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放小朋友举着伞,朝着窗外怅然道:“快下雨!”
“盛放——”祝晴的声音从浴室传来,“过来一下。”
放放小朋友立马化身小老头,一手扶着腰,一手拄着小伞当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板,慢悠悠挪过来。
这是他最近最爱玩的假扮老人家游戏。
“准备好了吗?”祝晴握住伞柄。
盛放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
“啪嗒”一声,伞面突然撑开。
与此同时花洒启动,水珠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面,发出清脆欢快的声响。
就像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放放惊喜地扶住伞柄,将小脑袋探出伞外又赶紧缩回来。
这是一场专属于盛放小朋友的雨景。
萍姨倚在门框边,笑着看眼前这温馨的一幕。
还说不要娇惯少爷仔呢,明明最惯小孩的,是她自己呀。
“哗——明天下雪吧!”
“我还要看彩虹……和极光!”
“雨声”与小朋友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祝晴弯着腰,看着伞下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宝宝,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没问题。”
“晴仔晴仔。”放放仰着圆嘟嘟的崇拜小脸,“你是魔法师吗?”
第86章 崭新的生活。
祝晴是盛放小朋友的专属魔法师。
期盼许久的大雨,终于在他们家的浴室里“如期而至”,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放放天真的笑脸将此刻的惬意无限拉长,绵延着,带着一切尘埃落定的安宁。
不久前还在霞光戏院昏暗的放映厅里勘察周永胜的命案现场,转眼间案子已经了结。警方曾走过弯路,也曾被假象蒙蔽,但终究拨开云雾,真相大白。
结案后的时光慢了下来。祝晴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看着放放欢快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小朋友有自己的待办清单,用稚嫩的笔触画在小本子上。看房就画一栋带着烟囱的小屋,看电影就画个比电视机要大好多倍的屏幕,至于约好要吃的避风塘炒蟹,螃蟹的画法过于高难度,就用大蟹钳来搞定,两只蟹钳,就像是正在欢呼的小手。
这个家里往常只有小朋友晃来晃去,无所事事,现在多了个无所事事的外甥女。
两个人并排躺成“大”字型,享受难得的悠闲夜晚,休假才刚刚开始。
“少爷仔!你怎么躺下了!”萍姨收拾完浴室赶来,看见湿漉漉的小祖宗正躺在床上。
刚才的“暴雨”体验过后,他的发梢还滴着水珠。
“要着凉的。”萍姨急忙去抱他。
被抱起的放放小朋友好奇地戳了戳萍姨的胳膊。
“少爷仔这是做什么?”
“萍姨,你有肌肉吗?”
“哎哟——”萍姨哭笑不得,“我这老胳膊老腿的……”
话音落下,她仍旧健步如飞。
还说自己老胳膊老腿呢,分明是年轻胳膊年轻腿!
盛放小声嘀咕:“吹水萍!”
屋里传来祝晴的轻笑。
自从崽崽学会这个词,每次都能成功逗笑她。
浴室里突然响起抗议。
“吹水萍,我要自己洗!”
“天气太冷了,我帮你快些冲完……”
“不可以的,男女有别呀!”
最终,萍姨还是败下阵来,被赶出浴室。
转头看见祝晴笑弯的眼睛,她也不禁莞尔。
这个由舅甥俩组成的家,越来越有家的模样了。
……
对于盛放小朋友而言,警署结案的周末,就是最完美的周末。
即便是周六,他也不赖床,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光着脚丫跑去和外甥女抢卫生间。洗手台的半身镜前,祝晴看着身旁的小不点,满脸牙膏沫还要仰头冲着她笑。
祝晴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像不像白胡子老爷爷?”
盛放小朋友的脚尖都要踮到发麻。
“晴仔,其实我看不见镜子的。”
洗漱后吃过早饭,盛放小朋友自然地背上自己的小水壶,黏在她身边,成功混出门。
油麻地警署有许多传统,而这几个月来,盛放开创了自己的传统,只要结案,就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CID房。
又要去蹭班上啦!
警署离家太近了,祝晴牵着放放小朋友的手,一路走过去。
即便是清晨开工,也不需要赶路,他们慢吞吞的,像是在散步。
“魔法师晴仔。”盛放歪着脑袋问,“什么时候给我变彩虹和极光?”
“我得好好想想。”
原来晴仔还没想到呢。
“我知道了。”放放奶声道,眼睛一亮,“程医生一定会的。”
结案后的刑事调查组办公室,和结案之前的氛围截然不同。往日行色匆匆的警员们终于坐了下来,整理手头上不算要紧的工作,珍姐拎着茶壶走到茶水间,又重新走回来,手中捧着一杯刚冲好的茶。盛放小朋友不需要珍姐提醒,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就已经察觉到危险,小身体贴到墙根,缓慢挪动。
珍姐笑出声:“这么强的安全意识。”
对放放来说,这里就像第三个家,他先溜达到莫振邦办公室。
莫sir在复习,一只手握着圆珠笔做笔记,另一只手抓着头。其实很多年前,他曾经通过督察试的笔试,当时倒不觉得难考,转眼岁数长了好几岁,脑子也生锈了。
盛放托着自己肉乎乎的脸蛋看了会儿。
一把年纪还要啃书,莫振邦都不好意思了,轻咳一声。
体贴的盛家小少爷知道,他坐在这里影响莫sir学习了。
他滑下转椅,“啪嗒”一声跳下去,小脚丫稳稳落定。
“阿头,我走喽——”
这一声“阿头”,叫得比莫振邦的所有下属都要自然。他还没反应过来,圆滚滚的小背影消失,还顺手帮他轻轻带上门。
从莫振邦办公室出来,盛放小朋友去找他的知己阿John。
判断翁兆麟的心情好坏,其实很简单,只要看他有没有梳油头。今天的阿John显然心情不错,不仅抹了发油,领带也系得格外端正。看到放放探头探脑地进来,他笑着从抽屉深处摸出一颗珍藏的水果糖。
“阿John。”盛放双手捧着糖,“你还给我准备糖果啦!”
这样热烈的回应,任谁都会觉得开心。
翁兆麟的嘴角上扬,松了松领带,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
“阿John中午吃什么?”盛放趴在办公桌边沿问道。
“还没想好呢,你有什么提议?”
盛放小朋友热情地邀请翁兆麟一起吃午饭。
整个警署都知道翁兆麟是出了名的“小气上司”,放放也没忘记。
他挺起自己的小胸脯:“我请客!”
在忘年好友面前,翁兆麟格外好面子,他笑道:“开玩笑,怎么能让你请?当然是我来。”
“好吧!”
翁兆麟:“……”
值得翁兆麟庆幸的是,这小孩没有邀请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
两个人吃饭总不至于吃垮他。
约好午饭后,盛放回到祝晴的工位。
警员们整理着案件报告,偶尔穿插着调侃几句玩笑话。桌上摊着今日最新的头版头条,警方已经做出通报,但各路媒体的标题仍旧花样百出,绞尽脑汁地想出各种耸动的标题,不着边际地分析着周永胜和顾旎曼的犯罪心理。
“听说江小薇还是决定给周永胜办身后事。”小孙说。
“就她这用情至深的痴情劲啊,幸好周永胜辜负了她,不然怕是要被骗一辈子。”
“这也算……因祸得福?”
“十年前办一次葬礼,十年后又办一次,人都走了还要替他收拾烂摊子。”
这时,曾咏珊和徐家乐推开玻璃门回来。
曾咏珊的眼角微微湿润,徐家乐也是神情凝重。
“刚才阮文静的父亲来了。听说凶手一个死了,一个要坐牢,老人点着头一直说‘好,真好’。虽然人死不能复生,但好歹……”
“好歹还了阮文静一个公道。”祝晴轻声接道。
办公室里,同事们谈起阮文静。
她生前从未被观众认识过,死后却上了新闻版面。但是这个版面,不如不上。光是想象当时阮文静被骗上游艇的欣喜,再对比她落海时的惊惶无助,每个人的心头都像是被什么堵着,隐隐有些发闷。
办公区域里,只有放放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遍每一个角落。
他仔细考察自己将来的办公环境,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工位,最终停在梁奇凯的位置上。
这是个好位置。
“我以后坐在这里。”放放说。
“我呢?”梁奇凯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退休。”
等祝晴终于整理完案卷,盛放小朋友立刻拉着她往外跑。
盛放迫不及待地要去另一栋楼找程医生——
这个他在警署认识的“最有趣的大人朋友”。
虽然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法医办公室,但放放还是乖乖遵守约定。每一趟出门,都不可以远离外甥女的视线范围。
“晴仔陪我一起去。”盛放牵着她的衣角。
祝晴合上文件,牵起他的小手。
刚转过走廊拐角,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程星朗正迎面走来,看到他们时停下脚步。
“正要去找你。”
“巧啦。”放放笑出标志性小梨涡,“我们也是!”
……
“程医生,你能给我变出彩虹和极光吗?”
看极光要飞去很远的地方,虽然小少爷有的是时间,但晴仔抽不开身陪他。
至于彩虹,盛放趴在窗台等了好几天,老天连场雨都吝啬下,更别提雨后彩虹了。
盛放小朋友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昨晚撑着小伞见识过那场“魔法大雨”后,更笃定大人们都有神奇的本事——
而现在,这个“无所不能”的任务就落在了程医生肩上。
程星朗领着他们穿过大楼长廊,和祝晴聊着刚结案的案子。
“你上次提到的依赖性拯救理论,和这案子对上了。”
“恋爱对于救助型人格来说从来不是负担。”祝晴回忆着卷宗上的细节,“反而是更完美的拯救载体。”
“最近在研究心理学?”程星朗侧头看她,眼底带着笑意,“那对你来说呢?”
“是个麻烦事。”祝晴说。
话题停在这里。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吱呀”一声,程星朗推开三楼尽头那间闲置实验室的门。
“等我一下。”
虽然不知道程星朗要做什么,但盛放小朋友就是莫名相信,魔法师一定有办法。
小朋友踮着脚在实验台前摆弄烧杯,直到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糖果。
三个人围着实验台。
程星朗往量杯里倒入温水,修长的手指从彩虹糖包装袋里精心挑选出色彩鲜艳的糖果。
糖衣在水中慢慢晕开,当彩色旋涡绽放在小朋友面前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
祝晴忍俊不禁,转头时正撞见程星朗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们一起欣赏着杯中“彩虹”,分食着剩下的糖果,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而极光的魔法表演,也即将开始。
程星朗临时找来的道具很简单,是几张光盘和一支手电筒。
他简明扼要地解释完原理,这次完全将探索的机会交给小朋友。
“我来吗?”盛放握着手电筒扬了扬,仿佛握着一支魔法棒。
“看你*的了。”程星朗说着,顺手关掉了灯。
盛放小朋友举着手电筒满实验室跑,不断调整着角度、距离和位置。
一缕阳光溜了进来,祝晴站在窗边整理窗帘,踮起脚去够最上沿的缝隙。忽然,一阵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程星朗的手臂越过她的指尖。
“咔嗒——”
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在外。
“我要出国进修一段时间。”
黑暗中,低沉的声音由耳畔响起。
祝晴诧异地转头,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些天在警署很少遇见程医生。
原来是在准备赴美参加法医行为分析组的特训课程。
“关于暴力行为中的‘反常性保留现象’。”程星朗低声解释。
这是个临时通知的专题课程。课程中有个案例,患者施暴时,对特定对象极度保护——与当年程家的案子如出一辙。
“去多久?”
“六个月。”
祝晴知道,这样的进修机会再平常不过。
原来这就是他刚才来CID办公室的原因。
“真好。”
“阿Ben要伤心了。”她仰起脸,“没人陪他吃午饭。”
程星朗轻笑一声:“还没告诉他。”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祝晴正要回应,一道惊喜的小奶音忽然响起。
盛放宝宝分外雀跃——
“是极光!真的有极光!”
……
几个月前,王经纪一天要给祝晴的BB机留无数次言。几个月后,祝晴给了他手提电话号码,他更是变本加厉地从早打到晚,只要一有合适房源,必定第一时间拨通她的号码。
舅甥俩跟着他看了几处房子,不是采光不足,就是格局不合适。这位地产经纪越挫越勇,满身的元气,请祝小姐和盛先生放一百个心——他一定会再接再厉。
这些日子里,祝晴和放放小朋友成了疗养院的常客。
有时候他们在盛佩蓉的康复套房过夜,有时候则回家。
“营养师等一下送早餐来。”盛佩蓉问,“你们想吃什么?”
舅甥俩没空接话,他们忙碌着。
盛放像个小小指挥官,安排祝晴将客厅茶几旁的小圆几搬到私人花园。
小圆几上,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从家里搬来的专业书和儿童绘本。
难得舅甥俩同时休假,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祝晴散着长发,懒洋洋地托腮,捏了块曲奇放进嘴里。
放放的掌心装满饼干,一股脑塞到自己的小嘴巴里——
“我可以一口气吃五块饼干。”盛放鼓着腮帮子骄傲地宣布,“无敌嘴巴挑战成功!”
这个与套房相连的花园,盛佩蓉从前很少踏足。
每一缕阳光、每一片落叶,都会让她想起丈夫生前的模样。
但此刻,看着女儿和小弟在晨光中分享零食的模样,回忆变得柔和,不再刺痛。
“晴仔,你怎么不看书了?”
暖风吹动着书页,祝晴已经趴在桌上眯起了眼睛:“没意思。”
“好啊!”放放义正言辞,“破了案就不学习!”
“你怎么不看?”
有些话,盛放就当没有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的嘴角还沾着饼干碎,苦口婆心道:“学无止境啊!”
祝晴正要笑他,忽然感觉一双手轻轻落在自己肩头。
她回头,是妈妈温柔地牵动唇角。
“别动。”
盛佩蓉的手指穿过女儿的长发,轻轻挽起。
“可可小时候头发就又浓又密,很少有婴儿这样。”盛佩蓉轻声道,“当时我和你爸爸说,等女儿长大了,要每天给她梳辫子……变着花样换不同的发型,一定很可爱。”
迟到了二十年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兑现。
祝晴感受着母亲的手指在发间穿梭,仿佛变回清晨耍赖偷懒的小女孩,即便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可这一幕却无比真实,熟悉得像是早已在梦里重复千百遍。
盛放小朋友坐在一旁,往嘴巴里塞着饼干,笑得眼睛弯弯的。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放放看起来快乐又幸福,然而爱他的人,却觉得心疼。小小年纪就失去父母的感受,小舅舅还不明白,她却能够体会。
“会冷吗?”
盛放仰起头,小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不冷。”
祝晴捏捏宝宝的脸蛋。
但愿外甥女和大姐的爱,能像今天的阳光一样,给他足够的温暖,抵御漫漫长路上的寒风。
……
几天后,程星朗赴美进修的消息才在警署传开,接下来的案子将由叶医生全权接手。
“将近半年都是和程医生搭档,突然换回叶医生,还真有点不习惯。”豪仔嘟囔,“叶医生和他太太滑雪回来了?”
“不然呢?”徐家乐翻了个白眼,“你给他批大半年的假吗?”
“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曾咏珊突然凑到祝晴身边,“你知道吗?”
“他临走前和我说过。”
曾咏珊眼睛一亮:“还说什么了?”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莫振邦拎着公文袋走进来。
今天是他考督察试的日子,居然还抽空回来一趟。
众人瞬间围了上去,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遇到难题先跳过,大家都不一定会,最重要的是心态不要受到影响。”
“见到考官记得微笑啊!到时候考官心情好,可能会给你多加几分。”
“微笑什么?这是笔试又不是面试,笑给试卷看吗?”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万一笔试考官和面试官是同一个呢?”
“豪仔,你警校白读了,到底有没有点常识?在最后面试环节,考官通常是高级督察、总督察、警署警长……”
“所以翁sir也要面试我们阿头吗?他会不会放水?”
徐家乐提议,为了让翁兆麟放水,他们几个最近要老实一点。让翁sir亲眼看看莫振邦带领B组有方,说不定到时候愿意给一个薄面。
下属们七嘴八舌地操心着,莫振邦被吵得太阳穴“嗡嗡”响,突然觉得,还是祝晴最让人省心。
她安静地坐在工位上,既不唠叨,也不会管这么多。
“礼记茶x餐厅——”门外有人拿着单子喊,“重案B组?”
“来了。”
祝晴起身去拿外卖,所有人又一窝蜂涌了过来。
“冻柠茶是我的!”
“这杯鸳鸯……喂,怎么没给我加冰块?”
莫振邦一眼盯上自己惯常喝的丝袜奶茶,刚要伸手去拿——
“糖分太高,下午考试容易犯困。”祝晴眼疾手快地截胡。
她一本正经地劝道:“莫sir,茶水间有水。”
莫振邦:……
……
每天傍晚疗养院的花园小径上,总是会出现祝晴小心翼翼搀扶着母亲的身影。
盛放也陪在身边,气呼呼地跟着,因为,晴仔不让他搀着大姐。
小朋友的个子太矮了,腿短短的,踮起脚尖也够不着大姐的手臂,还可能拖慢她的步伐。
盛家小少爷便只能化悲愤为力量,在边上大声数着脚步。
“妈妈,慢慢来。”
放放跟着她们:“一步、两步、三步……”
“七十、七十一、七十二……”
“哇,大姐可以散步啦!”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盛佩蓉已经能稳稳地走完整条林荫道。
集团里的风波愈演愈烈,裴君懿的野心再难掩饰,之前,老董事们尚且念及盛家往日情分,仍卖盛佩蓉一个面子。但也经不起他日复一日地在董事会上煽风点火,如今“盛女士神志不清”以及“精神状况异常”的谣言逐渐发酵,就连律师团都听到风声。
“可可。”盛佩蓉突然握紧女儿的手,“我想回家了。”
母女俩在疗养院的小路上慢慢走着,康复科的护士们站在不远处,微笑着注视。
一位年轻护士弯着腰,对盛放小朋友感慨道:“我都舍不得你们走了。”
“我也舍不得Mandy姐姐。”
“那我呢?”
“当然也舍不得露露姐姐!”
护士长经过时,在盛女士今日的康复疗程上做好备注。
这些日子里,护士长沈晓霞总是最严格的那个。每当盛佩蓉想要多走几步,她就会及时出现,用记录板轻轻拦住去路。毕竟病人昏迷数年,身体的各项机能尚未完全被唤醒,不能操之过急。
然而这时,盛家小少爷总会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孩子还太小了,不明白很多道理,在他单纯的世界里,只认定简单的逻辑——大姐要多多练习,才能早点回家跟他们团聚。
对于小朋友来说,护士长沈晓霞就是个烦人的存在。
每当她拿着记录本出现,就意味着要打断大姐的康复训练,说这“慢一点”和“不能急”,诸如此类扫兴的话。
但实际上,沈护士并不在意这些。
她抱着记录本,刚要转身离开,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糯糯的声音。
“也舍不得沈姨姨——”
沈晓霞愣了一下,步伐停住,素来紧绷的眉心不由舒展开来。
这么讨喜的孩子,任谁都忍不住想要揉揉他的小脑袋。
傍晚时分,另一件待办事项被提上日程。
祝晴要带盛放小朋友去看电影。
回家换衣服时,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便签纸。
程医生都安顿好了吗?
祝晴拿起这张他留下的纸条,握着鼠标,点开上次去柏林时注册的邮箱。
“晴仔——快点出发啦!”
这回还是到湾仔的影院看电影,可惜没有碰见小高和Rachel姐姐。
盛放小朋友头一次进电影院,不忘带上自己的咸蛋超人,让它也见见世面。
影院门口,巨大的狮子海报威风凛凛。
“说了吧?”盛放站在海报前,笑吟吟地对辛巴说,“我会来的。”
这个小孩,就连和电影海报,都这么自来熟地交上了朋友。
放放蹦蹦跳跳地,将咸蛋超人抱在怀里:“走啦走啦,去看电影。”
“走啦走啦,去看电影。”咸蛋超人突然发出声音。
祝晴吓了一跳:“你这玩具怎么会说话?”
盛放拍拍咸蛋超人的头:“你不认识它吗?”
家里的“放放最爱”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走几步,能踢到一个新鲜物件。
在祝晴眼里,咸蛋超人和变形金刚是长一个样,没有型号和款式之分,它们只有一个名字——
统称玩具。
“是程医生送我的!”
“为什么?”祝晴接过售票窗口递来的电影票,“你过生日啦?”
“阿超,你看她一点都不关心我们两个。”盛放抱着咸蛋超人,想了想纠正道,“是我们三个。”
盛放摇摇头。
可怜的程医生,下次回警署要告诉他。
祝晴:……
连他的咸蛋超人都有小名了。
……
终于要接盛佩蓉回家了。
这些天来,房子看了一套又一套,每当舅甥俩摇头,王经纪总会找出更加优质的房源。而盛放则照样在放学后去警署接外甥女下班,到点准时出现在看房地点。
王经纪早已在路边等候,远远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驶来,立即堆满笑容迎上前。
“盛先生。”
四岁的小孩,被尊称为“盛先生”,他自己倒是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当,欢快地跳下车。
王经纪和小贵宾打好招呼后,转头笑着对祝晴说道:“祝小姐。”
要不说这次撞大运呢?客户实力实在雄厚,无比阔绰,看了这么多套房子,连价格都不问。
尤其是这位小少爷,简直是行走的财神爷。
王经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路介绍别墅的卖点。
“这套两层别墅采光特别好,私密性也相当高。”
“前业主因为加多利山离孩子学校远,才忍痛转手,装修都是全新的。”
“虽然到警署需要十来分钟的车程,但……”
王经纪一路将他们迎进屋内。
别墅内部装潢考究,宽敞明亮的空间里透着温馨的生活气息,正合他们的心意。
他指着落地窗外的草坪:“这么大的活动区域,最适合小孩子了。”
“可以在那儿骑单车!”
“晴仔,我们在这里装个滑梯好不好?”
“我想请金宝和椰丝来玩,还有大明、小美、阿卷……”
王经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上下两层的空间,盛放小朋友沿着楼梯跑上跑下。
“晴仔晴仔。”他兴冲冲地拉着外甥女的手“我们住在楼上。”
盛放已经自顾自地规划起来。
他甚至选好了自己的房间,小屋紧挨着祝晴的卧室,这样晚上做噩梦就能第一时间找到晴仔。
“大姐和萍姨住在楼下。”放放趴在楼梯转角,心满意足道。
祝晴捏住放放的圆脸蛋:“问过你大姐的意见吗?”
目光越过落地窗,外面是郁郁葱葱的庭院。
崭新的生活,正在向他们招手。
“大姐都这——么大了!”放放比划着夸张的尺寸,“难道还要跟我这个小孩子抢晴仔吗?”
第87章 “你还幸灾乐祸呀!”
加多利山的傍晚,落日余晖之下,绿荫环绕的别墅区静谧宜人。
王经纪带着舅甥俩穿过宽敞的客厅,依次介绍每一个房间。
“楼上楼下共六间房。”他推开书房的门,阳光透过枝叶在木板落下跳跃的光影,“这间的采光最好。”
话音落下,他转而指向地下室的方向:“这里可以改造成影音室,周末全家人一起看电影,再合适不过。”
“当然,如果小朋友喜欢,改成游乐区也很不错。”
王经纪的目光落在盛放脸上,期待着他热烈的回应。
然而,放放只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楼上相邻的两间卧室。
小朋友仿佛想通重要的事情,点点头:“大姐不会这么不懂事的。”
盛放下定决心,如果大姐非要住楼上,他就拉着晴仔住楼下。反正,如果不和外甥女挨在一起,他就躺下来,不管谁来劝,都不搬家。
“这个花园面积在加多利山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王经纪继续指着落地窗外的景色,“你想啊,等小朋友长大些,每天写完功课站在这里远眺,满眼的绿色最能舒缓眼睛的疲劳。”
“再看这个独立车库,停两辆车绝对是绰绰有余。”
“这套比上次看的那几套都要实用,虽然不像你们现在住的公寓那样五分钟步行到警署,但胜在环境清幽。”
“这样的环境,对疗养也很有帮助。家嘛,除了方便,更重要的是住得舒心。”
他的手指向客厅中央宽大的沙发,声音柔和下来。好口才的王经纪,勾勒出一副美好的画面——
一家人围坐在这里,吃着水果看着电视,窗外是郁郁葱葱的庭院。
祝晴和盛放不自觉被打动。
几天时间,谈价、签合同、办手续,走完这一连串的流程,钥匙终于交到了他们手中。
在弥敦道的地产公司里,王经纪的笑容比上一次还要灿烂。同事们经过时,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甚至故意放慢脚步,发出夸张的叹息声。
“我们有新家啦。”放放的小脸凑过来,眼睛亮亮的。
祝晴握着手中的钥匙,想起旧公寓里每一个熟悉的角落。
其实那里也很好,如果同栋楼或周边有其他房源,也可以考虑。为此,王经纪跑遍附近的大楼和公寓,但最终还是无奈地摇头,没能找到合适的替代。
盛家小少爷倒是对加多利山的生活充满期待。
毕竟他和大姐早就约法三章,要让晴仔过上好日子!
“新家很好。”放放满意地点头,嘴角扬起,露出小米牙,“我们晴仔还没有住过别墅呢。”
王经纪低头整理文件,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小少爷,其实我也……
……
隔了数日,莫振邦的笔试成绩以书面通告的形式送达。
当消息传开时,整个CID办公室爆发出欢呼声,这些下属们,竟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笔试过后便是面试,虽然通知将通过警区逐级传达,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同事们早已行动起来。
从清晨开始,翁兆麟的办公室就不断响起敲门声。
“翁sir。”豪仔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崭新的马克杯放在桌上,“你的旧杯子都泡出茶垢了,这是大家凑份买的,希望你喜欢。”
马克杯的杯柄上,还系着一个精美的蝴蝶结。
翁兆麟双手捧着杯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徐家乐又推门进来。
徐家乐将一个腰垫放在他的真皮座椅上:“听说你腰不好,这个垫着舒服。”
接着是皮质笔记本、还有为他太太准备的酒心巧克力……
同事们接二连三地进来,脸上挂着笑容。
“翁sir,面试的时候对我们阿头手下留情啊。”
翁兆麟将马克杯的蝴蝶结解开,叩了叩杯身:“直属高级督察不参与面试。”
众人面面相觑后,默默地散去。
翁兆麟又好气又好笑地补充:“但是我会提供日常工作评估报告!”
“翁sir,我们没走!”有机灵的警员喊了一声,“其实我们是去给你买咖啡。”
CID办公室里,这样的场景在B组早已司空见惯,浓浓的人情味将这个警署包裹。
莫振邦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鼻尖竟微微发酸。
多年前同僚的牺牲让他止步不前,这些年来,他始终固执地冲锋在最前面,将下属们牢牢护在身后。而今天,这份守护化作温暖的鼓励,成了他步步前进的底气。
“看到了吗?”翁兆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别辜负他们。”
莫振邦被赶回了办公室。
面试不同于笔试,但同样需要认真准备。
而同事们,也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最近警署难得清闲,除了翻看积灰的旧案卷,就是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盛佩蓉的手术很成功,原本说好要庆祝,但因为“殉情案”耽搁了下来,这事不了了之。同事们不会忘记大餐,只是怕祝晴为难,才没有主动提起。
没想到突然之间,她自己发出了邀请。
那是他们新家的“乔迁派对”,也是盛放小朋友交给祝晴的任务。
见同事们愣住,她下意识就要改口:“没时间的话——”
“开什么玩笑,当然有时间了。”豪仔第一个蹦起来。
“你说周几?我看看……”黎叔拿着工位上的台历,“刚好有空。”
七嘴八舌的应答在办公室里炸开。
祝晴眼底的笑意渐深,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放在几个月前,她绝不会主动开口。
但如今在朝夕相处中,朋友和同事的界限彻底模糊。
这样的距离,刚刚好。
……
盛放小朋友希望晴仔的假期能长一些,最好是无限长。
电影都散场好些天了,小不点还整天在家里学辛巴威风凛凛的样子。最让他着迷的,是小狮子被拎起来的画面,此时便费劲地爬上沙发靠背,一个转身,将后颈衣领往祝晴手里塞。
他双手合十抵住圆鼓鼓的脸颊:“拜托呀——”
祝晴拒绝了他的请求。
这小孩还知道用激将法,摇头晃脑地表示惋惜:“晴仔的力气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一套对于祝晴而言完全不起作用。
她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自然地在他面前走过,连步伐都不顿一下。
盛放就只能老老实实从沙发靠背跳下来,冲着萍姨告状:“她是个坏蛋。”
除了看电影以外,盛放还能每天到楼下练习踩单车。
在夕阳里,他一圈圈地蹬着小车。
祝晴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小短腿卖力地踩着踏板,弯腰道:“放放最近锻炼得这么勤快,是不是都瘦了?”
盛放小朋友仰起圆圆的脸蛋。
“误会了。”祝晴说,“没瘦。”
顺便地,她还满足了放放另一个小心愿。
那是他在无意间告诉祝晴的,希望能一个人骑着单车去菜市场买菜。
祝晴给他背上一个小挎包,里面装了零钱:“你确定要去吗?”
“确定!”
独自出门的盛放,就像是冒险家。小富翁平时读报,也看新闻,他害怕自己被绑架,鼓起勇气东张西望,小心脏“噗通噗通”直跳。
从家门口到菜市场的路,盛放熟得不能再熟。
直到骑到菜市场门口,他挺直了腰板,变得气定神闲。这一次,放放玩的不再是假扮老人的游戏,也不再是模仿上班族的游戏。
此时盛放小朋友演的,是一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小手抓了抓自己的衣襟,假装在松领带。
“有没有新鲜的菜心?”盛放问。
“菜心一早就卖完了。”菜市场摊位上的阿姐笑道,“小朋友要不要看看别的?”
盛放一下子就懵了。
他只知道萍姨天天念叨菜心,其他菜名一个都想不起来。儿童单车上的小身影瞬间僵住,一脸的茫然。
“噗——”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
盛放回头,看见外甥女出现,瞬间松一口气,嘴角突现小梨涡。
回家的路上,单车篮子里空空如也,他们什么都没买,第一次买菜行动宣告失败。
“晴仔,你刚才一直跟着我吗?”
一路上,祝晴始终跟着盛放小朋友。
这个小孩,毫无察觉,甚至一次都没有回头。
“当然不能让你一个人,遇到危险怎么办?”
放放的小脸往祝晴的臂弯蹭一蹭:“那你就没有舅舅啦。”
“说什么呢?”外甥女眯起眼睛,“童言无忌。”
盛放宝宝两只小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又分开手指头预留说话空间。
他正经道:“大吉利是!”
……
舅甥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祝晴准时上班,准点下班,到时间就回到家,还没开门,屋子里的饭菜香气已经飘过鼻尖。
盛放小朋友不需要再去警署接外甥女下班,每日盯着时钟的秒针和分针,算准时间在家里蹲点。
吃完晚饭,就是饭后消食的时间。
家里堆满了纸箱子,祝晴和盛放慢慢地收拾着,准备搬家的事宜。两个人无比勤劳,一点一点、磨磨蹭蹭地往加多利山的别墅搬家当。盛佩蓉已经能站起来,独立地走完花园的小道,但搬家是体力活,他们决心在她出院前全部搞定。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傍晚的日常,就是家和疗养院的两点一线。
时间在指缝中流逝,就连吹到脸上呼呼作响的冷风,都化作安心的味道。
盛佩蓉总是心疼他们,提醒他们慢些来,别累着了。
但其实,对于祝晴和盛放小朋友而言,搬家如同充满乐趣的挑战。就像现在他们突发奇想,去疗养院的康复病房收拾玩具。
“晴仔。”盛放小朋友奶声道,“我们是不是蚂蚁搬家?”
他的小手指比划在额头,假装是触角。
祝晴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瞥了眼后座的小朋友。
突然,她压低声音:“后面那辆黑色轿车,跟了我们三个路口。”
放sir立刻回头,小脸贴在车窗上。
警察世家的小孩,理应对追踪格外敏感,此时观察着后方车辆,缩起脖子不暴露自己,悄悄观察。
“哪里!”盛放进入警戒状态,“我看不见!”
祝晴嘴角一勾:“坐稳了。”
她一脚油门,方向盘迅速打转,几个急转弯直接将后方车辆甩开。
然而,当那辆车停在路边时,祝晴又猛地调转方向,甩尾横在了对方车前。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伯伯?”盛放的小脸靠在车窗框上。
盛放小朋友对裴君懿不算熟悉,只记得爹地在世时,他总是出现在一楼书房。
“这么巧?”裴君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集团的代管权在裴君懿手中,起初他沾沾自喜,但后来发现,自己始终碰不到最核心的资产。
而盛家小少爷的监护权落在这个女警手里。
原来,这个女警的身份不简单。
自从盛文昌离世,盛家分崩离析。谁也没想到,盛佩蓉竟找回失散多年的女儿。这个女儿的存在,就像盛佩蓉的真实病情一样,二十年来始终是盛家最隐蔽的秘密。即便当年盛老爷子口口声声说最信任他,裴君懿也是在盛佩珊的案子曝光后,才得知真相。
据他观察,这一大一小分明是相依为命的关系,那么——盛佩蓉到底怎么了?
裴君懿暗中跟踪多时,拼凑出线索,他敢笃定,盛佩蓉绝对有问题。
上次看到小孩和保姆去疗养院,他想要跟上,但私家疗养院的安保极其严苛,最终他被堵到门外。今天他特意换了辆车跟踪祝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一个当警察的,不可能管得了盛氏这些年的盘根错节。
同时,如果盛佩蓉真的无碍,曾经心爱的女儿,她怎么可能就这么不管了?
裴君懿盯着这对舅甥。
一个初出茅庐的女警,一个稚嫩的小孩,对他而言,实在无法构成威胁。
“是去探望盛大小姐吧?”裴君懿语气和善,故作关切道,“我也很多年没见到她了,方便带我一起吗?”
祝晴转过头,和盛放小朋友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他们长叹一声。
裴君懿眸光一凛——
看来盛佩蓉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车窗缓缓升起,祝晴重新发动车子。
她轻点播放键,旋律再车厢里响起,是那天去荔园游乐场时放的歌。
舅甥俩临时改变主意,调转车头游车河。
盛放还沉浸在刚才的表演中,小脸上写满得意。
“演得怎么样?”
“小影帝。”
两个人笑了起来,歌声填满整个车厢。
车子驶入隧道时,流光溢彩的夜景在窗外掠过。
这样的瞬间,让她不经意想起,那个刻意放慢车速与机车并肩而行的夜晚。
自由的风声,仿佛又在耳畔呼啸。
……
收拾行李时,祝晴才发现,明明才住了没多久,纸箱子却已经堆积如山。
盛放小朋友的玩具多得惊人,有的被不小心踢到沙发底下,卡在犄角旮旯里,有的是他和玩具玩捉迷藏时,藏得太好事后又忘记去找的。
每当从某个角落找出一件,盛放小朋友就像是发现新大陆,坐在地板上玩得不亦乐乎,完全忘了正在搬家这回事。
“盛放!”祝晴从卧室探出头,“不许偷懒。”
“知道咯。”放放嘴上应着,身子却趴得更低,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中的玩具车。
祝晴在卧室里,小心翼翼地揭下墙上那张“顿顿吃光光”的奖状。
这是盛放小朋友第一次得到奖状,她将它视作养育天才小反派收获的第一份荣誉。一开始,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份奖状,她自然而然地想起原剧情中的一幕幕,但慢慢地,那一幕幕不再清晰,祝晴可以确信——放放绝不会变成那样。
祝晴揭下奖状,将边边角角抚平,收进文件夹。
“盛放。”她问,“怎么最近没见你拿新奖状回来?”
放放头也不抬,继续研究他的玩具:“明天我去问纪老师要一张。”
“奖状这种东西,还能伸手要的吗?”萍姨嘀咕。
在萍姨小声叨叨的时候,祝晴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那个放放亲手制作的蟑螂笔筒,她很想假装忘记,可此时此刻,就在她转身时——
盛放“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两只小手捧着笔筒,转身交给萍姨。
“萍姨,不要压坏了。”放放真心叮咛,“晴仔很喜欢的。”
祝晴就这样,看着这个笔筒,被收拾好。
就连那黑色的“触须”,都被精心取了下来,等下次到了新家,再重新贴回去。
纸箱子一个个被装满,萍姨便适时地拿来新的。
这几个月来,他们给这个家添置了许多小物件,现在被一一收好,轻轻地放在箱子的一角。
在和盛放一起生活之前,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每一天都没什么特别的。
而现在,一点一滴都刻在心头,就算是平凡的琐事,也变得意义非凡。
他们第一次大扫除时,盛放小朋友是一个“拖把人”,躺在地板上打滚。还有第一次窝在电视机前看动画片,他们讨论着希望能拥有什么样的超能力。
那天盛放小朋友告诉祝晴,他不想要隐身术,也不想要穿梭时空,只希望能让时光定格。
那时,舅甥俩想要将时光定格在宁静的晚间。
而现在,放放歪着脑袋想——
他希望将每天的快乐都存起来,今天要比昨天多,明天又比今天要更幸福。
清脆的“噼啪”声响起,萍姨将又一个纸箱子封好:“晴晴,有约好搬家公司吗?”
“同僚们会来帮忙的!”盛放抢答道,小手还比划着,“他们说了要帮我搬玩具。”
这回搬家,还是同事们主动提出帮忙,大家好不容易才凑出都有空的时间。
“可惜那个靓仔医生不在。”萍姨笑着说,“他之前随传随到呢。”
盛放正好在收拾这段时间的最爱——
会说话的咸蛋超人。
他不舍得把它关进纸箱子,紧紧抱在怀里:“程医生去哪玩啦?”
“出国进修半年。”祝晴有些诧异,“你不知道?”
盛放小朋友瞪圆了眼睛,小嘴张成“o”型。
他居然——不、知、道!
放放一脸委屈,想要控诉。
程医生没有告诉他。
萍姨是在不久前整理祝晴的书桌时,看见那张写着邮箱号的便签纸,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按照时间推算,程医生给小朋友送那些限量款玩具时,行程应该就已经定下了。
“连我都听说了,你整天在警署混,居然不知道?”萍姨忍俊不禁。
盛放气鼓鼓道:“你还幸灾乐祸呀!”
他怀里的咸蛋超人重复道:“你还幸灾乐祸呀!”
……
这一晚,盛放和祝晴像刚搬来时那样,肩并肩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荧幕上正播着他最爱的卡通片,放放的小心思完全藏不住,捂着嘴巴偷笑。
“今天——”盛放拖长了音,语气里装着满满的小得意,“可不是周末。”
“怎么办?”祝晴假装刚发现,“我们把电视关掉吗?”
“不要不要。”盛放把头摇成拨浪鼓。
这位小朋友,每次都一样,自己先藏不住话,什么都往外说。
放放是最守规矩的小朋友。
自从和晴仔约好看电视的时间后,他连遥控器都没碰过,从不会偷偷点开电*视机,总是乖乖遵守他们的约定,掰着手指头等周末。
现在的盛放小朋友有足够的安全感,想要什么都会直接说,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大不了就不要了。看不了电视,可以去厨房拜托萍姨给自己吃几块小饼干,小少爷有很丰盛的活动,做什么都很开心。
祝晴还是没有关掉电视。
舅甥俩吃着薯片,“咔嚓咔嚓”的脆响伴随着流逝的时间,许多回忆在脑海中萦绕。
“明天就要搬走了……”祝晴的目光,扫过这个家里的角角落落。
放放奶声奶气道:“我们的家变得更大了。”
祝晴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家的面积变得更加大,而是增加了新的家庭成员,这个家终于完整。
儿童频道的卡通片结束时,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祝晴在放放的床边,给他念完睡前故事。
“晚安晴仔。”
等到她回到房间躺进被窝,隔壁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祝晴抬起眼,看见小小一坨的崽崽站在门边,抱着枕头,还拎着小熊玩偶的耳朵。
盛放眼巴巴地望着她:“晴仔,我可以和你睡吗?”
“不许踢被子。”
“我才不会!”
刚才分明已经讲完了故事,现在却又要再讲一次。
盛放小朋友最好说话了,既然祝晴是个没耐心的外甥女,他就自己回忆脑海里的故事大全。孩童稚嫩的声音在耳畔轻响,慢慢地,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月光透过纱帘缝隙,落在舅甥俩有几分神似的安静睡颜上。
萍姨睡到半夜起来,想起厨房的砂锅忘记打包。
她轻手轻脚地出来,经过房间时,看见睡得横七竖八的两个人。
祝晴呈“大”字型躺在床头,盛放宝宝的小短手伸长躺在床尾。
被子早就被踢开,小熊玩偶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一大一小都不省心,都还是孩子。
萍姨轻轻地给他们盖好被子,顺手将玩偶捡起来塞回放放怀里。
……
第二天清晨,搬家队伍浩浩荡荡地出现。
警署的同事们有说有笑,手脚麻利地帮忙搬运。
“被子都不收吗?”小孙扛着纸箱,好奇地探头看向主卧。
“大小姐特意嘱咐留着。”萍姨笑着解释,“以后晴晴加班累了,可以回来睡个午觉。”
当公寓的门落上锁,盛放小朋友指挥着“搬家队”,前往他们的新家。
加多利山的别墅在晨光中格外温馨,与之前那栋冷冰冰的半山豪宅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家。
徐家乐蹲下来逗放放:“小少爷,你还缺外甥吗?我第一个报名。”
“我也要!”豪仔举起手,“我也可以陪玩,接送你上学,还有——”
“我排队……”
盛放小朋友告诉他们,他不需要外甥。
大家当同事就好。
庭院里很快停满了车,纸箱被一个个传递进屋。
休息时,大家三三两两站在草坪上比划着,期盼来一场BBQ。
“这里摆烧烤架正合适,这样的天气正好,不会像上次大屿山烧烤一样,晒成碳。”
“我准备啤酒。祝晴别忘记冻冰块啊!”
“这草坪太舒服了,我能躺一整天……”
众人约定着,过几天再来热闹热闹,毕竟搬家头几天,一定手忙脚乱。
“只希望过几天千万不要来新的——”
豪仔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徐家乐的嘴巴:“喂!别乌鸦嘴!”
小孙也没好气地踢了他一下。
“警署规矩懂不懂?这些话能乱说吗?”
萍姨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角笑出纹路。
曾咏珊跟着祝晴,参观他们的新家。
当推开主卧门时,她惊讶道:“你们家也太干净了吧?”
其实这些天萍姨已经来过好几次,里里外外都帮忙整理妥当,就连地板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现在只要把箱子里的东西归位就好。
“三、二、一!”
“轰”一声响,随着放放小朋友的欢呼,玩具箱被同事们倒扣过来。五彩斑斓的积木、小汽车和模型铺满了儿童房的地毯。
盛放小朋友当场躺在玩具堆里打滚。
整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
祝晴从窗台跳下来时,手臂被划了道口子。虽然不严重,但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萍姨做事一向周全,就连医药箱都提前搬了过来。
她坐在沙发上,动作轻柔地帮忙消毒包扎。
盛放站在一旁,小脸皱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蛋便像是吹气球一样鼓着,负责拼命吹气:“呼——呼——”
“晴仔疼吗?”
“别担心,吹过就不疼了。”
盛放小朋友便“呼”得更加卖力,连腮帮子都发酸。
“呼——”
“哇。”祝晴看着小孩忧心忡忡的模样,故意打了个哆嗦,“这么大的风,我都要感冒了。”
放放耷拉着脑袋,笑不出来。
“晴仔,你都受伤了。”盛放板着脸,“严肃一点。”
这么一小道的伤口,过去祝晴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从不当回事。
然而现在,小舅舅伤心地趴在她膝前,那架势仿佛随时要叫救护车。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这个放放宝宝,怎么这么好呢?
……
约定好的乔迁大餐跑不了,同事们都很体贴,帮忙收拾妥当就先行离开。
送走客人,舅甥俩立即赶往嘉诺安疗养院。
主治医师将一叠检查报告递到祝晴面前。
“你母亲的恢复情况比预期还要好,说实话,我们医疗团队都很意外。多年的昏迷,按理说会导致严重的肌肉萎缩……”
“但盛女士的意志力非常顽强。”罗院长接过话茬,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每次复健都咬牙坚持,护士们都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人。”
“当然,家人的陪伴,也是她康复的重要力量。”
祝晴一页页地翻过报告。
经过两个多月的复健,盛佩蓉的检查结果显示,所有关键指标都已经恢复正常水平,达到出院标准。
“行走、语言功能都已经恢复,左手力量稍弱,但可以慢慢来。”
“恭喜,终于可以出院了。”罗院长起身叮嘱,“记得每周来医院复健,按时吃药,饮食上也要多注意。”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眼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罗院长看着他们,不禁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时间飞逝,他还记得盛女士刚入院时毫无生气的模样,如今竟能重新站起来,回到家人身边。
这对医学界而言,是个案例,但对这个家庭来说,却是莫大的礼物。
办理出院手续时,盛放小朋友兴奋地转圈圈。
冬天到了,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晚上吃点什么好——
“记住。”祝晴弯腰搭着放放的小肩膀,“我手受伤的事,别告诉你大姐。”
“挂窗帘的事就直接不要提了,你总是说漏嘴。”
“知道啦,包在我身上!”
盛放举着关节“咔嗒”作响的变形金刚,举到高处骤降,邀请它乘坐“过山车”。
直到站在病房门口,祝晴回头确认:“我刚才让你别说什么?”
“晴仔。”放放歪头回忆,耸了耸肩,“我忘喽。”
“你不要嬉皮笑脸的!”
盛放宝宝便端正态度:“抱歉,我失忆了。”
第88章 “我来把风!”
盛放小朋友失忆了,又恢复记忆。
他踮起脚尖,推开病房门把手之前,用小气音对祝晴说道:“晴仔教小孩子讲大话。”
祝晴一时失语。
她已经完全被这个小孩拿捏。
康复病房里,盛佩蓉已经得知自己即将出院的事,靠在窗口发呆。
罗院士提前告知她检查结果,她便等着,原以为出院手续至少要等女儿忙完搬家的一切事宜才来得及办理,但没想到就在当天,祝晴带着放放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们也着急地想要接她回去,多等一天都不愿意。
这些年,盛佩蓉一直住在嘉诺安疗养院的病房里。积攒的物件早已被陆陆续续搬走,如今只剩下一个行李箱,和静静等待的她。
盛放的小手费力拽着拉杆,在行李箱周围打转,非要帮忙不可。
小小一个身影在祝晴面前穿来穿去,时不时钻到她身前,祝晴好几次差点被他绊着,索性直接将小孩抱上行李箱。
“坐稳。”祝晴说,“不许帮倒忙!”
“哇——”盛放高举着小手欢呼,“行李箱飞车!”
他就知道,晴仔果然是神车手。
“盛放……”祝晴趁机会凑到他面前,“我可没教你讲大话。”
“知道啦。”
“诚实最重要!”
“知道啦知道啦。”
“还有——”
“晴仔。”盛放眨巴着眼睛,“你心虚呀。”
祝晴被噎住,只能动用武力,揉了揉他的小肉脸。
一旁的戴护士笑着摇头,帮忙将最后几件物品收进袋子里。
盛佩蓉坐在轮椅上,转头看着被关紧的病房门。
进了电梯,“叮”一声响,轮椅被推了出来,这一次终于不再是去康复科。
祝晴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将盛放小朋友放进车厢后座,又小心翼翼地搀着妈妈的臂弯,扶她上车。
这些年,盛佩蓉瘦得惊人,好在两个月的复健,有院方和萍姨的悉心照顾,她的气色好了许多。她扶着车门,自己也能使上些力气了。
副驾驶的位置视野很好,盛佩蓉缓慢地系好安全带,回头望去。
戴护士叮嘱着出院后的事宜,琐碎的须知都在资料上,一起放进文件夹,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又重复了一遍。轮椅折叠时的哐当声响、暖心的叮嘱,都随着冬日的风,轻轻飘进车窗。
盛佩蓉不知道昏睡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但清楚地记得,住进来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她万念俱灰,随着身体和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以为自己将在这里度过余生。没想到现在,女儿正为她调整安全带的角度,小弟在后座哼着童趣可爱的儿歌。
车子缓缓启动。
后视镜里,嘉诺安疗养院的大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
“我舍不得Mandy姐姐、露露姐姐,戴护士和沈护士……”盛放小朋友说,“晴仔,要给她们送锦旗!”
盛佩蓉失笑。
这个算不算知姐莫若弟?
早在几天前,盛佩蓉就曾私下与女儿商量过这件事。
除了定制锦旗表达谢意外,她更是与律师详谈,准备成立专项基金,用于资助更多植物人患者的康复治疗。
“你这个小不点。”祝晴笑道,“怎么什么都懂?”
“没大没小。”放放奶声地反驳,“我可是你舅舅呢。”
“我还是大人呢!”
“大姐,管管你女儿吧……”
舅甥俩在耳畔斗嘴。
盛佩蓉侧过脸,迎面晒着暖融融的阳光。
这一条回家的路,在梦中,她似乎见过千万次。
……
黑色越野车缓缓驶入加多利山的林荫道
一路上,盛佩蓉贴着车窗,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从前坐在车里,她总埋在文件堆中处理公事,很少抬头。现在视线认真地扫过路边的一草一木,她才知道,原来窗外风景这么美。
“妈妈,我们到家了。”祝晴轻声道。
盛佩蓉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不远处。
独栋别墅前,萍姨站在门口等着,身影格外显眼醒目。她向来沉稳而有耐心,这一次却在台阶上来回踱步,直到听见引擎声,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萍姨的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帮着开车门,还不忘用手护住盛佩蓉的头顶,“小心别碰着头。”
话音落下,萍姨想起忘记给大小姐拿披肩,刚要转身跑回屋,颤抖的手被握住。
“萍姨。”盛佩蓉笑着,温声道,“我已经好了,以后别把我当病人。”
盛佩蓉的轮椅,滚过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地板。这个家被布置得如此妥帖,女儿推着她到处参观,小弟踢着小短腿一路跟随。盛佩蓉仍觉得恍惚,她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却仿佛还是在做梦。
轮椅被推至盛佩蓉的房间。
这栋房没有安装电梯,萍姨笑道:“看来少爷仔多虑了,大小姐还没办法上楼呢。”
盛放歪着小脑袋笑眯眯的。
主卧宽敞明亮,窗外景色令人心旷神怡。
床头柜上,熟悉的相框静静立着——那是几日前祝晴提前带回来的,相片里,那道温润如玉的笑容永远定格。盛佩蓉的指尖抚过相框,落在丈夫的脸上,眼底泛起泪光。
祝晴蹲在盛佩蓉身前,仰着脸,就像是一个孩子。
她说,妈妈一定不知道,在手术前那晚,她和自己做了个约定。
如果她能醒来,他们一家人——
要再去拍一张全家福。
“就摆在这里。”盛放指着全家福边上的位置,“和姐夫的照片放在一起,他就不会孤单啦。”
“好、好……我们再拍一张全家福。”盛佩蓉的头微仰着,将眼泪逼回眼眶。
这样欢喜的日子,不应该落泪的。
“可可。”盛佩蓉忽然开口,“今晚和妈妈一起睡好不好?”
话音未落,一道小身影率先窜了出来。
“不行!”盛放宝宝叉腰,脸蛋皱成小包子,“大姐刚回来就抢晴仔!”
盛放小朋友是懂事的小孩,大姐刚出院,理应让着她。
那该怎么办呢?
“除非我们三个人一起。”
“这样的话……早知道房子也不用买了。”
“反正放放这么小,塞到哪里都可以睡——”
笑声在房间里荡漾开来。
盛佩蓉吸了吸鼻子:“萍姨,炖了什么这么香?”
“哎呀。”萍姨一拍脑门,“差点给忘了!”
萍姨匆匆跑走的声音,是室内拖鞋在木地板上敲出带有生活感的节奏,“啪嗒啪嗒”作响。
盛佩蓉感恩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这一刻,温暖被无限拉长,怎么都不够,怎么都嫌短。
……
铜锅里的老火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蒸腾热气模糊了一家人的笑脸。
这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一顿团圆饭,吃得格外慢,格外久。
萍姨的小本子已经翻了好几页,记下接下来聚会要准备的东西。
烧烤架、折叠椅、冰桶……刚搬新家,需要添置的物件实在太多。
“我们一起去超级市场大采购!”放放举着筷子说。
“囡囡爱喝荔枝汽水。”祝晴说,“阿嫂喜欢吃——”
“记得给放放买棉花糖!”盛放提醒。
萍姨仍在不停地记录。
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抬手推了一下,又继续写字,比坐在课堂里都要专注。
“晴晴,豪仔和家乐是不是爱吃肉?”萍姨念叨着,“我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新鲜肉腌制,到时候……”
盛佩蓉悄悄把小弟拉到一边:“所有同事都来吗?”
“当然啦,一个都不少。”
“程医生也来?”
盛放神秘地竖起食指,轻轻摇晃:“他去进修了。”
盛佩蓉明显愣了一下。
“大姐。”盛放摇摇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盛佩蓉望向暖黄灯光下女儿的侧脸。
这个不解风情的可可——就连幼稚园小小班的全体小朋友们都为差点要到来的约会严阵以待,而放放也已经和程医生“私下交易”,唯独她,从未停下步伐。也许,是可可独自走了太远的路,远到已经忘记怎么停下来。可可既要适应那些猝不及防涌来的亲情,还要处理警署接踵而至的案件,从不松懈。因此,很多问题,她来不及想,没有时间考虑。
“也是应该的。”盛佩蓉点了点头,“年轻人是该以事业为重。”
“就是啊!”放放立刻附和。
这个小朋友,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和大人打成一片。
不管聊什么话题,他都能兴致勃勃地接上话茬,虽然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鸡同鸭讲,但那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真像那么回事。
没过多久,祝晴走了过来。
她将一个手工制作的笔筒轻轻放在盛佩蓉的床头柜上。
盛佩蓉疑惑地看着这个造型奇特的笔筒:“这是……”
“放放亲手做的。”祝晴嘴角微微上扬,“我用过一段时间了,现在借你用用。”
“……”盛佩蓉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笔筒上那两根黑色长条,“这个又是?”
“蟑螂的触须呀。”放放的两只小手在耳朵边比划触须晃动的样子,随即小手像是小翅膀一样振了起来,“会飞的蟑螂哦!”
盛佩蓉盯着这个歪歪扭扭的丑笔筒,嘴角扯了扯,好不容易才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站在门外的萍姨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好不容易,晴晴总算是把这个笔筒送走了。
母女俩满脸的“拿远点”,而放放则一脸惊喜。
原来她们都这么喜欢,快要抢起来了。
“可惜只有一个。”盛放骄傲地挺起小胸脯,笑容闪闪亮亮,“你们好好分享吧!”
……
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放放抱着他的小熊玩偶,依偎在大姐和外甥女中间。
夜色静谧,母女俩轻声交谈着,崽崽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又转向右边,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盛放抱着小熊玩偶,兴奋地举到盛佩蓉面前。
“这是我和晴仔在荔园游乐场赢来的,晴仔就这么‘咻’一下——”盛放的小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把它套回来啦。”
“大姐大姐,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别说他大姐,就连祝晴也不知道,原来这只小熊有名字。
“它叫‘熊叔’。”盛放捧着玩具小熊的脸仔细端详,“因为‘熊叔’长得像黎叔。”
从此以后,祝晴无法再直视这只“熊叔”。
“黎叔也是你们警署的同事吗?”
“对呀!等周六你就能见到他。”
三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夜深了,窗外虫鸣渐歇,月光却依旧明亮。
在放放眼中,这月光就像是一盏不会熄灭的小夜灯,提醒着他不要睡着。
但祝晴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额角。
她告诉放放,就算睡着了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往后,他们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放放小朋友的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越打越厉害。
终于,他不小心睡着了,打了个滚趴成一坨,小熊玩偶被他压在了肚子底下。
“可怜的熊叔。”祝晴笑道。
“到时候我一定看看。”盛佩蓉也忍俊不禁,“你们说的黎叔和‘熊叔’到底有多像。”
……
盛放小朋友期待已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调了班的警署同僚们陆续到来,手里提着各式礼物——知道他们家不收红包,徐家乐和豪仔干脆扛来一棵招财树,远远地就扯着嗓子喊——
“这棵树放哪里合适?”
萍姨赶紧迎上前:“放院子里就好。”
小孙小声嘀咕:“他们家还需要招财吗?”
梁奇凯闻言笑了起来:“问得好。”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站在门外欢迎客人。
这样的场面,放放早就已经驾轻就熟。连带着,他外甥女也学会放放的待客之道。
“来就——”她轻咳一声,后半句话悄然消失。
祝晴的舌头快要打结。
盛放小朋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话:“来玩就好啦,带什么礼物呀!”
即便是场面话,盛家小少爷也说得不像个场面人,格外真诚热情。
他果然是这个家里最称职的小长辈。
这个发现,让祝晴牢牢抓住盛放小朋友的手。
迎客时,他必须站在她身边,否则外甥女一个人无法应付。
众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让我好好感受一下这个大豪宅!”
“比翁sir浅水湾那套还要气派……”
进了客厅,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看见端坐在沙发上的盛佩蓉,不约而同地将声音放轻。
几个年轻警员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盛家大小姐。
调查那起半山白骨案时,他们天天听到盛佩蓉的大名,而如今,她本人就在眼前。即便病后初愈,那份与生俱来的气势,依然令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嬉闹。
“都当自己家一样啊!”放放蹦蹦跳跳地招呼着,“别客气。”
盛佩蓉也露出和善的笑容。
她想要了解女儿的一切,可可的工作、同事、朋友……
盛佩蓉认出了很多人。笑容甜美的曾咏珊、精瘦干练的徐家乐、温和有礼的梁sir,最爱说笑的豪仔。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黎叔脸上,暗自和卧室里那只“熊叔”比较着相似度。
这位黎叔,和那只“熊叔”,长得并不像。
她家小弟到底是什么眼力?
气氛很快又热络起来。
莫振邦带着妻子吕绮云和囡囡到的时候,先向盛佩蓉问好。
平日里,总是从女儿口中听说这位上司有多体恤下属,此时盛佩蓉一眼就认出他。
寒暄间,莫sir提起祝晴初入警队时的优异表现,就像是班导师在夸耀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学生。
盛佩蓉唇角的笑意更深。
她当然知道警察这行的危险,可每当可可谈起案子,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作为母亲,又怎么能不骄傲呢?
不需要萍姨搭把手,几个年轻人手脚麻利地将烧烤架子支了起来。
欢声笑语随着烟气飘荡,盛放吃得小肚子圆滚滚,举着烤串跑来跑去,被祝晴一把逮住。
“盛放,拿着签子不许跑!”祝晴拎起小孩,“很危险。”
盛放小朋友便将签子递到祝晴手中,一个转身,继续飞奔。
“囡囡!”他将小手拢在嘴边,“一起跑啊!”
莫sir的女儿囡囡喝着荔枝汽水,摇了摇头。
大女孩可不和小不点玩。
“囡囡!来玩呀!”
“那……就玩一次。”
说是大孩子,其实囡囡也就才上学没多久。
跟着盛放的脚步之后,她越玩越投入,孩子的欢笑声响彻整个庭院。
没过多久,盛放气呼呼地坐到祝晴身旁。
平日里和外甥女玩追逐的游戏,她总是会让着他,小不点有了误解,还以为自己跑很快。没想到现在碰到囡囡,遇到了对手,三两下就气喘吁吁。
“放放。”囡囡站在他面前,“不玩了吗?我可以让让你。”
盛家小少爷听得睁圆了眼睛。
这是什么话!
小小一坨宝宝躲到晴仔的身后,表情委屈又幽怨。
书房里,盛佩蓉透过落地窗望着这一幕。
萍姨端来精心挑选的烧烤:“医生说了,还是要注意饮食,只能尝一点点。”
盘子里一共十串烧烤,每样食材都有,没有放辣椒粉,是舅甥俩亲手烤的。
“这些年轻人啊,现在都成了晴晴的朋友。”
“以前刚搬家来客人的时候,还得少爷仔帮忙招呼呢,同事们和他还要更熟悉一些。现在好了,就像是自家人一样亲近。”
聊了许久,萍姨突然发现,盛佩蓉面前的盘子都快要空了。
“不能吃这么多的!”她急忙劝阻。
“萍姨,你是不知道,疗养院那些营养餐清淡得没滋没味,我至少吃了十年。”
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书房。
萍姨无奈地笑着。
“最近你辛苦了,晚上不要收拾。”盛佩蓉说,“明天我请帮工来打扫。”
“这怎么行?我来就好。”萍姨连忙摆手:“哪有给佣人请佣人的道理……”
盛佩蓉轻轻握住萍姨布满老茧的手。
盛佩蓉从来没有主动提过,但她深知,这些日子里,多亏萍姨守着这个家,照顾好两个孩子。如今一切都要重回正轨——司机要请,但帮工不需要多。从前她和丈夫独自生活时,就不喜欢家里人多,现在有萍姨一个正好。只是家里毕竟大了,还是要定期请人打扫,否则萍姨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很多问题都还来不及考虑周全。
但如今盛佩蓉回来了,这些琐事积攒起来的担子,就不该再落在女儿肩上。
窗外传来放放小朋友欢快的笑声。
盛佩蓉望向庭院,忽然有些迫不及待。等身体再好些,她也要回到公司去。
总不能看着放放上学、可可上班、萍姨忙里忙外……自己却无所事事。
“囡囡!你是飞毛腿吗?”盛放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
“放放,你跑好慢。”
放放小朋友不再辩解,缓缓躺在草坪。
讨厌大孩子!
……
冬日的暮色总是悄然降临。
曾咏珊和祝晴并肩倚在二楼的露台栏杆边,望着楼下庭院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的同事们。
曾咏珊还清晰地记得,从前在祝晴家的露台,她也曾主动提起过梁奇凯。
几个月来,祝晴从未刻意打探过他们的进展。但曾咏珊的每一次心动与却步,始终没有遮掩过。
在周永胜案尘埃落定后,她终于和梁奇凯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他总是游移不定,直到这一次听说“拯救型人格”这个心理学名词,原来答案如此简单。
他们终于把话说开。
就像祝晴之前叮嘱过的,不管怎么样,别委屈自己。
“其实只做同事也不错。”曾咏珊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释然。
祝晴望着楼下庭院里嬉闹的人群,轻轻点头。
虽然梁sir作为原男主是烦人了点,但作为同事,还是可靠的。
真正健康的关系,不该是患得患失、迟疑与试探。
原女主和原男主的感情线,并没有按照剧情发展。
那些若有似无的试探,最终化作恰到好处的距离,他们退回普通朋友的关系。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人生从来就不该被所谓的剧情线所束缚。
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
“他们聊什么呢……”曾咏珊抬起眼睛,这么开心。”
“走吧。”祝晴直起身子,朝着楼梯口偏了偏头:“下去看看。”
庭院里,盛放抱着他的咸蛋超人玩偶疯跑,小脸红扑扑的。
玩到兴头上,他突然想起什么,撒开小短腿就往客厅冲。
盛家小少爷请萍姨帮他找出幼稚园的通讯录。
晴仔有这么多朋友,今天热热闹闹地办了一场乔迁派对,明天该轮到他当小主人了。
盛放捧着通讯录,坐在沙发上晃小脚丫,手指划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拨起电话。
“歪歪——是椰丝吗?”
“明天来我家开派对好不好?”
“金宝金宝!明天放学来我家玩吗?”
“不要自己答应,要先问你们的爹地妈咪!”
盛放真是怕了这些傻乎乎的小孩们。
接受邀约,应该先问过家里的大人,怎么能满口应下来?
“金宝。”盛放宝宝一脸成熟,“把电话给你妈咪,我自己和她说。”
祝晴下楼时,正听见小不点在电话里跟好友们约定好派对时间,又一本正经地和他们父母说好搭校车以及接送的事宜。
放放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小奶音里,满是雀跃。
“不愧是当长辈的。”曾咏珊压低声音,“有条有理。”
放放小朋友将通讯录放到一旁。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阿卷的。
“晚上好,我想请阿卷来我家里开乔迁派对。”
电话那头,阿卷妈妈喜出望外——
这还是儿子上学以来收到的第一份邀约!
“那明天见。”放放握着听筒,不忘提醒道,“说定啦,不见不散!”
萍姨便开始拟定新的菜单。
接下来要精心准备的,该是儿童餐了。
时间在欢笑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聚会临近尾声,莫振邦望着满院其乐融融的景象,不禁感叹起来。
“真好啊。”他说,“要是天天都这么太平……”
话音刚落,十几道死亡凝视齐刷刷向他投去——
莫振邦清了清嗓子:“当我没说。”
到了九点多,囡囡都开始揉眼睛了。
盛放小朋友还是精力充沛,依依不舍地送客。
等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萍姨习惯性地挽起袖子要收拾。
“不许动!”放放眼尖地将她逮个正着,张开小胳膊挡在前面。
大姐说了,萍姨这些天太辛苦,以后打扫卫生要请专人来做。
舅甥俩严格执行盛佩蓉的指令,一人架着萍姨一只胳膊,将她送回房。
“我就擦擦桌子……”
“不行!”
“啪嗒”一声,房门被关上。
盛放进入警戒状态,贴着门板竖起耳朵:“我来把风。”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过了两分钟,门把手被旋开的声音响起。
萍姨蹑手蹑脚地出来,与守在走廊的祝晴和小少爷对视。
“休想——”盛放指了指自己亮晶晶的眼睛,“逃过放sir的眼睛!”
……
第二天清早,一家人吃完早餐,盛放小朋友背上小书包。
“晴仔,走喽。”
搬到加多利山,盛放小朋友还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祝晴答应,只要不忙就会顺路送他去九龙塘上学,忙时才让他搭校车。
爬上后座,放放两只小胖手合十。
希望晴仔天天都能送他上学。
“对了。”盛放的小脑袋往前探,“我们还没吃避风塘炒蟹呢!”
这一个多月的清闲时间,一件件待办事项被提上日程。
只除了避风塘炒蟹,还没机会尝。
“明天放学带你去。”
盛放伸出短短的小拇指:“拉钩。”
在维斯顿幼稚园门口和盛放小朋友道别后,祝晴驱车前往油麻地警署。
搬了新家,不再是三五分钟就能到警署,可这段路程,悠闲自在,也别有一番滋味。
警署里,大家忙着整理陈年案卷。
翁兆麟时不时背着手从办公室里出来,踱了一会儿步,又好心情地回到办公室。
中午仍旧是警署x餐厅的老样子,笑姐没有研发新菜,几个人数着虾仁炒饭里零星几只虾仁,捧到点餐台表达不满。
讨论声、玩笑声此起彼伏,时间在插科打诨中溜走。
转眼快到五点。
“无惊无险又到——”豪仔伸了个懒腰,话还没说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接起电话时,他的神色还是轻松的。
但是短短一分钟的通话过去,当挂断电话,豪仔的表情变得凝重。
“天后庙发现一具尸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向莫振邦。
昨天是谁乱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莫振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出发了。”
傍晚五点五分,天后庙的香火依旧缭绕。
香客们的身影还未散去,被集中*在一起配合完成笔录,议论纷纷。
“阿sir,不会是真的死人了吧?”
“我不知道啊,就听见有人说发现尸体……”
“Madam,你这个口供要录到什么时候?我还赶着回家做饭呢。”
警戒线隔在天后庙的偏殿前。
“刚才了解到,主殿香客不断,但偏殿早就废弃了。”曾咏珊翻着记录本汇报,“尸体是在供桌后面被发现的。”
祝晴戴上警员证,弯腰钻过警戒线。
供桌后,一具男性尸体以跪拜姿势伏着,手中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三截焦黑的香梗,香灰散落。
“阿头。”徐家乐喊道,“法医来了。”
众人回头,看见叶法医手中提着勘查箱走来,正和大家打招呼。
祝晴收回视线,注意力被蒲团下露出的一角纸张吸引。
她蹲下身,轻轻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用稚嫩而又歪歪斜斜的铅笔字写着——
“了不起的爸爸。”
……
家务帮佣由萍姨负责面试,最终确定下来之后,她笑着和大小姐打趣,自己竟也当“上司”了。
在帮佣们的协助下,家里很快收拾妥当。萍姨按照盛佩蓉的嘱咐,去铜锣湾儿童市场挑选了一个大型海洋球池。
工人们给海洋球池充好气,装满五颜六色的海洋球。
盛佩蓉坐在轮椅上,透过落地窗望着庭院,想象小弟回来时惊喜的模样。
然而此刻,面对满院子的打闹的孩子们,盛佩蓉深深地意识到——
小孩们惊喜过头了。
家里简直变成了幼稚园游乐场,孩子们都在飞快地奔跑着,小小身影上蹿下跳。
她默默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这样的场面,恐怕只有祝晴可以应付。
“可可,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这边接了个新案子,今天会晚一些。”电话那头传来忙碌的声音。
挂断电话,盛佩蓉将目光转向餐桌。
萍姨最懂孩子们的口味,给他们准备了宝宝餐。炸得金黄的薯条、香酥鸡腿,全都是小朋友们爱吃的,吃得小手和小嘴巴油汪汪,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绽放开来。
“真好哇……”
“放放,我们以后每天都来玩好不好?”
盛放使劲点头:“没问题!”
二楼放放的儿童房原本摆满了各式玩具。
但是这群活力四射的小客人们哪会安分待在一个地方?很快,玩具零件散落在旋转楼梯、客厅沙发、窗帘后……
每一个角落,都有一窝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到盛佩蓉想要叫救命。
但也是这一天,她认识了小弟的每一位好朋友。
椰丝宝宝实在是粉雕玉琢,转身时蓬蓬裙仿佛跟着她轻盈的步伐起舞。金宝穿着笔挺的小衬衫和马甲,吃饱后纽扣绷开,露出白花花的小肚子。阿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像个小学究,转着圈圈不知道在检查什么,最后站在海洋球池前,一个纵身就像是跳水运动员,扎了进去。
还有大明、小美……全班一共十三个小孩,放放一个不落地都邀请了,虽然有几个小朋友因为课外班没能来。
小朋友们天真烂漫的笑声在庭院里交织成动人的音符。
盛佩蓉看着海洋球们漫天飞舞。
“咚”一下,阿卷的海洋球正中小椰丝脑门。
“你这个坏蛋!”椰丝气鼓鼓地跺脚。
阿卷不甘示弱地抱起更多球:“那你是什么蛋?”
“我当然是好蛋!”
大家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谁好谁坏,最后连吵架的缘由都忘了。
孩子们闹哄哄地分组,好蛋们和坏蛋们排成两列小队。
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喊道:“盛放,你是什么蛋?”
盛放宝宝摇摇头,小脸上写满嫌弃:“谁要当蛋啊!”
盛佩蓉欣慰地笑了——
不愧是她家小弟。
“我才不是蛋。”放放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精明,“我是一个小人。”
第89章 被可爱小孩迷惑!
天后庙光线昏暗的偏殿内,警方正在有条不紊地展开现场勘察及采证工作,空气中弥漫着香火、霉味与血腥味交织的沉闷气息。
鉴证科同事的脚步声回荡狭窄空间里,偶尔低声交流。
法医科叶医生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蹲在死者身旁。
偏殿外石阶上,祝晴和徐家乐翻开笔录本。
发现死者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她紧紧搂着个十多岁的男孩。两个人站在一旁,都不敢往偏殿里看,脸色发白。
“阿婆。“祝晴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是你发现尸体的吗?”
“是、是我孙子先看到的。”老人又气又心疼,苍老的手轻拍孙子的后脑勺,“都是这个衰仔,让他陪我来上香,不愿意……我在主殿烧香没看住,一转眼他就偷偷溜出去玩了。”
男孩缩了缩脖子。
“幸好他没看清楚,不然今晚要发噩梦。”老人叹了一口气,将孙子往怀里搂了搂,又说道,“警官,你们快点问。我得赶紧带他去找陈神婆收惊,也不知道小孩子有没有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据男孩回忆,当时他只瞥见尸体的背影。刚要进去看个究竟,就被赶来的奶奶拦住。
奶奶先注意到偏殿地上有一摊血,尖叫起来。很快,他被一位路过的好心人捂住眼睛。
此刻,男孩正不安地四处张望,寻找那位好心人。
“你的意思是,当时除了你们祖孙俩,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徐家乐的笔在笔录纸上顿了一下。
“是我。”
一位短发女人走上前来。
她手里拿着矿泉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男孩:“刚才去给你买了瓶水。”
“Madam,阿sir。”她出示记者证,“我是《香江周报》的记者邓雨燕,正在做香江古庙建筑变迁的专题报道。”
“邓小姐,请详细描述发现尸体的经过。”
邓雨燕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四点五十五分,我从侧廊绕过来想查看偏殿构造。偏殿和主殿完全不同,这里没什么人,特别安静。突然听见阿婆在尖叫,我赶紧过去帮忙。”
“起初看见有人跪着,我还以为是虔诚的香客,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哪里异常?”
“太安静了。正常香客通常会有些动作,或者喃喃自语,但是他完全静止。我往前走了几步,才注意到他外套上的血迹。”
徐家乐快速记录:“有没有接触过尸体?”
“没有,怎么敢碰?我们三个人都站得远远的。”
徐家乐瞥向她空荡荡的脖颈:“没带相机吗?”
“寺庙禁止照相,之前争取过,但没有用。”邓雨燕说,“所以就不费事带来了。”
这时,殿内传来叶医生的声音。
“男性,五十岁左右,背部利器伤。”他翻开死者衣领检查,“尸斑沉积异常,死亡时间约下午三点。”
“也就是一个多小时之前。”莫振邦盯着这诡异的姿势,“跪姿是死后摆的?”
“不确定。”叶医生抬起死者手腕,“看这关节的僵直度……可能是死前痉挛保持的姿势。”
“也就是说,可能是在跪拜时被人——”莫振邦指向死者背部的伤口。
“具体情况要等详细尸检后才能进一步确认。”叶医生说。
……
现场勘查工作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地面脚印完全无法辨认。”一名警员蹲在地上,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香灰,“这地方显然很久没人打扫了,香灰积了将近半寸后,男女老少各种脚印全都混在一起。”
另一名警员检查死者衣物:“膝盖部位的裤子上也沾满了灰尘,就连这个蒲团、供桌都积了厚厚一层灰,看来很久没人使用过了。”
“现在完全没有挣扎痕迹,这是一刀毙命?”
豪仔不自觉瞥向这废弃偏殿里的神像,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莫sir。”梁奇凯从尸体旁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钱包,“死者口袋里找到身份证,叫韦华昇,这里还有一部手提电话。”
“还是新款的。”小孙凑过来瞥了眼,“我在旺角的电器行见过,锁在展示柜里都不舍得拿出来展示的……看来死者经济条件不错。”
鉴证科同事小心地将那张稚嫩笔迹的纸条封存。
“‘了不起的爸爸’……你们说这纸条是死者的,还是过去其他香客落下的?”
“看纸张是皱巴巴的,但是不褪色、不泛黄。”
“先带回去再说吧。”
小孙熟练地打开手提电话的通讯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是他弟弟打来的,通讯记录显示就在今天下午两点。”
“这手提电话应该买来不久,但是往前翻了将近十天的通讯记录,也没见这个弟弟来电。”
“死者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他弟弟刚好在两点给他打电话,这么巧?”
警员们专注地收集每一处可能的证据,角落里不时传来汇报声。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完成初步现场勘察工作后,尸体被运往油麻地警署的临时殓房。
这一整套流程,警员们早已烂熟于心,但突如其来的加班,还是让大家手忙脚乱。
回到警署的第一时间,警员们直接冲向x餐厅。
“笑姐!救救急!”
“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快给我们做点吃的……”
“随便什么都行!”
笑姐赶紧拦住正准备下班的后厨伙计。
明叔叹了口气,重新系上围裙,后厨立刻响起熟悉的颠勺声。
众人围坐在餐桌旁,等待着晚餐。
“是不是太久没合作了,感觉和叶医生配合起来特别生疏。”
“你也觉得?完全没有默契可言啊!”
“程医生什么时候能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祝晴。
“你们最熟,你知道吗?”
而后,又是一阵调侃声。
报告等着她去催,如今难道还等着她把人催回来吗?
“我估计还要很久。”
“他都没提要去多长时间……”
“行程太突然了,上次在食堂碰见阿Ben,他说自己也是最后一天才知道的。”
祝晴抬眸。
她记得,程医生的进修课程,将持续半年时间。
如今才过去一个多月。
祝晴还没搭话,笑姐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明叔的动作依然麻利,不一会儿,一大锅香气扑鼻的炒饭就端上了桌。
x餐厅里,扒饭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抱怨着原本计划回家喝糖水,有人惦记着答应陪女友逛街的约定,这起突发案件,打乱了所有的安宁时光。
“莫sir发话了。”豪仔趴在桌子上,“从现在开始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好日子到头了,接下来有得忙。”
同事们唉声叹气,调侃着。
“想家了——”
“早知道从今天开始警署就不太平,我昨天应该多喝两碗妈妈煲的汤!”
祝晴默默吃着炒饭。
她倒是不想回家。
刚才盛佩蓉在电话里哀嚎,放放邀请了一群小朋友在家里开派对,那响声震耳欲聋,家里没有准备耳塞,她只能用纸巾堵住耳朵。
要是还在以前的住处,估计邻居早就投诉了。
祝晴还记得,金宝和椰丝宝宝一起来家里时,拉着她这个“外甥女玩具”不松手。
如今,家里有十来只小麻雀,会是怎么样的壮观场面?想都不敢想。
现在回去,绝对是自投罗网。
祝晴自愿加班。
“死者弟弟到了。”x餐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响,嘀咕着,“都几点了,拖到现在才到。”
……
死者弟弟韦旭昇坐在询问室里的椅子上,面色凝重。
他的手不停地摩挲着膝盖,好几次开口,却欲言又止。
“我哥……他开了家玩具公司,规模不小。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叫‘思妙玩具’。”他低声道,“他从小就爱研究这些。”
“具体说说。”
“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玩具。他就用废纸板给我搭小房子。”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房子”的大小,“我们躲在里面玩,爸妈不在家时,他就把做好的饭菜端进来。这是我们兄弟俩小时候最喜欢的游戏。”
“还有弹弓,我们从来没买过,都是大哥亲手做的。那时候我还小,总跟在他身后,玩着‘出门打猎’的游戏。”提起往事,韦旭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从小到大,都是他在照顾我。说是兄长,其实更像父亲。”
“你们最近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也可能是四年前。”韦旭昇的眼神飘远,“父母走后,我们都忙。他尤其是个工作狂。其实很多家庭都这样,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后,联系就少了。”
“今天下午两点,你给他打过电话。”
“我是给他打过电话。”韦旭昇点头,“我当时在看电视剧,看见兄弟情深的画面……突然就想大哥了,所以给他打电话,约他见面。”
“他怎么说?”
“他说最近公司太忙,抽不开身。下个月就是爸妈的忌日,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去……”
祝晴没抬头:“看的是什么电视剧?”
韦旭昇愣了一下:“什、什么?”
“不是说被兄弟情深的情节打动吗?”祝晴停下笔,“是什么剧?”
“就是随便调台看到的。Madam你这么突然一问,我一时想不起来。”
不仅是想不起电视剧的名字,甚至连角色名、演员名甚至情节,他都说不上来。
莫振邦看了一眼手表。
“如果准备好了,”祝晴抬起头,目光在他的闪烁不定的神色上停留片刻,“可以认尸了。”
走廊灯光亮得刺目,警方在前带路,韦旭昇跟上他们的脚步,步伐却越来越沉。
直到被提醒,他才继续向前。
临时殓房的门被推开,他屏住呼吸。
法医掀开白布的一角。
尸体的致命伤被遮盖,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韦旭昇猛地别过头去。
“是他……是我大哥……”
“到底是谁干的?”
莫振邦锐利的目光将他每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转头时,他对祝晴说道:“给死者家属做份详细口供。”
……
盛放和孩子们玩得浑身湿透,明明是在海洋球池里翻滚扑腾,一个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没有哪个小朋友可以拒绝球池里五彩缤纷波波球的魔力,他们翻来翻去,玩起被埋进球堆里紧急救援的游戏。孩子们沉浸在快乐中,完全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八点半,门铃声响起,盛放才从球池里抬起那张兴奋到红扑扑的笑脸。
他瞪圆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萍姨在玄关处招呼:“金宝,你爸爸来接你啦。”
金宝爸爸西装革履,给盛佩蓉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盛女士如果需要购置黄金,随时欢迎光临我们金行。”
“金宝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折扣都好商量。”
盛佩蓉优雅地接过名片,微笑道:“太客气了。”
紧接着是椰丝妈妈。
她蹲下身,用手帕擦了擦女儿汗湿的额头:“头发都黏在脸上了,玩得这么疯呀?”
椰丝宝宝一头扑进妈妈的怀里:“妈咪,明天我还要来。”
“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她的词汇量,只到“大后天”,但很快就灵机一动,“来一百天!”
椰丝妈妈失笑:“这孩子……”
看着小女孩天真软糯的笑脸,盛佩蓉不禁想象可可小时候是否也这般可爱。
她温柔地说:“随时欢迎。”
椰丝蹦起来,小手拉着妈妈的衣角:“大姐说欢迎哦!”
送走一位位小客人后,盛佩蓉耳畔“嗡嗡嗡”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
只剩下阿卷还和盛放还在球池里嬉闹,他们珍惜每一分每一秒的玩耍时间,彩色小球被抛起又落下,伴随着清脆的笑声。
在整个幼稚园小小班里,盛放小朋友的理想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放sir总是骄傲地告诉大家,将来油麻地警署必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此刻,周遭安静下来,只有他和阿卷待在波波球池,两个小孩的交流也变得真挚起来。
“阿卷。”盛放歪着头,将一个波波球轻轻抛到他头上,“你长大想做什么?”
“没想过。”阿卷用额头去顶球,“咚”一声,顺利顶开,满足地咧嘴笑了。
小人怎么能没想过长大之后做什么呢!
“你可以去食環署啊!”
“去食環署做什么?”
“庙街那家芒果雪花冰里——”盛放神秘兮兮道,“没有放真芒果!这个就归食環署管。”
屋外传来孩子们奶声奶气的对话,盛佩蓉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真芒果假芒果?”
萍姨笑着解释:“几个月前,晴晴带着少爷仔去庙街夜市,发现这个‘惊天秘密’。这还是少爷仔亲自破的案子呢。”
盛佩蓉望着小弟神气活现的模样。
看来这些日子里,她错过许多这样的有趣瞬间。
“去ICAC也可以啦,以后我们就是同僚。”
“ICAC是什么?”
“廉政公署。”放放摇摇头,“这都不知道,真是个小孩子。”
两个小朋友谈论着人生理想,差点忘记玩海洋球。
直到“咚”一声,放放重新开战。
“希望你爹地妈咪晚点再来。”盛放两只手合十。
“希望。”阿卷也有样学样地并拢小手。
门铃始终没有响起。
盛佩蓉也在心中默默许愿——
就让这两个孩子再多玩一会儿吧。
……
晚上九点,重案B组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白板还空着,等待被线索填满。
莫振邦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警员们陆续回来,开始汇报调查进展。
“韦华昇,五十一岁,‘思妙玩具’的创始人。公司规模不小,根据员工和弟弟韦旭昇的证词,他是个典型的工作狂,大部分时候都泡在公司里。”
“不止是商人,还是个慈善家。”小孙补充道,“从发家开始,就一直在资助贫困学生,母校设有‘韦华昇教育教学金’。还长期向福利院捐款捐物,公司上下都对他赞不绝口。”
莫振邦翻阅韦华昇弟弟的笔录:“韦旭昇那边什么情况?”
“这两兄弟简直天差地别。哥哥踏实肯干,弟弟不学无术又游手好闲。一直以来,都是韦华昇为他弟弟收拾烂摊子。”
“早年韦旭昇在哥哥公司挂了个闲职,后来因为中饱私囊被开除。财务部回忆说,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情。”
“三四年前?”莫振邦挑眉,“韦旭昇说这期间他们从无来往。偏偏案发当天突然打电话,问起还支支吾吾的。”
黎叔敲了敲桌上资料:“更可疑的是,韦华昇孤家寡人一个,一旦他出了事,整间公司自然归弟弟所有。”
“确定未婚?”
“户籍资料显示未婚,但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核实。”小孙看了眼时间,补充道,“毕竟这个点相关部门都下班了,来不及查清楚。”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翻阅档案的声音。
莫振邦在白板上写下“韦旭昇”三个字,画了个醒目的问号。
……
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十五分,最后一位小客人也被家长接走了。
盛放扒在门框边,依依不舍地挥着小手:“下次再来玩呀。”
现在可是冬天,小孩们玩耍就像是打了场仗回来,居然一身的汗。
盛佩蓉捏着鼻子,催小弟赶紧去浴室洗澡。
盛放宝宝小跑到她身旁,小脸蛋往她身上贴,给了她一个熊抱。
他故意在她身上蹭了蹭,留下一个个小水印:“大姐不要这么夸张啦。”
盛佩蓉转动轮椅,根本躲不开这湿漉漉的调皮小孩,又好气又好笑:“我一会就告诉可可!”
“我也要告诉晴仔。”盛放学她的语气,大摇大摆地往楼上的卫生间走,“她才不嫌我脏呢。”
转头时,他趴在栏杆上,朝着大姐做了个鬼脸。
盛佩蓉转头对萍姨说:“萍姨你看他……”
“以前更顽皮。”萍姨笑出声,“现在已经算乖巧的了。不过少爷仔肯定是不记得了……如果他这样满头大汗地扑进晴晴怀里,也是会被嫌弃地拎走的。”
因为盛放小朋友坚持“男女有别”,萍姨给他准备好换洗的睡衣后,只能站在浴室门口轻轻叩一叩门。
浴室里传来放放搓搓小肚子时欢快的歌声。
没过多久,他将房门打开一道缝,伸出藕节般的胖胖胳膊。
短胳膊上还沾满泡沫。
“少爷仔,记得把泡泡冲干净!”
“不要玩太久,小心着凉……”
浴室里回荡着欢快的歌声。
盛放小朋友独自表演歌舞,哗啦啦的水声成了伴奏。
他脑袋上顶着像棉花糖一样的泡泡,手上也托着,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忽然反应过来——
昨天的BBQ,他们没有给他买棉花糖!
“妈妈,我回来了!”
盛放小朋友顶着泡泡摇头晃脑,听到这声音,猛地睁大眼睛,泡泡水溅到脸上都顾不上擦。
晴仔回来啦!
接下来的冲澡时间,快得像是坐过山车。
盛放宝宝迅速套上浴袍,连袖子都没穿好就光着小脚丫冲出来。浴袍带子在空中飘着,放放奔跑的速度仿佛在飞,在二楼举着欢腾的小手。
就像是一个快乐的原始人。
他趴在二楼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楼下。
祝晴这个点才下班,弯腰捡着散落的海洋球,每走几步就会踢到一个。
“这是大小姐特意给少爷仔准备的波波球池。”萍姨笑道,“晚上这些孩子们都玩疯了。”
祝晴又一次捡起球,手腕一扬,波波球在半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落回球池。
“盛放睡着了吗?”祝晴说,“让他自己来收拾。”
“嗖”一下,盛放将探出去的小脑袋收回来。
这么晚了,他还是个小孩子,当然睡着咯。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盛放一溜烟跑回房间,“咔嗒”一声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放放小朋友迅速躺进了被窝里。
没过多久,他的耳尖动了动,是有人打开了房门。
盛放乖巧侧躺着,小手紧张地揪着小熊玩偶的耳朵,圆滚滚背影对着门外——
这个晴仔,不敲门就进来,太不像话啦!
“你睡着了?”
盛放听声辨位,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直到脚步声似乎远去,他忍不住偷偷扭头。
一眼就看见倚在门边的祝晴。
“被我逮到了?”
“骗小孩算什么英雄好汉!”放放小朋友一骨碌坐起来,小脸气得圆鼓鼓。
“我不是英雄好汉,我是外甥女啊。”
盛放可吵不赢外甥女,只能用一连串的“哼”声来表达自己的抗议。
眼看着她转头出去,小朋友瘪着小嘴巴,整个人往前探,小身体探到快要挂在床沿。
这次没过多久,祝晴回来了。
她拉着放放坐好,将吹风机插上,给小不点吹头发。
温暖的风拂过湿哒哒的小脑袋。
盛放舒服地眯起眼睛,又睁开,奶呼呼的小脸靠近,还歪着头卖乖。
祝晴被可爱小孩迷惑,绞尽脑汁地回想——
他刚才做了什么坏事?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
搬来加多利山分明已经一周时间,全家都已经习惯,只有盛放小朋友总是因为兴奋而早起。
对他而言,这次的新家意义非同一般,小朋友探索着这个家里的角角落落,总是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时,毫不迟疑地打个滚,从被窝里坐起来。
冬天是最好睡的时候,但是这个小朋友,不仅自己不睡,还要拉着外甥女一起。
“笃笃——”
“笃笃笃——”
“我可敲过门喽。”盛放贴着祝晴的房门。
他们家晴仔在卧室里没搭话。
既然如此,就当她默认了。
“我进来啦!”
盛放小朋友踮着脚尖推开房门,迈着欢快的步伐蹦了进去。
祝晴整个人埋在被窝里,只露出个后脑勺,两只手还死死捂着耳朵。
床头闹钟被无情地倒扣着。
闹钟尖锐的声音还没有响起,但怎么能有放放奶声奶气的呼唤动听,他拽着她的手指摇晃:“起床啦!”
“我不要。”
“起来嘛——”
祝晴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
放放小朋友立即将闹钟拿得更远一些。
“盛放,现在还很早!”
“一起玩呀。”
“不要……”
盛家小少爷有足够的耐心,软糯糯小脸贴在晴仔的脸上,见没效果,又手脚并用爬上床,躺在她背上,翘着小短腿晃啊晃。
“晴仔。”盛放惊喜道,“我们这样就像是汉堡包!”
如果将“熊叔”夹在他们中间,就是最正宗的汉堡包了。
但是他懒得去,就只是碎碎念着。
祝晴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翻身,小不点立刻从她背上滚了下来,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放放趴着,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早上好呀。”
祝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了起来,满脸的起床气。
盛放小朋友的脑袋又凑过来。
长得可爱难道真的是万能的吗?
至少在祝晴这里,答案是肯定的。
她没好气地捏捏他的团子脸:“起来了!”
楼下厨房里,萍姨已经准备好丰盛的早餐,阵阵香气飘来。
盛佩蓉早已梳洗妥当,坐在餐桌前。她不上班也不上学,还是一早就起来和家人们一起吃早餐。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失而复得的亲情,让每一顿简单的早餐都变成了团圆饭。
这些日子,盛佩蓉有时坐着轮椅,有时也会自己绕着庭院慢慢散步。
一周两次的复健,也从不落下。她的步伐一天比一天稳健,甚至期盼着在不久后的将来,能拉着可可和小弟,一起去百货大楼逛一逛。
盛放小朋友向来都是吃饭尖子生,摆在崽崽面前的早餐,被吃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捧着牛奶杯慢悠悠地喝完,还不忘用纸巾擦了擦小嘴巴。
祝晴搭着他的小肩膀:“吃完了?”
盛放小朋友最会看眼色,感受到晴仔如此温柔的语气,笑容绽放——
“吃完啦!”
“那去把院子里的波波球收拾好。”
晴仔在说什么?盛放小朋友震惊地看着她,合理怀疑她在报仇。
放放可怜巴巴地望向萍姨,又委屈兮兮地盯着大姐。
她们俩立刻转头谈论天气,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
这可是他外甥女下令,谁都不会插手。
放放只能垂头丧气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庭院里挪。
院子里有小单车的专属停车位。
此时小单车派上大用场,放放小朋友开始晨间巡逻。
清晨阳光暖洋洋的,透过落地窗能看见一个小身影正“哼哧哼哧”地骑着车满院子转悠。每捡到一个球,他就小心翼翼地放进单车前的小篮子里。
当放放不经意间和窗边的祝晴对上视线时,立刻把小脑袋撇过去:“不理你。”
祝晴靠在落地窗前,用嘴型示意:“哦。”
……
收拾完满庭院的海洋球,放放像个小老头,捶着自己的腰。
祝晴之前就和盛放小朋友约定过,不忙的时候,可以顺路送他去幼稚园。
但现在接到一起新案子,线索千头万绪,她得早点回警署整理资料。
校车在加多利山也有停靠点,人家却不愿意,非要跟着她一起走。
盛放想到好主意,先搭外甥女的车去油麻地,再转乘校车。
“多此一举。”祝晴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却还是拉开了车门。
上班路上,车载广播里传来主播清亮的嗓音。
“现在是八点整,为你播放今日早间新闻。”
“昨日,油麻地天后庙发生一起……”
后座上的盛放抱着小书包,脸蛋贴在车窗上,望着飞逝的街景,嘴角上扬,满脸的得意,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加多利山距离油麻地警署并不远,没多久的车程,祝晴将车停稳在油麻地校车停靠点。
下车时,放放肉乎乎的小手自然地塞进祝晴掌心,完全不记得在家时他们舅甥俩的恩怨。
“晴仔,下次还能请小朋友来玩吗?”
“当然可以。”
“我要让他们自己捡波波球!”
“那怎么分得清是谁扔的?”
盛放很快就想到办法。
粉色波波球给小美,黄色波波球给金宝,紫色给……
“你呢?”
“我选蓝色!”
盛放仰起小脸指着蔚蓝晴空:“像这样的蓝。”
小舅舅和外甥女总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放放偷偷希望校车可以晚点来。
“对啦!晴仔!”盛放踮起脚尖,正要说什么,却被熟悉的嗓音打断。
“祝晴?”
莫振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就住在后巷,此刻正叼着半片吐司,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
“黎叔那边有新发现。”他三两口咽下面包。
祝晴立即竖起耳朵。
“户籍资料显示不完整,死者不是未婚,而是离异。”
“十年前,死者和他妻子涉嫌一起虐童案。”
“受害者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盛放宝宝扯着祝晴的衣角,用小气音喊道:“晴仔晴仔!”
“记得蒲团下那张纸条吗?写着‘了不起的爸爸’……”
“据传那个被废弃的偏殿,过去常有父母带着夭折孩子的衣物来做法事。”
“那是专门用来超度孩童的赎罪殿。”
盛放小朋友急得原地打转,可祝晴全神贯注地听着案情。
直到校车停在路边,她才回过神来,将小不点送上车。
“你刚才要说什么?”她终于想起问道。
校车门缓缓关闭。
透过车窗,盛放的两只小肉手比划成剪刀,一开一合,在车厢里横着走。
莫sir一脸困惑:“他在说什么?”
“可能是……”祝晴翻译,“别忘记晚上带他去吃避风塘炒蟹。”
第90章 虎毒不食子。
案发后二十四小时内,重案B组迅速部署警力,兵分三路展开调查。
分别核查死者公司财务状况及商业对手、追查死者与前妻涉嫌的虐童案,同时重点调查死者弟弟韦旭昇。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韦旭昇被传唤至警署问询室。
“昨天不是做过两次笔录了吗?阿sir,我昨晚一宿没睡好,现在又一大早叫我来配合调查,还让不让人睡了?”他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瘫坐在塑料椅上,“有什么问题不能一次问完?”
“昨天没睡好?是做了亏心事睡不着?”黎叔笑一声,身体前倾,“还是想着继承遗产太兴奋,跑去兰桂坊庆祝了?”
韦旭昇猛地坐直:“阿sir,这话可不能乱说。”
祝晴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是警方从仓库录像带里截取画面冲洗出的照片。
“根据调查,三年前“思妙玩具”仓库曾发生一起内部盗窃案,韦华昇为此特意加装隐蔽的监控。这件事只有公司几位高层和安保知情,大部分仓库员工都不知道。”
警方调取的监控画面里,韦华昇与韦旭昇兄弟俩在儿童玩具工厂的仓库里发生争执。
时间显示为案发前一天傍晚六点。
“韦先生,你说你和大哥三四年没见面。”黎叔敲了敲照片,“但监控显示,你们不仅刚见过面,还吵得不可开交。”
韦旭昇看着照片,指尖攥紧:“我……我记错了,是前一天见过。”
“为什么要撒谎?”
“不是撒谎,我是一时没想起来。”韦旭昇的声音抬高,不安地扭动身体,“我们确实吵架了。他那么有钱,却一点都不肯分给我。”
“他每年给慈善机构捐助这么多钱,捐书捐衣服,这个小孩生病要帮,那个小孩上不起学又要帮……为什么不能帮帮亲弟弟?”
“那些钱要是给我,我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落魄。”
祝晴翻开档案:“据我们了解,你哥哥曾经给你安排过工作。”
“工作?”韦旭昇冷笑,“那你们有没有了解过,他给我多少月薪?让我在他们公司挂个闲职,一天到晚没正事可干,提前收工还要扣薪水……他自己几十万、几百万地赚,到了我这里,一个月几千块,打发乞丐吗?”
据韦旭昇供述,之前数年他确实没有联系大哥。但让他寒心的是,韦华昇丝毫不念及亲情,同样对他不闻不问。
“后来我想通了,不能便宜他。谁让他是我哥?他摊上我这个弟弟,算他运气不好。”韦旭昇扯松领口,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语气,“案发前一天,我是去要钱的。”
韦旭昇语气讥讽:“当时我在玩具公司堵到大哥,不愧是有钱人啊,就连和亲弟弟说话都要看表,就好像我耽误了他宝贵的时间,耽误了他几百万的生意。”
“说起来也可笑,小时候要不是为了哄我开心,他怎么会研究玩具?现在倒好,靠着这个发家,反倒嫌弃我碍事了。要我说,他的玩具公司能有今天全都是我的功劳。”
“你去要钱,韦华昇拒绝你了?”祝晴继续记录。
“他说,有手有脚就自己去赚……救急不救穷。这种话对外人说就算了,对自己亲弟弟也这样?”韦旭昇顿了顿,又说道,“但他没有拒绝我,最后他松口,说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只是当时没带现金和支票,让我过几天再去拿。”
黎叔仔细观察着韦旭昇的表情。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愤恨,就仿佛那笔钱本就该是他的。
“你大哥真是欠你的。”黎叔嗤笑。
“不然呢?”韦旭昇反问,“爸妈都不在了,临终前托付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我。做亲兄弟的,有今生没来世,他不帮我帮谁?”
黎叔看着他理直气壮的表情,摊了摊手:“继续。”
“第二天我又打电话催,让他赶紧给钱。就是你们说的那通电话。”韦旭昇说,“他说很忙要去个地方,让我过几天再联系。以为我听不出来?他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通话记录显示,你们在下午两点三十分就结束了通话。”祝晴抬眼,“之后你去哪了?”
法医部叶医生判断,死者韦华昇的死亡时间为下午三点,这通电话很可能是为约定见面地点。
“我挂了电话就睡觉了。”
“有没有证人?”
“什么证人?老婆女儿都跑了,家里就我一个,鬼给我作证?”韦旭昇一脸烦躁,突然瞪大眼睛,“你们该不会怀疑我?”
警方没有正面回应,继续追问。
“我们五点通知你认尸,为什么将近九点才到?”
“睡了一个多小时就被牌友叫醒……”韦旭昇猛然想起,“对了!那时候我出去打牌了,楼下雀馆三缺一,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具体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三点半左右接到雀友电话,我洗把脸就下去了,call机台有记录,不信你们去查。”
祝晴记下这个薄弱的不在场证明。
按照资料上登记的地址,从韦旭昇住处到案发现场仅需十五分钟,完全来得及在作案后返回雀馆。
“警方办案不用你指点。”黎叔另外翻开一份资料,话锋一转,“当年你哥夫妻感情如何?”
韦旭昇的表情变得微妙。
“那个女人?”他嗤笑一声,“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下手,恶毒得很。”
“也不知道我大哥是什么眼光。”
……
警方向玩具公司的员工了解过死者的感情状况。
不过那是十年前的事,现在公司的员工普遍年轻,对具体情况不太清楚。
所以关于死者那段早已结束的婚姻,作为至亲的韦旭昇,应该是最了解内情的人。
“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韦旭昇回忆,“那时候我大哥一门心思做生意,忙着打拼,总说先立业后成家,快四十了才结婚。”
“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有钱,但是公司已经有点起色了。”
“你大嫂是个什么样的人?”黎叔问。
“刚开始挺贤惠的,看起来斯文温柔,对我也很好。那时候,她经常叫我过去吃饭。”
回忆到这里,他撇撇嘴:“后来,她变了。”
“怀孕的时候还好,生完孩子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整天挑三拣四,看什么都不顺眼。大哥忙着生意上的事,她辞职在家,那时候家里就一个佣人,她们一起带孩子,大嫂总是有挑不完的刺。”
“我听大哥抱怨过,他白天在厂里焦头烂额,回来还要被她一顿数落。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经常吵架,大嫂动不动就哭。”
“我经常劝大哥忍着点……”
“后来发生了什么?”
韦旭昇拧了拧眉头。
“那天佣人休息,大哥刚到家就听见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邻居也赶过来了,孩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满脸都是血……他们家里的楼梯特别高,摔下去是要出人命的啊……”
孩子被救护车送到医院,邻居直接报了警。
“当时还在医院,警察就来了。一岁的孩子,连路都不会走,怎么可能自己爬楼梯摔下去?”
“后来大哥和她离婚了。”
“虎毒都不食子啊,谁能想到亲生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听说大哥再也没有去看过她,但其实开庭的时候,还是给她请了律师。说到底,他还是太心软。”
“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查的,居然怀疑我杀人。照我说,该去查她!听说她早就出狱了,一个连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的人——”
“她是有案底的人,而我大哥呢?春风得意,上电视台做慈善,谁不会心理不平衡?”
黎叔和祝晴的视线停在韦旭昇的脸上,又默契地转开。
问询室里安静了许久,只剩下笔尖在纸张书写的声音。
……
下午三点的CID办公室里,警员们正传阅着刚调出的虐童案案卷。
“产后抑郁?”梁奇凯翻着病历,“医生诊断是情绪失控,但当时舆论闹得很大,媒体都说是暴力倾向,报道头条都写着‘蛇蝎母亲’。”
案卷里夹着一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婴儿身上的伤痕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小孙忍不住移开视线,将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判了十年,去年刚出狱。”小孙快速翻阅着判决书,“韦华昇后来消气,还写了一封谅解信,向法官求情,说夫妻俩热心公益。但法官不吃这套,认为这是用慈善影响司法。”
“辩护律师还说,孩子这么小,需要母亲照顾……”
“这是什么律师?孩子因为母亲出了这种事,谁敢相信这个当妈的会照顾好他?”
“总之每一条都被当庭驳回。一岁的孩子啊,天生处于弱势,不管是法官还是陪审团,都不可能站在施暴者那边。”
“可怜了那个孩子……”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应该有社工跟进她的出狱情况。”莫振邦说,“出狱人员,社会福利署肯定有记录,查她现在的住址。”
“对了,找到这个。”徐家乐从资料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刚从玩具公司那里拿到的资料,公司内部在八年前发过讣告。”
曾咏珊接过文件,轻声念道:“韦飞阳小朋友因病医治无效……”
“虐童案的案卷里提过,孩子受重伤入院。”豪仔说,“我以为当时就没救回来……原来这孩子,撑了两年才走。”
办公室里一阵低语。
有人喃喃道:“如果是这样,那张‘了不起的爸爸’不是很邪门吗?”
“有什么邪门的,你难道以为纸条是他写的?孩子当年才多大,就算是那时候也不会写字。”
“听说那个偏殿,从前专门有人带着衣物去超度夭折孩子。儿子死了,凶手偏偏选在那里下手……你们说,死者也是去超度小孩的吗?还是被骗过去的?”豪仔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想想都觉得吓人。”
徐家乐随手抄起档案拍他的后脑勺:“还说,小心挨批。”
莫sir果然没好气地斜了豪仔一眼:“鉴证科怎么说?”
“上午就送来了报告。”祝晴将鉴证科报告递给莫sir,“字迹是新的,墨水检测不到一个月。字迹的笔画,下笔重,线条不稳,字的间距和结构,符合五到七岁儿童的书写特点。”
莫振邦浏览鉴定结果,开始布置任务。
“重点查三个方向,想办法联系上死者的前妻。”
“死者弟弟的线索也要继续跟进。”
“另外还有那张笔迹。查查韦华昇身边有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亲戚朋友和邻居家的,一个都别漏。”
莫振邦又扫了一眼死者弟弟的笔录,补充道:“死者弟弟韦旭昇有个女儿,查查年龄,做一下笔迹比对。”
……
午后阳光洒进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教室里,孩子们刚从午睡中醒来,安静得出奇,就像是一群发呆的小麻雀,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小手背揉着惺忪的睡眼。
“我妈咪说不可以揉眼睛!”小美突然出声。
作为眼科医生的女儿,她俨然也成了班上的小医生:“会把细菌带到眼睛里,还有可能伤害角膜。”
小朋友们闻言,一个个乖乖地把小手放回膝盖上。
刚睡醒的他们无比听话,小脸上还带着懵懂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老实巴交。纪老师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样的宁静,当然不会持续太久。
很快,教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教室游戏区有老师们手工做的教具,盛放小朋友在边上转悠了一圈,拿起一张识字卡片。
“不许动!”盛放举起卡片,“CID高级督察!”
阿卷也有样学样,拿起一张卡片:“CIC!”
“笨蛋阿卷!”
要是在从前,当“笨蛋”两个字落下,阿卷必然会冲到纪老师面前举起小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爱告状。
“你是笨蛋盛放。”他反击道。
盛放:“是ICAC啦!”
阿卷推了推眼镜,改口道:“ICAC!”
虽然阿卷到现在都还是不知道廉政公署负责什么工作,但昨晚回到家,他问过爹地妈咪,他们都说,这一行适合他。
阿卷成了有理想的孩子,镜片后的小眼睛闪闪发亮。
两个小朋友坐在游戏区的地板上,一遍又一遍地玩着亮证件的游戏。
其他小孩们则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昨天在盛放家开的派对。
“我们吃了薯条、汉堡包和香酥鸡腿!萍姨什么都会做,超级好吃!”
“放放家还有一整面墙的变形金刚!”
“他的咸蛋超人真的会说话……”
“可惜放放家里没有芭比娃娃。”小椰丝叹气,歪头想了一下,又一本正经道,“下次要让外甥女早点回家。”
外甥女比所有芭比娃娃都要有趣,她玩过!
听着这一番番话,几个因为上课外班而错过派对的小朋友都快哭出来。
“下次还可以去呀!”椰丝赶紧安慰道,“大姐很欢迎我们。”
孩子们立刻叽叽喳喳,争先恐后地报名下次派对。
纪老师也被这气氛感染,笑着问:“下次纪老师也一起参加,好不好?”
空气凝固了几秒。
崽崽们头脑风暴,真的有人喜欢和老师一起玩吗?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齐刷刷地摇头。
“不好。”
纪老师没放在心上,转身去准备点心。
正当她把糕点和牛奶摆上餐盘时,几个小不点悄悄凑了过来。
“老师不要不开心。”椰丝宝宝软软地说。
金宝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盛放小朋友也奶声奶气地安慰:“老师可以找自己的好朋友玩。”
纪老师揉揉他们的小脑袋。
这些孩子们总是这样,前一秒还让人哭笑不得,下一秒又让她的心头暖暖的。
……
对于大人而言,随口许下的承诺往往转瞬即逝,淹没在琐碎的日常中。
但小朋友不一样,孩子的世界小小的。
祝晴在放放的小世界里,占了很大的比重,那天答应带他去吃避风塘炒蟹,在小朋友的心里早已生根发芽,这是珍贵的承诺,他可能盼了好久好久。
所以,不能让放放的期待落空。
祝晴不确定几点能收工,但按照今天的工作进度,不至于熬夜加班。关于避风塘炒蟹的安排,她和曾咏珊提了一下,没想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到饭点,同事们都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我也要去!”豪仔说,“昨晚就只吃了几口炒饭,今天中午的伙食更差,走访的时候就啃了个三明治。避风塘炒蟹一定要带上我!”
“也算我一个——”
“我也去!”
“我知道一家老字号特别地道,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订位子。”
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翁兆麟出来“巡逻”,就像是班导师,站在CID房门口听了一会儿。
这时他背着手踱步进来,板着脸扫视一圈。
“吃什么吃?”他问,“案子破了?”
工位前响起一阵阵哀嚎。
“翁sir,就算没破案,饭都不让吃了吗?”
“不吃饭没有精神,影响效率的。”
“人是铁饭是钢……”
翁兆麟翻了个白眼:“少跟我来这套。”
“翁sir。”祝晴突然开口问道,“你去吗?”
翁兆麟到了嘴边的训话顿时卡住。
作为上司,要是去岂不是得破费请客?
他轻咳一声:“我没空。”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略显仓促。
同事们纷纷向祝晴投去钦佩的目光。
黎叔忍不住摇头失笑,这帮家伙真是把新人都给带歪了。
重案B组的警员们留着肚子,直到晚上七点四十分才陆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徐家乐已经贴心地订好了位置。
“祝晴,搭你的顺风车。”曾咏珊笑着说,“一起去接你们家的小警官。”
原本只是祝晴兑现对小舅舅的承诺,现在却演变成重案B组的聚会活动。
徐家乐和豪仔跟着曾咏珊挤上祝晴的车,其他人则决定先回家冲个澡,换身衣服再过去集合。
黑色越野车缓缓从油麻地警署驶出。
回家的路,祝晴已经无比熟悉。
但沿途的街景,却因车厢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而变得更加鲜活生动。
……
盛佩蓉闲来无事,给小弟制定了一套学习计划。
转眼都是四岁小孩了,不能虚度光阴,她研究课表,打算给小弟再报几门课。但她一开口,就遭到盛放小朋友的激烈反对。
既然不愿意出门上课,那就安排一些家庭课程,盛佩蓉特意让萍姨采购了各种棋具,谁知道小弟唯独相中色彩鲜艳的飞行棋。
此刻客厅里,盛放正摇着骰子,和盛佩蓉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一开始,盛放小朋友还玩得起劲,但是慢慢却发现,就连最简单的飞行棋,他都赢不了大姐。
“不公平。”盛放气鼓鼓地躺倒在地毯上,像只充气河豚,“大姐耍赖。”
盛佩蓉伸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脸蛋:“萍姨你来评评理,到底谁在耍赖?”
“萍姨肯定帮你啦。”盛放一骨碌坐起来,抱着小胳膊,气呼呼地把棋盘收起来藏好。
藏到大姐找不到的地方!
盛放藏好飞行棋回来,坐在她面前:“可怜的放放。”
这个小朋友,满脸的委屈,却还不忘撒娇。
盛佩蓉笑出声。
庭院里传来汽车引擎声。
放放眨了眨眼,朝外望去。
“盛放。”祝晴的声音传来,“带你去吃夜宵。”
盛放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小灯泡,还没反应过来,小短腿已经飞奔出去。
车窗里探出一张张笑脸,向盛佩蓉和萍姨打招呼。
萍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见过最初时的祝晴,名副其实的冷面Madam,如今却渐渐有了人情味,居然能和同事们打成一片了。
“现在还是可怜的放放吗?”盛佩蓉笑问。
萍姨望着少爷仔欢快的背影:“现在是幸福的放放了。”
警署同事们加班过后临时起意的夜宵环节,这个局,是为放放小朋友组的。
十几分钟后终于坐在大排档,面前摆着香喷喷的炒蟹,放放的笑脸快要将人融化。
炒蟹香气扑鼻,一道道丰盛的菜色上桌。
放放吃个不停,小嘴塞得满满的,耳畔充斥着警员们谈论案情的声音。
“其实目前死者的弟弟和前妻都有可疑。韦华昇死了,韦旭昇是最大的获益者,平时借个几万块、几十万,他根本就看不上,如今直接继承大哥的遗产,那可是一整个公司。为了利益,他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还有死者的前妻,当年能对一个一岁婴儿下这么重的手,那可是她的亲生骨肉!如今她出狱了,有案底再加上年纪大了,估计生活窘迫,对比前夫的风光,向他下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炒蟹香气四溢,就连蟹壳都酥脆。
“盛放,蟹壳不要吃。”
“已经吃啦。”放放指了指小肚子,“在这里。”
盛放小朋友将蟹壳咬得“嘎嘣”响。
对于大人的谈话,他听得起劲,就像是在看最精彩的警匪片。他的小胖手笨拙地掰开蟹钳,晃了晃鲜甜的蟹肉,塞到自己嘴巴里。
“晴仔,我也好久没有破案啦!”放sir举起油乎乎的小手,“可以给我安排任务吗?”
大家笑了起来。
“小阿sir,你的直属上司是你外甥女吗?”
“我们的阿头是莫sir,小阿sir的阿头是祝晴……”
当话题转到迟迟未出的法医报告时,盛放的小脑袋跟着转来转去。
“叶医生这次真是太慢了。”
“听说是因为他女儿发烧,没办法。”
“真怀念案发第二天一早就拿到法医报告的日子啊……”
每一个话题,盛放宝宝都能参与。
他啃着蟹腿,发出一声小大人般的叹息:“我也想程医生啦。”
……
第二天一早,祝晴刚到警署,就收到死者韦华昇前妻的最新资料。
她与黎叔立即驱车前往社会福利署,见到了负责黄秋莲个案的社工卢姑娘。
“两位警官。”卢姑娘找出档案,“黄秋莲现在在社区中心做清洁工,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五分钟后,卢姑娘坐上警车,指引着方向。
车子缓缓驶至社区中心的外围停下。
“她就是黄秋莲,穿灰色工作服的那位。”卢姑娘指着远处一道正在清扫落叶的身影。
“社会福利署的帮扶原则是,既要给他们提供改过自新的机会,帮助他们重新在社会上立足,又要确保社区安全。”
“像黄秋莲这样的情况确实困难,四十一岁,有案底。”
“我们联系过很多岗位,去年刚出狱时,她在茶x餐厅洗碗,后来不知道谁把她坐过牢的事传了出去。”
卢姑娘继续解释道:“直到今年七月,我们才帮她在这间社区中心找到工作。薪水比较低,但包吃包住。每个月我们都会来跟进,负责人说她做得不错。”
透过车窗,他们望着黄秋莲的方向。
这时,一只皮球滚到她脚边。
追球少年眼神清澈,兴冲冲跑去,却突然被护工拦住。
黄秋莲立刻退后几步,局促地移开目光,头垂得更低了。
“这是社区和乐童发展中心合办的活动,来的都是特殊孩子。”
祝晴这才注意到细节,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眼神中带着异常的纯粹与专注。
“黄秋莲很自觉,不会主动靠近他们。”
“当然,社区和发展中心也不会让她接触学员,毕竟她的虐童案底太敏感。如果一早就定下这个活动,恐怕社区中心都不会同意让她留下。”
那个追球的少年,正被护工牵着往回走。
他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脸上写满了单纯的困惑。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她表现良好才减刑出来的。”卢姑娘说,欲言又止,“但这类案例我们见多了……很多人适应不了,没多久又……”
她忍不住问道:“黄秋莲是犯事了吗?”
卢姑娘有几分惋惜,也见怪不怪。
黎叔翻看社会福利署的档案:“她在这里表现怎么样?”
“很守规矩。”她问,“需要我叫她过来吗?”
祝晴和黎叔交换了一个眼神。
按照莫sir的指示,他们绝对先不惊动目标。
“暂时不用。”祝晴说,“能提供她近三个月的排班表吗?”
远处,黄秋莲低着头扫地,对停在角落的警车毫无察觉。
警方望着这道孤独的身影,不自觉联想到虐童案卷里婴儿身上的伤痕,许久都没有再出声。
……
祝晴回到警署时已经是下午。
她坐在工位前,重新翻动着案卷。
当年那起虐童案,剪报泛黄,字里行间透出的愤怒与震惊却依然清晰。
三十一岁的中学教师黄秋莲,任教六年。没人能想到,她会亲手将自己一岁的儿子推下楼梯。
案件从立案到宣判快得惊人,舆论几乎是一边倒的谴责。
剪报角落里,一位家长在接受采访时表达强烈的气愤——
这样的老师,我们怎么敢把孩子交给她?
旁边则配着校方措辞严厉的声明。
祝晴的指尖停在中间一个段落。
孩子父亲韦华昇也曾被警方重点调查,最终排除嫌疑。
耳边,同事们的讨论声断断续续传来。
“韦华昇的弟弟在案发时下午还真去打牌了,雀友可以作证,call机台也有记录。不过这个不在场证明……三点半开始打牌,死者的死亡时间却是下午三点。”
“话又说回来,昨晚他倒是开心得很。认尸的时候装得这么悲痛,出了警署转头就去钵兰街,喝到天亮才回家。”
“能不开心吗?他哥一死,遗产全是他的了。”
祝晴的手指停在案卷其中一页,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曾咏珊和小孙快步走进来。
小孙手里还举着一份文件。
“死者生前立过遗嘱。”
所有人抬头望去。
“所有财产……”曾咏珊顿了顿,“都留给他儿子。”
“儿子?”
“他儿子不是死了吗?”
……
盛佩蓉今天没有坐轮椅。
一周两次的复健治疗,她从未缺席。此时出了疗养院的门,见时间尚早,便直接来到九龙塘的维斯顿幼稚园。
盛佩蓉下了车,望着幼稚园大门的方向。
走得很慢,步伐却是稳的。
“小弟就在那里上学吗?”
“少爷仔要是知道你来接他,一定特别开心。”
萍姨的手虚虚护在盛佩蓉的身体两侧,像是随时准备接住她。
不得不承认,盛佩蓉的恢复速度惊人。萍姨既希望她重回盛氏做孩子们最有力的靠山,又希望她多养些时日。
幼稚园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远远地,盛佩蓉看见小弟。
盛放小小一只,背着大大的书包,站在队伍中间东张西望。
而后,他的目光惊喜地定住。
“大姐!!!”
整个幼稚园门口的人都转过头。
盛放的小奶音稚嫩而嘹亮,小短腿飞快地倒腾着,冲进人群。
萍姨倒吸一口气。
他大姐才刚能走路,哪经得起孩子这样的横冲直撞?
“少爷仔!不行!”
萍姨一声惊呼,几乎破音。
然而她话音未落,放放小朋友已经刹住脚步,稳稳停下。
他没有扑上来,仰起乖巧小脸:“大姐,这是你第一次来接我。”
还没等盛佩蓉回答,盛放小朋友已经转过身。
他对着每一位路过的小朋友和家长们大声吆喝,甚至不忘招呼停靠在街边的校车司机。
“她是我大姐。”
“你们要来看看我大姐吗?”
盛放宝宝热情地欠身:“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