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天后庙命案的发现者之一。
报道里穿插着几张寺庙照片,当时这位记者明明说寺庙禁止拍摄,怎么这里会有清晰照片?
记者为了获取独家新闻素材,有时会无视规矩束缚,悄悄拍下不被允许的画面。
也许邓雨燕在偷偷拍摄时,无意间记录下了什么重要细节?
在那些没有公开的照片里,说不定就藏着破案的线索。
虽然只是猜测,但在案件停滞不前的此刻,任何渺茫的希望都要追查到底。
“晴仔,我回来喽!”盛放顶着一块白色的大浴巾,晃晃悠悠飘进书房。
祝晴往左挪了挪,他也立刻跟着往左飘。
她往右移,他也执着往右。
非要完全遮住她的视线,放放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盛放今天演的是幽灵宝宝,小手学着鬼魂的样子轻盈地摆动着。
祝晴的思绪被彻底打断,干脆一把将他小脑袋上顶着的浴巾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书房的沙发角落。
“你也想被这样揉成一团扔过去?”祝晴捏着他软乎乎的小脸蛋,眯起眼睛。
“我想我想!”盛放的眸光瞬间亮得像小星星,将自己抱成个圆滚滚的球,“准备好啦——”
晴仔发明了世界上最棒的游戏!
祝晴:……
他算什么小天才?
连这么简单的威胁都听不明白!
第96章 哪有人影?
案件侦查至今,警方迟迟没有取得突破性的线索,在迷雾中摸索。
如果凶手始终躲在暗处,从未出现在调查范围内,案子该怎么推进?更棘手的是,要是这并非熟人作案,凶手与死者毫无社会交集,那么案件连基本的切入点都难找,无从查起。
直到此时,祝晴从《香江周报》上捕捉到一则线索。
尸体死亡时间与实际被发现的时间相隔不久,如果记者邓雨燕当时真的私藏相机,或许拍下了决定性证据。
祝晴立即向莫振邦汇报,在他的部署下,她匆匆出门,准备与同事会合后前往寻找这名记者。
正值寒冬,窗外的风呼呼刮着。
盛佩蓉关上窗户,转身取来一条羊绒围巾。
女儿刚到家不久又要外出。盛佩蓉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在祝晴系鞋带时,为她围上围巾。
原本空荡的颈间忽然被温暖包裹,祝晴眼底染了笑意,抬眼瞄见盛放小朋友倚在书房门边,挥挥小手。
“等你哦。”
放放等着晴仔早点回家。
他还没有被揉成团扔出去呢!
三十分钟后,祝晴和小孙在《香江周报》写字楼见到了邓雨燕。
这位记者果然有所隐瞒。
“抱歉,我当时确实带了小型相机,寺庙禁止拍摄,只能藏在厚外套里偷拍。”她交出一台设备,神情有些尴尬,“你们看我这个点还在加班就明白了,新闻行业竞争激烈,文字总是枯燥的,没有吸引眼球的图片,再好的专题也无人问津,我也是不得已的。”
“但是我反复查看过照片,没发现可疑之处,否则早就主动上交了。”
“照片都在这里?删除过吗?”
“绝对没有。你们技术科一查就知道,如果有删改痕迹,我负全责。”
警方接过相机以及软盘,随即着手核查她的行踪。这位记者跟进香江古庙变迁的专题已经一个半月,期间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其中,完整详尽的笔记和外访记录都可以证明她的说辞。
当祝晴和小孙带着证据返回警署时,发现B组全员到齐。
豪仔正端着一碗杯面吸溜:“本来约了人吃夜宵的,这下只能来加班了。”
梁奇凯一掌拍在他肩膀上,笑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众人哄笑打趣。
“这难道就是翁sir下午说的,转个弯就走出死胡同?”
莫振邦走向电脑:“先办正事。”
电脑屏幕亮起,警方插入软盘读取照片。
资料不仅包含天后庙影像,还有香江各处寺庙的照片,总数超过五百张。冬季的厚实外套帮助这位记者毫不费力地获取新闻图片,警员们不由调侃,也不知道等到夏天,这些记者又将想出什么样的对策。
“还真是每一行都有讲究。”
“都说记者最会盯梢反跟踪,转行当警察都绰绰有余。”
莫振邦按照时间筛选照片,将焦点锁定在天后庙。
整整七十二张照片。
“不让拍还拍了这么多?”
“记者都这么守规矩,哪来的独家新闻?热点都是靠抢的,之前半山秘藏太子爷的独家,还是狗仔潜入半山别墅拍到的。”
众人转而望向新闻主人公的外甥女。
祝晴抬头:“是爬树拍到的,镜头对准三楼儿童房。”
话音落下,她在桌上摊开邓雨燕的补充笔录。
案发当天,邓雨燕于下午四点抵达天后庙,主要进行文字记录,只在人迹罕至的偏殿偷拍。照片内容繁杂,像是偏殿构造、香客侧影、供桌细节,寺殿门槛的裂缝等等……
鼠标缓缓下移,警方仔细检查每张照片。
祝晴俯身凝视屏幕上那口古井的特写:“凶手应该就是用这井水冷冻尸体关节。”
全部照片翻查完毕,仍未发现直接证据。
邓雨燕拍摄极为细致,就连“禁止拍照”的手写告示牌都专门拍下。
徐家乐对着这褪色的手写牌特写忍俊不禁:“这算不算挑衅?”
豪仔端着杯面靠近,目光落在一张小沙弥的背影照上:“这小庙还有沙弥?”
“这种多半都是收养的孤儿。”
“连手推车都有?”
“不然供品靠手拎吗?你这问题不过脑子。”
“喂!你上次还问供品撤下去之后能不能吃呢?过脑了?”
莫振邦摇头失笑。
整个油麻地警署就属B组最闹腾,本来以为会听到他们抱怨加班,没想到一个个聊得热火朝天,像是在大排档聚会。
“还说‘灵机一动就在不经意间’。”豪仔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模仿翁兆麟下午的动作,“翁sir的话果然不可信。”
“就是啊……”
“‘经意’都查不出,还指望‘不经意’?真当破案这么容易啊!”
徐家乐突然立正敬礼:“翁sir!”
所有人瞬间僵住,笑容彻底消失,咽了咽口水,缓缓回过头。
哪有人影?
“你完了!”豪仔放下杯面,一把扣住徐家乐的后颈。
“下次再来这招试试?”
“谁让你们都这么好骗,这招百试百灵啊……”
一片笑骂声中,调查继续,众人重新埋头翻开案卷,仿佛不知疲倦。
夜还长,警员们确实刚经历过调查陷入僵局的沮丧。
但此刻,谁都没说泄气话,只要所有人还坐在这里,这个案子就总会突破的可能,曙光终将到来。
……
加多利山的清晨,阳光温柔地驱散冬日的寒意。
祝晴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正想悄悄溜回警署,却在楼梯口被逮个正着。
盛放原地蹲守,盛佩蓉则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齐刷刷地锁定了她。
“有人要偷跑。”盛放的小短手在胸前交叉抱紧紧,“昨晚很迟回来,今天还想不吃早饭哦。”
祝晴望向盛佩蓉:“我想早点回——”
这回连妈妈都不帮她。
“开饭。”盛佩蓉上前拉她走向餐桌前,“不吃饱饭哪有力气干活?”
盛放小朋友手脚并用爬上了儿童餐椅,迅速点头:“就是啊!”
“来了来了。”萍姨双手端着一个瓷汤碗,快步从厨房走来,碗里的老火汤冒着热气,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微微晃动,“凌晨三点就开始熬了,晴晴快趁热喝。最近这么忙,一定得好好补一补。”
祝晴望着眼前这碗浓郁的滋补汤,不由失笑。
谁家一大早喝这个?
但这一大碗汤,除了加足的料,还盛满了妈妈、小舅舅和萍姨的心意。
祝晴乖乖坐了下来,捧着汤碗,还不等接过勺子,就先喝了一口。
“萍姨,这是新配方吗?”她眼睛一亮,“好好喝。”
萍姨顿时乐开了花。
每当被夸赞厨艺时,她总这样,像在学堂测验得了满分,满脸藏不住的欢喜。
“萍姨肯定有本厨艺秘方。”盛佩蓉打趣道,“要是去美食杂志投稿,说不定能开个专栏呢。”
萍姨笑得更开心了,就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我哪有这能耐啊……”
盛放“咕噜咕噜”喝牛奶,放下杯子,奶声道:“你也叫萍姨,我也叫萍姨,大家都叫萍姨。”
大人们疑惑地看向盛放宝宝。
“晴仔叫萍姨。”放放像发现新大陆,一本正经地对盛佩蓉说,“我们应该叫萍姐才对呀!”
“少爷仔。”萍姨为难地搓搓手,“其实你爹地也叫我萍姨……”
放放顿时一脸茫然。
他儿童房的书架上摆着辈分关系的绘本,但现在,他还是被这复杂的关系绕晕了。
全家人笑作一团。
清脆的笑声回荡着,为这忙碌的一天,开启新篇章。
……
CID办公室里,警员们总是趴在工位上抓耳挠腮,哀嚎着毫无线索该如何查证,但一转眼,又扎进案卷堆,或是出门继续走访。
昨天的案情分析会上,祝晴提出一个思路。凶手干扰死亡时间的手法极为专业,会不会从事相关特殊职业?
这个观点让调查方向发生了转变。
现在,部分警员开始围绕凶手的职业特征展开排查。
早晨,祝晴刚踏入警署大门,就在走廊撞见正在喝特浓黑咖提神的莫sir。
他眉头紧锁,苦着脸灌下一口,连肩膀都不自觉地颤了颤,仿佛在喝中药。
祝晴光是看着,整张脸也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
莫振邦被逗乐了,这神态简直和她小舅舅如出一辙。
“来得正好,去一趟死者家。”莫振邦说,“陪家属取遗物。”
“取遗物?”
“案子还没破,遗体暂时不能领回,但人已经走了好几天,葬礼总得办。”莫振邦解释道,“死者弟弟韦旭昇牵头张罗这事,拉了黄秋莲一起。我们需要陪同他们去取些丧礼要用的衣物和照片。”
就这样,祝晴和两位同事前往死者家中。
路上,曾咏珊忍不住说道:“韦旭昇哪有这么好心?他这么做,八成是怕被人说闲话,说他连大哥的葬礼都不管。这个韦旭昇啊……”
“不知道韦安生会不会来。”
“应该不会。”祝晴说,“韦安生情况特殊,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太难承受了。”
警方赶到死者家楼下时,韦旭昇和黄秋莲已经在楼下等候。
韦旭昇显然听说了侄子还活着的消息,阴阳怪气地打量着黄秋莲。
“虐待孩子还能继承千万家产,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享儿子福了。”
“我大哥昏头了,拼搏了一辈子留下的产业,最后居然落到你手中。”
黄秋莲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警察:“可以上去了吗?”
在警方的注视下,韦旭昇收敛了气焰,只是脸上仍写满不甘,仿佛吃了闷亏。
曾咏珊想起车上讨论的话题,压低了声音询问黄秋莲:“孩子会参加葬礼吗?”
“不会。”黄秋莲轻轻摇头,“他爸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安生在圣心庄园平安度过余生。”
母子重逢不必等到下周二。那次问询,警方提起孩子日日坐在窗边等待父亲,黄秋莲无比揪心,这是她进社区工作以来第一次请假,昨天提前去看了安生。孩子虽然不善表达,但那只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关于韦华昇的事,她暂时还没告诉儿子。但以她对前夫的了解,韦华昇绝不会希望安生在凶手落网前公开露面。
毕竟这十年来,韦华昇用尽一切方式,只为保护他们的孩子。
两位佣人晚一步赶到,是警方特意通知的。雇主已经不在了,她们自然也没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但要说对这间屋子里每一件物品的了解,没人比她们更清楚。
“咔嗒”一声,钥匙转开门锁。
黄秋莲进门,站在客厅,环顾着前夫的家。
她从没有来过这里,此时感受着这间屋子的生活痕迹,仿佛他还在。
韦旭昇自从上次和大哥大吵一架并掀了桌子后,就再也没上来过。此时,他径自走向主卧,拉开衣柜。由于遗体暂时不能领回,葬礼上只能用逝者生前的衣物代替遗体进行仪式。韦旭昇随手抽出几套高级西装,在自己身上比划着,还不忘对着穿衣镜打量衣袖长度。
曾咏珊语气平静:“取走的每件衣物,我们都会登记在证物本上。”
韦旭昇脸色一变,没好气地将西服丢回去:“谁稀罕这些破衣服?”
书房里,黄秋莲小心翼翼地翻开韦华昇珍藏的相册。
她没想到,第一页竟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相片经过塑封,保存完好,可相册内页的折痕显示,它曾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原来,他也始终割舍不下过往那份平凡的幸福。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轻轻抚过照片。
两位佣人在角落低声交谈,说着这两天到处找工作接连碰壁,更觉得从前的差事实在无法挑剔。
“在这里八年,真有感情了。”霜姐叹了口气,“新东家说要压一个月工钱,韦先生从来不会这样。”
祝晴想起之前韦家老佣人的供词,问道:“韦先生会计较日常开销吗?比如水果、牛奶这些。”
她们立刻摇头,几乎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韦先生每个月总有几天不住在家里,可照样给我们包三餐。冰箱里的食材我们随便吃,他从来不过问。”
“上个月我孙子生病,还是他主动让我用海参炖汤给孩子送过去。后来韦先生还问了好几次,关心我孙子的身体好些没有。”
黄秋莲擦掉眼角的泪痕,转过头:“是娥姐说的吧?那时候,华昇确实提过家里消耗大。”
两位佣人面面相觑。
在这个家里,她们从没见过韦华昇计较这些。
祝晴翻开记录本,转向黄秋莲:“你当时有觉得消耗异常吗?”
“我没注意。”她的目光落回照片上,“家里的东西都是华昇准备的。”
黄秋莲垂下眼帘回忆。
那时他很体贴,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会准备好一日三餐的新鲜食材,还特意绕路去她喜欢的面包房,买刚出炉的蛋糕。
相册里的照片并不多。
她连翻许多页,相片中的韦华昇难得露出笑意。
黄秋莲的指尖抚过相片。
他应该多笑笑的。
“Madam。”黄秋莲轻声道,“我选好了,遗像就用这张吧。”
……
盛放小朋友最疼爱的外甥女不在家,家里空荡荡的。
小少爷在家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熟练地爬上沙发,抱着遥控对准电视机。
新家的电视比油麻地的家要大,他感受着私人影院一般的豪华体验,手中捧着一盘葡萄,一个接着一个往自己的小嘴巴里塞,脸颊鼓得像是一只囤积松果的小松鼠。
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无趣的节目内容,盛放皱了皱小鼻子,果断换台。
遥控器连按十几下,他终于找到儿童台。看了会儿卡通片,他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切换频道。
盛佩蓉进书房前,瞥见小孩正优哉游哉地吃着葡萄看电视。
等到处理完文件出来,小弟还在看电视,只是场面变得无比热闹。一排变形金刚模型整整齐齐地“坐”在他身边,同时他怀里还抱着会说话的咸蛋超人,拍拍它的脑袋,将它的眼睛转向屏幕。
盛佩蓉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行动派,从早到晚的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如今身体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工作节奏不得不放缓,但看着小弟这么虚度光阴,她还是忍不住皱眉。
当大姐的实在看不过眼,走到沙发旁,在盛放小朋友身边坐下。
“就看一整天电视?”她问。
“我们出去玩好不好?”放放把小脸贴在她的臂弯里。
“好啊。”盛佩蓉说。
盛放没想到大姐这么爽快,眼睛“唰”一下亮起来。
“好耶!”他欢呼着,“那我们要不要——”
盛佩蓉微笑道:“要不要去试听小提琴课?大姐陪你去。”
盛放立刻坐直身子,盯着电视屏幕,目不斜视:“我突然不想玩了。”
他怀里的咸蛋超人很配合地重复道:“我突然不想玩了。”
……
下午,另一组警员带着冲洗出来的照片再次来到天后庙。
发生命案的偏殿被封锁,仍拉着警戒线,但寺庙其他已经恢复开放,只是香客比往日少了许多,庭院里只有零星几个上香的老人。
一个穿着黄色僧袍的小沙弥正用扫帚清扫落叶,他身形瘦小,僧袍随风摆动,衣摆时不时拂过地面枯黄的叶子。
监管师父向警方介绍,这孩子法号慧竹,今年五岁,自幼身体弱,是被遗弃在庙门口的,一直在寺庙中长大。
上次排查,警方完全遗漏了他,还是在邓雨燕拍下的照片中,发觉这位小沙弥的存在。
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扫地的动作却很熟练。虽然师父从未向他提及命案,但小沙弥聪慧,早就已经从近日来香客们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一二。
因此警方与他的沟通十分顺畅。
黎叔取出死者韦华昇的照片:“小师父,见过这个人吗?”
小沙弥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摇摇头。
每天来往的香客实在太多,一个五岁的孩子很难记住每张面孔。
“四点了。”监管师父拍拍他的背,“该去诵经了。”
小沙弥放下扫帚,正要跟着师父离开,身后传来警方的声音。
“等一下!”
徐家乐突然皱眉:“明空师父,他每天都是这个点诵经吗?”
“雷打不动。”对方点头,拉起慧竹的手,“小孩子贪玩,必须有人盯着,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案发那天也是?”
“天天如此,从不间断。”监管师父已经带着孩子往诵经室方向走了几步,“两位警官,我们真得先走了。”
黎叔立刻追问:“庙里有几个小沙弥?”
“就他一个。”
黎叔和徐家乐对视一眼。
邓雨燕的笔录写得很清楚,案发当天,她是下午四点到的。如果小和尚当时在诵经,那她照片里拍到的穿僧袍的小孩是谁?
等监管师父带着孩子走远,徐家乐掏出照片仔细对比。
“这小沙弥好像比照片里的孩子……”徐家乐不确定道,“要瘦一点?”
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对话声却顺着风飘来。
“怎么又把僧衣穿反了?”
“我不小心的……”
“别再马虎了,这次是穿反,上次还弄丢过一件。”
“那是被风吹走的……我明明晾在后院……”
……
新的发现让案情更加错综复杂。
下午在天后庙,警方特意等到诵经结束后才继续问话。小沙弥慧竹不确定僧袍具体是什么时候丢的,毕竟他才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提供线索已经难得,不能要求他准确地回忆起数日、甚至数周之前发生的事。
但这个意外的发现,究竟意味着什么?
“已经核实过。”徐家乐将记录本递给莫sir,“监管师父的诵经记录很完整,当天下午三点五十分他们就进了诵经室。多位香客看到他们一起进去的,诵经声一直没断过,通过窗户也能看到他们始终在里面。”
“记者邓雨燕一直在做寺庙专题,之前和韦华昇素不相识,背景调查显示她没有作案动机。而且照片时间经技术科确认,的确是案发当天下午四点十分拍的。”
“正是因为案发那天搜证时小沙弥在诵经室,我们才没有注意到他。”
“也就是说,慧竹明明在诵经,照片里却莫名其妙出现个小沙弥的身影。”梁奇凯皱眉,“难道是凶手找了个孩子假扮小沙弥,把死者引向偏殿?”
祝晴对比着老佣人徐月娥和现在两位佣人的证词,又抬起头。
白板上的“鬼魂”两个字被打上引号,她盯着看了许久,开口道:“黄秋莲提过,死者说的‘鬼魂’,最初指的是那个六岁的病童。”
有人脱口而出:“不会是转世来索命吧?”
“啪!”黎叔用案卷狠狠敲了下那人的脑袋,“再胡说八道,下次换警棍敲你。”
莫振邦示意祝晴继续。
“死者为什么坚信监视自己的是那个孩子的‘鬼魂’?毕竟是二十六年前的陈年旧事了,如果跟踪他的是个成年人,死者怎么会联想到这个?”祝晴走到白板前,指着时间线,“而且时间点也很微妙。把孩子送去圣心庄园、突然相信黄秋莲无辜、买下现在的房子彻底搬离出事的唐楼,都集中在八年前。”
“如果只是不想触景伤情,为什么事发两年后才搬?”
“会不会是老唐楼里还发生过什么?”曾咏珊接话道。
祝晴继续分析:“还有,老佣人徐月娥说死者总觉得家里的水果牛奶消耗得太快……”
会议室里突然变得安静,只有同事们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啪嗒——”
梁奇凯手中的笔不小心掉落在地上。
所有人回过神,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当年那个‘鬼魂’一直住在他家?”
祝晴转向莫振邦:“莫sir,是不是可以重新申请勘察虐童案现场?”
……
傍晚五点多,萍姨接到祝晴的电话。
“找少爷仔啊?”她匆匆擦了擦手,小跑几步,“你等等,我这就叫他。”
听说是祝晴的电话,盛放小朋友臭屁地扬着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他的小脸上写满得意,肯定是晴仔想他啦!
盛放接起电话,正准备迎来外甥女的思念之情,那头却传来无情的通知。
“你今天放学没来警署吧?我们都出去了。”
警署的工作节奏极快,重案B组的每个行动都十分紧迫,在紧张的调查间隙,祝晴抽空往家里打了个电话,生怕放放小朋友白跑一趟。
盛放的小脸垮下来,气呼呼地回敬:“不好意思,舅舅也很忙的。”
“你忙去吧。”祝晴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盛放握着萍姨的手提电话,“哼”一声,一个猛子继续扎进海洋球池里翻滚。
这部手提电话买来有些时日了,却崭新得像是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一样。萍姨生怕它被满池的波波球刮出划痕,接过用衣袖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宝贝地收起来。
“放什么学啦。”放放嘴里不停嘟囔,“可怜的晴仔,连周末都没有,不知道今天不上学。”
话音落下,他又咬着小米牙自言自语:“自作多情的晴仔!”
萍姨和盛佩蓉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吱声。
到底是谁在自作多情?
……
警方在递交申请后,很快拿到了老唐楼的钥匙。
这是一栋典型的旧式唐楼,斑驳墙面留着岁月的痕迹。
正值傍晚时分,楼道里飘荡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气,几位老街坊探头张望。
韦华昇并没有变卖房子,整间屋子被白布覆着,当警员们走动,灰尘在夕阳下漫天飞舞。
“警察怎么来了?”
“你们没看报纸吗?以前住这间的韦先生被人杀死了……”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回荡在楼道间。
莫振邦示意警员关上房门,将好奇的目光隔绝在外。
曾咏珊轻轻踩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狭窄的木质阶梯,每踩下一步,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仿佛随时会断裂,却又顽强地支撑着。
祝晴抚过楼梯扶手,手上沾了厚厚的一层灰。
十年前,那个婴儿就是从这里被抛下,鲜血浸透台阶与转角。
屋子里,时不时响起警员的低语。
“鬼魂住在这里?”豪仔依次推开每个房门,“储物室?客卧?”
“当时家里住着死者、黄秋莲、孩子和老佣人,如果真有多余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除非,这个“鬼魂”不是住在这里。
而是藏在家中,藏得极其隐蔽。
“老佣人徐月娥年纪大了。”
“至于黄秋莲,佣人提过她本来就比较糊涂,平时发薪水也时常忘记扣去节假日,再加上她当时产后抑郁,精神恍惚……”
“韦华昇每天早出晚归,心思都用在公司上。但虐童案后他开始独居,任何细微动静都会引起注意。”
警员们分散开来,从厨房到卫生间,展开地毯式搜查,连最小的储物柜都不放过。
梁奇凯蹲下身,检查冰箱下方的空隙,徐家乐则仔细敲击每一块墙面,寻找可能的暗格。
“如果真有人藏在这里……”
“会在哪里?”
经过数小时的彻底搜查,依然一无所获。
最终,他们停在了主卧旁那间尘封的婴儿房前。
这是一间精心布置却从未使用过的婴儿房,原本该在这里长大的孩子,不得已住进了圣心庄园。
三个摞在一起的纸箱挡在衣柜前,上面堆着几袋未拆封的婴儿用品。
“可惜唐楼的原始图纸已经在七十年代翻修时遗失了。”
警员们移开这些经年累月堆积的杂物,露出后面贴着卡通贴纸的衣柜。
祝晴缓缓拉开衣柜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酸腐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柜子里塞满了婴儿衣物,连标签都还在,可衣物的领口却已经泛黄。
当她拨开一件件小衣服时,突然在柜壁下方发现几道平行的抓痕。
“旺角警署的温督察提过,唐楼的结构乱七八糟。”祝晴敲了敲衣柜的夹板,沉闷的敲击声随即传来,“当时警方对这栋楼进行全方位搜查,除非对方有缩骨功——”
话音未落,她的眉心微微拧起,在一处木板上停顿。
这里是空心的。
警员们迅速上前,合力移开所有衣物和隔板。
随着最后一块木板被取下,一块外侧贴着仿木板壁纸的背板显露出来,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周围木板浑然一体,真假难辨。
莫振邦的指节在板上轻叩,清脆的回响证实他们的猜测。
“老式唐楼在战时预留通风夹层……”他沉吟片刻,“但夹层通常极其窄,连屋契都没记载。”
莫振邦缓缓揭开最后一块面板。
衣柜背板滑开一道缝,黑暗中涌出更浓重的腐臭味。
手电筒的光束照进这个不足四十公分的狭小空间。
“案发时,‘鬼魂’从未离开。”
“甚至在之后的两年里,依然栖身于此。”
这是极其逼仄的空间,宽度仅四十公分,绝无可能容纳一个正常成年人的身形。
里面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生产日期显示为一九八六年。角落里还堆着几块发霉的尿布,上面残留污渍。
手电筒光束扫过这一片空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穿透漫长的岁月,他们仿佛看见十年前的场景。
这里曾寄生着一个人,怪异的身影躲藏在暗无天日的缝隙里,贪婪窥视着外面那个“家”的每一个瞬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最后,光束定格在内壁,上面留着用指甲刻出的歪歪斜斜的字迹——
“了不起的爸爸。”
第97章 蛛丝马迹。
韦华昇夫妇从前居住的老式唐楼内,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空间。
当警方手电筒的光束照亮这片逼仄空间,空罐头和发霉的尿布已经能说明一切,并不是所谓鬼魂,这里曾长期寄生着一个活人。
警员们光是想象有人常年蜷缩在这阴暗的夹层中,就已经毛骨悚然。
在长久的沉默中,莫振邦突然开口道:“全方位拍照取证,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闪光灯接连响起。
有人压低了声音:“这样的空间,怎么能长期居住?和活人棺材差不多……”
“‘了不起的爸爸’,就是凶手吧。”
“肉眼无法比对字迹。”小孙靠近观察墙上的刻痕,“一个是用铅笔写的,一个是用指甲刻出来,但除了凶手,还能有谁?”
莫振邦示意梁奇凯尝试进入。
身材高大的梁sir侧身挤了挤,肩膀直接卡在入口处。
“小孙,你试试。”
小孙深吸一口气,弓起背脊,但即便姿势扭曲,整个人都勉强地蜷缩起来,仍旧没有丝毫可能挤入这个空间。
就像旺角警署温督察斩钉截铁说出的那句话,除非会缩骨功,否则案发现场还有第四个人,怎么可能逃过警方的眼睛?
起初所有人都当这是句玩笑话。
然而没想到,真凶还真会“缩骨功”。
“背板的抓痕,应该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居住者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进出的动作。”
警方开始对夹层尺寸进行精确测量。
金属卷尺在背板上拉开,经过多次读数、测量、推算之后,得出结论,这个空间只能容纳身高在110至120公分之间的人活动。
“这个身高范围意味着什么?”徐家乐问。
祝晴陪放放在医院做过体检,曾经见到张贴在医生办公室的儿童标准身高表。
“五岁儿童的平均身高约为110公分。”
几名警员虽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确凿的数字时,仍不约而同地拧紧了眉头。
莫振邦迅速分派警力请求支援。很快,法医叶医生带着助理赶到,鉴证科的同事也紧随其后出现在现场。
他们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开始有条不紊地收集证据。
“排泄物恐怕有些年头了,还能提取DNA吗?”莫振邦将视线从尿布上移开。
“在干燥环境下,上皮细胞可以保存十年以上。”叶医生回头,“但DNA检测需要多长时间,你也是知道的。”
鉴证科的马sir举起一只空罐头,在灯光下仔细端详:“唾液DNA早就挥发了,但看这罐头都发亮了,明显是饥肠辘辘时反复舔舐的结果,或许可以通过淀粉酶检测找到线索。”
根据先前证词,十年前黄秋莲和老佣人徐月娥很少出门。只要她们在家,这个寄生者就无法自由活动。极有可能是在饥饿难耐又无法外*出时,将罐头舔得如此干净。
等待检测结果的间隙,警方重新梳理案件脉络。
假沙弥的背影、失窃的僧袍,原本指向有人利用孩童将死者引入天后庙偏殿行凶。但眼前这狭小的生存空间,以及案发后精心布置的现场……
“孩子做不到这种程度。”祝晴说,“光是长期潜伏不被发现就绝无可能。”
“唾液淀粉酶浓度显示,大概率不是幼童。”马sir举起试纸晃动,目光盯着罐头开口处,“此外,根据罐头上的齿痕间距分析,符合成年男性特征。当然,这还是初步判断,详细化验报告要等三天后才能出来。”
那个隐约的猜测此刻终于得到印证,所有人心中都浮现答案。
因骨骼疾病导致身形异常的人。
可能是侏儒症,也可能是脊柱畸形。
总之,是身体永久性停滞发育的成年人。
“所以凶手是在死者呈跪姿时下的手。”黎叔低声道,“以凶手的身高,如果死者站立,他根本够不到后背。”
“他是什么时候盯上死者的?”
“至少在虐童案前就潜伏进来了。每天窥视着夫妻的恩爱与争吵,夜深人静时溜出来觅食,说不定还曾站在婴儿床边,恶狠狠地盯着熟睡的孩子。”
“他长期居住在这里,熟知佣人的作息、休假规律,掌握黄秋莲洗漱的时间。作案时,他戴着手套脚套做好防护,又凭着对房屋结构的了如指掌,才能在极短时间内从主卧婴儿床掳走孩子抛下楼,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夹层。”
那时韦华昇和黄秋莲的孩子还小,婴儿房暂且被当成杂物间,婴儿床就安置在主卧。
“当年办案的警察搜遍了整栋唐楼,楼梯间、天台水箱、后巷垃圾房,甚至挨家挨户搜查。殊不知在他们四处搜寻时,凶手就藏在这个对他而言最安全的夹层里。”
“就连朝夕住在这房子里的屋主都没有察觉家中多了一个人,当时警方又怎么会想到拆开柜体内部检查?”
即便是现在,他们在怀疑这套房里长期住着外人时,也耗费了数小时才彻底查清。
“之后两年,他就和韦华昇隔着一层薄墙生活。随着黄秋莲、佣人和小孩的离开,白天死者外出工作时,他就能更肆无忌惮地活动。”梁奇凯站在走廊,俯视着楼下蒙着白布的电视机,“也许无数个日子里,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幻想着这是他的家。”
这个画面让所有人脊背发凉,一股刺骨寒意由心底冒出。
“直到某天,韦华昇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
“但谁会想到自家墙里住着人?唐楼的原始图纸早就遗失,就连房契上都没记载标注这个夹层。”
“他一次次察觉异样,痕迹又被一次次抹除。”祝晴环视着这栋结构老旧的房子,“最终只能归咎于鬼神作祟。”
“送走孩子,搬离这里,是他的自救。”
“在韦华昇搬离后,凶手也离开了,但始终暗中尾随着死者。死者时而感觉被人跟踪,时而又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最后怀疑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这个推论严丝合缝,只是让人不忍深思。
那位严肃而充满善心的韦先生,在这十年间,同样饱受煎熬。
那是如影随形的恐惧。
取证工作仍在继续,但议论声渐渐平息。
只剩下相机快门声的“咔嚓”声、脚步声,和证物袋的沙沙作响,在屋里回荡着。
……
所有证物封装完毕被带回警署时,已经到了深夜。
回家的路上,祝晴车上挤着三位同事。
“收工!”
“回去好好睡一觉,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祝晴推开家门时,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家人。
玄关的壁灯依旧为她亮着,在黑暗中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可可。”盛佩蓉带着睡意的呼唤从主卧传来。
她明明已经睡下,却记挂着晚归的女儿,听见开门声就迷迷糊糊地叮嘱。
“厨房里煨着汤,记得喝了。熬夜伤元气,得补补。”
母亲呢喃一般的叮嘱越来越轻。
“知道啦。”祝晴不自觉地放软声线。
厨房里,汤盅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祝晴懒得拿勺子,双手捧起温热的汤盅,慢慢地喝着。
上楼回到卧室时,她注意到走廊的壁灯在地面投下一片暖光。
她的房门前,赫然立着一个变形金刚模型。
祝晴想起,盛放小朋友曾无数次向她介绍这变形金刚的大名,可她又忘记了。
此刻,它神气活现地站在门前,手臂关节被调整成高举的姿势,手掌中夹着一张纸条。
“晚安。”
这是盛放宝宝给她留的小纸条。
可以想象到,他如何一本正经地写下这两个字,又如何坐在地板上反复调整玩具抓握的姿势。
祝晴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可是威风凛凛的汽车人,如今来到放放家,竟肩负起传递小纸条的使命。
儿童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崽崽睡得四仰八叉,嘴角微微地动,脸颊上的梨涡显得格外深。
是梦到什么好吃的了吗?
“晚安,放放。”祝晴捡起掉在地上的“熊叔”,塞回他温暖的怀抱里。
……
昨晚临睡前,放放就和大姐约定好,早上起来上学时动静得小一些。
晴仔总是在加班,要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觉。
谁知道清晨一睁眼,放放就看见外甥女站在床前。
想起幼稚园小美说过不能揉眼睛,放放宝宝便用两根小手指撑开眼皮,确保自己没有看错。
“晴仔!”
盛放欢呼一声,在儿童床上滚了半圈,一骨碌坐起来。
“晴仔,你怎么起这么早?”
“送你去幼稚园。”祝晴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太好啦!”
小朋友的快乐总是这么简单。
她特意早起换来的,是盛放小朋友最纯真的笑脸,连带着那些复杂的案情都被暂时抛到了脑后。去学校的路上,放放在后座晃着小脑袋,掰着手指细数等案子结束后要去哪里玩,仿佛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黑色越野车稳稳停在幼稚园门口。
今天盛放可不是自己进校门,而是被外甥女牵着手送进去的,小脸上的笑容比朝阳还要耀眼。
幼稚园门口已经热闹非凡,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往里走。突然看见祝晴,小豆丁们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围了过来。
“外甥女,早上好!”
“好久没见到你呀!”
祝晴已经完全适应自己成了大家的外甥女。
盛放见状,则伸出小短胳膊挡在她前面:“外甥女最近很忙的。”
这架势,像是在应付小fans的明星助理。
正说着,校车到站。
又一群小朋友涌下车,小嘴巴“叽里咕噜”也不知道在聊什么,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盛放立即侧身,小手一划拉:“这边走。”
他的个子已经够小的了,还要煞有介事地弯着腰,用夸张的姿势护送祝晴回到车上。
系安全带时,祝晴眯起眼睛:“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电视节目?”
“昨天可是周末。”放放理直气壮道。
小少爷的娱乐时间,谁都管不着。
说完,他挥挥手,酷酷地转身:“上学了,掰掰。”
盛放踢着小短腿,大摇大摆地往前走,背上空荡荡的小书包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
“我会——”
盛放的小脚步骤然停住。
是晴仔在说话吗?
祝晴趴在车窗上,故意拖长声音:“我会想你的。”
早上萍姨才告诉她,昨天下午放放接到她的电话,一个人嘀嘀咕咕好久。
从晴仔想念他,再到小人儿自作多情,放放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此时盛家小少爷回头,看见自家外甥女笑眯眯地望着他。
放放的嘴角咧开,露出可爱的小米牙:“我就知道。”
……
祝晴踏入警署时,同事们还在讨论昨天在韦家老屋发现的夹层。
“我差点要做噩梦。”
“昨晚怎么都没睡着,半夜还爬起来把家里的衣柜都检查了个遍。”
警员们谈论着昨晚的新发现,整理资料,陆续进入会议室。
“等完整的DNA比对和痕迹检测报告出来,起码还要三天。”莫振邦皱眉道,“报告结论可以用来定罪,但找人不能等,必须尽快锁定目标。”
昨晚,莫振邦已部署警力保护死者儿子韦安生和前妻黄秋莲。最初警方的方案是将这对母子安置在指定的安全屋,但黄秋莲提出异议,她主动提出暂住圣心庄园,那里严密的安保能确保母子平安,同时,韦安生也不适宜外出。
事态发展至今,警方多次造访,社区中心那边逐渐传出流言蜚语,但现在顾及不了这么多了。在当下阶段,保障安全,远比平息谣言要重要得多。
“赶紧把人找出来吧。”豪仔半开玩笑地插话,不为别的,就为早点结案,早点放假。”
比起前几日的凝重,CID的氛围明显轻松了些。
毕竟,案情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莫振邦从证物袋里取出由夹层墙板上拓印下来的刻痕照片,钉上白板,与天后庙偏殿蒲团下的字迹并排比对。
“最初判断是儿童笔迹,下笔重,线条不稳,根据字的间距和结构,符合五到七岁儿童的书写特点。但现在看来,也有可能是手部发育异常的成年人。”
“但为什么要伪造死亡时间,刻意误导警方,将死亡时间提前一小时?”有警员问道。
底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凶手动了死者的手提电话?”祝晴突然开口,“他发现死者弟弟韦旭昇刚好在不久前来电。”
“一石二鸟。”莫振邦沉吟道,“既要韦华昇的命,又要他亲弟弟背黑锅。”
“但凶手的杀人动机又是什么呢?韦华昇做慈善二十多年,帮了这么多人……”
“典型的农夫与蛇。”梁奇凯说道,“资助名单打印出来长长一摞,谁知道死者是不是曾经救了个白眼狼?”
排查方向就此明确。
整整两天,警员们都在调阅资料。
他们陆续调出死者韦华昇名下的基金会捐助列表,重点筛查伤残青年协会、特殊学校,即便是中途退学的学生档案也不遗漏。专项基金方面,则排查针对侏儒症或残疾人的个人资助项目。
下午,警方再次造访韦华昇的玩具公司总部。
范围扩大到企业过去十到十五年的员工记录,包括已经离职的残疾人员工。
“侏儒症或脊柱畸形的员工?”公司人事翻看着资料,“公司创立时我就在,这些年确实聘用过残疾人员工,但你说的特征……应该没有。”
范董事等人也陷入回忆。
“有没有听说员工家属患有侏儒症或者生长激素缺乏症?”
“或者有没有员工因家属残疾需要特殊照顾而调岗、离职?”
“生产线上有没有脊椎压缩事故后的后遗症患者?”
每个问题都得到元老们的认真回应,但答案始终是否定的。
傍晚时分,依然毫无进展。
“这样的排查是个大工程。”莫振邦说道,“急不来,但也不能停。”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的灯光,一盏盏被点亮。
凶手仍隐匿在暗处,但警方坚信终会将他绳之以法。
就在警员们各自埋头梳理线索时,莫振邦突然问道:“职业排查有结果了吗?”
小孙翻开资料汇报。
前两日的案情分析会上,祝晴提及凶手具备专业尸体处理知识,也许从事相关职业。当时莫振邦部署下属分组,针对特定职业群体展开排查。
“能精确操控尸体温度、影响尸僵判断的,需要掌握这方面的知识。”小孙说,“根据阿头指示,我们查过电影公司制作假尸体的道具师和特效化妆师、殓房工作人员、殡葬业从业者,这些人最熟悉尸体处理流程。”
他指着现场照片补充道:“特别是凶手懂得利用重物压迫制造固定尸斑的手法,一般人很难想到。”
“但截至目前,还没有发现相关线索。”他无奈地摇头。
众人纷纷翻着手中的资料,神色中透着焦灼。
“除了人类殡葬行业以外……”祝晴若有所思,停顿片刻,“宠物殡葬领域呢?动物尸体同样会经历尸僵、尸斑等完整的腐败过程。”
这个新颖的角度让众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展开新的排查。
……
莫振邦要求将排查范围扩大至宠物殡葬领域。
随着调查深入,结合凶手极可能身形发育畸形这一关键特征,排查范围得到进一步精确。
警员们步履匆匆,进进出出,纷纷带回线索。
“我们调取了劳工处备案记录,记录显示,三个月前一名身高仅113公分的申请人,因谎报工伤被驳回。”
档案上,申请人姓名一栏写着“关细九”。
年龄二十九岁,职业是宠物殡葬师。
与此同时,另一组警员证交叉对比残疾证申领名单、死者生前资助记录及公司合作商资料,但暂时没有突破。
莫振邦:“立即彻查关细九的全部背景资料和现住址,我们要在短时间内掌握他的行踪。”
当天晚上,警员来到资料显示宠物殡葬店。
这是一间破旧店铺,连店门口随意摆放的招牌都褪了色。
店内,一个中年男人听完警方的来意,皱了皱眉。
“关细九?是有这么个人。当初看他可怜才收留他,只要踏实肯干,个子矮点也不算什么。”
“他在我们这里干了三年活,开始还算老实,后来就……”店主摇了摇头,“连宠物火化都能搞错炉温,骨灰盒上的标签贴得乱七八糟,经常偷懒耍滑。最后竟然假装被烫伤想要骗赔偿,这样的人留不得,我直接把他炒了。”
“知道他现在的去向吗?”警员追问。
“谁知道呢?”店主耸肩,“也不知道在哪混饭吃,但是这种人偏偏饿不死,就像是阴沟里的老鼠,总能找到地方苟活。”
有关于关细九的线索,到此又断开。
警方甚至无法确认这个关细九是否就是当初潜伏在韦家的幽灵。也许只是巧合?但这条线,还是得继续跟下去。
走访途中,话题转向黄秋莲。
在给她安排安全去处时,警方询问她是否认识这样的侏儒,黄秋莲瞬间僵直了身体。出狱后重遇前夫,听他提起鬼魂的说法,她是真以为他疯了,也曾怀疑,他是否因为精神方面的问题,在十年前伤害了孩子而不自知。
那时,她既怨恨又无奈,想起前夫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为孩子做的一切……无凭无据,况且反正已经坐了十年牢,那些失去的岁月、名誉,又怎么补偿?不如算了。
直到警方告知有人长期住在他们家的推断,她恍如雷击,浑身发冷。
恐惧后怕之余,又有一团微弱的希望火苗,在她心底重新燃起。
“当时黄秋莲的眼睛红得厉害。”曾咏珊说,“她颤抖着声音问我,如果……如果真的证明不是她做的,会怎么处理。”
“我说,会启动赔偿程序。但具体的手续流程,我也不清楚……”
“但除了钱,还能补偿什么呢?不管多少钱,买不回十年光阴,也买不回孩子的健康。”
十年的冤屈,哪能真的麻木?表面上,黄秋莲说着无所谓,说着认命,可那些委屈与痛苦,不过是被埋得太深,甚至连她自己都被骗过去。
警方沉默不语,心中仿佛压着一块重石。
那一家人,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产后抑郁的妻子、焦头烂额的丈夫、哭闹的新生儿……那是每对夫妻都有可能经历的艰难时期。但他们曾经相爱,也珍视着这个家庭,本该熬过风雨的。如果那个时期能被平稳地度过,夫妻俩或许会在某一天看着已经长大的安生,笑着回忆当年有多狼狈。
然而一切戛然而止。
“她以后还能重回讲台吗?”
没有人回答。
黄秋莲的教师资格在十年前被吊销,即便翻案,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哪有这么容易重建人生?
“家长们会放心将孩子交给一个“曾经虐童”的老师吗?哪怕她是被冤枉的。”
“这一家人太冤了……”
“所以我们才更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夜晚的CID办公室,文件翻阅的声音几乎没断过。
“今天就到这里。”莫振邦声音沙哑,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册,“光靠这些纸面材料,查不出活人的下落,明天分组实地排查。”
警员们互相拍了拍肩,各自离开。
疲惫的影子在路灯下被交错拉长。
明天还要继续,总会将那个潜藏墙缝的“幽灵”揪出来。
……
夜色深沉,祝晴回到家时,脑海里仍旧翻涌着案情的碎片。
盛放小朋友这些天重投海洋球池的怀抱,小手抓着彩色波波球不停地抛着。
祝晴坐在他对面,陪着小朋友玩抛球游戏,思绪却早已经飘远。
凶手究竟藏在哪里?
地毯式搜查本就艰难,更何况对方是个能在韦家潜伏至少两年、从未被发现的隐匿者。他甚至能悄无声息地跟踪韦华昇多年,让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一次次“闹鬼”事件中,宁可怀疑自己精神失常,也始终未能发现真相。
同时令人费解的是,至今仍未查到死者与凶手的任何交集。
这份恨意,难道毫无缘由?
“咚”一声,一颗波波球精准地抛中祝晴的额头。
“晴仔,陪小孩玩要专心点!”
平时总是老气横秋的放放长辈,现在奶声奶气地强调自己是一个小朋友。
放放凑到她面前,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你在想什么?我帮你啊……”
祝晴随手将球丢回海洋球池,低声喃喃:“‘了不起的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前后十年,同样的字句,凶手是在嘲弄死者吗?
“当然是觉得爸爸很厉害啦!”放放天真地回答。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撬开她混沌的思路。
躲在韦家的婴儿房,是想要成为这个家的“孩子”,抛小安生下楼,是妒忌他拥有父亲的爱。
那个因车祸而高位截瘫的少年项斌斌,在过马路时突然走神……会不会是死者的直觉没错,只因为他与资助学生项斌斌“亲如父子”,那个孩子才被盯上?
正如凶手躲在唐楼老屋夹层观察全家作息,他同样能跟踪项斌斌。
当少年独自过马路时,只需要一点干扰,就能制造“意外”。
而高位截瘫的结果,比死亡更加残忍,既毁了韦华昇寄予厚望的优秀学生,又让他余生都活在自责中。
祝晴猛地站起身,掏出手提电话:“死者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葬礼……上次听说是明天?”
“灵堂布置好了吗?”她一边问,一边抓起车钥匙,还不忘安抚盛放小朋友。
“结案后陪你玩三个小时海洋球。”
……
警笛划破夜空。
车上,莫振邦接到最新汇报。
“查到关细九的背景了。母亲跑了,父亲嫌他残疾,从小非打即骂。他离家出走后,没带上残疾证,政府补贴全被家人冒领,所以一直查不到他的行踪。”
“但是目前还是不知道他和死者到底有什么交集……”
电话挂断,三辆警车已刹停在灵堂外。
死寂的灵堂,白烛闪着微弱的光。
韦华昇的遗照挂在正中间。他素来不苟言笑,这张照片却罕见地展露着温和笑意。
而跪伏在灵前的,是一道穿着儿童丧服的身影,正缓缓烧着纸钱。
烟雾缭绕中,他动作虔诚,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不许动!”
“关细九,举起手来!”
那人顿了顿,慢慢举起双手,转过身——
孩童般的躯体,成年男人的脸。
他在给韦华昇守夜。
这个夜晚,关细九终于如愿以偿。
光明正大地做一回韦先生的儿子。
……
盛放整个人陷在海洋球池里,一个猛子扎下去,又冒出头,波波球“哗啦啦”地滚落。
他知道,这些球都得自己一颗颗捡回去,可那又怎么样?小小身影在庭院里穿梭着,捡得不亦乐乎。
晴仔承诺,结案后要陪他玩足三个小时的海洋球。
但盛放觉得,三个小时怎么够?
他要在这里睡觉!
盛放小朋友学到大姐和外甥女的执行力,上楼抱来软乎乎的小枕头和“熊叔”,二话不说就躺进球池里。
他两只小脚丫晃着,一副铁了心的架势。
盛佩蓉和萍姨轮番来哄,可怎么劝都没用。
小少爷只听外甥女的话。
盛放将波波球堆成小山,窝在里面像是盖着被子。
他惬意地将两只肉乎乎的小短手枕在脑后,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满天繁星。
“又不带我——”盛放宝宝傲娇地扬起小圆脸,“放sir以后可不帮晴仔破案咯。”
第98章 “下次还教你。”
“你们吵到他了。”
“安静一点,韦先生在休息。”
这句话轻飘飘地回荡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伴随烧纸时的火光,构成的画面却并不和谐。
关细九的声音很特别,是介于童声与成年人声线之间的尖锐嗓音,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对警方的不满。他的双手高举,又重新落下,拿起冥币。
警方层层将关细九围住,手按在配枪上,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关细九用畸形的手指紧紧攥着冥币:“让我烧完、烧完,就剩最后几张了。”
灰烬飘着,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这一幕极其诡异,警员们一时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莫振邦的一声厉喝传来。
“还愣着干什么?带走!”
两名警员上前架住他,刚碰到他的肩膀,这瘦小的身躯却突然爆发出力量。他剧烈扭动着,手肘狠狠撞在徐家乐肋下。
“放开我!我还没烧完!”
“老实点!”
“我要烧纸!”关细九歇斯底里地挣扎着,唾沫喷溅,表情扭曲变形,“他在下面没钱花,你们行行好……”
莫振邦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握住关细九畸形的手反向一拧,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张脸狠狠按在灵堂冰冷的墙面上。
关细九激烈地抵抗,却根本无力挣脱这样的压制,浑浊的眼珠转动着,视线正好对上那张遗像。
关细九死死地盯着这张照片看。
棺材里只整齐地摆放着一套黑色西装,正是遗像里韦先生穿的那套。
“放开我……放开我……”
“我要为他守灵——他需要这些纸钱!”
……
审讯室里,关细九蜷缩在角落。
刺眼光芒的照射下,他不住地往后躲,就像是被强光照射得无处遁形的老鼠,浑身颤抖着。
这一夜本该是他得偿所愿的时刻。
他终于成为了韦先生的“儿子”,可一切都被突然破门而入的警方彻底摧毁了。他阴毒偏执的目光扫视整间审讯室,在某一面墙上定格,又以极缓慢的速度转过头,抬起手轻轻整理自己的丧服。
隔壁观察间里,警员们沉着脸,透过单面玻璃注视着这一切。他们脸上没有破案的喜悦,只有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个美好家庭的悲剧,让他们出离愤怒,可隔着玻璃看着那道身影,却只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无力感。
但案子侦查到现在,凶手终于落网,即便内心再愤懑,办案流程也必须继续走下去。这是对死者的交代,也是还生者一个公道。
明天就是韦华昇的葬礼,警方希望至少在葬礼前能结束这一切,让逝者得以安息。
“莫sir。”有警员在外说道,“都准备好了。”
片刻后,莫振邦和祝晴进入审讯室。
随着“咔嗒”一声闷响,审讯室的门开了。
关细九抬起头。
他的身高仅有一百一十三公分,身子陷在审讯椅里,双腿悬空,像个五六岁的孩子。祝晴的目光从他的裤管慢慢上移,最终直视他的眼睛。
她翻开笔录本,语气平常道:“从什么时候聊起?”
“就从你和韦先生第一次见面说起吧。”她继续道,“那一天,你一定印象深刻。”
其实警方至今仍未查清关细九与受害者之间的具体交集。
但祝晴这看似随意的问话方式,却意外地撬开凶手的嘴。提起那一天,关细九稀疏的眉舒展开来,眼睛里闪着柔和的光。
“你们在哪里见面的?”
“一间杂货铺。”
关细九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与警方分享此生最珍贵的记忆。
那是九岁那年,一个暴雨过后的傍晚。
在此之前,他的人生是黑暗的。
自他记事起,从未见过母亲,父亲暴躁易怒,动辄对他打骂,咒骂声中夹杂着“废物”、“怪物”这样的侮辱,在耳畔回荡。但这样的殴打辱骂,并不每天发生,有时父亲一离家就是好几天,根本不会理会他的死活,但对关细九来说,这反而是最安全的日子。年幼的关细九便总蜷在墙角,默默祈求这个身影永远不要出现。
“我每天都在数……”
“三天、五天……最好永远别回来,最好他死在外面。”
幼童时期,关细九发育迟缓,但至少还能混迹在孩子堆里。然而随着年岁增长,差异却变得诡异,他的长相明显不是两三岁的样子,五官慢慢成熟,身高却定格着。路人先是投来困惑的目光,继而变成惊恐的回避。带着孩子的家长见到他,就像是见到什么脏东西,慌忙拉着自己的小孩绕道而行。
父亲不在家时,对他而言最大的困扰是饥饿。
其他孩子能轻易获得怜悯,但他的外表却让人避之不及。
没有人愿意帮助他。
“我只能想办法照顾自己。”
“去偷?”莫振邦眉头一皱。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溜进街角的杂货铺。
当他把饼干塞进破旧的口袋时,老板突然窜出来,就像是等着逮住他一样,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他说要抓我去警局,让我爸来领人。”关细九的眼神变得凶狠,“他还说‘小小年纪不学好,看你爸怎么收拾你’!”
回忆让他的声音陡然尖利。
关细九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无助与恐惧,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但老板只是用看怪物的嫌恶眼神俯视打量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他是一个多么恶心的存在。
“然后韦先生来了。”忽地,关细九的语气转折,语速也放缓。
韦先生走上前,轻轻扶起了他。
关细九像是看见了救星,一下子躲在他的身后。
“他的西装笔挺,一看就很贵。我躲在他身后时,手上的鼻涕沾湿了他的衣服,但是韦先生……他没有嫌弃我。”关细九陷入悠长的回忆里,仿佛在讲述一个温暖动人的故事,“他还递给我一张手帕,手帕——”
他笑了:“也很高级。”
那天,关细九怔住了。他从未感受过这样的善意,受宠若惊之下,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手帕都忘了接。
韦华昇叹了口气,蹲下身来,用那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
那时,韦华昇皱着眉头询问老板为什么如此苛待一个孩子。
直到听完事情原委,他沉默地掏出钱包,不仅付了饼干钱,还额外买了几样充饥的食物。
“老板说让我爸爸来付钱……”关细九说,“可他帮我付了钱。如果他真的是我爸爸就好了,我问他,能不能带我走。”
记忆中的画面格外清晰。
关细九又一次跪下了,跪倒在韦华昇擦得锃亮的皮鞋边,不住地磕头,求这位好心人收留。
“我说,我很乖的……我很乖的……”关细九病态般地重复着,“真的很乖的。”
但是韦华昇只是轻轻地掰开他攥着自己裤管的手指,摇了摇头。
“他说不方便。”关细九的肩膀垮了下来,“他不愿意。”
莫振邦不自觉地胸口发闷。
其实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拒绝他的请求。谁会随便收养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更何况,初次见面,这孩子还在行窃。
分别后,关细九回到那个充满暴力的家。
父亲的衣架还是在他弱小的身体上抽打,留下一道道可怖的痕迹。但奇怪的是,他不再感到疼痛,脑海里全是韦先生温和的眼神。
“如果,他是我爸爸就好了。”关细九说。
十八岁那年,当父亲又一次举起酒瓶时,关细九逃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家。
在街头流浪的日子里,他偶然再次遇见韦华昇。
那一年的韦华昇更加风光,西装笔挺地站在红毯中央,正为一家儿童慈善机构剪彩。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人们恭敬地称他为“韦先生”。
关细九躲在阴影里,看着韦华昇和那些健康的孩子们亲切互动。
为什么韦先生愿意帮助那么多人,却唯独不肯接纳他?
“原来,他也嫌弃我残疾。”关细九说
这个念头种在了他心底,和九岁那年生根的种子一样,扩散、蔓延、疯长……
从那天起,关细九开始跟踪韦华昇,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他目睹韦华昇恋爱、结婚、购置新房的全过程。
在房子装修期间,关细九趁着夜里工人散去时溜进屋,第一次找到安稳的栖身之所。
然而某个夜晚,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破了他的美梦。
韦华昇竟带着新婚妻子黄秋莲提前来看房。
当时关细九慌不择路,迅速躲进了衣柜。在躲藏时,他的手肘无意间撞到衣柜后的墙壁,那里传来空洞的回响。于是他一寸寸摸索着衣柜背板的接缝处,用最原始的办法,试探着每一处可能的缝隙。
就像老鼠天生知道如何打洞,关细九也以一种近乎动物般的本能直觉,找到这个藏身之处。
“韦先生搂着黄秋莲的腰进来,他们高兴地比划着。”关细九模仿黄秋莲的语气说道,“这里放婴儿床、这里放玩具柜……”
那时关细九听着他们规划未来,不知不觉竟也跟着沉醉其中。
那时他找不到工作,靠偷窃和捡残羹剩饭度日,听着韦*先生和黄秋莲的美好畅想,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大家都有家,只有我没有……从小就没有。”
“我也想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
“正好有我现成的‘房间’。”他咧开嘴,“我不会打扰他们的。”
在韦华昇他们搬进来之前,关细九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下。
后来,他们搬进新居,关细九便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将背板打开一道缝,看着外面洒进来的微弱光亮。
关细九说,那是家的光照。
不久后黄秋莲怀孕了,提到这里,关细九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向往。
就好像,他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她腹中的孩子。
关细九继续在这个夹层中生活。婴儿房的物品被一件件添置进来,每当韦太太将婴儿服挂进衣柜时,他隔着背板,总能听见细碎的动静。
家里准备的婴儿尿布,他会偷偷拆封取用,对富裕的韦家来说,少一袋尿布根本不会被察觉。
夜深人静时,他会像老鼠觅食般潜入厨房。父亲长期的虐待让他早已习惯饥饿,几口剩菜、半个水果和一小杯牛奶,就足够支撑一整天。但他在韦家逐渐过上“好日子”,不知不觉间,饭量翻了一倍,只能艰难地克制着。
祝晴继续记录着。
正是因为他吃得少,佣人娥姐始终没有发现异常。而负责采买的韦华昇,虽然隐约察觉到食物消耗的异样,也只当佣人的胃口变大,从未想过在家中的缝隙里,多了一张嘴。
“那段日子,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过得好。”关细九说。
“婴儿出生了,叫‘阳阳’。”
“总有孩子不幸,也总有孩子是幸运的。韦先生和黄秋莲说,阳阳就像阳光一般,照亮他们的人生。”
但好景不长,家里开始频繁爆发争吵。
“黄秋莲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韦先生为这个家庭操劳,她却总是无理取闹。”
看着韦先生焦头烂额地哄妻子,他对韦太太的厌恶与日俱增,连带也憎恨起那个总是啼哭的婴儿。
凭什么这个吵闹的孩子能得到韦先生全部的爱,而乖巧懂事的自己却因为残疾被拒之门外?
一开始潜入这个家,为了不被发现,关细九就准备了手套和鞋套。
而在决定杀死阳阳那天,他仔细地戴上了这些装备。
“娥姐每个月休息两天。”关细九突然说道,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谈论一个老熟人。
他耐心等待佣人娥姐的休息日,终于找到下手机会。
那天黄秋莲在浴室洗漱,水声掩盖了他的动静。关细九吃力地踮起脚,抱起在婴儿床上熟睡的孩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抛下楼。
长期栖居在夹层中的关细九听力异常敏锐,听到钥匙插入锁眼的声音后立即躲回藏身处。随后房间里陷入一片混乱,婴儿撕心裂肺的哭声、慌乱的脚步声、警察的搜证声接连不断,而他始终安全地躲在夹层中。
直到警察离开后,他才堂而皇之地走出来。
那件事过后,这个家的人员逐渐减少。
多余的阳阳、总是发脾气的黄秋莲、碍事的娥姐……他们都消失了。
“只剩我们父子俩了。”关细九咧开嘴露出黄牙,扭曲的面部表情令人作呕。
后来,正如警方推测,独居的韦先生察觉到他的存在。
关细九可以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多,自由活动的频繁,使得他难免疏忽大意。有时候是电视遥控器换了位置,有时候是床上被单多了折痕,或洗手台出现未擦干的水渍……
韦华昇终于发现了异样。
韦华昇开始睡不好,半夜惊醒检查四周,发现是窗外的风声,关上窗,却再也无法入睡。
而关细九同样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居住权”。
“韦先生买来面包,放在桌上。”他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意,“我先偷偷拿走一块,第二天再悄悄放回去。”
听到这里,祝晴的笔尖顿住。
难怪死者怀疑是鬼魂作祟。
“就像猫抓老鼠的游戏。”他有些兴奋,“韦先生永远抓不到我。”
然而,韦华昇突然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搬走。
当听见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滑动的声音,关细九简直不敢置信,他们明明“相处”得这么融洽!
最终,韦先生还是搬走了。空荡荡的家里,再也没有人往冰箱里添置食物。更让关细九无法忍受的是,这个曾经“温馨”的家,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关细九不愿独自留下,再加上不确定韦先生是否会变卖这套房子,便不得已离开。
之后他辗转各处打工,偶尔潜伏在玩具公司楼下。
听说阳阳死了的消息时,他欣喜若狂。
“他终于死了。”关细九冷哼一声,“早该死了。”
祝晴察觉到,关细九对韦安生的存在一无所知。
这并不奇怪,圣心庄园坐落于新界北区,每次韦华昇去看望儿子,都会独自驾车前往。而关细九,只能靠双脚跟踪,那不停滚动的车轮总能将他甩得远远的。
关细九断断续续地工作着。
有时候找到工作,他会消失一段时间,但有时也找机会探望。在关细九的认知里,他和韦先生的关系这么近,如同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就算是漫长的时间、距离,也无法切断他们之间的渊源。
说到这里,关细九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
隔壁观察间,警员们神色凝重。
如果普通人遭遇这样的跟踪者,该如何防范?
一个孩童体型的跟踪者,极易隐藏,谁会以为一个“孩子”在跟踪成年人?
遇到这样的情况,似乎成了无解的难题。
“死者够倒霉的了。”黎叔摇摇头。
警员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一声叹息。
遇到这种人,只能自认倒霉吗?
……
时间已近凌晨,莫振邦和祝晴的眼中毫无倦意,盯着眼前的关细九。
“从搬离唐楼老屋开始,这八年来,你一直在跟踪他。”莫振邦语气冰冷,“五年前,项斌斌的车祸也是你干的?”
关细九的嘴角牵起一个诡异弧度。
那个少年……一场车祸,导致他高位截瘫。
这样的结果,显然令关细九无比欣慰。
“韦先生不是说不认儿子吗?”他的声音里透着怨毒,“可他经常去看那个孩子,就连街坊都说他们像父子一样。他为什么对项斌斌那么好?”
当少年独自过马路时,为他制造一些“意外”,并没有这么难,只需要足够耐心。
关细九总是蹲守在项斌斌上学、放学的路上。他待在马路对面,制造着干扰,像是滚动的易拉罐、突然的怪叫、抛出的硬币,或者放大镜折射的刺眼光线……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他终于成功,那辆车将少年撞飞了。
“他也成了残废。”关细九偏了偏头,“韦先生果然不要他了。”
在关细九的认知里,项斌斌成了残疾人,韦先生不认他了。
然而事实上,不过是韦华昇担心跟踪自己的“鬼魂”继续伤害项斌斌,所以刻意保持距离,就像是保护韦安生一样,保护着那个孩子。也是从那时起,韦华昇陷入自责,停止了一对一的个人捐助。
“一年前黄秋莲出狱。”祝晴翻阅资料,“在茶x餐厅散布她入狱消息的,也是你?”
“我讨厌那个女人。”关细九恨恨道,“他们要是和好了怎么办?再生个孩子怎么办?”
关细九对黄秋莲的行踪毫无兴趣,并没有跟踪她,只是传出消息害她丢了工作而已。
关于之后的对策,他还没来得及考虑,韦先生就和前妻断绝了联系。
这一点,同样能与黄秋莲的证词对照起来。
死者韦华昇又一次为了“保护”,主动和前妻保持距离,两个人再也没有来往过。
“为什么最后要杀他?”
“他在找我。”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他,但他把我当什么?就这么恨不得把我揪出来吗?”
原来,这一个月来,韦华昇开始追查真相。
直到案发前一周,他终于在天后庙附近撞见了那个鬼魅般的身影。但他不知道,这次相遇是对方设计的陷阱。
“既然这样,就结束吧。”关细九的表情突然平静下来,“他累了,我也累了。”
关细九偷了小沙弥的僧袍。那天韦华昇追进偏殿时,还以为他是庙里的孩子。
“我给了他最后一个机会。”
关细九让韦华昇跪在褪色的蒲团上,亲手点燃三支香。
在那间曾经专为夭折婴孩超度的废弃偏殿里,他再次开口——
“你愿意认我当儿子吗?”
就像二十年前在杂货铺门口一样,韦华昇困惑地摇头,拒绝了他。
“他认不出我了。”关细九说,“而且,他的眼神很害怕……就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
于是藏在僧袍下的刀,终结了这个漫长的噩梦。
审讯室陷入寂静,供述到此结束。
“你不必为他守灵。”莫振邦合上案卷,“他有亲生儿子。”
关细九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什么意思?”
“阳阳没死,被保护得很好。”祝晴站起身,微微前倾,“你说得对,韦先生永远是个了不起的爸爸。”
审讯室里突然爆发出痛苦的嚎叫。
手铐在桌沿碰撞出回响,关细九不甘心地质问着。
“为什么?”
“为什么——我明明也可以!”
警方转身离开,最后瞥见的是一张扭曲的脸。
关细九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眼底翻涌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他就像是一条毒蛇。
悄无声息地钻进美好家庭,彻底侵蚀摧毁了他们的幸福。
到头来,这个加害者竟还敢质问“为什么”。
而真正该追问原因的人,却躺在了冰冷的停尸房。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
这一晚,警员们到家时已过凌晨三点。
临收工前,莫振邦特许,明天B组全员都可以睡到自然醒。这个“特权”,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祝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倒头就睡。
当清晨的阳光洒进加多利山别墅,盛放小朋友还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来了。
他耐着性子等了好久,就连早饭都吃饱,挺着圆咕隆咚的小肚子,动作轻轻地溜进晴仔的房间。
“晴仔晴仔。”盛放小朋友用肉乎乎的手指戳她的脸颊,“今天不上班吗?”
祝晴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应了什么,往边上翻身,腾出个空位置。
放放便立即转身“哒哒哒”跑去带了玩具,回来之后爬上床,抱着玩具在边上自由活动。
盛放的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拍打着节奏。
手中的汽车人模型低空“飞”着,他自己则滚来滚去,像一颗不安分的糯团子。
萍姨经过时,忍不住驻足:“大小姐,昨晚晴晴留了纸条,说不要准备她的早餐。但少爷仔得去上学呀,要不要叫他起床?”
“迟点就迟点吧。”盛佩蓉笑着说,“这个小舅舅可想他外甥女了。”
这对特别的舅甥,从前“相依为命”的时间不长,却是在最无依无靠的孤独时光里相互取暖。那是他们心底最温暖的印记,羁绊自然比寻常亲情更加深刻。
盛佩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拨通了纪老师的电话,今早,小弟可能要晚些到了。
祝晴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当醒来时,她意外地发现,放放竟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摆弄玩具。他不吵不闹,甚至连那只会说话的咸蛋超人都没带过来,生怕吵醒她补觉。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祝晴倚在床沿,“破案了。”
盛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随即又想起昨晚被独自留在海洋球池里的伤感。
“下次查案要带我。”放放仰着小脸,“否则我以后不教你破案了。”
“那怎么行?”祝晴连忙说道,“警署离了你还能转吗?”
天真的盛放宝宝没听出话里的调侃,扬起嘴角点点头。
“好吧。”放放奶声道,“下次还教你破案。”
……
韦华昇葬礼这天,天空飘着细雨。
几位警员手持文件袋缓步走入灵堂。
名义上,他们是来归还因调查而暂时封存的遗物,实则只是想送这位不幸的受害者最后一程。
灵堂外人头攒动,挤满了记者与前来吊唁的人。
韦华昇生前资助过的贫困学生、慈善机构的同事,甚至一些只是受过他举手之劳帮助的陌生人……他们都来了。
生前总是独来独往的韦华昇,死后却获得了如此多的送别。
葬礼仪式在肃穆的氛围中进行,谁都不会想到,昨晚这里发生过一场荒诞的对峙。
此时,人群微微分开。
一辆轮椅缓缓驶入。是项斌斌来了,他无法鞠躬,只能由慈善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推着,停在灵前。
项斌斌静静地注视着韦华昇的遗像。
他曾经有着光明的前途,如今却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直到警方找他补充证词,项斌斌才知道,原来那场车祸从来不是意外。
项斌斌想起韦先生温暖的手掌曾无数次拍着他的肩膀,却不知道在那些时刻,始终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选择前来道别。
礼金台旁,韦旭昇一刻不停地收着帛金。
这些钱大概会被他拿去填赌债,但如今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些。
没过多久,一位女士牵着小女孩走近。
祝晴轻声询问:“这是?”
“前弟媳。”豪仔也压低声音,“上次我找她拿过笔录。”
小女孩在母亲引导下向大伯的遗像鞠躬。
直到韦旭昇进来,试图摸孩子的头时,她猛地躲到妈妈身后。
母女俩很快离开,只剩下韦旭昇难堪地站在原地。
突然之间,门外一阵骚动。
警员们顺着喧闹声望出去,看见黄秋莲牵着韦安生,一步步走进灵堂。
昨夜真凶落网。
清晨时分,黄秋莲接到警方的电话后,在出门前静静地坐在韦安生面前。
黄秋莲知道,隐瞒只会让伤口永远无法愈合。安生已经长大了,与其让孩子活在谎言中,不如还他一个真相。
此时,韦安生在母亲的陪伴下,一步步朝着父亲的遗像走去。
他仰着头,仅剩的那只眼睛如水洗过一般清澈,没有哭,只是越走越近。
恍惚间,站在一旁的警员们似乎听见这个失语的孩子,很轻、很轻地发出破碎的音节。
“爸、爸……”
黄秋莲再也无法抑制,泪水夺眶而出。
门外,记者们仍在交头接耳。
“听说警方发最新通报了。”
“虐童案的真凶根本不是黄秋莲!”
“所以这十年,这个家,太可怜了……”
蒙受十年的冤屈,在这一刻才洗清。
黄秋莲颤抖着,双手轻轻落在孩子肩上。
她望着遗像上微笑的前夫,低声呢喃:“华昇,你看见了吗?”
“真相大白了。”
真相大白了,他们的人生,却早已支离破碎。
活着的人唯一能做的,是带着这份伤痛,在阳光下继续前行。
……
案件终于尘埃落定,但警署里的气氛依然凝重。
重案B组的警员们还沉浸在案情的阴影中,一时难以抽离。
小孙低声道:“那天我还说……办过太多案子,十个慈善家九个有问题。”
他为这样先入为主的偏见感到抱歉,而有这样想法的不仅只有他一名警员。这起案件,同样给大家上了一课,如阿头所说,办案切忌主观臆断。
正当气氛压抑到极点时,CID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翁兆麟拎着两大袋下午茶走了进来,难得大方地犒劳大家。
点心摆满会议桌,翁sir提起即将到来的督察面试。
莫振邦猛地一拍额头。
这段时间全神贯注办案,他完全将备考的事抛在了脑后。
“阿头,你这样怎么行?”几个警员起哄着,推推攘攘将莫振邦送进了翁sir的办公室,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翁sir,你得好好教教我们阿头!”
“陪他模拟面试啊!”
“莫sir,用心一点,学会了才能出来。”
下班之前,祝晴离开警署。
忙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接小朋友放学了。
维斯顿幼稚园门口,盛放小朋友不再像明星小助理一样赶人,而是领着祝晴一路显摆。
“我们要回家玩海洋球咯!”
“玩够三个小时!”
其他小朋友立刻围了上来。
“我也想玩海洋球。”
“放放,我能去你家吗?”
“可以吗可以吗?”
盛放小大人似的摆摆手。
哪有这样临时约的?今天他可没空。
“回家了。”放放神秘道,“私人行程,不方便打扰。”
椰丝宝宝站在人群中央,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小跑去妈妈身边。
“妈咪妈咪!”她拉着妈妈的衣角,“你也给我生个外甥女好吗?”
“乖女,外甥女不是妈咪生的哦。”
椰丝宝宝伤感地站在原地。
这可太糟糕啦。
……
祝晴难得在天还亮时就回到了家,却迟迟没有进屋。
她和盛放小朋友在海洋球池里,看着他狂欢,还要捧场地配合着。
那些彩色的波波球仿佛有魔力,能让放放开心得手舞足蹈。
祝晴仰面躺在球池里,任由小球落在身上。她需要做的,是时不时探出头,夸张地表演“闪亮登场”。
“哇……”
“哇。”
这一声声惊叹,越来越敷衍。
盛放敏锐地察觉到,把头摇成拨浪鼓:“这样不行,要激动一点。”
“……”祝晴深吸一口气,“哇!”
好几次她想爬出来喘口气,却被崽崽一把按回去。
“说好三个小时。”盛放板着小脸,像个严厉的小监工,“做人要讲信用。”
小长辈教晚辈“做人”,简直是合情合理。外甥女根本没法反驳,动了动嘴唇,老老实实地点头。
祝晴只能继续这场海洋球大战。
自己撂下的承诺,必须完成,她可不想再被叫“吹水晴”了。
直到萍姨来催他们吃晚饭,舅甥俩才终于离开海洋球池。
盛放一溜烟跑回儿童房,看一眼时间,认真在小本本上记下。
“晴仔晴仔。”他将小本本亮出来,“你还欠我五十分钟。”
小朋友会看时间、会写字,真不是什么好事!
晚餐时,盛佩蓉提及明天的董事会。
祝晴这才想起这件被抛到脑后的大事。
用盛放小朋友的话说,大姐阔别商界多年,要重出江湖了。
“可可和放放还没去过公司呢。”盛佩蓉笑着说,“明天要不要一起?”
她已经离开盛氏太久了。
这次回归,盛佩蓉想骄傲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她的女儿和小弟。
“想去想去!”放放举着小肉手,像课堂上最积极的学生。
祝晴捏捏他肉嘟嘟的脸蛋:“你哪儿不想去?”
盛家小少爷歪着脑袋思考了很久,最后深沉地说:“幼稚园。”
笑声此起彼伏。
这团聚时光,让盛佩蓉终于明白,为什么小弟总是盼着他外甥女早日结案回家。
真好,生活节奏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晚饭后,萍姨领着新来的司机候选人走向庭院外的玻璃花房。
这是盛佩蓉交代的,萍姨总是把每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从前她最拿手的是下厨,后来学着带少爷仔,现在“升职”后,更像一位称职的管家操持着这个家。
盛佩蓉负责面试环节,盛放小朋友则拉着祝晴往外跑。
“晴仔晴仔,继续我们的亲子时光喽!”
祝晴:……
听这个理所当然的口吻,毫无疑问——
他是“亲”,她是“子”。
第99章 他能看见吗?
萍姨安排了司机候选人前来面试。
这已经不是盛佩蓉近日来看的第一份简历。前几位应聘者,或是对路线熟悉度不足,或是驾驶习惯不够沉稳,总有些方面不合适。盛佩蓉在用人方面向来挑剔,可这份谨慎,恰恰是为了避免日后的诸多麻烦。
此时,盛佩蓉拿着手中的简历,缓步向玻璃花房走去。
她从前最讨厌开车,专属司机一直是由可可爸爸担任的。但如今,人要往前走,是时候该请一位固定司机了。
如今盛佩蓉的步伐愈发稳健,看不出曾经需要靠轮椅代步。经过庭院的海洋球池时,她停息脚步,看着正在玩闹的可可和放放,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萍姨总说第一次见到这位祝警官,觉得她性子冷淡,总是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但此刻,盛佩蓉看着女儿和小弟玩耍的样子,很难想象得出她之前有多不近人情。
“放放必杀技!”盛放抡起短短的胳膊,将波波球高高抛起,划出一道弧线直击祝晴的脑门。
“咚——”
球被外甥女一个漂亮回击,正中放放的额头。
他目瞪口呆,摸着自己的小脑袋,满眼的难以置信。
祝晴百无聊赖地躺回海洋球池里,想到还要在这里陪玩五十分钟,都快要打哈欠。她完全不明白这些彩色小球究竟有什么好玩,能让放放如此着迷。
“放放。”祝晴突然指向玻璃花房的位置,“你看那边在聊什么?”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她继续道。
盛放从球堆里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不屑:“晴仔,别来这套啦。”
他竖起四根肉乎乎的手指头:“我可不是三岁小孩了。”
这些天大姐和萍姨总说新年快到了。
等到时候,他就能正式升级为四岁大小孩,哪会被这些小把戏骗到?
彩色的波波球继续在空中飞舞。
盛放就像一只顶球的小海狮,直到玩得尽兴,才慢悠悠从球池里翻了出来。
“去看看也可以。”放放勉为其难道。
祝晴如释重负,赶紧跟上小不点的步伐。
花房内,面试到了最后阶段。
司机年叔坐姿端正,老实巴交,认真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他没想到的是,最后的考验竟来自一位小少爷。
“你能教我骑单车吗?”盛放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两个轮子的!”
年叔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
“当然可以。我女儿踩单车就是我教会的。”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补充道,“当然是在不耽误工作的前提下!”
原本严肃的面试氛围因为孩子的到来而变得轻松。
盛佩蓉唇角微扬,轻轻点头。
“就定年叔吧。”她对萍姨说,“你和他确认具体的工作安排。”
萍姨:“大小姐,那明天早上八点——”
“明早不行。”盛放迅速摇头,“我们晴仔送大姐去上班!”
这可是大姐第一天去上班。
就和他第一天去上幼稚园一样,是重要时刻。
大姐的可可和小弟,怎么能缺席呢?
……
第二天清晨,祝晴可以晚些去警署。
案件已经进入结案阶段,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争分夺秒,但整个重案组都没有松懈。他们想尽快完成所有手续,进入下一步流程。
伤害已成定局,时光无法挽回,可至少要给她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跟警署报备过了。”祝晴说,“还有几份文件,晚上加个班就能处理完。”
盛放的小脸又皱成一团。
迟到还要晚回家吗?他晚点去幼稚园都不用给纪老师补时间的!
“这个阿John。”放放念叨着,“等我当了高级督察——”
盛佩蓉笑着接话:“让大家都放假?”
盛放陷入沉思:“那所有的活都要我一个人干啦?”
车厢里,母女俩都笑了起来。
这个小不点,还没当上司呢,倒是已经开始体恤自己了。
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集团地库。
这是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第一次来公司参观,整栋大楼立在晨光之中,专属电梯直达顶层。
裴君懿早已经候在电梯口,正要上前迎接,却被盛佩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不得不退后一步让出主位。
董事会议室里,不少看着盛佩蓉长大的老董事特意赶来。这些长辈始终坚信,盛氏永远该由姓盛的掌舵,如今盛佩蓉一切安好,哪能让外人对公司指手画脚。
盛佩蓉步履从容地迈进会议室,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以她的性格,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在外也不可能流露半分脆弱。
盛佩蓉隐瞒自己的身体情况,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连手术、治疗都是悄无声息地进行,如今又这样强势地回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祝晴站在母亲身侧,看着她游刃有余地与董事们寒暄。
她不自觉想起那一次次的复健,母亲艰难地站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在轮椅上,衣衫被汗水浸湿,固执地要求再来一次。几个月的康复历程,只有至亲才知道,此时盛佩蓉的微笑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坚持与忍耐。
“这是我女儿。”盛佩蓉骄傲地介绍,“重案组警官。”
当话题转到可可身上时,盛女士瞬间变成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母亲。她特意提到女儿参与破获的案子,眼中闪烁着柔软的光芒。
“就是这两天报纸上报道的那起案子?”一位董事问道。
“我知道这个案子。”另一位接话,“十年冤狱,家破人亡,那家人实在太不容易了……”
“新闻里说,”又有人补充道,“当年警方的办案流程挑不出错事,实在是凶手太狡猾……”
在董事们议论纷纷之际,盛放轻轻拽了拽大姐的衣角,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这是我小弟。”盛佩蓉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宠溺,含笑继续道:“也是我们盛家未来的阿sir。”
在座众人会意一笑,打趣说那将来盛佩蓉可得辛苦,公司的重担都要压在她一个人身上。不过老话说得好,能者多劳。
在一阵阵笑声中,裴君懿勉强维持着笑容,却也掩饰不住眼底的颓势。
会议开始后,祝晴和盛放被带去参观集团。
他们走进盛佩蓉的专属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就连盛佩蓉也已经十多年没来过了。然而即便是在当年,父女争执最激烈的时候,盛文昌也始终为她保留着这个空间。
如今,这个办公室终于等回了它的主人。
沿着长廊走去,祝晴和放放小朋友又来到盛文昌生前的办公室。
站在明亮开阔的落地窗前,他们俯瞰着整座城市,将景观尽收眼底。
“爹地这么厉害呀。”盛放奶声道。
盛家小少爷歪着头,回忆电视上的情节。电视剧里常演,像盛佩蓉和盛文昌这样的,叫作“女承父业”。
“那我们就叫——”盛放宝宝歪着头,突然眼睛一亮,“舅承甥业!”
……
油麻地警署CID办公室里,重案B组警员们整理好厚厚的案件资料。
“慈善会那边确认,会继续全额资助项斌斌的后续治疗和生活费用。”
耳畔响起几声叹息。
“那孩子可惜了,年纪轻轻就……”
“韦先生是真心诚意为他着想,前两年还特意给高校写了推荐信,希望能破例让项斌斌旁听。可惜接连几次大手术下来,孩子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
“那些年,虽然没有再去见项斌斌一面,但韦先生一直在想办法继续帮助他。只是为了孩子的安全,不得不疏远他。”
“直到关细九认罪,项斌斌才明白当年那场车祸,严格来说并不算‘意外’。但他说,这怎么能怪韦先生,他们都是无辜的受害者。”
“好在孩子心态不错。”黎叔说道,“慈善会除了保障基本生活外,还在帮他联系合适的工作。听说准备安排去基金会旗下的图书馆当管理员……”
提到案件的后续,警员们不由安静了许久。
莫振邦从资料中抬起头:“黄秋莲那边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都齐了。”小孙连忙应道,“赔偿申请、案情说明,另外这里还有一份韦先生的遗物清单……”
“给她送过去吧。韦安生是唯一的遗产继承人,黄秋莲又是他的母亲,这份清单应该由她来签署。”莫振邦顿了顿,又问道,“她工作的社区中心那边什么说法?”
“那份工作已经丢了,这些天黄女士一直暂住在圣心庄园。”梁奇凯接话道,“毕竟她有过虐童案底,又正好赶上中心和儿童发展中心合作开课,负责人也是顶着压力用人。虽然我们尽量低调,但警方频繁出入还是引起了讨论。负责人当时暗示她主动辞职。”
“不过现在铺天盖地的新闻都在登这起冤案,舆论转向后,社区中心的态度也不同了,想请她回去。”
“但我觉得,她未必会回去。”
豪仔撇撇嘴:“换我也不回去。当初急着撇清关系,现在又来装好人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莫振邦公正道,“毕竟是跟儿童打交道的工作,谨慎点也正常。”
这起案件没有复杂的布局,没有高智商的犯罪手法,凶手只是利用了人们对“孩童”本能的松懈,就这样逍遥法外十年。
如今真相虽然大白,但逝去的生命无法重来,安生遭受的创伤、黄秋莲蒙受的冤屈,都已经成为难以愈合的伤痕。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黄秋莲重新开始。”
“会给她提供什么补偿?”
祝晴翻开文件:“十年冤狱,除了基本赔偿外,还有精神损害赔偿。政府会在全港主要报刊刊登澄清声明,社会福利和职业援助也会同步跟进。”
“听说基本赔偿就有几十万。”徐家乐说,“虽然再多的钱也买不回那十年……但总比没有好。”
“那当初负责这个案子的同事们呢?现在怎么处理?”他又问。
“当年温sir他们确实尽力了。”黎叔说道,“那时候连DNA技术都没有,毛发鉴定也才刚起步,办案条件受限太大了。侦查方向一旦偏离,再努力也是白费。”
“但要说疏漏确实存在,先入为主锁定嫌疑人、过度依赖口供取证,另外现场勘查不彻底,导致了这场悲剧……处分结果还没出来,考虑到当年的技术条件,应该不会太重。”
“旺角警署的温sir,主*动要求担任黄女士的赔偿程序联络人。”
有些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但在这场迟来的正义中,每个人都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至少,为这对母子再做些什么。
……
案子正式结案。
警车驶入圣心庄园。
车停稳后,祝晴和曾咏珊带着韦华昇的遗物清单走向黄秋莲。
黄秋莲接过文件,目光扫过清单上的条目。
其实她并不清楚前夫留下了什么,看着这些被整齐罗列的物品名称,胸口一阵酸楚。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最后只剩下这些冷冰冰的文字记录。
“凶手落网后,安生可以搬出去了吧?”曾咏珊望着花园里正专注摆弄相机的韦安生。
现在,韦安生终于可以自由离开圣心庄园,而黄秋莲也不必再躲躲藏藏地探望他。
谁都不敢设想,如果当年韦华昇没有藏好孩子,关细九会不会再次对他下手。这八年里,韦华昇虽然没能找到确凿的证据,却凭着父亲的本能,做好一切防范,没有让安生遭受第二次伤害。
“还没有想好搬去哪里。安生在圣心庄园住了八年,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如果他喜欢这里,我就陪他一起留下。这里很好,环境清幽,医护人员都像家人一样。最重要的是,安生在这里能真正放松下来,只要他开心……”
黄秋莲的目光追随着儿子:“一切以孩子的感受为先。当年,是我们做父母的太大意了,居然就这样让危险发生在身边。这两天,我总在想,如果我们能细心一些……”
自从得知真相,她无数次回想当年的细节,试图找出蛛丝马迹。可记忆里,婴儿房安静得可怕,关细九就藏在衣柜后的夹缝中,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泄露。
她忍不住自责,如果当初再敏锐一点,是不是就能阻止悲剧?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想的。”曾咏珊轻声安慰。
前几日的大雨将花园洗刷一新,草木舒展,焕发生机。
韦安生突然举起手中的相机,对着墙角傲然绽放的花朵按下快门。
“这相机……”祝晴看着韦安生手里那台浅蓝色的相机。
上次见他拍照时,用的是专业相机,沉甸甸的。
而现在这台,机身圆润,还贴着童趣的星星贴纸,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是儿童相机吗?”她问。
“是研发部的员工找到我的。”黄秋莲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华昇生前设计的最后一个样品,原本应该是准备送给安生的礼物。”
浅蓝色相机的背面,和当年的小火车模型一样,刻着孩子的名字——
Anson,1995年冬。
快门按钮出奇地大,几乎占据半个机身,就是为了让孩子不费力地找到。
这台玩具相机拍不出多么清晰专业的照片,但韦华昇在镜头前加了特殊的光片,透过它,即便在阴雨天,画面仍会泛起暖黄色调,呈现柔和的光线。他知道,安生只剩一只眼睛,看久了容易疲惫,所以每一处设计,都是父亲对孩子最深的牵挂。
黄秋莲轻声道:“安生很喜欢这个礼物。”
看得出来,韦安生对这一部新相机确实爱不释手。
“安生现在情况怎么样?”曾咏珊温声问着,又顿了顿,“社区中心那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华昇不在了,安生悄悄地掉眼泪。医生说,这表示他开始懂得情绪表达了。”
“工作的事……我想先缓一缓。这些年亏欠孩子太多,现在我只想好好陪着他。”
至于未来,翻案流程走完后,她应该能找到工作。
黄秋莲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再回到讲台,可她突然,有了更重要的事,想要去完成。
韦华昇已经不在了,她想替他完成未竟的慈善事业。
韦华昇慈善基金会将永远地延续下去,如他所愿,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对了,有个好消息。”黄秋莲忽然微笑,“医生说,语言治疗见效了。我想安生……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停顿片刻,目光坚定。
“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以后,都会是好消息的。”
韦安生举着相机,向前迈了一步。
他走进阳光里,这一次,镜头对准了湛蓝天空。
孩子望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微微调整角度。
听说爸爸去了天上,不知道是不是藏在云朵后面——
他能看见吗?
……
时光静静流淌,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警署里,莫振邦终于迎来了督察面试。结果还没出来,当事人云淡风轻,反倒是组里的下属们个个紧张得坐立不安。徐家乐的板寸头不知不觉长长了,谁知发型师一时失手,给他理出个小平头,后脑勺像被削过一般平整,这些天他整日阴沉着脸进警署,面对同事们疾风暴雨似的无情嘲笑,又阴沉着脸出警署。
黎叔最近总穿着笔挺的衬衫,跑去O记门口晃悠。
似乎是因为韦华昇与黄秋莲的错过触动了他,只是Madam于公务繁忙,几次步履匆匆地在他身旁停下,问他是不是吃错药。
重案组的聚会办了一场又一场,祝晴没有缺席,只是每次都带着小尾巴盛放。这是警署同事们强烈要求的,这位小朋友,早就和他们打成一片。
盛佩蓉也重新投入工作,复健频率从一周两次减为一周一次。工作似乎成了她的良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反倒比在家里休养时更加好。
祝晴记得自己对盛放小朋友的承诺。
他们要去真正的动物园。
只是重案组的工作性质特殊,她的休息日总是与周末错开。好不容易调到周六放假,一大清早,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放放。
盛放小朋友永远是最捧场的那个。他是小闲人一个,即便临时收到通知,也能立刻进入状态。
临出门前,他们心血来潮,进厨房亲手制作三明治,准备带到路上吃。
只是店里的三明治看着精致可口,轮到他们发挥时,面包片却歪歪斜斜,馅料也总是外露。盛放将蛋黄酱和番茄酱胡乱涂在夹层,抹开之后,自己都不忍直视。他的小眉头拧起来,就像是吃了苦瓜,肩膀颤了颤。
看起来就很难吃的三明治,别想进入小少爷的肚子!
“晴仔晴仔。”盛放提议,“我们去x餐厅吃好不好?”
祝晴立马点头:“那这些三明治怎么办?”
盛放小朋友立即迈着小碎步冲进书房。
这可是他和晴仔的爱心三明治,大姐一定会喜欢的!
一旁的萍姨忍俊不禁。
“萍姨。”盛放突然转头,“你也来尝尝。”
萍姨的笑容瞬间凝固:“咳咳咳……”
“萍姨,你来试试呀……”
“知道知道,少爷仔,我等一会就吃。”
萍姨差点冒冷汗,好不容易才将这位小祖宗送出门。
阳光正好,祝晴带着盛放小朋友向动物园出发。
车厢里回荡着盛放从幼稚园新学的儿歌。
祝晴记得上一次这样出游,还是去荔园游乐场的时候。
那时荣子美带着《月光光》的童谣来报案,曾咏珊打来电话,还是盛放接的。童谣的旋律仿佛还在耳畔萦绕,转眼间,竟已经过去数月。
一进动物园,盛放小朋友飞奔起来。
带精力旺盛的小孩出游最耗费体力,好在祝晴同样活力十足。他们在猴山前你追我赶,最终以“飞天女警”的胜利告终。
盛放气喘吁吁地败下阵,突然,被两只猴子吸引了目光。
小猴子依偎在大猴子怀里,在冬日里慵懒地晒着太阳。
“晴仔。”放放仰起稚嫩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它们会不会也是外甥女和舅舅?”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啦!”
盛放的小手在嘴边拢成小喇叭,像是和老友闲谈:“你们是吗?”
大小猴子像是没听见,头都不回。
放放鼓着腮帮子,两只小手叉腰。
“没礼貌!”祝晴帮他发声。
“晴仔。”盛放语重心长道,“猴子本来就不会说话。”
……
以前大家庭同住时,家里好几位专职司机随时待命。如今只有年叔一个人,而且不再常驻,只在需要时才过来。他的工作时间完全配合着盛佩蓉的行程安排,随叫随到。
祝晴的工作渐渐清闲下来,盛佩蓉的行程却越来越紧凑。
但复健这件事,不能耽误。
就像不久前祝晴偷溜出门被抓包一样,现在轮到盛佩蓉被逮个正着。
“复健时间到。”盛放堵在楼梯口,“有人不听医生的话哦。”
“我已经痊愈了。”盛佩蓉试图讨价还价,“通融一下,先让我回公司?”
“不行!”盛放铁面无私,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驶往嘉诺安疗养院的路,祝晴再熟悉不过了。
那些日子里,他们舅甥俩几乎把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护士站因他们的到来热闹非凡。
盛放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热情地和每一位医护人员打招呼。
罗院长、李医生、Mandy姐姐、露露姐姐、沈护士和戴护士……即便相隔好几个月,盛放仍能准确无误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他甚至还惦记着送锦旗的事,像个小督察似的认真检查。
“当然送了。”祝晴捏捏他的小鼻子,“你大姐办事什么时候含糊过?”
不仅是定制的锦旗,盛佩蓉还设立了植物人康复专项基金,专门派人跟进。
对那位曾帮助他们寻找孩子的何嘉儿,盛佩蓉诚挚地感激,登门致谢,妥善安置他的家人。只可惜,这是她能为那个怀揣战地记者梦想的热血女孩做的最后一件事……
盛放小朋友和祝晴一起,在熟悉的病房和办公室间穿梭。
等回到康复中心时——
“还说陪我来复健。”盛佩蓉对康复治疗师小声嘀咕,“结果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话音未落,她对上两双微微眯起的眼睛。
“说坏话。”盛放抱着短短的双臂。
“被我们抓到了。”祝晴默契接话。
盛佩蓉忍不住笑出声来。
完成四十五分钟的康复训练,离开时,盛佩蓉独自走下高高的台阶。
戴护士站在门口,朝她竖起大拇指。
“这个戴护士啊,”上车后,盛佩蓉笑道,“把我当小朋友一样夸奖。”
祝晴回头,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望向疗养院的玻璃门。
“在看什么?”盛佩蓉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阳光刺眼,模糊了玻璃门的倒影。
祝晴摇摇头,发动车子:“可能看错了。”
……
结案后清闲的时光里,每个寻常夜晚,放放小朋友家里都洋溢着温暖的喧嚣。
年关将近,萍姨戴着老花镜,在小本子上细细列着年货清单,时不时抬头和盛佩蓉商量。
祝晴端着热茶靠在书房门框上。
从前她总觉得春节不过是个普通假期,往往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就过去了。盛放更是对过年毫无概念,他还太小了,即便萍姨说起小时候妈咪给他穿新年服的往事,也只是歪着脑袋,记忆并不清晰。
但今年不同,他们早早就开始数着日子。
日子又要翻开崭新的篇章,一切都让人充满期待。
客厅里不时传来笑声,书房内,祝晴敲击键盘的声音时断时续。
“晴仔晴仔!我要买最大、最大的烟花!”盛放踢着小短腿过来,“我们一起在院子里放烟花,好吗?”
“好啊。”祝晴头也不抬地应着。
崽崽圆润的小下巴抵在桌沿:“你在给程医生回邮件吗?聊什么啦!”
盛放手脚并用,爬上转椅。
他的手指也轻轻敲键盘,戳了几下,双手托住小肉脸。
打字太难喽!
“这么——多字。”盛放握着鼠标,漫无目的地点击。
跳动的光标不经意间落在发件箱页面。
屏幕上的文字不同于冷硬的文件报告,倒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圣心庄园里那对母子,如何在遗憾中寻找希望与光亮。
“出来玩啦!”盛放的小脸在桌沿挤成一团,“哪有这么多话要说嘛!”
祝晴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一来一回的邮件通信中,他们竟敲下这么多近况,字里行间都是生活细碎的暖意。
“可可,你回你的。”盛佩蓉闻声进来,拎着小弟往外扯,“你不要多管闲事!”
放放被拽走,还一脸不服气。
“我外甥女的事情,怎么能算闲事呢!”
……
盛放的小三轮车终于卸掉了辅助轮,变身成一辆真正的两轮单车。
他果然马上要成为大孩子了。
年叔按照承诺,教盛放蹬起自行车。可他很快发现,教雇主家的小朋友骑车,和带自己孩子完全是两码事。这可是小少爷,磕不得碰不得,年叔教得满头大汗,弓着身子死死扶着车身,一趟下来就累得直不起身。
而这位小少爷,两只小脚丫搭在踏板上,一脸紧张的小表情,甚至忘了蹬。
盛佩蓉看不过去,摆摆手让年叔别勉强。
盛放便将主意打到祝晴的身上。
“晴仔晴仔,你可以当我的单车教练吗?”
萍姨嘀咕着,只听说考车牌会安排教练,没想到在少爷仔家,连单车都需要教练手把手指导。而且他还有模有样,拿出祝晴学车时笔试用的《道路使用者手则》,一本正经地研究起来。
“我很严格的。”祝晴抬眉,“确定要跟着我学吗?”
“一百个确定!”
盛放围着两轮小单车转来转去,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在庭院里驰骋时有多威风。
他迈上车,在祝晴的指导下刚要将小脚丫踩在踏板上,直接连人带车倒下。
果然,快要摔扁啦。
第一次,放放摔扁了。
第二次,他听晴仔的话,累积经验教训,勉强蹬了半圈,又摔扁了。
到了第三次,盛放已经鼓着包子脸,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不愿意起来。
“难道你要放弃吗?”祝晴蹲在他身旁,故意拖长声调。
要是在从前,这样的激将法绝对能让盛放跳起来。
但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沉不住气的三岁小孩!
放放拍掉膝盖上的草屑,淡定道:“是的。”
祝晴准备好的话瞬间卡壳。
盛放宝宝冷漠地推了推倒在地上的小单车:“你走吧。”
第100章 “新年快乐。”
人总是要学着长大的,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原地,止步不前。
孩子在成长,大人们也得与时俱进。以前那套哄三岁小孩的把戏,现在用来对付四岁的盛放小朋友可不奏效。
盛放小朋友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又慢悠悠地躺回草坪。
他翘起小短腿,双手枕在后脑勺,这一副看透全家大人心思的小表情,让祝晴一时语塞。
“人家在自己家呢。”祝晴扶正歪倒的小单车,用脚撑稳稳停好,“你让它去哪?”
“那我可管不着。”
就在不久前,盛放小朋友还骑着小三轮,像巡逻警似的在警署楼下一圈又一圈地转,将这辆座驾当成自己最心爱的宝贝。
可如今学不会骑两轮单车,即便祝晴提议要把辅助轮重新装回去,他也坚决不同意。就算是小朋友,也有自己的骄傲。拆掉辅助轮的事,全班都知道了,现在又要装回去,盛家小少爷的面子往哪里搁?
祝晴还想再劝劝这个铁石心肠的小孩。
好好一辆小单车,怎么就这样被打入冷宫了呢?
“它会伤心的。”
“那让它伤心去吧!”
盛放揉了揉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气鼓鼓地说:“我还伤心呢,它摔了我好几次!”
一旁的萍姨看得忍俊不禁。
这舅甥俩,居然能为一辆小单车吵得有来有回。曾经的冷面Madam,和少爷仔相处久了,竟也变得这么孩子气。
“反正我以后再也不骑单车啦!”盛放宝宝一脸的破罐子破摔。
在这一天,小单车被停回车库。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主人才愿意重新给它一个机会。
……
这个家里虽然只有四个人,每天却都无比热闹。
萍姨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三天两头出门采购,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地往厨房搬,嘴里还念叨着外面的新鲜事。像是超级市场货架换上喜庆的大红色装饰,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贺年曲,就连街市卖肉的猪肉荣都学人家搞促销打折,说是早点卖完,早日回老家过新年。
盛佩蓉的作息非常规律。
每天早餐刚结束,司机年叔就已经在门外等候。她听说盛放给可可买车时反复强调,外甥女绝不能开别人的旧车,必须买新的。可到了她这儿,半山别墅车库里的车随便挑一辆,没有这么多讲究。果然,这个小弟,只偏心他外甥女。
有时候工作没处理完,盛佩蓉总想着像年轻时那样留下来加班,做完再走。可每次刚到六点,手提电话就会准时响起。有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小弟奶声稚嫩的催促,有时候则是祝晴的提醒。即便盛佩蓉认为如今的身体允许自己再撑下去,但他们舅甥俩不允许,在他们的联合监督下,加班计划就只能作罢。
毕竟,工作永远做不完,而夜晚家中的亲子时光,才是真正要紧的事。
“亲子时间”是盛放小朋友在家里定下的规矩。
他和大姐是“亲”,晴仔是“子”,两个大人必须陪着家里最宝贝的孩子玩耍。祝晴作为家里辈分最小的那个,早就已经习惯,每次都被堵在客厅,美其名曰是舅舅陪外甥女玩耍,实际上只有放放玩得最起劲。
这样的亲子时光,通常会持续到临睡前。
而到了这时,盛放又会陷入严肃的抉择,是去大姐房间,还是赖在晴仔房间好?不管去哪里,放放小朋友都会拎着他的“熊叔”。那只玩具小熊遭了殃,每天不是被压在小肚子下,就是在夜深人静时被摔倒地板上,偶尔还会被一脚踢到墙角。慢慢地,它变得脏兮兮,甚至有了岁月的痕迹。
“熊叔老了。”盛放忧伤地说。
祝晴盘腿坐在地毯上,手中握着一把剪刀,给饱经风霜的熊叔做美容。
“欢迎光临晴仔和放放的美容院。”盛放的两只小手在肚皮前交叠,“请问今天想要做什么项目?”
有时候盛佩蓉怀疑,这世上是不是没有盛放小朋友不懂的事?他没去过美容院,却对接待员的腔调拿捏得如此精准,就像抽空去哪家美容会所做过兼职。
此时的盛放,是最专业的美容师,用纸巾给“熊叔”盖上被子,又撕了两个小纸片,盖在它的眼睛上。
“现在是眼部放松环节,眼睛也要休息。”盛放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样眼睛不会长皱纹。”
盛佩蓉靠坐在沙发上,含笑看着他们。
她没有见过可可小时候一天天长大的模样。但此时,看着祝晴垂眸仔细给小熊玩偶梳理打结的绒毛,恍惚间,仿佛时光真的在眼前流淌。如果可可小时候在他们身边长大,大概也会像这样,认认真真地玩着过家家的游戏吧。
“我来剪。”盛放跃跃欲试地伸出小手。
“不行。”祝晴把剪刀举高,“你会把‘熊叔’剪坏的。”
盛放小朋友只能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祝晴小心翼翼地修剪。
“咔嚓——”
客厅都寂静了。
“完了。”祝晴僵坐在原地。
“熊叔”头顶赫然缺了一撮毛,秃头秃脑,看着可怜兮兮。
“太惨咯。”盛放对着小熊幸灾乐祸,“我们晴仔的手只会抓坏人,不会理发型。”
这只小熊玩偶,本来就因为长得像同事让祝晴不忍直视,现在头顶少了一撮毛,更是丑得让人心碎。
祝晴默默放下剪刀,将“熊叔”塞回盛放小朋友怀里。
还是拿远点吧。
“哇!你这个晴仔!”盛放为小熊打抱不平,“剪坏了就丢给我,不负责任。”
“那怎么办?”祝晴收好剪刀,理直气壮道,“再剪就成光头了。”
盛放捂住“熊叔”的耳朵:“不听不听,晴仔吓唬你的。”
他咬着小米牙:“无情的madam!”
……
盛放小朋友的假期生活正式开始了。
儿童房门上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日程表,那是盛佩蓉为他制定的假期计划。即便是放假也不能撒欢玩,像是什么“光阴宝贵,不能虚度”这样的话,都是大姐常唠叨的,他倒着都能背。
对于这样的日程表,盛放小朋友完全选择无视。如今每当进门时,他就会闭上眼睛,小手摸着路前行。只要看不见,日程就追不上他。
盛佩蓉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抽出时间将小孩压在书桌前。
她的小弟,怎么能“不学无术”?
祝晴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警署,新年临近,就连警署里都多了几分年味。
莫sir布置的任务,是整理旧案卷。这些案卷被排开在工位上,她看得格外认真,还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满重点。
周四下午,莫振邦端着一杯特浓咖啡从外面回来。
熟悉他的下属们立刻交换了个眼神,只有在心情极度焦灼时,阿头才会喝这么苦的咖啡。
“我听人家说,今天好像出督察试结果。”
“是结果出来了吗?”
“莫sir,怎么样?过了吗?”
下属们迅速围了上来。
莫振邦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怎么可能?”小孙第一个跳起来,“上次面试不是很顺利吗?论资历、论破案率,我们阿头哪样不够格?”
“没道理,就连翁sir都说十拿九稳。”
“笔试都过了,没理由到了面试反而不行吧……”
办公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听我说,莫sir肯定是演的。”曾咏珊说,“这么老套的剧情,现在连TVB都不拍啦!”
“肯定通过了。”
“请客请客!莫sir请客!”
办公室里热闹了一阵,起哄声却越来越小。
莫振邦又喝了一口咖啡,低下头。
“不是吧?真没过吗?”
“临门一脚被刷下来?阿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莫振邦的嘴角往下撇,五官皱起来,这张脸看起来比苦瓜还要苦。
祝晴默默地给他递上一盒方糖:“莫sir,要不要加点糖?”
莫振邦拣了两块方糖丢进咖啡杯,糖块缓慢地融化开来。
“上头可能觉得我还不够格。”莫振邦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会调个新督察过来——”
话音未落,翁兆麟推门而入:“升职了准备请我们吃什么?要挑最贵的,大家别为‘莫督察’省钱。”
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空气凝固片刻,继而爆发出狂欢。
祝晴将方糖盒子重新盖好,嘀咕着,莫sir就算是去了诈骗团伙,也是能当阿头的。
“我就知道!”徐家乐一个箭步冲上去,作势要往他背上跳。
曾咏珊的脊背越挺越直,兴奋地问旁边的黎叔:“黎叔,我最近眼力怎么样?”
“阿头!要不要转行去拍戏?艺员训练班都不用参加,你这演技……”
“这么老的桥段,演的像真的一样!”
“请客!我要吃尖沙咀最贵的那间日料!”
翁兆麟笑道:“是不是见者有份?到时候我带我太太一起去。”
“喂喂喂——”莫振邦求饶,“你们这是要吃到我破产啊!”
同事们闹腾起来,难得连翁兆麟都没有制止,站在一旁发笑。
窗外冬日阳光照进来,将每个人的笑容都染得更加灿烂,这个新年,注定会是温暖的。
……
下班时分,CID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盛放的可爱小脸探进来。
外甥女比庙街的黄姑婆还会算,就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专门给他留了一块蛋挞。
兆麟好像也算到了,神秘兮兮地将他招呼到办公室,同样从蛋挞盒里拿出一块热乎乎的蛋挞。
“阿John,你和晴仔对我最好啦!”
这个小孩的嘴巴甜得像是抹了蜜,翁兆麟摆摆手让他少来这套,嘴角却完全不受控制地上扬,自己什么时候都能和他外甥女并列了?
果然,付出还是有回报的。
全体B组警员准时收工,下楼往露天车库走的路上,盛放一手一个蛋挞,吃得满脸酥皮。
同事们搭祝晴的顺风车回家也成了习惯,一行人嘻嘻哈哈地说笑,正巧遇见法医科的阿Ben。
阿Ben原本是程星朗那组的,自从叶医生被调回与CID合作后,B组警员们很久没见到他了。寒暄中,阿Ben一脸羡慕,他最向往CID有这么多年轻同事。从前至少还有程星朗陪他吃饭,如今就剩他孤零零一个,法医科的人不是聊双胞胎小孩,就是尿片奶粉,完全插不上话。
“之前你们法医科不是还整天一起happyhour吗?”
“都调走了,安仔去了医管局,肥文调去政府化验所……现在整个法医科,都是拖家带口的,我整天坐在x餐厅和他们大眼瞪小眼。”
“马上报名黄竹坑警校还来得及。”曾咏珊打趣道,“捱足三十六周训练,就能来CID和我们当同事。”
“算了吧。”豪仔毫不留情地拆台,“就他那体能,过不了关。”
“对了,程医生那边怎么样?”徐家乐问道。
“转眼都四个月了。”阿Ben说道,“其实这次是那边的导师特意邀请的,那位教授和我们法医科合作多年,前两天和Dr.通电话,还夸星朗表现出色。开会的时候,我们Dr.也说,这小子在哪里都吃得开——”
阿Ben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祝晴一眼。
程星朗赴美前,铁树才刚开花,这半年没法联系,什么花都该谢了。
“那就是还有两个月就回来了?”曾咏珊问。
盛放小朋友掐指一算:“春天就回来啦!”
回程的路上,话题不知不觉转到程星朗身上。
豪仔突然想起什么,说道,“黎叔提过,以前每年除夕,程医生都是一个人在家做团年饭。现在在国外,反倒不用感受节日里的孤单了……”
祝晴想起十七年前的那起惨案。
刚听说这个案子时,她和程星朗还不熟悉。黎叔说起程医生的法医办公室里有张折叠床,他很少回家。但原来每到新年,他还是会回去,独自准备一切,独自吃完团年饭,仿佛家人们还在身边。
时间在谈笑间流逝。
回到家时,萍姨张罗着除旧的习俗,和帮工们里里外外打扫着这个家。
她拿着抹布,刚要爬上爬下擦玻璃,就被盛放小朋友和祝晴一把拉住。
萍姨现在升职成了管家,负责指挥就好,不用亲自动手。
祝晴说完,递给盛放一把儿童尺寸的小扫把:“你去收拾儿童房。”
儿童房里乱糟糟,玩具都在地上待着,走路还要踮着脚。
“我……”
“没得商量,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盛放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怎么小少爷还要亲自干活啊!
……
终于盼到盛放小朋友日思夜想的除夕夜。
别墅门前挂着两盏大灯笼,这是萍姨特意准备的。
当时她一边挂灯笼,一边念叨着吉祥如意的话,看着她爬得这么高,匆匆出来的盛佩蓉吓得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得是萍姨,这样的高难度动作,都能麻利完成。
一早,盛放小朋友被套上了一件崭新的红色新年服,浑身不自在。
他撅着小嘴扯着衣角:“一点都不酷……像个红粽子。”
放放致力于当一个有型的小靓仔,试图换上自己帅气的冲锋衣。
新年服根本不帅气!
然而,当他磨磨蹭蹭从儿童房里出来——
盛佩蓉穿着一身红色旗袍,祝晴颈间是喜气洋洋的红围巾,就连萍姨也特地跑回厨房,系上红围裙……
放放心底的不情愿一扫而空,一家人都要红红火火的!
“还不止呢。”萍姨笑容满面,从身后像是变魔术一般,变出一顶她亲手织的红色毛线帽,“这是‘熊叔’的新年礼物。”
盛放的眼睛都要亮了,和祝晴一起,给玩偶戴上小红帽。
它滑稽的秃顶位置都遮住,丑娃娃顿时可爱了几分。
盛放便缠着萍姨,拜托她多织几个小红帽。
那一整排的汽车人、咸蛋超人和忍者龟,都需要新年的新造型。
“小祖宗,你就饶了我吧。”萍姨忍不住笑道,“我就是一宿不睡,也来不及给你那一屋的玩具织帽子呀!”
最近萍姨已经够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盛放就只能和外甥女一起,揪下小红帽,借其他玩具们轮流着戴。
盛佩蓉经过时,笑道:“还是‘熊叔’戴着最好,它难看归难看,还挺适合这个帽子的。”
祝晴帮忙捂住小熊玩偶的耳朵。
“不听不听。”盛放宝宝眯起眼睛对盛佩蓉说,“大姐,过新年呢,不许骂熊叔!”
盛佩蓉一边转身,一边喃喃自语:“过新年连实话都不让说了。”
新年的气息填满这个家的各个角落。
厨房里飘出阵阵香气,四个人忙进忙出。
“盛放!不许偷吃!”祝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而后,厨房里安静下来。
等到盛佩蓉进来时,看见舅甥俩都是鼓着腮帮子,都不知道吃得多香。被抓包的两个人捂着嘴巴,却掩不住笑弯的眼睛。
“腊味饭是不是好了?”盛佩蓉靠近闻了闻,“给我也来一口……”
终于到了饭点,一家人迫不及待,准备开饭。
萍姨在新界围村长大,端出今日的重量级盆菜。
层层叠叠的食材在特制砂锅里冒着热气,海参、花胶、鲍鱼散发着诱人光泽。
“放放,介绍一下。”盛佩蓉说。
盛放小朋友记得清清楚楚:“蚝豉象征好事连连,猪手寓意横财就手,鲍鱼就是包罗万有啦,还有……”
这么多道菜,盛放小朋友如数家珍。
祝晴听得睁圆眼睛:“你最近都在练这个吗?”
“没练多久。”少爷仔摆摆手。
没有练习多久,只是连做梦都在背这些吉祥菜名而已啦。
家里热闹非凡,萍姨还特地翻出了DV机。
电视屏幕跳出盛放小朋友参加幼稚园汇演那天的画面。当时,放放沮丧地*耷拉着小脑袋,而他的飞天女警外甥女,就像是一道光突然出现!
回忆让客厅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今天这么开心,”萍姨笑着说,“你们一家人该拍张全家福啦。”
DV机有照相功能,正当萍姨拿好相机准备帮他们拍照时,硬是被全家人拉进画面里。
祝晴将机器架好,打开定时功能。
萍姨手足无措地挨着盛佩蓉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
“咔嚓”一声。
萍姨的眼眶突然红了。
她从小有家人,许多的家人。自小到大,排行老二的她从未被重视过,后来年纪大了没结婚,家人便盯上她的薪水。几十年来,萍姨给家里寄了那么多钱,却连一句真心的问候都没得到过。
没想到年过六十,她反而被雇主家真正接纳,成为他们的家人。
萍姨总说,自己上了年纪,趁着还干得动,就多干一些……言外之意,这工作哪能做一辈子呢?可此刻,盛佩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萍姨。”盛佩蓉温声道,“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安心住到老。”
这番话里,没有任何的客套敷衍。
而是一个家的承诺,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担心无处可去。
萍姨慌忙背过身去,假装不经意地站起来:“哎呀,我去看看莲子百合糖水熬好了没有”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盛放担心地拧起眉头,小声道:“晴仔晴仔,萍姨好像哭了。”
“那是高兴的眼泪。”祝晴轻声解释。
等萍姨再次回到客厅时,脸上已经重新挂满了笑容。这一次,她要认认真真为这家人记录下团圆的幸福时刻。
“再来一张吧。”萍姨稳稳端着机器,调整位置和角度,将镜头对准一家人。
“准备好——”
镜头里,盛佩蓉搂着祝晴,盛放则坐在她们怀里,小屁股一边占一半,很公平。
三个人的笑容都是那么灿烂。
这是祝晴和妈妈早就约定好要拍的全家福。
“三、二、一!”
快门按下,笑容在这一刻定格。
……
这是祝晴人生中第一个有家人陪伴的除夕。
原以为团年饭后,这一天就这样温馨地结束了,谁能想到,还有一个环节等着他们。
盛佩蓉取出两个精致的利是封。
“这是给可可的。”盛佩蓉将其中一个递给祝晴,“妈妈欠了你这么多年的新年红包。”
烫金的利是封里,静静躺着一张黑卡。
盛佩蓉说,密码是她们母女真正重逢的日子。在柏林的那一天,祝晴永远不会忘记,经历漫长的等待后,母亲被推出手术室,一切平安,从此她拥有了妈妈。
“放放也有。”盛佩蓉又取出另一个红包,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给小弟买玩具。”
盛放双手接过,突然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利是封”。
这是他自己用彩纸叠的红包,边角还沾着胶水。
盛放小朋友给晚辈发新年利是:“这是舅舅的。”
“晴仔。”放放舅舅挺起小胸脯,学着大人的口吻,“拿去买玩具!”
萍姨也早就有所准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如果是从前,她会担心不合规矩,哪有帮工给雇主家派利是的呢?但此时此刻,她还是郑重地递来两个利是封。
“哇!”
“多谢萍姨啦!”
过年派利是,最讲究就是心意和意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萍姨早就成为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盛佩蓉没有推辞,只是笑着看这一幕。
祝晴捧着这一份份利是封,感受到沉甸甸的心意。那些童年缺失的部分,正在被慢慢填补。
这一晚,盛放小朋友被破例允许熬夜。
月光清澈明亮,庭院里绽放的烟花与夜空璀璨的星光交映着。舅甥俩的笑声似乎一刻不停,盛佩蓉与萍姨站在一旁,不时红了眼圈,又忍不住露出更欣慰的笑容。
说好的要熬夜,但是盛放小朋友的脑袋一点一点的,打起小哈欠。祝晴便陪着他上楼,靠在儿童房的小床上,翻着绘本,一页一页地念着故事。
每个故事都不相同,但这一晚,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
小蝌蚪终于找到了青蛙妈妈、盛大的森林音乐会圆满成功,甚至连那个“守株待兔”的成语故事,也经过祝晴的改编,小兔子没有傻乎乎地撞上树桩,而是绕着树桩跑了一圈,竖着长耳朵蹦蹦跳跳地远去,开始新的旅程……
过去盛放小朋友想要将时光定格的魔法。后来,他又希望将快乐封存,今天比昨天多,明天又要比今天更加幸福。
原来,孩子的小小愿望,是可以成真的!
根本不需要魔法,以后每天都会更棒,只要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
故事念了一个又一个,放放的眼皮子快要打架,就算他用两只小手撑开上眼皮,还是敌不过席卷而来的困意。
盛放的眼皮越来越沉,在迷迷糊糊时,隐约听见手提电话的铃声。
朦胧间,盛放看见晴仔嘴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零点的钟声里,手提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
窗外加多利山的烟花,正好映亮她的侧脸。
“新年快乐,程星朗。”祝晴轻声回应。
盛放在甜甜的睡意中听见这句话,安稳地进入梦乡。
……
这个新年,祝晴得了几天完整的假期。
盛放将大姐贴在门上的“放放日程表”揭下,藏到了枕头底下。
放放才不愿意理会日程表上那些排得满满当当的“儿童进修课程”。他的日程就只有一个,跟着晴仔外出游荡!
冬日阳光懒懒地洒在中环街道上。
祝晴牵着盛放肉乎乎的小手,悠闲地散着步。她今天不过是替盛佩蓉跑个腿,去老字号饼家取预定的年货礼盒,但小不点说什么都要跟着,黏黏糊糊地撒着娇,要当她的“小尾巴”。
转过街角,几名外佣正坐在路边休息。
祝晴突然感觉掌心一紧,是放放宝宝猛地使劲,借着她的力踮起脚尖,小波鞋在地面划拉着助跑。
“玛、丽、莎!”
一声中气十足的童音响起。
盛放助跑成功,“咻”一声冲了出去。
不远处那个胖胖的菲佣闻声回头,顿时脸色大变,手里的饭盒“哐当”一声丢出去,转身就跑。
“站住,不许动。”盛放拔起小短腿开始冲刺。
祝晴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上演起街头追逐战。
“少爷仔,别追、别追……”玛丽莎正在狂奔,用并不流利的粤语说道,“我跑不动啊!”
“把铁道威龙还给我!!!”
“玛丽莎——”
去年夏天,玛丽莎卷走盛家小少爷的绝版玩具“跑路”。
狭路相逢,可算被神勇放sir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