儿放学,对孩子照顾有加,从来不会让她独自外出的。”物业管理员则回忆道,“昨天下午四点多,我亲眼看见包太太提着菜,接女儿回家。孩子是肯定回来过,但后来有没有再出门,我就不清楚了。”
“我们这里不是高档大楼,没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更别提监控了。”
“日间管理员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六点以后,岗亭就没人了。”
“早上我也是刚到岗,就听说出了这样的事情。”
刚开始,住户们听说这栋楼的包先生包太太遇害,还只是感到害怕。现在听说连他们的孩子都被带走,大家倒吸一口凉气,恐惧在楼道的窃窃私语之间游走蔓延。不少家长原本要送孩子去上学,此时犹豫不决,最终决定简单收拾几件衣服,送孩子去老人家暂住。
闻风而来的记者,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翁兆麟赶到时,不得不费力地穿过人群。一个个话筒立马堵到他面前,记者们七嘴八舌地发问。
“听说凶手连小女孩都带走了?是不是仇杀报复?”
“父母被杀,孩子却没事,是熟人作案吗?还是凶手的目标本来就是孩子?”
“阿sir,刚才好像听到你们讨论旧案。这起案子和哪起旧案有关?”
“警方是不是在隐瞒什么?”
几个年轻警员们站在警戒线内,压低了声音交谈。
“这些记者的消息怎么这么灵通?才多久,一下子就都涌过来了……翁sir这次又要头疼咯。”
“我们才是又要头疼了!”
“翁sir压力大,最后遭罪的还是我们……”
警方意识到讨论可能被记者偷听,便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望着这个惨烈的现场。
重案B组里大多是年轻警员,他们或多或少听过那桩灭门案,知道与程医生有关联。但这终究不是可以随意八卦的办公室绯闻,而是一起令人痛心的命案。平日里,大家都默契地避开这个话题。
程医生总是温和开朗,工作时专注专业。久而久之,警员们甚至会忘记他身上背负的往事。直到今天,站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凶案现场,血腥的场面让他们深受震撼。
如果这起案子和当年的手法一样,那么程星朗当年就是在这样的一片血腥中幸存下来的。
“这样不会留下心理创伤吗?”曾咏珊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不忍,“程医生当时才八岁吧,太可怜了。”
祝晴的目光落在那间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儿童房。
刚得知这起惨案时,由于当年的案卷不便调阅,她只能通过老报纸的报道拼凑案情。报道中提到,程家有两间儿童房,程星朗的房间血迹斑斑,而他弟弟的房间却干净得像是从未被闯入过。
“收队。”莫振邦的话打断祝晴的思绪。
“回警署再详细讨论。”
……
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里,所有警员都投入到紧张的调查工作中。
“死者社会关系排查、孩子下落排查、现场物证分析……”莫振邦快速分配着任务。
警员们开始彻查这对中年夫妇的一切社会关系,但每个人都忍不住想着同一个问题。
十八年前那个凶手明明已经车祸身亡,为什么同样的作案手法会再次出现?
祝晴熟练地填完调档申请,去总部档案室调阅当年程家灭门案的封存卷宗。这套流程她已经烂熟于心,但这一次,案卷上的编号却不仅仅只是一串数字。
上午十一点,两位死者的父母前来认尸。
在临时殓房,赖丹荷的父亲和包才良的母亲哭得几近昏厥。当得知孙女下落不明,老人家的哭声戛然而止。
“没有,没来我家……”
“雯雯去哪里了?”
人在极度悲伤时,思绪会陷入一片混沌,根本拿不出任何有利的线索。
“没有得罪人,怎么可能得罪人。”
“他们一个是护士,一个是开救护车的,做的都是救人的工作,怎么可能会得罪谁……”
就在询问即将结束时,包才良的母亲突然抓住警员的手腕。
“是不是……是不是她那个前夫?”
“离婚时闹得那么难看,当年他咒他们两个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包才良的母亲再次痛哭失声。
“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娶不得!”
“害人精……把我儿子害死了啊!”
……
哭也哭累了,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孩子们,终于安静下来。
午休前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家溜达到了户外活动区。休假到现在,盛放最想念的就是这里的单杠。
他第一个上了单杠,而后,椰丝宝宝和金宝也都手脚灵活地倒挂在单杠上,就像三只小猴子,悠闲地荡来荡去,聊着新年期间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我去动物园看真猴子喽!”
“我还抓到了玛丽莎!玛丽莎跑得可没有我快。”
椰丝宝宝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我和爹地妈咪去参加舞蹈比赛啦!”
她伸出一只手指头:“是第一名!”
“哇!”金宝说,“你怎么没有邀请我们去当观众呢?”
盛放用力点头:“啦啦队。”
就在几天前,孩子们刚碰过面。
当时他们才分享过假期期间发生的事,如今再分享一次,就像是第一次听说,聊得有滋有味。
向来一本正经的小古板宝宝也转悠到他们面前。
倒挂在单杠上可是很危险的行为,要是在以前,他早就跑去告诉老师了。不过最近他是有理想的孩子,没有空管这么多。爸爸妈妈对他说,将来去ICAC工作,只负责抓坏人就好,至于幼稚园里小朋友们调皮一些,倒是不必被抓起来。
“阿卷。”金宝倒挂着招呼他,“你也一起来啊!”
阿卷迟疑了一下,终于也爬上单杠。
小朋友们惊讶地发现,他都不需要练习,一下子就挂住啦!
“阿卷,你好厉害!”椰丝宝宝由衷赞叹。
阿卷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还没说话,啪嗒”一声,眼镜掉了下去。
四个小朋友就这样倒挂在单杠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意先下来。
“怎么办啦。”盛放圆滚滚的小身子轻轻摇晃着。
四个人就这样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就像是老唐楼挂在太阳底下晒的一串串小腊肉。
纪老师从不远处赶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这群小朋友。
他们舒舒服服晒着太阳,没一个能勤快一些下来捡眼镜,还懒洋洋地问“怎么办”。
“眼镜又不会长翅膀飞回阿卷的鼻梁上。”纪老师说着,藏不住嘴角的笑意。
一张张倒挂着的小脸,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师。
园方做好一切保护工作,在单杠底下铺了厚厚的软垫。他们用小手去够,但是手短短的,就是够不着垫子上的眼镜。
“纪老师,帮帮忙啊。”
“你们是在等我?”
小朋友们立刻齐刷刷地上下点头,倒挂着的红扑扑小脸蛋,实在是圆润又可爱。
纪老师终于忍俊不禁,摇摇头走过去,捡起眼镜,给阿卷宝宝戴上。
世界又清晰了,阿卷宝宝晃得更加起劲。
“我就像一个小秋千——”
“我也像我也像!”
“荡秋千啦……”
……
午后,警员们走访归来,打开会议室的门,带着线索入座。
白板空荡荡的,只有两位受害者生前的照片被钉在上面。
警员们陆续起身汇报调查结果。
“初步排查,两人没有财务纠纷,社会关系中也没有明显的结怨对象。”
“包才良和赖丹荷是二婚。两人八年前登记,但其实在十年前就已经认识了,之所以拖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当时双方都各有家室。”
“婚外情?”有人问。
“双双出轨。”徐家乐接过话头,“他们在同一个医院工作,认识之后为了在一起都离了婚。当时离婚也是场艰难的拉锯战。男死者的前妻今天还说,这样抢来的感情,最后真的幸福吗?”
“据隔壁邻居反应,他们婚后经常吵架。”曾咏珊对照着笔录本说道,“赖丹荷的同事也证实,他们夫妻俩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两天还魂不守舍的,似乎又和丈夫起了争执。”
黎叔翻过一页笔录,想起自己失败的婚姻。
夫妻之间的争吵再寻常不过,和生死相比,这些都不是事。如今两个人都死了,谁是谁非早就说不清楚。
“离婚时,彼此都闹得很不愉快。但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不至于为这个杀他们夫妇吧……”
“对了,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两个人在前段婚姻中各有一个孩子。包才良有个儿子,今年十四岁,在寄宿学校上学。赖丹荷有个女儿——”
这时,敲门声打断了汇报,一名警员探头进来。
“莫sir,死者赖丹荷和前夫的女儿到了。”
……
死者赖丹荷和前夫的女儿邱希恩,今年十九岁。
她站在警署长廊,执意要求见母亲最后一面。
“是外公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上午认完尸,外公心脏不舒服,回家后才联系我。我这才知道,妈妈出事了。”
征得同意后,警方带她做了简单笔录。
“小时候,他们总是吵架。”邱希恩轻声道,“妈妈其实很温柔,就算吵架,也是小声的,只是会躲起来一个人掉眼泪。”
“大概在我十岁的时候……她说,遇到包叔叔后,才找到真爱,问我能不能祝福她。”女孩垂下眼帘,扯了扯嘴角,“我能怎么说呢?”
现在的邱希恩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家里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父母各自有了新家庭,不管她去哪边,都是多余的,在谁家都是格格不入。
“离婚后你父亲和母亲还有联系吗?”
邱希恩摇摇头:“刚离婚时,爸爸确实很受打击。不过现在好了,再婚、生子,他们经常带着弟弟出门旅行。他对妈妈很反感,甚至不希望我联系妈妈,他自己,就更不可能和她保持来往了。”
警方将她带进临时殓房。
站在母亲的遗体前,邱希恩的眼泪终于落下。
“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当谈及母女关系,她回忆道:“妈妈生我的时候,还年轻,当时长辈撮合介绍,她和我爸见了三面就结婚了。她对我爸爸没有感情,对我,大概也只是责任而已。”
“但是对妹妹,完全不一样,她总是事无巨细地为妹妹打点好一切。”
“就像上周……”
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上周妈妈还说,如果她出事,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妹妹。”
邱希恩抓住警员的袖口:“Madam,我妈妈是不是早就预感到了什么?”
警方给邱希恩做了完整笔录。
按照BB机的记录,是在上周六,也就是三天前,死者赖丹荷突然联系她。
“我们联系不多,每一次,她都提妹妹。她一直说姐妹俩要互相照顾,可其实妹妹才六岁,能照顾我什么?这些话,只是说给我听的。”邱希恩继续道,“我以为又是老生常谈,根本没在意。但现在想来,她之前从前没有提过自己会出事,只有那一次,妈妈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要我立刻带妹妹离开。”
正当询问接近尾声时,豪仔拿着档案袋经过。
“刚去总档案室拿的报告。”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难得他们效率这么高。”
……
会议室内,档案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如果死者早有预感……”祝晴翻看赖丹荷女儿和同事的证词笔录,“那她这几天的低落就不是因为夫妻吵架。”
“她知道自己有危险?”
莫振邦皱眉:“查查死者最近接触过什么人。”
黎叔起身,将调出的老案卷照片钉在白板上。
当年他还在西九龙重案组,曾参与经办这起案件。
“十八年前程家的案子……结案报告显示,凶手是一名精神病患者,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西贡专科分院逃出。凶手突然癫狂,无差别杀人,这不是他犯下的第一起案子,所有证据都很完整,凶器指纹、衣物纤维,全都吻合。”
案卷里有程家两个孩子的房间对比图。
哥哥程星朗的房间凌乱不堪,而弟弟的房间却整洁得诡异,衣柜里的衣服和小熊公仔被带走。
“根据精神病院记录,这个凶手性格暴戾,却唯独放过了程星朗六岁的弟弟。”
案卷传到祝晴手中。
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从主卧到客厅,满地的血迹和拖拽痕迹,那是两名死者最后的挣扎。
“程医生在医院昏迷了三天才醒。”曾咏珊轻声道,“他算是幸运的,没亲眼目睹案发过程……”
祝晴的视线,在程星朗幼时的照片上停留。
难以想象,当年的他如何经历那一切,从伤痛中走出。
“星朗对当时的案发情况一无所知,所以那时我们推测,凶手第一个向他下手。”黎叔继续道,“程星朗父母身上的衣物纤维成分显示,他们曾与凶手有过激烈拉扯。也就是说,在星朗受伤后,他父母一路拖着凶手的裤腿哀求。”
“父母用身体阻挡凶手,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当时孩子的房间有大量血痕,以这个失血量,凶手完全有理由认为他已经死亡,才没有对星朗进行二次伤害。”
众人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父母在血泊中爬行,只为给孩子们争取一线生机。
黎叔介绍,当年的案件,两位死者都是医学界翘楚。父亲是享誉国际的神经外科专家,母亲则是遗传精神病学领域的权威学者。尽管工作繁忙,夫妻俩还是会抽出时间,带着孩子们出门游玩。
黎叔将一张兄弟在海边留念的合照贴在白板上。
兄弟俩相差两岁,眉眼之间有几分神似。照片里,哥哥程星朗的头发还滴着水珠,笑得无忧无虑,而弟弟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左手握着一把水枪。
那也曾是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当年的案子早就已经结了,十八年后,相同的作案手法……”梁奇凯沉吟道,“其实当年的证据链非常完整,唯一的疑点是,那个精神病人没有亲友,常年被关在精神病院,却偏偏带走了程医生的弟弟……孩子不见了,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音讯。照年龄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四岁。”
“仔细比对,其实作案手法有差异。”祝晴翻开当年的法医报告,“当年的凶手虽然残忍,但都是一击毙命,伤口干净利落。这次受害者却……血肉模糊。”
“我记得上午在案发现场时,叶医生提过,似乎是左手行凶。”徐家乐接过她的话。
“十八年前的案子,凶手不是左撇子。”黎叔说,“还有身高差异,这起案件的凶手鞋码八号半,推算身高至少六尺一寸。而当年的凶手——”
“绝对没有这么高。”莫振邦蹙眉,“会不会是模仿犯罪?复刻的作案特征……为什么要复刻十八年前的案子?”
“是与案件有直接关联的人?”
“当年的精神病人从案发到车祸身亡,中间隔了两天时间。”黎叔突然直起身子,“这四十八小时里,足够做很多事。他会不会在这期间安顿好了孩子?”
警方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定格在照片上。
相片里的弟弟,用左手握着水枪。
“如果当年的凶手在死前,把孩子托付给别人……”
“现场发现的糖纸已经确认。”小孙拿着证物袋走进会议室,“是进口的软心朱古力,十几年前流行的进口货,这些年很少见到。”
黎叔皱着眉,盯着糖纸看。
他迅速翻开案卷,查找当年程家案卷宗里的物品清单。
“当年兄弟俩的书桌上,各放着一盒这样的软心朱古力。”
“查查现在哪里还能买到这种糖。”
“一个月前,我在嘉诺安疗养院见过一个人。”祝晴突然抬头,“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有点像程医生。”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的视线在白板上的两张照片间游移。
十八年前的孩童,和如今的命案现场。
“你们说,会不会是……”曾咏珊问,“他弟弟出现了?”
“星朗这些年一直在找弟弟。”黎叔的眉心拧起,“法医科通知他了吗?”
时隔十八年。
如果程星朗真的找到弟弟,却发现他卷入新的命案……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
放学铃声响起,盛放背着小书包,站在人群中排队。
这是他新年第一天开学,放放期待地踮起脚尖,不停地左顾右盼。
最近晴仔每天都好闲,一定会来接他的!
校车始终停在校门口等待,孩子们陆陆续续上车。
司机探出头催促:“小同学,该上车了!”
“你先走吧。”盛放摆摆小手,眼睛仍盯着校门外的马路。
司机师傅叹了口气走下车。
按照幼稚园严格的最新规定,每位乘坐校车的孩子必须由司机点名确认。如果有家长临时改变接送计划,得提前做好登记。
“你家长没来签字,按规定,我不能把你单独留下。”他指了指胸前的工作牌,“要是每一个小朋友都说有人接,结果出事了,这可怎么办?”
盛放的小脑袋耷拉下来:“我外甥女会来接我的。”
“她跟你约好了?”
盛放小朋友突然呆住。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们舅甥俩居然忘记提前约定好!
就在校车司机准备苦口婆心地劝说这位小少爷时——
盛放突然挪动脚步,“哒哒哒”跑向校车。
晴仔肯定又开始忙了,才腾不出时间来接他。
小人儿能屈能伸,自己灵活地跳上车。
“胡伯伯,去油麻地!”
后排的椰丝宝宝凑过来:“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放放转头。
“那你又去干什么?”椰丝不服气地鼓起脸颊。
盛放阿sir摊开小肉手,一脸的“没办法”。
“晴仔说,警署没我不行的。”
椰丝宝宝的小嘴巴张圆:“你信啦?”
第103章 “那是个危险分子!”
放学时分的校车车厢里,孩子们就像是一个个话唠宝宝,小嘴巴就没停过。
胡师傅播着儿歌,欢乐旋律伴随着小朋友们归家的兴奋期盼,连曲调都变得更加轻快。
小椰丝的声音在盛放耳畔放大。
“你信啦?”
盛放歪着头:“不然呢?”
椰丝的质疑让盛放意识到,她是一个笨蛋小孩。居然还皱起小鼻子,问他相不相信!
他外甥女可是警察,从来不骗人。
“很多案子都是我破的。”盛放好脾气地解释,“警署离开我当然转不了啦!”
他给椰丝举了很多例子。外甥女在庙街夜市找聋哑证人时,他在场,假装儿子混入心灵疗愈会时,他在场,在舞蹈中心像胖天鹅似的跳芭蕾,也是他帮忙当卧底……再久远一些的,就记不清了,反正他是晴仔的幸运星,有了他这个小阿sir,办案事倍功半。
“放放,是事半功倍。”椰丝热情地提醒道。
“是吗?那就是事半功倍!”
盛放这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椰丝宝宝从撇过头去表示不相信,到慢慢将信将疑,最后心服口服,眼中闪着向往的光芒,回归最初的问题。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油麻地警署玩吗?”
“不可以,阿John不让小孩进我们部门。”盛放干脆地拒绝了她,“而且,我不是去玩的。”
椰丝宝宝从前觉得盛放是个厉害的好朋友。
然而现在,她已经四岁了,又机警地发现这番话里的漏洞:“你也是小孩。”
盛放摆了摆小手。
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聊了。
校车刚拐进油麻地,盛放就举起小肉手:“胡伯伯,我要下车!”
校车行驶是有固定路线的,司机胡师傅每天按照同样的路线,安全将每一位小朋友送回家。每到规定停靠点,他总要停下车等一阵,直到家长出现接走孩子,校车才重新出发。
盛放早就发现,许多家长没有时间观念,平日里虽说是下午四点放学,可他真正到家都已经很晚,耽搁的这些时间,纯粹是为了等别人。
而今天,轮到其他小孩子的时间被盛放耽误。
因为盛家小少爷执意要在无人接应的油麻地下车。
校车司机没有手提电话,只好带着盛放小朋友去就近的公用电话厅。
临下车前,胡师傅突然问道:“同学,你记得你外甥女的电话号码吗?”
“你这都不知道呀。”盛放仰起小脸,“你不是大人吗?”
胡伯伯挠挠头。
他是大人,又不是通讯簿,全校这么多小孩,难道还要记住每一位家长的号码吗?
“这个我真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道道急着回答的小奶音响起,迫不及待地告诉他答案。
“是999啦!”
“报警电话当然是999呀!”
……
祝晴快步跑出油麻地警署。
刚才她一时走不开,翻开手提电话的通讯录,指尖在按键上停住片刻,又缓缓收回。从前,程星朗的名字总是按字母顺序排在靠前的位置,她随手就能拨通,而电话那头的他也从不推辞。
如今他离开已经五个月,距离远了,在她脑海中反倒愈发清晰。
这次的案子与程家有关。
在有限的相处时光里,程星朗从未主动提及那些过往。他总是带着散漫的笑意,仿佛所有伤痛都随着案卷一起被封存。但祝晴分明见过他收藏的那些剪报,按照年份和具体时间,整齐细致地排列在资料夹里。以程星朗那样随性的性格,如果不是一直耿耿于怀,又怎么会坚持这么多年?
思绪飘荡间,祝晴已经走到校车的停靠站点。
胡师傅正牵着盛放小朋友在路边等候。
“抱歉。”祝晴微微颔首,“给你添麻烦了。”
盛放小长辈抬起头,满心宽慰地看着自家外甥女。
萍姨总说晴仔变得有人情味,看来真的是这样,要是在以前,晴仔对谁都摆着臭脸,哪里会因为耽误人家时间这样的小事而抱歉呢?
“别客气,应该的。”胡师傅笑着摆手,“主要是孩子还小,不放心,不过下次最好还是提前说一声。”
盛放正咧着嘴角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却突然听见外甥女冷酷无情的声音。
“不会有下次。”祝晴保证道,“我回去就揍他。”
放放眨了眨眼,笑容逐渐消失。
听错了吧?
平时怀疑自己是否听错,放放一定会追问确认。可此刻,小朋友选择保持沉默,一路乖巧地跟着祝晴往警署走,假装无事发生。
“下次要是萍姨没来接你,”祝晴边走边严厉警告,“不许自作主张在油麻地下车,听见没有?”
盛放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
“你还不服气了?”
短短一段路,盛放进了CID办公室。
他直接扑向翁兆麟,仿佛找到天大的靠山。
“阿John阿John!你看她!”
这个不请自来的小朋友,被安置在翁兆麟身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翁sir办公室成了临时托儿机构,他们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倒也其乐融融。
盛放的敏锐度一百分,警署今天确实来了新案子。阿John焦头烂额,同事们则纷纷压低声音讨论。他探头探脑,从书包里掏出小笔记本,开始做探案笔记。
“你在写什么?”
翁兆麟靠过来,看见这小孩在笔记本上画上一个握着拳鼓劲的小人。
小舅舅在为晴仔打气!
CID办公室里,警员们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手中翻着资料。
新的思路,使得调查转换到新的方向。
当年的案卷太厚了。
祝晴的手指轻轻翻过其中一页,那是十八年前报纸刊登的寻人启事。相片是在医院病房拍的,八岁的程星朗经过抢救,终于脱离危险期。记者为这个孩子做了专题,希望能找回他失踪的弟弟。那时的他太小了,连弟弟被带走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记不清,只能提供一些零碎的特征。比如,弟弟很安静,习惯用左手,最爱*抱着玩偶小熊入睡。
“可以确定弟弟是左撇子。”曾咏珊指出关键。
“程星雨……”徐家乐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十八年过去,恐怕名字早就已经改了,连他本人都不一定记得。”
“除了星朗,这孩子是唯一幸存的直接关系人。”黎叔皱着眉,“十八年的时间跨度,足以让一个六岁的孩童长大成人。”
“按照哥哥的基因推断,弟弟长到六尺一寸应该不成问题。”徐家乐试图活跃气氛。
然而没有人回应他的玩笑。
徐家乐叹了一口气,默默闭上嘴。
警方办案向来只看证据,不管凶手是谁,只要把人抓回来就是。
可如果真凶是程星朗找了十八年的弟弟……儿时,程星朗从阴霾中爬出来过一次,已经并不容易,如今再来一次,别说他难以承受,就连这些同僚们也于心不忍。
“这起案子不仅关乎程医生。”莫振邦将案卷合上,突然开口,“那对夫妻不能白死,失踪的女孩必须找回来。”
“十八年也好,二十八年也罢,只要人还在香江,就一定能揪出来。”
……
难得加班的夜晚,盛放就像小尾巴,跟在警员们身后,就连盒饭都吃得津津有味。
“十八年前那个失踪案,当时怎么查的?”徐家乐问。
“当年我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黎叔说道,“挨家挨户问,公园垃圾桶都翻,就连路边的流浪汉都没放过。”
“但那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果被人有心藏起来,怎么可能查得到?”
“当年那个疯子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亲友,孩子能托付给谁?”
“以凶手疯疯癫癫的精神状态,能做出什么正常安排?”曾咏珊咬着一次性筷子,“如果弟弟在成长中被扭曲了认知,十八年后重现‘仪式’,复刻童年记忆,倒说得通了。”
“小时候爱吃的朱古力,也是复刻的一部分。”
盛放抱着小笔记本,认真地涂涂写写。
困意迟迟不来,他随时待命,精神抖擞得像是立马就能挂上警员证直冲现场。
九点整,期待已久的现场勘察环节终于来了。
盛放小朋友丝毫不拖后腿,跟上晴仔的步伐。该上车时,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该下车时,“啪嗒”一声跳落地,风风火火的小模样,俨然已经是这个队伍的一员。
正勤大厦后门的夜市刚开始热闹。
祝晴和曾咏珊挨个询问摊主,盛放则踮着脚举照片。
“没印象。”
“每天这么多人,哪记得住……”
沿街走到拐角,一个水果摊位的老人突然出声:“警官,你们问的是包先生和包太太?”
这个水果摊位在一众小吃摊中显得格外整洁。
“你们问错人了。”老人说道,“包太太从不买那些油腻的小吃。她是护士,总跟女儿说这些不卫生。”
祝晴和曾咏珊闻言走上前。
“老伯。”曾咏珊问道,“最近见过他们一家吗?”
“前几天包太太来买过橙子。”
“就她一个人?”
“就她一个。”老人说着,突然压低声音,指着摊位后面的那条小路,“不过后来,一个高个子男人在那里和包太太说话。”
“那人长什么样?他们说了什么?”
“这我哪知道。”老人摇摇头,“他戴着口罩和帽子,连脸都看不清楚,很快就走了。”
“具体是哪一天?”
“上周六。”老人很肯定,“那天外孙来家里吃饭,所以我出摊晚了。”
赖丹荷女儿的口供显示,在上周六,也就是三天前,死者突然联系了她。
死者在电话里说,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让她立刻带着妹妹离开。
此时,警员不禁怀疑,是那个神秘男人的出现,让她预感到死亡临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讨论声时停时续。
这起案子牵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盛放坐在后排座椅上晃着小短腿。
整晚听着大人们反复提起程医生,他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道:“他回来啦?”
“没有呢,课程哪里是能随时结束的。”曾咏珊伸手揉了揉放放的头发,“你上次不是算了吗?春天才回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只希望到时候,冬日的寒意已经完全被生机盎然的春风驱散。
回到家,祝晴径直走向书房。
电脑屏幕亮起,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许久才落下。
十二小时的时差,此刻他那边应该是上午十点。
书房外的卫生间里,盛佩蓉与萍姨正催着加班到这个点的放sir洗漱。
“什么案子这么急?”盛佩蓉随口道。
萍姨:“就是,突然就开始加班,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盛放满嘴的牙膏泡沫,含糊答道:“程医生家的案子。”
盛佩蓉一愣:“什么?”
盛放竖起肉乎乎手指头,在小嘴巴上比了一个“嘘”。
“案件机密,无可奉告。”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但扮成威风凛凛的阿sir,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妙啦!
……
第二天清晨,CID办公室里警员们还没到齐,工位上已经散落着几份晨报。
祝晴随手翻开一份,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正勤大厦的现场照片。
晨光的高楼前,几位住户惶恐不安的面容被相机定格。
“翁sir早上拿来的。”梁奇凯说,“放下就走了,半句话都没说。”
曾咏珊轻叹:“这是无声的压力啊。”
豪仔接话:“我们现在在和媒体赛跑,要是被他们发现这是旧案重现……”
莫振邦走出来:“不是等着媒体发现,是警方必须主动通报。”
他环视众人:“你们把这案子想简单了。如果旧案重演,最可怕的是什么?”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不是一两条人命。”莫振邦的声音沉了下来,“而是无差别杀人,受害者会接二连三地出现。”
他说完,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办公桌上的电话。
这两日来,莫振邦最怕的,就是那刺耳的铃声突然响起。
上午九点,侦查分组行动。
一队人负责追查现场发现的软心朱古力包装,跑遍全香江仍在售卖这款朱古力的超级市场和商铺。一队在正勤大厦周边调取监控,寻找那个特征明显的高个男子。
黎叔则带着祝晴和豪仔,直奔嘉诺安疗养院,调取近期的来访记录。
祝晴回忆当时看见的身影。
那时她陪母亲去复健,离开时正系安全带,在不经意间看见一道身影。只是一个瞬间,既隔着车窗玻璃,又隔着疗养院的玻璃,反光之下,祝晴只当自己看错了。
但如果,程星朗的弟弟有可能出现……
那口罩底下与他相似的眉眼,难道就是失踪十八年的程星雨?
警车驶入车库。
连续排查之后,豪仔眉头紧锁,翻阅记录本。
“当天所有病人家属、预约访客都核实过了,没发现可疑。”
嘉诺安作为顶级疗养院,安保向来严密。曾经盛佩蓉在此住了十余年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就连裴君懿都屡屡碰壁,那个人究竟是怎么混进去的?
“会不会是工作人员?清洁工、运输器材药品的员工?或者……”
门卫这才想起什么,翻出一本登记本:“医疗设备公司的工程师算不算?是另外登记的,和普通访客不在一个登记本上。”
门卫将登记本递给祝晴。
她低头看去,登记栏上写着——
“寰桁医疗设备公司,蒋意。”
“时间也对得上。”祝晴问,“能调到监控吗?”
监控画面很快调出。
屏幕上出现一道模糊身影,男人穿着深色工装,戴口罩和帽子,自然地走向电梯。是一名护士为他开的门。
“每个季度都有人来维修设备。”门卫解释道,“王医生安排的。”
警方来到王医生的办公室核实。
王医生证实确有其事,而帮忙开门的当值护士也表示一切如常,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有人全程跟着他检修吗?”
“这个倒没有……设备的问题,我们又不专业,反正设备后来确实修好了。”
警方带着这样的线索,赶到寰桁医疗公司。
“我们确实每个季度都会安排员工去嘉诺安疗养院维护检修设备。”人事部负责人翻着记录核查,“但是这个季度的检修时间还没到,而且……”
负责人抬起头,面露困惑:“我们公司根本没有叫蒋意的员工。”
警员记下这一疑点,继续追查。
下午三点,祝晴坐在电脑前,反复拖动监控进度条。
监控画面定格在那个神秘男人的身影上。
他全程低着头,巧妙地避开了每一个可能拍到正脸的摄像头角度。疗养院出于保护病人隐私的考虑,只在主要通道安装少量监控,这给了对方充足的活动时间。
画面显示,他在无监控区域停留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足够完成很多事。
“他到底来干什么?”曾咏珊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祝晴摇了摇头,再次将进度条拖回原点。
……
傍晚之前,电脑屏幕亮起新邮件提示。
程星朗的回复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注意安全。
祝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警方刚发布了最新公告,措辞严厉地指出凶手手段残忍,正在逃窜,极有可能再次作案。
新闻一出,恐慌情绪立即随之蔓延。
重案组的侦查工作仍在继续,但截至目前,线索依然寥寥。
晚上,警员们在警署x餐厅简单用餐。
法医科的阿Ben端着餐盘坐到他们面前:“案子有进展吗?”
几人纷纷摇头。
“程医生那边有什么消息?”徐家乐问。
“我们Dr.联系不上程星朗。”阿Ben咬了一口三明治,“不过给他导师打了个电话,那位教授的语气倒是很轻松,说项目报告还没完成,最后关头,现在不可能放人。”
同事们讨论起来。
其实这样的情况,程医生不在国内反而是件好事。考虑到凶手可能的身份,且作案手法明显针对程家旧案,他此刻在国外反倒避开了直接危险。心理上的冲击,也需要缓冲期,等案件水落石出后,再让他面对真相,或许更为妥当。
“这是重点保护对象?”阿Ben笑了,“他安心在国外待着也好,不然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阿Ben吃完简餐,拿着咖啡端着餐盘离开。
剩下警员们继续谈论案情。
案件发生不到四十八小时,警方只掌握了部分线索。
凶手为男性,身材高大,惯用左手,在现场留下特殊品牌的巧克力包装纸,但上面没有提取到DNA。结合高度复刻的犯罪现场,警方怀疑凶手极可能是程星朗失踪十八年的弟弟,然而关乎凶手的具体信息,他们几乎一无所知。
警方调查停滞不前,如今唯一的突破口是死者赖丹荷生前给女儿拨打的那通电话。
警员们跟着这条线继续追踪,翻阅她的银行账户流水以及工作档案。这位护士的生活轨迹简单明了,与程家和明德精神康复中心都毫无交集。
从警署x餐厅出来,祝晴拨通盛佩蓉的电话。
“猜到你肯定不回家吃饭。”电话那头传来盛佩蓉带着笑意的声音,“已经让萍姨少煮你那份了。”
“你在外面吗?”祝晴听到背景音里的电台广播声。
“来做复健。”盛佩蓉说,“还在车上呢。”
“今天这么听话?”
“没大没小。”盛佩蓉笑出声,“和放放一样。”
挂断电话,祝晴若有所思。
她回想着监控画面,那个神秘男人潜入疗养院,当然不是为了维修设备。警方已经核查了所有在院病人的资料,一无所获。
祝晴突然想起另一个可能性。
会不会有新入院的病人,暂时没有录入名单呢?
这个念头促使她立即驱车前往嘉诺安疗养院。
她刚下车,就碰见正在外面等盛佩蓉复健的年叔。
“这么晚还过来?”年叔笑着问。
“有些公事。”祝晴简短回答,目光投向疗养院主楼。
她进入疗养院大厅,经过走廊里那个男人曾停留的位置,转头看向摄像头。
镜头只拍到模糊的背影,他太熟悉监控死角了。
“祝小姐?”戴护士路过,有些惊讶,“找你妈妈?她在复健室。”
“戴护士,最近有没有新入院的病人?”
“这个……”
祝晴亮出证件:“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
戴护士一愣,随即失笑:“差点忘了你是警察。”
她带着祝晴去了资料室,调出新入院病人的名单。
“这几位是近半年内新入院的病人。”
祝晴快速浏览名单,目光定格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冯凝云。
真假林汀潮案件中,荣子美的亲生母亲冯凝云,曾化名“潘梦”住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西贡分院。
如今,她竟出现在这里。
戴护士对冯凝云的情况并不了解,调出详细档案。
“冯女士是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转来的特殊疗养患者,我们这里主要接收普通病患,但专门区域可以接收需要持续专业照料的精神科患者。”
“转院原因是什么?”
“档案上写着‘改善疗养环境’,她的女儿认为明德精神康复中心那样的环境,不利于冯女士康复。”
祝晴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一个熟悉的名字,是荣子美的养母。
在继承家业后,想来是为了方便探望,她将生母和养母都安置在了这里。
祝晴问:“我要见冯凝云。”
“很抱歉。”对方神色为难,斟酌用词,“需要正式协查文件,否则不便打扰病人。”
……
按照规定,在调令下来之前,不能贸然行动。
祝晴只能暂时驾车离开嘉诺安疗养院,申请特殊加急程序。
荣子美的生母冯凝云,曾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生活了二十多年。
而那里,也是当年杀害程星朗父母的凶手逃出的地方。
对方是怎么查到的?
祝晴一路梳理着案件线索。
思绪翻涌间,车子穿过夜色,不知不觉驶入何文田僻静的山道,停在一栋小洋楼前。
根据旧卷宗显示,这是程星朗的家。
这栋房子曾经住着一家四口,后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星朗固执地留下,有人说他不搬走是为了寻找警方遗漏的线索,也有人说,他只是在等弟弟回家。
祝晴推开车门,夜晚的风不再像寒冬时那样裹挟着凉意。
这层小洋楼早已成了凶宅,冷冷清清地立在山道拐角,显得格外孤寂。
紧闭的房门后,当年的现场画面仿佛穿透案卷,那满地拖行的血痕,即便不是当事人,都难以忘记那一刻的触目惊心。
程星朗很少回来,宁愿住在油麻地警署的办公室。
只有每到除夕夜,他会独自准备团年饭,静静地留在家中,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手提电话突兀地响起。
“祝晴,你在哪?”曾咏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协查令已经递上去了。”
“对了,犯罪心理组刚才出了评估,从软心朱古力糖纸,到小女孩被带走的小熊玩偶,再到整洁的房间……这也许是惨案亲历者的执念,凶手表现出明显的反社会人格特征,有可能重返案件相关现场。”
“阿头怀疑程医生的弟弟很可能故地重游,正在部署警力,准备包围何文田那栋房子。”
祝晴的目光扫过二楼一扇窗户。
“我就在这里。”
莫振邦的声音传来:“马上撤离。”
祝晴刚想回应,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个危险分子!”电话那头仍在警告。
祝晴猛地回头,右手迅速按在配枪上。
碎石路上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转身时,一道身影正快速隐入巷口。
她的手指紧扣配枪,顺着声音追了过去。
小道狭窄,路灯昏暗,祝晴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很快跟丢了目标。
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试图听声辨位。
残忍的现场画面在她脑海里闪过。
冰冷的尸体、飞溅的鲜血、反社会人格的凶手……
还有——
祝晴转过头,再次看向那栋安静的小洋楼。
还有……在新旧年交替的时刻,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声新年快乐。
思绪中未解的疑点忽地串联起来,被一一击破。
“程星朗。”
祝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透着笃定。
“出来。”
漫长的等待。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他摘下口罩,取下鸭舌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就连他在美国的那位导师都在帮忙隐瞒。
实际上,程星朗必然发现了什么,早在一个月前就悄然回国,独自调查危险的真相。
他们在昏暗的小巷里面对面站着。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
他站在原地,忽然牵动唇角,笑意渐深。
居然还笑得出来。
“我就知道。”程星朗向前迈了半步,“第一个找到我的人会是你。”
……
盛佩蓉回到家,还在念叨个不停。
“这个可可,来了疗养院,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要不是年叔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她来过。”
盛放头也不抬,专心搭着乐高:“大姐,你好啰嗦,年轻人当然要以事业为重啦。”
盛佩蓉没理他,转头对萍姨说:“早上可可一睁眼,早餐都没吃,直接冲进书房开电脑。”
“是啊是啊!”萍姨连连点头,“我还从没见过晴晴这样呢。”
窗外月色正浓,两人聊起了八卦。
萍姨先起了头。
“幼稚园汇演那天,晴晴车子半路抛锚,一个电话,靓仔医生二话不说就赶过去。第二天,连车都给修好了!”
“晴晴锁骨骨折住院,他也是随叫随到。”
“还有那次,晴晴陪你去做手术。我们都帮不上忙,是靓仔医生提前准备了厚厚一叠手术资料,天还没亮就在楼下等着送她去机场。”
盛佩蓉:“我在柏林住院时,他们天天通电话。”
“他还给少爷仔准备了这么多玩具,很用心的!”萍姨继续道。
“我原本以为他们……”
“就是不知道可可心里怎么想——”
盛放自然地加入话题:“没feel啦!”
“这是什么意思?”萍姨推了推老花镜。
盛佩蓉惊讶地追问:“可可亲口跟你说的?”
“电视上演的。”
盛放一脸淡定。
看来又用对台词了。
“小弟,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盛佩蓉说。
萍姨凑上前。
少爷仔说的英文是什么意思?
大姐和萍姨仍嘀咕着悄悄话。
盛放主动结束八卦时间,专心搭建起一张精巧的乐高小板凳。
圆嘟嘟的小身子往上一坐,就像个小巨人。
“咔嚓”一声,板凳消失,只剩一地的小零件。
盛放弯着腰寻找,小奶音惆怅:“质量不好。”
第104章 揍小孩!
满地的乐高零件,盛放弯着腰,转了一圈,最后只能无奈地一屁股坐下。
小少爷从来不做无用功,既然知道乐高小板凳承受不起他的重量,便决定不再重搭。
想起外甥女常嘱咐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便撇了撇小嘴,用肉乎乎的小手将零件拢成一堆,乖乖收进收纳盒里。
耳边传来盛佩蓉和萍姨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那是只有大人们才会关心的八卦新闻。
可不知怎么的,话题突然转到了自己身上,盛放立刻竖起小耳朵。
“萍姨把我们放放喂成一只小猪仔。”盛佩蓉打趣道,“连小板凳都坐塌了。”
盛放猛地扭过小脸表示抗议,又沮丧地低下头,捏一捏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
晴仔说过,当警察不能太胖,不然练不出肌肉,也追不上坏人。
“我要减肥了。”盛放闷闷地甩下一句话,气呼呼背过身去。
盛佩蓉与萍姨对视一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萍姨,小弟说要减肥了。”
“看来明天少爷仔的餐单要减量……”
圆滚滚的一小坨宝宝转过身,等不到人来哄。
盛放的腮帮子越鼓越高,鼓到小脸都快成两倍大。
“不说笑了。”盛佩蓉忍住唇角的笑意,“饭还是要吃的,我们放放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明天餐单就不减量了。”萍姨说,“有少爷仔最爱吃的蜜汁烧鸡翼。”
盛放小朋友吞了吞口水。
是蜜汁烧鸡翼,很香的!
“减肥没必要,健身就好。”盛佩蓉拍拍小弟的肚皮,“早日练出腹肌。”
萍姨的一声爆笑划破客厅的寂静。
盛放转头,用幽怨的小眼神看向她们。
孩子还小,但能精准分辨出笑意里的嘲讽。
这两个人,太过分啦!
也不知道晴仔去哪里加班了。
晴仔不在,她们都在欺负她舅舅!
……
祝晴跟着程星朗,踏入这栋十八年前的凶宅。
案卷上的画面,与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两层的小洋楼里,斑驳的血迹早已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满墙的油画。程星朗的画,笔触并不专业,可用色明快,将昔日血痕化作蔚蓝舒展的云朵、金黄的麦田,仿佛是以缤纷色彩对抗无尽的黑暗。
“明知道有危险还追出来?”程星朗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
祝晴看着墙上清晰明朗的画作:“嫌疑人都不怕,警察怕什么?”
他拧开一瓶水递给她,冰凉的触感抵在指尖。
“说吧,怎么回事?”祝晴接过水。
“吃晚饭了吗?”他忽然问。
没等祝晴回答,他已经转身走回厨房。
想也知道,她忙着调查时,总会忘记吃饭。程星朗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新鲜食材。其实那件事后,他被亲戚收养,后来长大成人,亲戚一家移民海外,程星朗回到这栋空置的房子,却从未久住。直到这次回国一个多月,他显然,将这里重新布置成一个像样的家。
祝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处理食材。
他动作从容,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刀与砧板碰撞出充满生活气息的规律节奏。
“在美国时发现一件事。”他忽然开口,“我父母出事后,他们的研究数据被篡改署名,转手卖给境外药企。”
这十八年来,他从未停止追查。
即便在国外,那些看似偶然的线索,都是他用点滴拼凑出的真相。
“只能悄悄回来。”程星朗低声道,将牛排放入锅中,“一旦打草惊蛇,关键证据随时可能被彻底抹去。”
“滋滋”声响起,油脂散发出的浓郁香气已经飘过鼻尖。
“紧接着国内有家药厂突然关门大吉。”
“药厂?”
“更巧的是,药厂负责人是明德精神病院的高层,后来死得不明不白。”程星朗将牛排装盘,淋上酱汁。
程星朗发现了这个疑点。
正如阿Ben所说,他在哪里都吃得开,本应六个月的进修,仅用四个月就提前完成。导师特批,同时破例为他隐瞒行踪。
他必须回来,亲自揭开真相。
“那和冯凝云有什么关系?”祝晴接过餐盘。
祝晴意识到程星朗已经回来,是隐约的直觉。监控画面里熟悉的步态,到新年零点那声温柔的祝福,甚至邮件里那句平静的“注意安全”,以及突然转入嘉诺安疗养院的冯凝云。
几个月前,他们一起前往明德精神康复中心。
她相信,相比较“弟弟”,程星朗本人更在意冯凝云的行踪。
“明德西贡分院安保严密,但是我发现,荣子美给她母亲办了转院手续。”
冯凝云作为明德的长期病患,可能知晓内幕,而荣子美的转院操作降低了接触难度。
他以医疗设备公司工程师的身份进入疗养院,成功见到冯凝云,甚至顺手修好仪器。
“我给她看当年凶手的照片,他们认识。”
冯凝云在那间精神病院住了超过二十年,她认识那个疯子。
但是毕竟是精神病患,即便如今与女儿相认又减了药,她的精神状态趋于稳定,可说出的话能有几分真,几分神志不清,谁都无法肯定。
“冯凝云说,那个疯子在夜晚被带去医生办公室吃糖果。”
祝晴的眉心拧了一下。
这一个月来,程星朗执着地追查着当年的案子。
他循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在职医护到早已离职的清洁工,甚至还翻出几位已故人员的遗物。直到不久前,他终于从一位退休老护士手中,接过一本手抄的工作记录。
从这本泛黄的名单里,祝晴见到“赖丹荷”的名字。
“当时的实习护士,就是刚死的赖丹荷。”
“有人篡改她的工作记录。”程星朗的指尖轻点纸页上的名字,“十八年前,赖丹荷就在西贡分院。”
“我找到她了。”
四天前,他在正勤大厦的夜市小巷拦住赖丹荷。
“她说不知道。”程星朗垂眸,声音低沉,“三天后,她死了。和十八年前的手法一样。”
祝晴翻开餐桌桌角的报纸,折痕处是最近的命案报道。
这些年,他从未放弃过,如今也不会只被动地等待着警方调查。
祝晴抬起头:“如果一个月前出现在疗养院的是你,目击者看到的也是你……那‘弟弟’根本不存在。”
程星朗高效完成调查,此刻将调查结果一一道来。
他隐约感觉到,正是因为他逐步接近真相,才引来这次残忍的凶杀案。
“监控里那个人确实是我。也就是说,现在最大的嫌疑转到我身上。”程星朗抬起眸,“我在包庇弟弟?”
他直视着祝晴的眼睛:“或者,我就是他们口中的‘弟弟’。”
“所以,”程星朗拿起餐刀,笑着说,“先填饱肚子,再公事公办。”
“我跟你回警署。”
餐桌前安静下来。
刀叉撞出清脆的声响,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陪他在这个家里吃饭。
“你觉得,”祝晴看着他,“和你弟弟有关吗?”
这一次,程星朗沉默了许久。
“我不确定。”
……
警方原本要将何文田这栋房子层层包围。
但现在,形势已然不同。
饭后,程星朗拎起档案袋,又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浸透鲜血的家。
墙上的油画在暖黄灯光下色调柔和,家回归从前的温暖,甚至仰头望向天窗,还能看见几颗璀璨的星星。
祝晴的车静静停在门外。
一路上,她压下车速,像是刻意放慢的时间。
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放放给海洋球起了鬼怪名字,转天他自己又忘记,莫sir升职后有许多的会议要开,程星朗在国外学做的西餐……话题零零散散,刻意避开那些沉重的线索,只挑些轻松的讲。
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街灯映在窗边,落下淡淡的光晕。
突然,一道黑影从道路右侧窜出。
祝晴猛打方向盘,轮胎擦过路边避让,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急刹的惯性让她整个人往前倾去,右手腕狠狠拧在方向盘上。
一个骑单车的中年人在车窗外连连鞠躬道歉,说完赶紧蹬着车子离去。
“别动。”
程星朗的手已经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指尖压在她的腕骨检查伤势。
“没有伤到骨头。”程星朗的声音很近,“但可能会淤血,回去记得冰敷。”
祝晴试着活动手腕,疼痛并不明显。
视线却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
车厢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程星朗抬眼看她。
“我没事。”祝晴收回手,腕间的温度仿佛仍未散去。
车辆重新启动,驶向油麻地警署。
警署门口灯火通明,几个同事已经迎了上来。
“程医生,什么时候练出来的反追踪本领?”
“藏得够深啊!说,是不是不愿意回法医科报到,躲起来偷懒?”
“阿Ben每天都说找不到人陪他吃饭,等他知道——”
祝晴下车向莫振邦汇报案情,隐约听见程星朗低声回了句什么。
他漫不经心的笑意回荡在夜色间,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
问询室里,程星朗是主动来的。
他坐在椅子上,姿态放松却不失分寸。
程星朗神色沉静。
所有情绪都被他转化为更准确的行动力。程家案件的再现,从某种角度来说是件好事,这是一个转机,意味着未解的谜团有了重新梳理的机会,蒙冤的真相将水落石出。
莫振邦翻开前后十八年的案卷,摆在问询室的桌上。
“十八年前和十八年后,几乎相同的现场布置。小熊玩偶被带走,床铺整洁,孩子的衣柜里也少了几件衣服……”
“同样是孩子,当年凶手只伤害你,却放过了你弟弟。”
“嘉诺安疗养院监控里是你,目击者证实你与死者见过面,软心巧克力也是你的童年回忆吧?”
“至于凶手的左利手特征……作为法医,你持解剖刀时左右手都能熟练操作。”
程星朗的目光落在案卷照片上,眸光顿住。
当年案件里这些被封存的资料,即便作为当事人,他也无法接触。
碎片记忆在脑海中闪回,他眉心微蹙,那些被时间冲淡的细节,始终模糊不清。
“程医生?”
“没事。”程星朗收回思绪,将另一叠资料推向桌中央。
“这是涉事药厂的注册信息,停业时间恰好与我父母遇害的时间吻合。”
过去一个月里,程星朗的调查比警方更为深入。
药厂流水单、父母文献手稿的影印本、甚至明德精神康复中心当年的排班表……所有证据都分门别类,如同他办公室里的剪报般详尽整齐。
“我父母的研究,触及一些人的利益。”
“杀害我父母的,和带走弟弟的,也许不是同一个人。”
莫振邦翻阅他收集的资料,眉心微蹙。
“案发时你在哪里?”黎叔突然问。
“九龙塘的废弃药厂仓库。”程星朗说,“监控还能调取,但如果现在公开调查,背后的人会立刻销毁证据。”
警方公开调查,监控曝光,程星朗的清白会换来药厂的警觉。
只有秘密调查,他暂时背上罪名,才能让真凶放松警惕。
“但如果你就是凶*手呢?”黎叔眯起眼睛调侃,“因为他们夫妇和你父母的命案有关,所以报复。”
“那你们不是已经抓到我了?”程星朗轻笑。
他将最后一份文件,推向桌子中央。
那是赖丹荷生前的工作记录,角落里有个模糊的签名。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卧室。
盛放小朋友昨晚没有见到晴仔,便一早就趴在她的床头,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脸颊。
“起床吃早饭,萍姨做了你最爱吃的鸡汤云吞面!”
“来吧来吧,要迟到啦……”
他就像是一只奶声奶气的小闹钟,质量太好,就算捂住都不会停止叫唤。
小脸蛋还贴着她脸颊,软乎乎的。
祝晴捂住自己的脸,迷糊道:“让我再睡五分钟。”
“晴仔晴仔——”盛放撑在她的枕头边,扒开她的手,“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变年轻啦!”
比起前天辗转反侧的模样,此刻的祝晴连呼吸都透着轻松。
盛放虽然不懂案情的复杂程度,但聪明宝宝比谁都了解外甥女。
外甥女开心,放放的心情也晴朗。
“我也变年轻咯。”放放骄傲道。
祝晴眯着眼捏他肉嘟嘟的脸蛋:“你还要怎么年轻?”
盛放竖起一根手指:“变成一岁。”
“一岁宝宝还不会说话。”祝晴最能搞定他,“安静,不要打扰我睡觉。”
“但是会哭,更吵哦!”盛放立刻扯着嗓子学小婴儿哭,还故意在她耳边放大音量,“哇哇哇——”
祝晴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以后睡觉,我要锁门了。”
但如果盛放小朋友夜里做噩梦怎么办?
在这么睡意朦胧的时刻,祝晴意识到自己居然考虑着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气得掀开被子。
“还让不让人睡啦!”
大清早的,舅甥俩就这么热闹。
萍姨过来听他们在聊什么,被逗得直笑。
“夸年轻人年轻了好几岁,可没什么值得开心的。”萍姨说,“少爷仔哄人的功夫还不到家。”
盛放宝宝眨巴着求知的大眼睛:“那要怎么夸?”
萍姨:“你夸我年轻了好几岁,我就开心了。”
“萍姨就像十八岁!”盛放说。
“这么夸张也不行。”盛佩蓉披上外套上楼,“没人相信。”
“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你们这些大人真是难伺候。”
大清早的,家里就已经欢声笑语不断。
盛佩蓉问道:“昨天忙到那么晚?”
“程星朗回来了。”
萍姨和盛佩蓉立即装作若无其事。
两个人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昨晚刚按捺下去的八卦之魂又蠢蠢欲动。
“程医生回来了?”萍姨故意问得轻描淡写。
祝晴彻底被吵醒,盘腿坐在床上:“在警局关着呢。”
萍姨和盛佩蓉:……
盛放的小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被关起来啦……晴仔这语气,就像程医生去游乐场玩一样轻快!
……
幼稚园门口,小朋友们干脆地迈开小短腿,进入校门。
每个班级的老师都很有办法,经过短短两天的适应期,孩子们不再抱着爸爸妈妈的大腿哭闹个不停,个个都步履轻快,迫不及待地进教室玩耍。
祝晴揉了揉盛放的小脑袋:“放学不许来接我下班。”
“我才不去接你呢。”盛放往幼稚园走,突然回头大声喊道,“我去接阿John!”
话音落下,他的小短腿迈得飞快,直接跑进教室。
小朋友没有手提电话,也没有BB机,就算祝晴要找他算账都很难。
她突然想起前天和校车司机师傅的约定,说好回家就揍这个小孩,结果居然给忘记了。
又被盛放小朋友躲过一劫,也难怪他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无法无天。
祝晴重新上车,前往嘉诺安疗养院之前,郑重其事地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大字。
回家记得揍小孩!
警方申请的加急调令已经批下来,祝晴和曾咏珊在嘉诺安疗养院门口集合,拿着调令要求和冯凝云见面。
一路上,曾咏珊还在感慨:“没想到案子都结了,还能再见到荣子美。”
护士将冯凝云带到会客室,荣子美始终陪伴在她身旁。
案件尘埃落定后,荣子美继承她外公留下的巨额遗产,但依旧朴素,还是熟悉的格子衬衫和黑框眼镜。
见到警方,她有些意外,但还是详细说明了近况。
“我们是一个月前转到这里的。”荣子美说,“适应得不错,你看我妈妈的气色多好。”
她的亲生母亲冯凝云因精神问题需要专业疗养。而养母陈玉兰虽然中风严重,但经过精心护理已经好转许多。
“邝小燕在等待宣判,至于真正的林汀潮……”荣子美的嘴角扬起笑意,“她现在和沈竞扬在画廊工作,偶尔会来看望妈妈。”
荣子美提及,当年冯凝云悄悄调换两个女婴,陈玉兰事后才知情。这个伟大的母亲,既没有认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没有亏待养女。
直到最近,荣子美将林汀潮带到疗养院,见到亲生女儿的陈玉兰潸然泪下。
那场延续多年的悲剧,到了现在终于有了好的结局。罪犯被绳之以法,无辜的受害者开始新的生活,几乎破碎的家庭重归完整,找回温暖……荣子美诚恳地表示,一切都要感谢警方,让一切有了重来的机会。
听到这番话,冯凝云转过脸。
她的眼神仍旧像之前那样,宛如蒙着一层雾气。
“我想给妈妈换个环境。”荣子美继续解释道,“在那里住了二十多年都没有医好她,还不如转院。”
一个月前程星朗潜入疗养院时,只向冯凝云展示了十八年前凶手的照片。后来,他再根据当年细碎的蛛丝马迹,从而查到赖丹荷的行踪。
而如今,祝晴将赖丹荷清晰的证件照递到冯凝云眼前。
她一下子就认出对方。
“小护士。”冯凝云的手指,准确地戳在赖丹荷的照片上,“小护士这么老了。”
面对当年那个凶手的照片,冯凝云同样能清楚指认。
“小护士带他吃糖果。”
祝晴与曾咏珊交换眼神。
虽然精神病人的证词,无法作为呈堂证供,但冯凝云的指认太过具体连贯,绝非程星朗能够教唆。
这为案情提供了重要突破口。
赖丹荷和当年的凶手确实都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有关。
赖丹荷就是因为当年的事,所以被灭口吗?
“去哪里吃糖果?”祝晴指着凶手的照片问。
到这时,冯凝云就答不上来了。
她语无伦次,只反复念叨着“办公室”三个字。
离开疗养院,警方的调查范围迅速扩大。
死者赖丹荷和她丈夫包才良的财务往来、药厂当年的异常关闭、明德医院的人事档案……
之前案件的侦查停滞不前,陷入僵局,如今突然多了这么多线索,但需要继续筛选核实。
在走访途中,祝晴接到警署电话。
法医报告出结果了。
警方对嫌疑人程星朗的鞋码、身高以及步态特征进行了全面核查。
而最新法医报告结果却指向另一个可能性。
“在钝器凶杀中,凶手身高会影响着力点的分布。”
“经过尸检,凶手的实际击打角度比我们推测的要低。”
“步态分析不是说他至少六尺一寸吗?”
“如果凶手跟腱短,或习惯性踮脚发力,步距会被相应拉长。”电话那头,徐家乐说道,“叶法医说是鉴证科的马sir只根据鞋印乱误导调查,马sir又说他上次的死亡时间推断也有问题。”
徐家乐笑出声:“两个人差点要吵起来,阿头刚才还去看热闹,现在才回来。”
步距也许会因凶手的习惯而改变、伪装,但受害者身上留下的伤痕,却不会说谎。
“结合所有数据,”徐家乐继续道,“凶手比程医生矮了至少六公分!”
“也就是说,”祝晴的嘴角上扬,“程星朗与这起案件无关。”
“这次他们得让程医生请客吃饭了……”曾咏珊接了话,又突然反应过来,“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件事与他无关,那软心朱古力又怎么解释?”
“就像他说的,当年杀害他父母的,和带走他弟弟的不是同一个人。”
“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说来说去,肯定是和明德脱不开干系的。”
她们一路谈论着案情,警车驶回警署。
祝晴刚踏进大厅,就见一位身着制服的警员迎上来。
“那位先生……”他指了指接待处的身影,“说是找你的,等了一阵了。”
祝晴朝着值班警员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一怔。
站在接待处的是杨正修教授,著名的心理学专家,也是看着程星朗长大的长辈。
那次在港大,他们见过面。
“杨教授?”祝晴走上前去。
“昨晚我在你们警署三楼会议室讲课。”
“下课路过问询室时,我听见了星朗的声音。”杨教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
“星朗八岁时在我这里做过鉴定,心理评估报告我一直妥善保存着。”
……
午休后,有短暂的安静时间。
这个时候,睡眼惺忪的小朋友们懵懵的,是最软糯乖巧的时候。
纪老师纤细的手指温柔穿过孩子们柔软的发丝,为小女孩们重新扎好睡得乱糟糟的辫子。
椰丝宝宝就像是一只轻盈的小蝴蝶,穿梭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放放!”她扑到盛放面前,开心地说,“下周一我不能去上芭蕾课啦!”
“为什么呀?”
“你猜猜看!”
盛放歪头:“感冒了吗?”
“我是不会这么早就知道下周要感冒的!”椰丝一本正经道,“是我要过生日啦!你要来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吗?”
盛放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纯粹的羡慕。
“真好。”放放奶声道,“我也要让大姐给我办生日派对。”
“我也要去!”
“我也要我也要——”
“放放,你家的地下室游乐场建好了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高举着小手要报名参加盛放的生日派对。
小金宝期待地问:“你也要过生日了吗?”
“问题就是没有。”少爷仔长长地叹一口气,“我求求她呢?”
话音刚落,小朋友们齐刷刷地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
盛放目送一道道决绝的小背影,看透人情冷暖:“太现实噜。”
第105章 “要不要我教你?”
祝晴接过杨正修教授递来的原始报告数据,经过简单安排,将他带至警署正式的问询室。
莫振邦翻看这份程星朗的心理评估报告,眉心紧紧拧起。
报告右上角的稚嫩签名格外显眼,那是八岁的程星朗在完成心理鉴定后留下的笔迹。
档案袋里还散落着几张旧照片。
孩子躺在医院病床上,不像案卷里兄弟合照中那样无忧无虑,脸色苍白,清澈的眼睛里只剩黯然。
“当年星朗的后脑勺几乎被凶手击碎,抢救后,在病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天,医生一度担心他醒不过来。”杨教授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病房照上,“而我则认为,即便醒来,这个孩子的心理也会彻底崩溃。”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他醒来后,反而表现得异常平静,甚至过于正常。”
“他不哭不闹,后来在寄养家庭和学校里,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乐观开朗的孩子,成绩优秀,人缘也好。”
莫振邦皱眉:“这不是很好吗?”
祝晴的目光却定格在鉴定诊断栏上:“解离性记忆障碍?”
“惨痛经历超出八岁孩子的承受极限。”杨教授微微颔首,“他亲眼目睹极端暴力,大脑为了自保,自动封存当年的那段记忆。”
“所以程星朗不是没看见,”祝晴反应过来,“而是选择性遗忘。”
“他苏醒时对案发经过没有任何印象,这并不一定是因为凶手第一个对他下手,当然,也不是孩子在说谎。”杨教授推了推眼镜,“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这种症状可能伴随他直至成年,甚至影响终生。”
“当调查触及真相时,他的大脑也许会无意识地扭曲事实,这也是病理性自我保护的具体表现。”
杨教授向警方解释完专业术语,补充道:“这类障碍往往伴随着记忆碎片。十八年来,寻找弟弟已经成了他的精神需求,如果执念被打破,他可能会崩溃。”
“八岁的心理报告只能反映极端情境下的即时反应。”莫振邦问,“有后续跟踪评估吗?”
杨教授摇头叹息:“星朗个性要强,从小有自己的主意,始终拒绝心理咨询。”
“成长过程中,表面看来一切正常,但心理创伤并不是肉眼就能看见的。”
临走前,杨教授在门口驻足:“就像莫警官说的,八岁的报告并不能证明什么。我亲眼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以我对他的了解,星朗绝对不可能实施残忍的杀戮行为。但在涉及弟弟的事情上……他的反应可能会有些偏激,甚至超出常理。”
送走杨教授,莫振邦带着鉴定报告回到会议室。
警员们传阅着资料,议论纷纷。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报告?”
“如果崩溃会怎么样?”
“杨教授说长期压抑创伤导致高度偏激,产生极端攻击性,甚至会把无关事件强行关联成阴谋,引发暴力行为。”
黎叔想起昨晚问询室里,程星朗凝视案卷照片时的目光。
那会不会就是记忆碎片在闪回?
“他潜意识里已经怀疑这个案子和弟弟有关,毕竟小熊和朱古力都是关键物证。”
“但他现在的状态看起来完全正常啊。”
徐家乐挠头:“那这份报告到底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会为了包庇弟弟而无意间篡改证据。”莫振邦敲了敲桌面,“也意味着,他提供的关于药厂和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线索需要独立核查。”
“但不管怎么样,叶医生已经出具详细的验尸报告和结论。按照创口的受力方向,凶手的身高不足六尺一寸,这里差距不小。”
“再加上鉴证科结论,现场足迹的压力分布,凶手的体重也与程星朗完全不符。”
“证据不足,先办手续放人,但继续监控他的通讯记录。”莫振邦合上文件,“重点调查杨教授的银行流水和这些天的行踪,两边说辞都有疑点,我们必须确保不被任何人误导而影响调查方向。”
……
收工时间还没到,但显然今晚肯定得加班,办公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响起拨号声,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用座机往家里打电话报备。
案件线索纷杂,千头万绪,光是将这一切理清,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朝豪仔使了个眼色。豪仔小跑出去,回来时已经拎回街角茶x餐厅的几大袋饮品。
“咖啡、奶茶和冻柠茶都有。”豪仔嘴里叼着个蛋挞,“自己来拿。”
“喂!怎么只买一个蛋挞?”徐家乐眯起眼睛。
“新鲜出炉,多少人排着队呢。”豪仔吃着蛋挞,“就剩这么一个……”
祝晴将手腕抵在饮品杯壁凝结的水珠上,勉强算是冰敷。
昨晚为了避让突然冲出的自行车,她猛打方向盘时扭伤了手腕,当时不觉得,现在却隐隐作痛。
她低头用左手翻阅程星朗这一个月来收集整理的资料。
每一页都条理清晰,并带有第三方佐证,如单据、排班表,就连墨水都是陈旧的,显然经得起推敲。
“不过是八岁时的心理鉴定。”曾咏珊在一旁说道,“能说明什么?”
这时,走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软糯童音。
“阿John!我来接你啦!”
祝晴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正好是臭小孩的放学时间。
这个小朋友,早上进校门时就已经示威,撂下话拔腿就跑,现在还真来了。
祝晴起身向走廊走去。
放放小朋友背着大书包,歪着脑袋露出笑脸。身旁的萍姨嘴角挂着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祝晴还没开口,就看见放放耸了耸小肩膀。
“中午去校长办公室借电话打给萍姨哦。”
这神气活现的小表情,分明是在显摆自己的能耐。
就算没有手提电话又怎么样?他出门带着聪明的小脑瓜,记得萍姨的号码,随时能联系她!
“我接到少爷仔的电话,就在油麻地站点等着了。”萍姨笑着解释。
黎叔“啧啧”两声,小声道:“现在的小孩真是金贵,走几步路还要专人接送。想当年我都是……”
“黎叔,打住。”徐家乐插嘴道,“怀念过去就是衰老的开始。”
黎叔一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去忙吧。”盛放理直气壮,“我是来找阿John的。”
他仰着脸蛋,朝着外甥女摊开肉乎乎的小手,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臭屁模样。
小知己的声音稚嫩可爱,从走廊飘到高级督察办公室。
翁兆麟感受了一把专属于自己的奢华待遇,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踱步出来。
就在这时,盛放顺着谈话声回头,突然眼前一亮——
程星朗刚办完手续,一名CID警员正在跟他交代后续要配合调查的事宜。
“昨晚会不会很难捱?”警员笑着说。
由于证据不足,实际的扣留时间远未达到规定时限。
“不会。”程星朗低声道,“我父母等了十八年,而我只是这一夜。”
站在不远处的祝晴闻言抬起眼。
他又何尝不是等了十八年?
“程医生!”盛放迈着小短腿飞奔过去。
程星朗弯腰将跑到一半的小不点举了起来。
“看看长高了没有?”
他仔细端详,在心底得出结论。
腿还是这么短。
盛放朝着翁sir挥了挥小手,意思很明显。
没办法了,谁让程医生可以把他举高高呢?
“阿John,平时陪你的时间够多啦。”放放小朋友公平道,“现在我要陪程医生。”
“谁要你陪?”翁sir没好气地斜了盛放一眼,“我可没时间招待你。”
一帮人笑出声。
就在这难得的轻松氛围中,小孙匆匆跑进来,附到莫振邦耳边低语几句。
莫振邦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简短命令道:“先干活。”
……
“正好赶上饭点。”程星朗将盛放轻轻放回地面,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久没尝明叔的手艺了。”
盛放立刻像小尾巴似的跟上:“我也要去!”
虽然身为小长辈的放放不需要向晚辈报备行程,但出于心虚,还是忍不住回头偷瞄祝晴的反应。
“真的去啦——”他拖长声调,小脸上写满期待。
祝晴摆摆手:“去吧去吧。”
“吃完就回来。”话音落下,她对萍姨说道,“萍姨,你也先回去吧,等会我带放放回家。”
盛放小朋友蹦了起来,跳回去和程星朗叙旧。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警署x餐厅。
明明这么久不见,盛放小朋友仍旧对昔日好友念念不忘,小话痨似的念叨一路,圆润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
他们刚在x餐厅落座没多久,就见阿Ben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回来都不找我?!”
程星朗笑着给他递过菜单:“想吃什么?我请。”
阿Ben“嗤”一声:“少想打发我,准备好鲍参翅肚吧。”
阿Ben已经听说了程星朗的事,但一个字都没多问。
那些烦心事,他自己肯定能解决,久别重逢,何必聊这些不开心的?
“行啊你,”阿Ben拉开椅子坐下,朝着放放努努嘴,“刚回来就开始继续开花了?”
开花又是什么?这个笑起来牙多多的阿Ben,总是说一些小孩不感兴趣的话题。
盛放晃着腿吃猪扒饭,继续刚才的热聊。
“单车学得怎么样了?”
程星朗记得离开前,这只小圆人总踩着单车在警署楼下巡逻。
“两个轮的还不会。”放放的小脸垮了下来,又问道,“你会吗?”
“开玩笑?”程星朗挑眉,“我两岁就会了。”
盛放小朋友不由思考这番话的真实性。
他究竟是车神朗,还是吹水朗?
“要不要我教你?”
盛放小朋友的嘴巴里塞满猪扒:“好呀!那改天就……”
“阿Ben。”程星朗转向好友,“Elly姐家双胞胎的单车还在警署吗?”
往年假期,同事家孩子们都是警署的常客,单车总是暂存在这里,已经成为惯例。
阿Ben会意道:“我去拿。”
“快点吃。”程星朗轻敲盛放面前的餐盘,“吃完去学车。”
盛放小朋友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
要不他为什么这么喜欢和程医生玩呢?
程医生就是超有趣的!
……
警方始终在追查。
就在小孙按照莫振邦的指使着手核查杨教授的银行流水以及近期接触人员时,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侦查节奏。
杨正修教授在离开警署回家途中遭遇严重车祸。
肇事车辆无牌逃逸,目前他被送往医院紧急抢救。
“院方已经通知他在国外的家属。”小孙说道,“撞得不轻,恐怕……”
会议室的白板上,多了杨正修教授的名字,与其他关键人名并列。
“十八年前程家那起案子,案发后两周,杨教授的妻儿突然办理移民手续。”小孙将调取的银行账户流水递上前,“几乎同期,他收到一笔巨额汇款,你们看这个汇款方的名字。”
黎叔接过资料:“万浩忠?这个名字……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就是程星朗调查到的那个明德医院的高层。”祝晴说,“后来离奇坠楼身亡的药厂负责人。”
梁奇凯仔细翻阅着杨教授提交的心理鉴定报告。
“莫sir,这份报告是不是有问题?解离性记忆障碍的诊断部分确实有程医生当年的签名笔迹,但后面关于暴力倾向的分析,排版上是不是有细微的差异?像是后期添加的。”
“立即送去鉴证科做纸张和墨迹鉴定。”莫振邦当机立断。
“这个点不知道下班了没有。”坐在靠门位置的豪仔立即拿着报告快步离去。
“十八年前突然送走家人,今天又突然提交这份报告……”祝晴若有所思,“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家人,也在保护程星朗?”
“但是杨教授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份报告既不影响程医生被释放,”曾咏珊蹙眉,“也不可能——”
忽地,她神色顿住:“我知道了。如果坐实程医生因心理问题篡改证据,调查方向就会转向他弟弟,而不是继续追查药厂的线索。”
梁奇凯:“把凶案包装成程医生弟弟所为,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秘密,转移视线?”
“无论是杨教授还是赖丹荷,都与当年的明德精神疗养中心有联系。”黎叔的目光定格在白板上,“现在发生的,很可能是一系列的灭口行动。”
“杨正修当年也许被迫配合做了什么,以此换取家人安全。如今提交假报告……”祝晴说,“难道杨教授是担心程星朗追查下去会出事,才提交虚假报告,不让他再深入调查,试图平息事态?躲在暗处的人并不清楚杨教授前往警署的真实目的,才选择灭口。”
毕竟,如果杨教授完全按照指示行事,理应不会遭到灭口。尤其是在他刚离开警署时就下手,这反而会引起警方对报告的怀疑。
正是因为他遭遇不测,才促使警方对当年的心理报告展开深入调查。
“对方根本不知道杨教授为什么突然造访警署,也不清楚他提交了什么材料。”黎叔点头,“也许是出于恐惧,才决定让他永远闭嘴。”
“又或者,”他顿了顿,“是幕后黑手威胁不成的行动?”
莫振邦目光一沉,总结道:“杨正修必定掌握关键内情。十八年前他就牵涉其中,如今很可能再次受到威胁,被迫阻挠调查。凶手无法确定他是否会继续配合,索性一了百了。”
“继续彻查杨教授近期所有联系人。”莫振邦看了眼汇款记录,“特别是与明德有关联的人员。同时马上加派人手驻守医院,杨正修现在是我们破案的关键证人,必须确保他的安全。”
“这条重要线索,绝不能被切断。”
……
寒冬过去,夜色来得晚了一些。
昏黄的落日余晖之下,盛放小朋友重新开始学习踩单车。
之前外甥女是他的单车教练,盛放连摔三次,没有找到任何骑单车的乐趣。
可今天不一样。
盛放坐在小小的单车上,两只脚丫点着地,勉强努力保持平衡。
程星朗的身形要比年叔灵活得多,能轻松俯身,稳稳扶着后座,手掌始终护着摇摇晃晃的车架。
练习从滑行开始,盛放的小短腿在地面上蹬了几下,慢慢找到平衡。
终于,他鼓足勇气把小脚丫放上踏板。
“我放手了?”程星朗问。
盛家小少爷信誓旦旦:“放吧!”
程星朗刚松开手,小单车立刻歪歪扭扭。
盛放的小手握紧车把,在摇晃中,脚丫子仿佛失忆,彻底忘记蹬脚的踏板在哪里,只一个劲拨弄着车铃铛。
“救命——要倒啦!”
程星朗笑着扶稳后座,陪他一遍遍练习。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一大一小,外加一辆小单车,在余晖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小鬼,摔倒了不要哭鼻子。”
“当然不会啦!”
由始至终,程星朗从没有悄悄放手。
他直接松开手:“你可以的。”
单车歪斜着向前滑行,盛放终于完整地蹬了两圈踏板。
车子很小,即便失去平衡,他的小短腿也不会悬空,可以直接够地撑住。
圆滚滚的小身影艰难前行,偶尔,盛放会回头咧嘴一笑。
而这往往也伴随着一声惊呼,但他还没倒地,就会被程医生扶住。扶稳之后,继续往前,一刻不停。
程星朗渐渐放慢脚步,任由盛放自己摸索。
这场景好熟悉,让他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一起骑车的样子。当年的新闻报道总说弟弟性格孤僻,但他知道,弟弟只是安静。
人真的会被经历改变吗?
程星朗不相信他会是凶手。
“我会啦!”盛放突然欢呼,“我真的会啦!”
下一秒单车猛地倾斜。
祝晴是特意来找程星朗的,看见放放即将倒地,下意识冲过来要接。
可程星朗却已经先一步扶稳车尾。
他们同时转头,冲她扬起得意的笑。
“怎么样?”放放奶声奶气道,“我刚才骑了一圈哦!”
程星朗学他显摆的语气:“怎么样?我教的。”
祝晴唇角上扬,伸手勾了勾盛放的小鼻子。
“看来离放放骑单车载我兜风的日子不远啦。”
……
如果连杨教授都在暗中阻拦案子的侦破进度,那么程星朗现在的处境一定凶险万分。
祝晴匆匆下楼找他,正是为了说这件事。
她一边走,一边给萍姨打电话,嘱咐她来接盛放回家。
半小时候,年叔将车停在警署门口。
盛佩蓉和萍姨一同下车。
这个小不点的面子最大,需要出动这么多人来接他。
盛放的小圆脸变成小懵脸。
他们明明玩得好好的,才刚学会骑车呢!
放放小手扒着车门不愿意上车:“我还没和程医生骑完车!”
盛佩蓉立即朝着远处张望:“哪位是程医生?”
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只看见警员们忙碌的身影。
“盛放,该回家了。”祝晴语气坚决。
下一秒,这对不肯挪步的姐弟被一起塞进了车里。
送走盛放后,祝晴快步返回楼上。
“果然有问题,杨教授病房外出现可疑人员。”徐家乐说道,“值班护士说,有个男人翻看护士站的值班表,但是她不清楚情况,当下把人赶走了。”
警方的行动异常迅速。
安全屋的指令很快下达,当程星朗被转移到安全屋时,才得知杨教授遭遇不测的消息。
对方在暗处,他们却在明处。
午后还见过面的杨教授,此刻却躺在抢救室里,警方不允许这样的“意外”再次发生。
程星朗在安全屋里转了一圈。
这个狭小的空间被警方布置得滴水不漏,监控摄像头闪烁着红色的光点。
“真成了保护动物。”
监控室里,祝晴和徐家乐紧盯着屏幕。
今晚由他们值守,明早才有同事来换班。
“还能开玩笑?”徐家乐调侃道。
“总不能哭吧。”镜头里,程星朗凑近,“你们要看着我睡觉?”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填满屏幕,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
祝晴往后靠了一下:“晒黑了。”
程星朗笑了笑,转头调转镜头角度。
监视器里只剩下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台灯下,他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小时候,杨教授经常来我家。”程星朗突然开口,“和案子相关的人,赖丹荷、杨教授……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他停下笔,抬头望向监控镜头。
“不会的。”祝晴说。
徐家乐啃着鸭腿饭附和:“就是,当我们CID是摆设?”
“我知道,不会有事。”程星朗唇角带着笑,“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话,要对一个人说。”
祝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监控屏幕上。
徐家乐啃得很香:“鸭腿吃吗?”
……
祝晴和徐家乐守了一整夜,三个人隔着监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倒是给枯燥的值班添了几分新鲜感。
天刚蒙蒙亮时,换班的同事就来了。
祝晴就近回到油麻地公寓补觉,这是盛佩蓉让萍姨给她留下的临时休息室,没想到真派上用场。
按理说祝晴能睡到下午,可没到中午,她就出现在办公室。
莫sir已经向上级申请了增援。
随着调查深入,药厂这条线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现有的人手根本不够用。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黎叔拿着一沓资料走进来。
“这是星朗从明德退休护士那里拿到的工作记录。老人家留着这些纯粹是职业习惯,干了一辈子护理,舍不得扔。”黎叔将文件摊在桌上,“重点赖丹荷的记录,右下角有个模糊的签名。”
“笔迹太淡了,看不清全名,只能*勉强认出姓‘宋’。”
莫振邦接过文件:“分两组查,一组去九龙塘废弃药品仓库,另一组重点排查当年药厂成员。以那时药厂的经营状况,突然发家的肯定有问题。”
打印机吐着纸张,一张张纸还带着余温,名单上就已经被画上红圈标注。
“那个小女孩已经失踪超过四十八小时了。”祝晴说道,“这么小的孩子,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杨教授出事前的接触者查得怎么样了?还有他办公室的访客记录,直接去学校调。”
“模仿作案嫌疑人的排查呢?按照身高体重范围,重点筛查明德和药厂的离职员工。”
正分配任务时,祝晴的手提电话响了。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回来时带来了新线索。
“荣子美说,昨天我们走后,她母亲冯凝云颠三倒四地提起在明德时,曾看见那个疯子和一个右手有疤的男人说话。”
“不过她也强调,冯凝云精神状况不稳定,仅供参考。”
“疤痕?”莫振邦说道,“将右手有疤的明德前员工和药厂离职人员交叉比对,暂时缩小范围。”
任务分派完毕,莫振邦对祝晴说道:“你跟我去明德,注意低调,别打草惊蛇。”
“要装精神病人吗?”徐家乐凑过来问。
莫振邦气笑:“你们行吗?”
“知道了。”祝晴也笑道,“就说来补冯凝云的资料。”
曾咏珊立刻配合接戏:“不好意思madam,冯女士已经转院了。”
祝晴故作惊讶:“啊?”
黎叔忍俊不禁:“B组全体警员都能直接送去剧组拍戏。”
莫振邦和祝晴匆匆出了门。
公务车发动时,莫振邦突然皱眉:“我好像看见你舅舅。”
“又来了?”
昨天祝晴将放放交给萍姨时强调,不许小朋友不请自来。
然而事实证明,盛家小少爷可不会乖乖听话。
车子发动,“轰隆隆”地驶远。
盛放推着从家里特意运来的“冷宫单车”,大摇大摆往警署走。
“少爷仔,晴晴刚才好像出去了!”萍姨跟上他的步伐。
“我又不是来找她的。”
盛放推着二轮小单车前行,上楼梯时,就和萍姨一起抬车。
昨晚意犹未尽,单车旅程还得继续。
即便几个月没来,盛放小朋友仍旧对法医办公室熟门熟路。
可刚到程星朗办公室门口,就被准备下班的阿Ben泼了冷水。
“你消息不灵通啊。”阿Ben弯腰对他说道,“程星朗还没复职,而且被转移去安全屋了。”
盛放深受打击。
到底是不是正经人,怎么又被关起来啦!!!
与此同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晴仔上门逮人。
盛放小朋友又一次被拎进车厢。
“顺路先送你回家。”祝晴说道,“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不许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