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家都好努力!”
即便是再高端的疗养院,陪护床同样不好睡,窄窄的,但每次祝晴和盛放小朋友总是睡得格外香甜。
一个是在妈妈身旁,一个是挨着大姐,天亮时睁开惺忪睡眼还迷迷糊糊的,多赖一会儿床,再睁眼,一切如常,令人安心。
盛佩蓉接受手术苏醒已经大半个月的时间,这次不是梦,舅甥俩都知道。
陪护床不算舒适,但被子蓬松柔软,是盛佩蓉特意托萍姨挑的床品。盛放从被窝里先探出一只小手,接着又伸出另一只,伸完了懒腰才算正式起床。
“大姐、晴仔,早上好。”
“早上好。”盛佩蓉捏了捏他的脸。
小朋友早就已经忘记昨晚睡梦中控诉的委屈。盛佩蓉也不知道平时小弟有没有起床气,反正现在是没有,手脚并用扑腾开被窝,让人忍不住想要抱起来揉一揉。可惜盛佩蓉还抱不动他,好在祝晴可以。
“起床了。”祝晴将盛放小朋友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疗养院离位于九龙塘的幼稚园有一定距离,得尽早出发,清晨祝晴喊了三次,小不点就像是听不见,挨着枕头摇头晃脑哼儿歌,连起床气都哼没了。
“快去洗漱!”
“大姐——”放放蹬着他的小短腿,“你看晴仔!”
“妈妈。”祝晴学着他的语气,“你看盛放!”
盛佩蓉喜欢听放放拖长了音喊“大姐”,撒娇时,她的心都快要融化。她也喜欢听可可喊“妈妈”,相隔二十年的分离,母女之间的羁绊却是天生的,如今可可的语气亲昵自然,有时盛佩蓉会觉得她们从未分开过。
“公平起见,”盛佩蓉慢条斯理道,“我谁都不帮。”
一家人洗漱时,抢起了卫生间。
放放小朋友抱着衣服唠叨着自己是小男孩,需要独立的空间换衣服。
祝晴闭着眼刷牙:“换你的,我不看。”
盛佩蓉拧了温热的毛巾,还没来得及洗脸,轮椅就被他们推了出来。
舅甥俩终于反应过来,她既不上班也不上学,大清早在卫生间挤什么呢。
这样的早晨对于盛佩蓉来说很新鲜。
从前住的地方从不缺卫生间,一切都有条不紊,不会像这样忙乱。
然而就是这样闹哄哄、温暖的清晨,让她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他们真的生活在一起了。
洗漱过后,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筷子、勺子在碗盘中碰撞出的声音,放放像小仓鼠屯食物一样鼓起来的脸颊,祝晴看着时间想要打包食物,被小舅舅一把拦住。
“你自己走哦。”放放吃得津津有味,“我要慢慢吃完。”
“那你怎么去上学?”
“你不放心就只能等我啦。”放放臭屁地说。
盛佩蓉感受着这样琐碎温柔的美好,不自觉鼻尖发酸,连忙转过头去。
这样的相伴太珍贵,差一点她就永远错过了。
所以,要更加珍惜。
……
舅甥俩的较量,总是难分高下。
有时候,小舅舅在严厉的大人祝晴面前败下阵来,老老实实上交自己的遥控、游戏手柄和鼠标,耷拉着脑袋敢怒不敢言,拖着委屈的步伐去睡觉。有时候,外甥女又得听舅舅的,就像现在,等到他吃饱喝足才出门,坐在后座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还不忘夸赞疗养院的营养师好手艺。
而家本来也不是论输赢的地方。
车子驶向幼稚园,盛放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的车流与人流。
他的小脑袋里,总是装着许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放放会聊起天上的云朵、路边的小花,散步的小狗……从前,祝晴的视线从不会为这些而停留,现在竟也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他的话。
“晴仔,我们的新房子该买咯。”盛放突然说,“什么时候去看楼?”
祝晴握着方向盘,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她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小人儿,不由想起过去才没多久的盛夏。
那时,阳光刺眼,放放仰着脸庞,奶声奶气地问——
“我给你买层楼好吗?”
而现在,放放小朋友郑重通知:“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去啦!”
对于从前的放放来说,买楼就像是买菜一样简单。
至于如今,有了大姐当他的底气,难度降级,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再等等。”祝晴说,“等我结案一起去。”
放放歪着头打量晴仔的后脑勺,最后勉为其难道:“好吧。”
车子在幼稚园门口停下。
放放得意地摇摇摆摆,迈着神气活现的步子,遇见金宝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祝晴都不用猜,一看就知道放放肯定在对金宝说,今天是外甥女送他上学。
她摇下车窗,朝两个小朋友挥挥手。
金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调头时,祝晴不禁想笑。看来盛放小朋友没少在班里提她,她成了小朋友们眼中的红人Madam。
只是车子加速离开时,两句对话随风飘进车窗。
“我们外甥女走啦?”
“是呀!”
祝晴:……
……
祝晴踏入警署时,刚好踩着点,接待处站了几个人。
十年前报过失踪案的家属到了。
当年报案时,家属只提供了姓名、年龄、失踪时穿的衣物等模糊描述。如今随着调查深入,警方将范围缩小,目标锁定为当年剧组的替身演员。
“我女儿……我女儿以前就是做替身的。”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父亲。
他呆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十几岁,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
他将照片递给警员,颤抖的声音在接待处回荡:“是、是她吗?”
十年了,整整十年。
警方拿到照片,却没人开口。尸体呈现巨人观现象,脸部被泡得变形、浮肿,甚至溃烂。面容早已无法辨认,他们甚至不知道那位替身原本长什么模样。
豪仔拿着照片跑了一趟,找当年剧组的场务老刘做比对求证。
老刘只看了一眼就确认:“就是她啊,以前那个给顾旎曼做替身的后生女嘛。阿sir,你们怎么突然查起她来了?”
“替身小姐出什么事了?”
豪仔张了张嘴,最终没回答,借用电话拨回警署汇报。
他知道,此时警署里的同事们,面对那位年迈的父亲,将更难开口。
接下来的流程,每一步都令人感到沉重。
这位父亲从旧皮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们在电话里说,要带医疗证明。”他的手仍旧在颤,轻轻展开这张纸,“中学体检表可以吗?”
上面记录的血型,与当年的死者完全吻合。
这位父亲继续努力回忆着。
“对了。”他突然倾身向前,“她的脚上应该戴着银镯子,是她阿妈留下的。”
空气骤然凝固。
翻过卷宗的警员都记得,十年前那起“殉情案”的证物里,确实有这样一只银镯。当时尸体肿胀变形,镯子深深嵌进发胀的皮肉组织。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顾旎曼的遗物。
顾旎曼提过,当年周永胜跪在她面前,西裤沾满灰尘,哭着挽留。
警方无法想象那样的哭泣,但此刻他们亲眼目睹的,是一位父亲撕心裂肺、近乎失态的哭泣。
警员们别过脸去,有人红了眼眶。
早知道真相这么残忍,这位悲痛的父亲甚至希望,永远被蒙在鼓里。
……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几位警员倚着墙。
询问室里,断断续续地传来替身小姐父亲的哭声,大家不忍上前。
“现在谁杀了周永胜,我都会觉得杀得好。”
“Madam曾,专业一点,注意纪律。”豪仔压低声音,“被莫sir听见,你又要被叫去谈话。”
“好好好,当我没说。”曾咏珊捏着手指在唇边做了个夸张的拉拉链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询问室的门被悄悄打开一道缝。
小孙探出头来:“死者父亲的情绪稳定些了,可以继续做笔录。”
推门进去时,老人正用袖子狼狈地抹鼻涕。
祝晴默默递上一包纸巾。
时隔十年,那位替身小姐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名字。
她叫阮文静。
“能说说她失踪时的情况吗?”
“她非要进剧组,当什么明星。说打零工的时候认识了个大导演,要跟着学拍戏……大导演为什么偏选中她了?天上掉馅饼,肯定没有好事。”老人攥着纸巾,“我就劝她,安安稳稳找个工作多好,不要发明星梦。”
“文静嫌我老古板。她说,我不懂她。”
“也许,我真的是老思想了……”
老人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那天她摔门就走,再也没回来。”他浑浊的眼睛里蓄着泪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要是当初……要是当初我顺着她,是不是她遇到什么事,会回家对我说。”
祝晴和小孙看见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地揉搓着那张纸巾,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止住颤抖。
“你们说她是怎么死的?怎么会死在大海里?”
“是……是意外吗?还是——”他的呼吸像是滞住,长久地问不出下半句话。
死者阮文静,比顾旎曼大两岁。
这位父亲已经年过六十,当年就反对女儿做替身,更不会关注娱乐圈的是是非非。
老人说妻子早逝,他独自把女儿拉扯大。或许他不懂得如何做个好父亲,只知道劝女儿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在他眼里,阮文静相貌平平又没有背景,找一份安稳的工作朝九晚五,怎么都比在剧组里永远当别人的影子来得强。
可正是这份反对,让阮文静愈发想要证明自己。
场务老刘说过,她在剧组比谁都拼命。
他们说,她太天真了,一个替身而已,顶多也就是跟着顾旎曼喝一口汤。
但也许,当年的阮文静,也想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文静她……从小就好强。”阮父喃喃自语。
“十年前顾旎曼和周永胜殉情的事,你知道吗?”
阮父怔愣着摇摇头。
那时,他始终在寻找女儿的下落,哪里还有心思关注这些。最初,他并没有往坏处想,以为女儿只是赌气,或者跟着新剧组去了其他城市。他记得女儿摔门而去时倔强的背影,她撂下话,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他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儿始终没有回来。
阮父了解自己的孩子,文静虽然倔,但最孝顺懂事。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不回家的。
阮父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开始发了疯似的寻找。
这一找,就是十年。
小孙突然打断这位老人的话,询问周永胜死亡时他的行踪。
这个准确的时间,对于阮父而言是陌生的,他仔细回想:“应该是在家。”
“为什么要问这个?”
但显然,他已经心力交瘁,就算警方没有回答,也不追问缘由。
最后,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道:“那个银镯子……能让我带回家吗?”
走出问询室,祝晴不自觉地握紧案卷边缘。
CID办公室里,过了许久才响起低声的讨论。
“他找了女儿整整十年。用了最笨的办法,张贴告示,在女儿常去的地方,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从前父女俩只要一提起做替身的事就要争吵,就算他想要联系影视公司的人,但找遍家里的电话簿,连一个号码都没有。”
“每张寻人启事上都写着‘对不起,文静回家吧’……”
“这十年,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失踪的人……”黎叔长叹一声,“再怎么找也是徒劳,人死了就是死了。”
祝晴的目光落在卷宗封面“殉情案”三个大字上。
十年前的那起案子,并不是殉情案,而是谋杀。
周永胜残忍地杀死了阮文静。
“所有人都以为,死人不可能作案。所以从来不会怀疑,是周永胜杀了她。”
“还有顾家人的死亡。”祝晴说,“因为表面上没有疑点,案件被定性为意外。”
办公室里,警员们都想到了同一个可能。
“一个就算了……三个人都不在了,现在顾旎曼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亲人。你们说,他们会不会也死在周永胜手里?”豪仔皱眉,“如果是这样,他下手也太狠了。”
“他下手要是不狠,阮文静就不会无辜丧命。”
“还有顾旎曼的脸——说得像是多爱她,居然忍心。”
“但是他为什么这么做?”
答案呼之欲出。
只有让顾旎曼彻底孤立无援,他才能永远独占她。
十年间,顾旎曼的父母、弟弟相继离世,三个人都是意外死亡?
真的就这么巧吗?
莫振邦沉声下令:“重新调取顾旎曼父母和弟弟的案卷。”
谋杀,也许不止一次。
周永胜手中的人命,远不止阮文静这一条。
……
午休时分,重案B组才从值班同事口中得知,顾旎曼一大早就来了。
她坐在报案室外的长椅上,没有戴墨镜遮掩,只是安静地待着。
每当有警员经过,她都会微微仰起脸,轻声询问:“阿sir,永胜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祝晴和曾咏珊端着咖啡,远远地望着她。
“心情很复杂。”曾咏珊说,“从道德层面来说,她是第三者,破坏了别人的家庭。可当年她才十八岁,懂什么呢?”
就像现在,被控制十年的她,早就已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
没有周永胜,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样活下去。
警方来来回回,注意到,她总是这样坐着。
不再是前些天的驼色大衣和同色系的围巾,今天的她,换了一件墨绿色的大衣,衬得她的肤色更加苍白。
“你们说,如果她没有被毁容,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要是当年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也许她现在是个大明星?走红毯、光芒四射,会意识到十八岁的所谓爱情,多么糊涂,在接受采访时侃侃而谈当年的幼稚。”
“查过十年前的记录,周永胜从来没有报过警。他精心策划了‘毁容’,用高浓度硫酸,只为确保她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顾旎曼并不纠缠,只有在有警员为自己驻足时才开口。她的话也不多,像是鼓足了勇气,话音落下得到对方的回答,就不再出声。
得到的答复,总是“还在调查”,她却不肯离去。
曾咏珊叹息道:“也许,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离岛区坪洲的那栋白色小屋,他们曾经在那里生活。
周永胜与顾旎曼是相爱的——至少在她眼中如此。十年的朝夕相处,抛开那些伤害与禁锢不谈,对于顾旎曼来说,周永胜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爱人,是他拯救了她。
警方当然清楚,那些以爱为名的伤害永远无法被原谅。硫酸不仅毁了她的容貌,更是她才刚刚开始的人生。
但此时此刻,周永胜死了,对于顾旎曼而言,死去的是她唯一的依靠。至少在短时间内,她很难走出这样的阴影。
脚步声在耳畔响起,由远至近。
顾旎曼缓缓抬头,看见两位女警站在面前。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周永胜有没有和人结过仇?”祝晴问。
她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当话题转向她的亲人,顾旎曼的声音更轻了。
“母亲坠楼,父亲钓鱼出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弟弟也出了车祸,永胜听说的。”她抬手抚上自己脸颊的伤疤,“是他替我去送了弟弟最后一程。”
“他们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坏的。”
也许是太久没有见到家人,提起他们,她的语气里只有茫然。
十年与世隔绝的生活,她的生命中除了周永胜,什么都不剩。
“你早点回去吧。”最终,曾咏珊只能轻声劝道。
……
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线索依次罗列,有的被打上醒目的问号,有的则用红色马克笔圈出重点。
“继续深挖。”莫振邦严肃道,“所有可疑人员都要反复筛查。”
周永胜的妻子江小薇和儿子江一凡,原本有极大的嫌疑。周永胜和情人殉情,留给妻儿的流言蜚语、难堪,足以成为他们最直接充分的杀人动机。
但案发时,这对母子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不在场证明无懈可击,警方再三验证过。
“不是他们反而更好。被这个人耽误了整整十年,难道就连下半生都要搭进去吗?”
“事实上,在周永胜‘复活’之前,江小薇和江一凡已经逐渐走出阴影,开始了新生活。”
“就算他死而复生,也不过是让他们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的本质。当年为这种人流的眼泪,现在想来真是不值。”
徐家乐翻着笔录:“会不会是那个男主演?”
“当年拍摄时,导演的眼睛里就只有顾旎曼,把他当成可有可无的陪衬。后来电影上映,舆论焦点全在导演和女主演‘入戏太深’的话题上,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男主角。”
“就连剧组为顾旎曼用过替身这件事,也是他主动透露的。”
“案发时陆永言在国外度假,有航班记录。”祝晴摇头,“我还是在他回程时,特意去机场堵的人。”
调查重点重新回到狂热影迷刘威身上。
“他说跟丢了。从墓园跟到茶x餐厅,这么长的路都跟下来了,下一站就是戏院,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把人跟丢了?”
“十年啊,他都走不出来。家里贴满了顾旎曼的照片,她既是他的偶像,也是学生时代的一束光。为了这样的念想杀人,动机也很明确。”
警方开始重新梳理刘威当天的行动轨迹。
是步行还是搭车?如果是乘坐交通工具,需要找到当时的司机进行核实。
“再去一趟霞光戏院。”莫振邦说,“把刘威的照片给所有工作人员辨认。”
梁奇凯抬头:“这个上次已经做过辨认了。”
“再核实一次,也许他乔装过,这次带上刘威不同时期的照片。尤其是戴口罩、帽子——让他们看仔细。”莫振邦坚持道,“还有就是附近的商铺,他去过富年茶x餐厅,沿途其他店铺的店员对他有没有印象?当时问的是当班的工作人员,早晚班轮换人员呢?报刊亭、路边摊……确保不要有任何遗漏。”
“同时排查其他狂热影迷和剩余剧组人员。”
“还要查清楚这十年来,周永胜是否与人结怨。”
说到这里,莫振邦的目光不自觉投向坐在走廊尽头的顾旎曼。
她正望着窗外。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完好的右脸上,顾旎曼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
盛放小朋友熟门熟路,放学就骑着儿童单车直奔警署。
同僚们开警车去办案,他如今也有自己的办案工具,小短腿轻快地蹬着,将单车稳稳停在警用公务车旁边。
“少爷仔今天不巡逻了吗?”萍姨问。
盛放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今天上楼办公。”
他双手背在身后,一路放慢脚步,左右张望。
看看能不能抓到有个闲散人士。
萍姨一路跟着小少爷进警署,直到走到CID办公室门口,看见其他警员们随手摆在工位上的证件,才顿时反应过来,刚才少爷仔扯领口的动作,是在模仿大人们戴警员证的架势。盛放小朋友上了几个月幼稚园,过家家游戏玩得更加专业了。
盛放小朋友是特意来接外甥女下班的。
真是奇怪了,昨晚晴仔还好闲,和他在疗养院玩得这么开心,怎么转眼走路又会飞啦。
放放自己照顾自己,迈着小碎步去茶水间,踮起脚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萍姨好说歹说想哄他回家。
但少爷仔要是能有这么听话就好了。小祖宗在办公区钻来钻去,最后站在翁兆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咻”一下溜进去,彻底甩开萍姨。
“阿John!”放放探头,“看看谁来啦——”
正巧翁兆麟在电话里挨了上司的训,刚“砰”地挂断电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说什么八卦周刊的记者比我们警察跑得还勤快,天天能挖到周永胜的新料。”翁兆麟咬牙切齿,“干脆让那些狗仔来当差算了!”
盛放抿了一口菊花茶,发出感叹:“哈——真好喝。”
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纸杯,递到兆麟面前:“喝吗?”
翁兆麟的眉心不自觉舒展了些:“你喝过的?”
“喝过啦。”放放爬上他办公桌对面的转椅,小手撑着桌沿一使劲,椅子转了小半圈,“你还嫌弃我吗?”
翁兆麟失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珍姐每天清晨泡的菊花茶,冲到现在,苦涩淡去,正好抚平他心头的焦躁。
翁兆麟起身巡视办公室时,放放也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旁。
两个人走过办公区域,警员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低着头翻阅资料,或是匆匆来回奔走。
“你看我们晴仔多努力。”放放帮外甥女说好话,又补充道,“大家都好努力!”
翁兆麟不由轻叹。
是啊,B组这群人,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可一旦投入工作,个个都拼命。
“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啊——”盛放一本正经地说,语气像个体恤下属的总警司。
翁兆麟忍俊不禁,将茶杯递回去:“看来这菊花茶真是下火,要不要再来点?”
放放仰着小脸,奶呼呼地拒绝:“不要,这样不卫生的。”
翁兆麟:“……”
萍姨又趁机哄小祖宗回家,谁知道放放搬来大靠山。
“萍姨,你先回去吧。”翁兆麟大手一挥,“让他待在我办公室。”
他说这话时,放放乖巧地端坐在兆麟办公室的沙发上,眨巴着眼睛,和萍姨挥挥手:“掰掰。”
到了饭点,办公室门被推开。
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探了出来,“笃笃”几声敲了敲门。
“饭都没吃饱,怎么干活呢!”
所有人望了过来。
翁兆麟撇撇嘴,他都还没发话,这小发言人倒是先宣布开饭了。
警员们一动不动。
盛放小朋友又亮出他的招牌小表情,眼巴巴地盯着阿John。
他的外甥女还饿着肚子呢。
翁兆麟连投降都没好气:“吃饭吃饭。”
一行人托盛家小少爷的福,终于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
往警署x餐厅去的路上,放放跟在祝晴身旁蹦蹦跳跳。
大人们点餐,他的脚尖快要绷成一道直线,才能看见今天挂得特别高的餐牌。
突然,放放的小短腿腾空,扑棱扑棱着。
他被抱了起来,呼吸到高处的空气。
盛放通缉好几天的闲散人士终于出来了。
放放宝宝眯起眼睛:“嚯!原来在这里!”
……
祝晴端着餐盘在警署x餐厅落座,视线不自觉追随着那道圆滚滚的小身影。
盛放的衣角,在x餐厅门口一闪而过,调皮小孩昂首挺胸,气势十足。
豪仔告状:“他刚才拉着程医生说——借一步说话。而且那语气,像个古惑仔!”
祝晴望去。
小孩靠着墙,绷着酷酷的小脸,就像是在和程医生谈判。
曾咏珊笑出声:“你不是说控制他看电视的时间吗?”
“没办法。”祝晴收回视线,“我已经分不清哪些台词是他现学的,哪些是旧的。”
此时重案B组这些大人们——
开始帮着祝晴出谋划策,教她对付小孩。
“电视机的遥控可以另外配的,收起来也没用。”
“但是有个绝招,你下班回去可以摸一摸电视机,发烫的话,就表示刚看过。”
欢笑声中,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回案子上。
顾家的卷宗刚从其他警署调来,需要重新走访。
其实最初他们就怀疑,顾家人可能是被周永胜灭口。“殉情案”告一段落后,周永胜的作案动机更加明朗,他要让顾旎曼彻底失去依靠。
如今,顾旎曼的父母和弟弟都已离世,周永胜也死了。
但真相不能被掩埋,到底是谋杀还是意外,总该有个说法。
“阮文静的父亲……周永胜遇害时,他有不在场证明。当时他在家里做饭,邻居来借过生姜,两个人还聊了一会。阮父住在九龙公屋,霞光戏院在渡船街,往返至少要四十分钟,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看得出来,阮父确实不了解当年殉情案的始末。”
“我竟然希望真有人能为阮文静报仇。至少这样,证明还有人记得她。但可惜,阮家没有其他人了。”
“阮文静当时也才二十岁啊。她有什么错?就因为和顾旎曼身形相似、血型一样,就被选中当替死鬼。”
“也许直到最后上游艇,她都还以为,这是周导给的一个难得的试镜机会。以为终于可以向父亲证明自己……”
警员们吃着晚餐,低声交谈,话题始终围绕着案情展开。
忽地,他们注意到黎叔和梁奇凯回来了。
“我们刚才又去了趟霞光戏院,查到一个重要线索。”
“十几年前,霞光戏院也辉煌过。当时有部商业片的首映礼就在那儿举办,过气导演周永胜作为嘉宾出席,不情不愿的。”
“戏院经理早在那时就已经入职,但案发当天问询时,他却假*装不认识周永胜。”
“人呢?”
“带回来了,正在审讯室等着,吃个饭再审。”
……
放放借一步说话,借了很多步,到了x餐厅外的走廊拐角。
而程医生则慢慢挪动步子,一边回答着盛放的问题,一边重新往x餐厅里走。
“你在追求我外甥女吗?”
程星朗脚步不停,唇角上扬:“你看出来了?”
“哇!”盛放瞪圆了眼睛,踢着小短腿紧赶慢赶拦在他面前,“你居然承认了!”
放放以为他要狡辩,没想到,居然理直气壮。
“程医生,照旧吗?”收银台前,笑姐笑眯眯地问。
等到程星朗点餐过后,盛放小朋友又凑到他面前。
放sir开始审讯,但因为一时之间被打乱阵脚,需要重新组织语言。
程星朗坦坦荡荡,蹲下身与他平视。
追求是真的,但她最近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甚至那天约祝晴看电影,她低头翻小本子,说自己“当然没空”。
她似乎,还没有发现这份心意。
“来了来了。”笑姐适时递来一杯饮品。
程星朗双手奉上盛家小少爷的最爱——
忌廉沟鲜奶。
“请我喝的吗?”
笑姐用圆珠笔在点餐单上画记号,眼角余光追着最灵通的一手消息。
程医生这是走长辈路线,收买小孩。
盛放双手捧着玻璃杯,迫不及待地“吸溜”一大口,腮帮子鼓成小气球。
“小鬼。”程星朗搭着放放的小肩膀,“你外甥女喜欢什么?”
“咕咚——”盛放宝宝咽下嘴里的忌廉鲜奶,真诚道,“咸蛋超人,还有变形金刚。”
第82章 真是和外甥女一样糊涂!
盛放和程星朗的谈判,在警署x餐厅点餐台前拉开序幕。
笑姐本来是唯一的观众,起初是在偷听,后来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音。她捂着嘴,假装是在咳嗽,然而笑意直接从眼底冒出来,当场被盛家小少爷抓包。
放放小朋友和程医生一样,倒是不介意被听去谈话内容。但如果笑姐是这么不庄重的态度,那就是她的不对了。笑姐和盛放对视了几秒,坐得笔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盛放宝宝这才收起警告,重新端出架势,以长辈的姿态审问程星朗。
这张圆润的小脸,还真有几分威严。
程星朗向笑姐借来纸笔。
他俯身书写,笔尖透过纸张抵着餐台,记下小鬼的喜好。
咸蛋超人和变形金刚,倒着都能背,何必特意记下来呢?
笑姐不得不佩服程医生走的长辈路线,很显然,在他低头书写时,这位小长辈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到明叔从后厨端出餐盘,盛放跟着程星朗在x餐厅中央找了个位置坐下。
餐盘里的全都是放放爱吃的,小肉手握住勺子就准备开动。
“你为什么要追求我外甥女?”
程星朗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前两天全小小班孩子们集思广益得出结论,前电单车司机正在追求外甥女。
而现在答案这么简单,他说是因为喜欢。“追求”和“喜欢”,这两个词在小朋友脑袋里画上了等号。
盛放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虽然不太明白其中深意,但还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也是,晴仔人见人爱,喜欢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啦。
“咸蛋超人和变形金刚。”程星朗握着笔,“还有呢?”
“合体恐龙机甲。”放放掰着手指头数,“变身腰带、双星四驱车。”
程星朗边笑边记。
这小鬼,倒是很会为自己着想。
“是不是还有忍者龟?”
盛放点头:“当然有忍者龟啦!”
“还有呢?”
盛放笑得灿烂:“还有晴仔。”
放放小朋友这才想起来。
原来程医生问的是外甥女的喜好。
“还有我。”盛放奶声奶气地补充。
从盛放小朋友这儿,根本套不出任何料。
程星朗就当是逗小孩玩,记了满满一页都是盛放的最爱。
盛放分明是去兴师问罪的,最后还吃上饭了。不过程星朗吃饭不像重案组那么快,慢条斯理的节奏正合盛家小少爷的意。一大一小一边享用晚餐,一边想着还漏了什么玩具。
“乐高喜欢吗?”
“太空运输飞机!”放放使劲点头,“连货舱都可以打开!”
小不点一边扒拉着晚餐,一边努力回想。
而不远处那一桌,重案组吃饭像打仗,话题仍旧围绕着案情。
“顾旎曼那个影迷,跟踪周永胜那天全程都是戴着渔夫帽的。上次排查从富年茶x餐厅到霞光戏院沿街所有商铺,沿街商铺的老板和伙计都对他没印象。”
“今天运气不错,路边碰到一个发传单的女学生,她说自己见过刘威。”
“确实是往霞光影院那个方向去的。但只有这女孩一个人认得他,证据太单薄。”
梁奇凯放下筷子:“后来我们又去了趟霞光戏院。售票员偷偷跑去其他影院应聘,被抓个正着。她说是怕戏院倒闭,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些年来,有关于霞光戏院即将倒闭的传闻就没断过。可一直到现在,这间老牌影院仍旧苦苦支撑着。
如今戏院冷清得可怜,员工比观众还多,再加上周永胜的命案闹得满城风雨,这家戏院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聊起霞光戏院如今的凄凉,不由自主地,大家都会回忆起它当年的风光。放映员感慨从前香江电影的首映活动,大多在这间戏院举办,要说最后的风光,还得是十几年前那部《港岛风云》的首映场。
“戏院通往放映厅的长廊上,还贴满历年来的电影海报和活动合照。但偏偏就《港岛风云》的海报就不见了。”
黎叔和梁奇凯都觉得奇怪,才跟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很快,他们查到,原来现在的戏院经理二十年前就在霞光戏院当带位员。这么遮遮掩掩的,肯定有问题。
“我记得那天,戏院经理也配合录口供了。”
“他只字不提从前就见过周永胜。”
“照理说,周永胜既没整容,也没有暴瘦,顶多是剪了短发……”曾咏珊说,“当时在案发现场,连我都能凭着记忆认出他。更何况是像这个戏院经理一样,面对面和他接触过的人?”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可这次祝晴的心思却不在案子上。
她的目光飘向另一桌——
盛放小朋友手舞足蹈不知道在说什么,程医生则笑着听,时不时还记上几笔。
祝晴托着腮帮子。
这两个人……到底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
审讯室里,时间仿佛凝固。
戏院经理何立仁已经等了许久。
当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他总会条件反射般抬头张望。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叔和梁奇凯才推门进来。
“认识周永胜导演吗?”
“听说过。后来在报纸上也看见了。”何立仁说,“没想到这么知名的导演,会死在……我们戏院。”
黎叔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翻开文件夹。
“一九八零年《港城风云》的策划名单。”他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我们联系到当时的活动负责人,他可以证实,在首映礼的后台,周永胜和戏院工作人员发生过冲突。”
这是警方刚得到的消息。
“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何立仁不说话,低着头盯着桌面。
梁奇凯倾身向前:“我们查到,当年和周永胜吵架的就是你。”
“一个带位员,和出席活动的大导演,是怎么吵起来的?”
黎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何立仁脸色微变,吞了吞口水,喉结滚动。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周永胜初出茅庐就得到新人奖的文艺片导演,而《港城风云》则是一部商业片。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电影,也不屑参加这样的活动。但其实当时,周永胜的作品一部不如一部,工作上门,根本容不得他挑三拣四。
“周永胜当时已经过气,但脾气还是很大。你把自己写的剧本递给他,希望得到指点,没想到他只翻了两页,就扔回来。”
“你记恨他,但是当时你只是一个带位员而已,人家就算再不济,也还是个导演。”
“直到五年后,他和女星殉情——”
“但你没想到,不久前你居然又见到了他。没猜错的他,他应该早就不记得你了吧?”
何立仁额头上渗出冷汗。
十几年过去,他从带位员熬成戏院经理,戏院却要倒闭了。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时光荏苒。
但他永远记得那天,《港城风云》的海报贴满戏院。他满怀期待地把剧本递给周导,对方却只是看了两眼就丢回来,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写的东西连文章都算不上,更别提剧本了。
那天,何立仁蹲在地上,一页页捡起散落的纸张。
却再也捡不回被践踏的自尊。
十几年的岁月,何立仁从未忘记这位自命清高的大导演。
他总在想,究竟是自己写的剧本太不入流,还是当时周导郁郁不得志导致心情苦闷,自己恰好撞到了人家的枪口上。
“老实交代!”黎叔冷不丁拍桌。
何立仁浑身一颤,终于松了口。
“你们错了。”何立仁说,“他没有忘记我。”
“周永胜对我说——‘你混得更差了’。”
……
盛放小朋友今天又在警署蹭班蹭饭,玩得不亦乐乎。
但天色渐晚,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案发至今,警方才锁定第二个嫌疑人。连翁兆麟都还没走,看来B组全体警员今晚都得加班。
手提电话铃声响起时,祝晴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除了警署,会给她打电话的只有妈妈和程星朗。
她接起电话,手上还翻看案件资料。
程星朗说,帮她送放放回家。
“好。”
祝晴应了一声,却发现电话那头迟迟没有挂断。
“你先挂。”她歪着头夹住电话,“我腾不出手。”
听筒里突然传来“嘿嘿嘿”的小奶音,是放放捂嘴偷笑。
作为最了解小舅舅的外甥女,祝晴居然听不出崽崽在打什么主意。
电话挂断后,盛放两只手捂住嘴巴,却遮不住满脸调皮的笑容。
“外甥女不理你哦——”放放拖长音调,得意洋洋。
程星朗虚心请教:“她平时这个时候会理你吗?”
盛放小朋友的笑容逐渐消失。
晴仔破案的时候,谁都没工夫搭理。
但是,程医生是在挑衅长辈吗?
“也不理你?”程星朗嘴角微扬,“那我就放心了。”
程星朗人高腿长,走在前面,说是要送放放回家,但放放撒着小短腿还得小跑几步才能追上。
追逐影子的游戏,是放放小朋友的最爱,平时他总拉着外甥女这样玩。只是外甥女不会和他跑跑跳跳躲影子,而程医生是个幼稚的大人,成了放放的玩伴。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走到家楼下时,盛家小少爷忘记他和程医生的过节。
“不好!”放放突然惊呼,“我忘记开车了!”
他崭新的小单车,还停在警署大楼,就挨着警用公务车呢。
程星朗停下脚步转身:“走吧,回去‘开车’。”
路灯将两个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放放小朋友又一蹦一跳地往回走。
下班回家,怎么能忘记骑单车呢?
真是和外甥女一样糊涂!
“外甥似舅?”程星朗笑道。
“是舅似外甥啦。”放放一点不吃亏。
……
曾咏珊坐在转椅上,转了半个圈又转回来,眯起眼睛。
她盯着祝晴那个已经放回办公桌的手提电话许久。
知道了,她终于破案了。
这两个人,连谢谢都不需要说,他们每次都这样!
曾咏珊坐着转椅滑过来:“原来你和——”
“去一趟顾家。”祝晴合上案卷起身,“莫sir刚交代的。”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曾咏珊还没开口,豪仔已经抓起外套上前。
“现在走?”
一路上,三位警员梳理顾家的案子。
顾旎曼的母亲余丹翠,死于一九八七年,也就是“殉情案”结案两年后。她的父亲顾国栋,一九九二年死于夜钓溺亡。她的弟弟顾弘博,这个月初车祸身亡。
这三起案子横跨八年,分散在不同警区,因此没有被并案调查。
警方驱车来到顾家人生前居住的公寓楼。不久前,祝晴曾在这里发现关键线索,顾弘博家中那副墓园写生,证实刘威曾跟踪他们一家。
“顾旎曼死后,媒体疯狂骚扰,他们多次搬家。直到两年后,殉情案的风波淡去,一家人在此定居。”
“只可惜没多久,顾母就发生坠楼意外。”
八年前,顾家搬到这里,试图逃离流言蜚语。
一开始是租住,没过多久,他们买下了这套房子。
“就是这栋七楼。”管理员福伯指着斑驳的外墙,“顾太太从那里摔下来的。”
他摇摇头:“多好的一家人,儿子又孝顺,真是造孽。”
“听说这里的护栏问题被投诉多年?”
“可不是嘛。那栏杆,街坊四邻一直在投诉。那天天气好,顾太太抱着被褥上天台,才刚靠上拉杆就……”
“开发商推卸责任,也没赔偿,说那护栏旁边本来就放了一块“禁止倚靠”的牌子。他们家啊,一家子老实人,最后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案卷照片证实了这点,栏杆边确实放了一块褪色的警告牌。
“这也太危险了吧。”豪仔说,“放一块警告牌就不管了?”
“毕竟是出了人命,后来街坊们闹得凶,业主会实在是受不了了,才换了新的护栏。”
祝晴:“护栏生锈的事,顾太太不知道吗?”
“可能还真不知道。”福伯说,“我们报修很多次,但她当时好像才搬来两个月。”
曾咏珊跟着上楼查看。
夜色中,天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荡,她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顾太太发生意外后,他丈夫怎么样?”
“不太清楚,那位先生很少和邻居来往。”福伯回忆道,“就喜欢钓鱼,听说钓了半辈子,是他唯一的消遣。”
转到顾弘博的案子,福伯的话多了起来。
“那孩子出事后,就剩他女朋友来给他办身后事,整理遗物。”
“听说女孩家里一直反对他们交往。有天他特意买了烟酒和补品上门拜访,结果连门都没让进,东西原封不动地拎回来了。回来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看着都可怜。”
“可当父母的,哪能真拗得过自家孩子?我劝他说,只要真心实意地坚持,迟早能打动女方父母的。那孩子还特别诚恳地跟我道谢,是个懂礼数的年轻人。”
“没想到这么年轻就没了……真是可惜。”
“你刚才说,女方父母反对。”曾咏珊追问,“为什么反对他们?”
“具体的我倒是没问过。应该是嫌他父母双亡,没个帮衬。”
“要我说,他年纪轻轻就有车有楼,够体面了。”
令人意外的是,福伯对顾旎曼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这家曾出过一位轰动全城的殉情女星。
离开这栋楼时,豪仔叹气:“其实光靠走访很难发现疑点。如果真有这么明显的问题,当年办案的同事早该发现了。”
……
不管案子有多忙,祝晴和放放的早餐时间雷打不动。
以前祝晴总是随便啃个面包就冲出门,但在放放小朋友的严格监督下,如今每一顿早餐都营养均衡,也不枉费萍姨提前一周拟好菜单的用心。
厨房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舅甥俩可以在上面写想吃的菜。
今天的早餐,就是放放点名要的——火腿煎蛋配热牛奶,外加一小碗蓝莓。
吃完早餐,盛放小朋友要骑着他的小单车去等校车。
校车就停在家门口不远处,萍姨向来宠他,这几天都是“哼哧哼哧”帮他把儿童单车扛下去。
祝晴拍了拍放放小朋友的新座驾:“你自己想办法弄下去。”
盛放“哼”一声,小脸一扬:“你就看着吧!”
于是这个清晨,祝晴送放放小朋友下楼坐校车,愣是花了十几分钟。
盛放小朋友先是努力把单车推进电梯,结果到了一楼,车子卡在电梯门里转不过弯。他力气又不够大,急得小脸通红。这个点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期,祝晴没有按着开门键等他,电梯便载着他们舅甥俩上上下下,上上下下。
“晴仔,你很闲吗?”放放气鼓鼓地问。
“今天正好起得早。”祝晴靠在电梯里,懒洋洋地回答。
太气人啦!
“我不要带你去兜风了!”放放撇过小脑袋。
祝晴看着他车后座的小座椅。
这真的能载得了她吗?
盛放小朋友没有轻易认输。
他试了几次,终于学会在狭窄的电梯间里调整单车方向,最后帅气地骑着小单车冲了出去。
晴仔说的,遇到问题,就要克服!
放放哼着儿歌,然而没骑一分钟,校车就到了。
一点都不划算。
“晴仔,我明天要骑单车去上学。”盛放宣布。
祝晴弯腰,捏住他的小鼻子:“call交通部抓你。”
……
刚到警署,翁兆麟已经在CID办公室等着,手里拿着一沓报纸和周刊,人手一份。
报纸头版赫然刊登着顾旎曼被偷拍的照片。
她戴着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围巾裹至下巴,但左脸那道狰狞的疤痕仍隐约可见。曾经的女明星本该无惧镜头,可照片里的她却仓皇闪躲,甚至抬手遮脸,狼狈不堪的样子令人不忍。
“应该是昨天下午回去的时候被拍的吧?”
“现在这些狗仔……一个比一个没底线。”
“我本来还在想,顾旎曼今天会不会再来我们警署坐一整天时间。”
“难怪今天没出现,估计又躲起来了。”
殉情事件里,假死的不止一人。
这个消息在街头巷尾炸开,民众议论纷纷,有人震惊,有人追问。记者更是堵在警署门口,要求翁兆麟发表声明。
可想而知,等到真相大白那天,关于顾旎曼的专题报道必将铺天盖地。那个曾经美丽动人的女明星,即便在十年后的今天,也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当大众发现她竟是受害者时,恐怕会更加唏嘘。
梁奇凯的工位前,那本心理学著作还没有收起来。
“梁sir这是要转行当心理医生吗?”有同事打趣道。
梁奇凯笑了笑:“原来心理学还挺有趣的。”
排查还在继续。
祝晴和同事们一上午都在外奔波,为顾家的案子走访城市的各个角落。回到CID办公室时,案卷堆积如山,顾国栋、余丹翠和顾弘博的案子被摊开,等待整理。
全港都在盯着这起案子,但警方办案的流程不会因舆论而改变。
走访多次,三起案子表面上看并无异常。
结案前,所有调查记录都必须归档。
新的线索被记录,又被推翻。
祝晴按照莫sir的指示,重新梳理卷宗。
这曾是一个幸福的四口之家。
顾旎曼“离世”后,面对媒体的穷追不舍,她的父母不得不带着年幼的儿子数次搬迁。
在近日来的调查中,警方罗列他们频繁变更的住址记录,无意间勾勒出顾旎曼短暂的一生。
顾父顾母都是勤勤恳恳的工厂工人。顾旎曼出生那年,恰逢父亲升任车间领班。六岁那年,弟弟出生,工厂宿舍逼仄,一家人搬了出来。最初租住在深水埗唐楼,后来辗转至太子道,在顾旎曼十岁时,随着祖父母的离世,他们终于在文华路的巷弄里拥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警方的档案里,这些搬迁记录被一一标注。
其中还夹杂着一张照片,是走访顾家亲戚时,一位亲戚找到的。
照片里,年仅三五岁的顾旎曼明眸皓齿,五官带着与生俱来的精致出挑。
那些年,顾家与亲戚们还保持着走动。是后来随着频繁搬家,才渐渐断了联系。
在配合警方调查时,这位亲戚回忆,顾旎曼从小就是孩子群中最耀眼的存在。在儿时,她就能歌善舞,从不怯场。后来成为演员,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祝晴继续往后翻阅资料。
后面的记录显示,顾家的搬家仍在继续。只是所有地址变更的登记信息里,永远少了那个重要的名字。
“有发现。”小孙推门进来,打断她的思绪,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在霞光戏院找到疑似作案工具!”
……
午后的会议室,警员们个个精神抖擞,丝毫不见倦意。
新证据的出现,让每个人都为之振奋。
“案发当天,戏院经理何立仁是最容易接近死者的人。”莫振邦用笔尖抵住现场照片,“本来就有旧日恩怨,这么好的机会——不在场证明当然是不可能有的,上班时间,他就在戏院。”
徐家乐翻看员工证词:“这家戏院管理极其混乱松散,售票员经常离岗,放映员也不在放映间,就连清洁工都偷懒。整个案发时段,根本没人能替他作证。”
“至于动机,”黎叔指着昨晚的笔录,“何立仁始终坚称自己没有杀人,唯一坦白的是,周永胜当时嘲讽他‘你现在混得更差了’。如果是冲动犯案,仅凭这一句话,足够作为杀人动机。”
“不到两个小时,人就死在戏院放映厅里,作案工具是钢丝绳。”
“昨晚员工配合做的笔录提起,案发当晚经理就急着整理道具间,把固定舞台背景板的钢丝全部处理掉了。”
“但是舞台幕布还没拆。”曾咏珊抬头,“从幕布里抽出的钢丝,交给鉴证科了,正在和死者颈部的勒痕做比对。”
戏院经理何立仁仍被羁押在审讯室里。
审讯记录显示,他坚决否认杀人指控,反复强调自己妻子住院、儿子在上学,全家人都指望着他这份工作维持生计。
“有几个凶手会痛快认罪的?”豪仔笑了一声,“不到铁证如山,他绝不会松口。”
莫振邦说:“催一催鉴证科,尽快拿出比对结果。”
会议室里,讨论声此起彼伏,又渐渐归于沉寂。
警员们交换着眼神,都在思索这个案子是否真的即将画上句号。
桌上散落的八卦周刊,那些夸张的标题和耸动的报道,静静地躺在角落。
如今,一切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确实,即便是周永胜被害一案的凶手,也很难查到十年前周永胜假死的骗局。毕竟就连警方也是费尽周折才挖出这条线索。
或许十年前的殉情案和十年后的谋杀案本就不该混为一谈。
最终将周永胜推向死亡的,不过是一段私人恩怨。
……
鉴证科的比对结果还没出来,连日来的不停走访总算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同事们紧绷多日的神经难得松懈下来,不知道是谁提议着点下午茶缓解疲惫。
“我来。”莫振邦将几张钞票拍在桌上。
莫sir总是这样,大方到连下属们都为他的钱包心疼。
一时没人应声,直到翁兆麟的办公室传来一声低哼——
“今天算我的。”
B组警员闻言立刻欢呼起来。
至于莫sir……下周要考督察试,等莫沙展成了莫督察,要请顿更大的。
楼下礼记茶x餐厅效率惊人,很快送来大包小包的下午茶。
豪仔伸着懒腰,将吸管戳进饮品:“不管比对结果怎么样,至少今晚能回家吃顿正经饭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徐家乐斜他一眼,“要是结果比对不上,又不知道要熬多久。”
虽然案子尚未落定,难得的喘息机会还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莫振邦特意提前放祝晴下班——他知道她母亲还在疗养院,需要人照顾。
祝晴拿了一块酥皮蛋挞,放进外卖盒。
翁兆麟踱步经过,余光扫向祝晴。
她举了举盒子:“给放放带的。”
这话说得就像他平时多苛待下属似的。
“带就带,一块蛋挞而已,解释什么。”翁兆麟皱了皱眉。
祝晴闻言又掀开盒盖,多拿了一块:“我也还没吃。”
办公室里,憋笑声很明显。
翁兆麟望着她匆匆离去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看在小知己的份上,就不跟他外甥女计较了。
……
维斯顿幼稚园门口,家长们在寒风中等待着孩子们下课。
祝晴独自站在最显眼的地方,保证盛放小朋友下课出来时一眼就看见自己。
风大,大家都裹紧身上的外套。
祝晴则小心地护着怀里的蛋挞盒,生怕被风吹凉。
她猜,等一下小孩会飞扑上来,就像饿了一整天。
校门口的人群自然地分成几个小圈子。
妈妈们聚在一起,爸爸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老人们也凑在一块。
人们只需要一个眼神交汇,就能默契地找到属于自己的群体。
祝晴就是找遍整个幼稚园,也不可能找到和她一样大的外甥女。
“你这大衣真好看。”一位老婆婆凑近,“和百货商店里卖的款式不一样。”
“这是老式剪裁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卷发婆婆整理衣领,“是祥记老师傅的手艺。”
“他做的衣服,一件能穿十几年都不变形。”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可惜后来搬走了。”
“祥记裁缝店?我记得是在渡船街那边吧?”
两位老人越聊越投机,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这时幼稚园里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孩子们排着小火车准备放学。
今天轮到放放当“火车头”,远远看见外甥女就兴奋地挥手。
“晴仔晴仔!”
“挨着渡船街的转角,应该是文华街。”卷发婆婆继续回忆,“后来文华街扩建,整排铺子都拆了,也不知道那位老师傅搬到哪里去了。”
“十几年前他就戴着老花镜,说缝纫越来越吃力了……”
盛放已经飞扑过来。
祝晴差点被撞倒,将酥皮蛋挞塞给放放宝宝,堵住他的小嘴巴。
她的注意力,被“文华路”这三个字牢牢抓住。
顾家的档案上,家庭住址曾登记文华路这条街。
而文华路在扩建拆迁前,紧紧挨着渡船街。
也就是说,过去从顾家到渡船街的霞光戏院,不过一个拐角的距离。
……
晚上九点,盛放小朋友和外甥女从疗养院回来。
萍姨正在厨房忙着。
她似乎总是待在厨房里,亲手包出一个个带着温度的饺子、包子、汤圆……看着家里的小朋友和大朋友吃下,眼底染着慈祥的笑意。
“回来啦?”
“萍姨。”放放仰着小脸,一副神气的模样,“我今天跟大姐和外甥女告你的状哦。”
萍姨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笑着问:“告我什么状了?”
平日里,她多数时间和小少爷一起待着。
孩子总归会释放出孩童天性,难免会捣蛋,每当小祖宗不听话,萍姨就会向他的大姐和外甥女告状。
现在角色对调,放放叉着腰,小脸上写满得意。
“噔噔噔噔——”他突然从背后变魔术似的,掏出个崭新的手提电话,“送你的!”
萍姨愣住了。
这太贵重了,上次明明推辞过一次……
祝晴站在玄关处,正弯腰放下放放的书包。
“以后就能随时给萍姨打电话。”
放放将手提电话塞到萍姨手里,转头警觉道:“你打电话说什么?”
“萍姨萍姨!”祝晴模仿他的口吻,“请来警署接放放回家。”
“不行。”盛放小朋友把头摇成拨浪鼓,捏着嗓子学萍姨说话,“晴晴啊——少爷仔不回家!”
第83章 “你怎么还懂约会!”
上一次,萍姨连连摆手,毫不犹豫地拒绝少爷仔给她买手提电话的提议。一老一小在旺角飞奔,最后小祖宗终于放弃,转头拉着她去买儿童单车。
然而没想到,转眼这小机灵鬼就去搬了救兵,这下终于购机成功,摇晃着小脑袋哼着得意的小调,满脸的得意。
萍姨捧着这部崭新的手提电话,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光滑的机身。手提电话价格不菲,大多数人用的通讯工具还是BB机,而现在,她居然一下子走在了许多年轻人的前面。她局促地握着这台手提电话,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
祝晴坐在沙发上耐心地教她使用。
那些复杂的功能暂且搁置,萍姨只学了最基础的接打电话——就像使用固定电话一样简单,一学就会。
“按这个是‘拒绝接听’。”祝晴指着红色按键说。
“我怎么会拒绝你和大小姐的电话呢?”萍姨笑着摇头。
此时的萍姨,就像是个老小孩,老花镜滑到鼻尖,一本正经地研究着这个新奇的玩意儿,神情和之前收到收音机时如出一辙。萍姨总是格外珍惜每一件礼物,那台收音机至今都被安置在干燥处,连厨房都不让进,生怕沾上水汽和油烟。
“这三个小孔是出声音的吧?”萍姨的手指轻轻触碰听筒孔,“真好。”
祝晴想起盛佩蓉说过,萍姨年轻的时候吃过太多苦。
好在如今,她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也许是和放放小朋友朝夕相处的缘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的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客厅里,放放小朋友背着手在客厅里晃悠。
这位小少爷天性爱自由,但天气寒冷,他只能踢踏着室内拖鞋。见萍姨沉浸在喜悦中,他慢慢贴过来,硬是挤进两人中间。
现在全家都有手提电话,唯独放放没有。
小朋友使劲浑身解数跟祝晴撒娇,圆溜溜的大眼睛快要眨巴到发麻。
可外甥女铁了心不松口,不管他拿出多少杀手锏都无济于事。
放放踢着小拖鞋,气呼呼跑到儿童房门口。
“砰”一声,脚丫子一甩,拖鞋飞天。
放放一下子扎进被窝,将小脸埋进枕头里来回打滚。
等了好一会儿,居然没有人来哄。
盛家小少爷在儿童房里传来一声哀嚎——
“可怜的放放啊。”
……
昨天的休整只是暂时的,在证据确凿之前,案件的侦查工作仍在继续。
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翘首期盼鉴证科的最终报告,希望能早日为这起案件画上句号。豪仔揉着带血丝的*眼睛说,昨天没睡好,他梦见坪洲那栋孤零零的白色小屋,梦里柔软的毛毯在海风中诡异地摇曳飘动,硬是把他吓醒了。
“我们做噩梦还能醒来。”豪仔说,“可顾旎曼什么时候才能从这场噩梦中解脱?”
“首先,她自己得清醒过来。”
“如果顾旎曼一直放不下周永胜,估计他给她带来的影响就不止这十年了。”
祝晴将一张老地图铺在桌上。
顾家几经搬迁。顾旎曼十岁那年,随父母、弟弟搬到了文华路,直至“殉情”。如今这条街早已在扩建中彻底消失,但根据测算和萍姨的回忆确认,从文华路到渡船街的霞光戏院,不过转个弯的距离。
祝晴的笔尖在“文华路”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这又是巧合吗?”
“看来顾旎曼和霞光戏院的缘分不浅啊。”
“这间老戏院见证了一个女星的崛起和陨落。”
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过后,莫振邦合上案卷。
“关于顾国栋、余丹翠和顾弘博的案子,既然多次调查都未发现疑点,可以考虑重新归档了。”
祝晴没有抬头,仍盯着地图上那消失的地名。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巧合?
清晨的办公室恢复平静,空气中飘着咖啡与早餐的香气。
莫振邦敲敲桌子提醒没吃早饭的同事抓紧时间。
“要是等一下翁sir来了,我可保不住你们。”
警员们赶紧狼吞虎咽吃早饭,谁都不想撞在翁兆麟的枪口上。
毕竟对他们,翁sir可不像对他的小知己一样宽容。
角落里,梁奇凯忙里偷闲,捧着那本心理学著作。徐家乐和豪仔好奇地凑过去。
“怎么还在看啊!”
“听说现在很多人专门去攻读心理学课程。”
“最重要是学会分析犯罪动机,现在连审讯技巧都要结合心理学……”
听见讨论声,祝晴抬头望去。
徐家乐和豪仔瞥了眼书上的专业术语,立刻打了个哈欠。
上班已经够累人的,有空还不如看电视,谁要看书啊!
两个人滑着转椅回到工位。
曾咏珊的目光却停留在梁奇凯专注的侧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她轻声问道:“自己和周永胜有点像?”
曾咏珊不是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每当看见他眉头紧锁凝重的神情,或是讨论案情时不自觉的流露,这个念头就会浮上心头。有时候他们像普通同事,有时候又比同事更亲近几分,曾咏珊话到嘴边咽回去好几次,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梁奇凯的手指僵在书页的一角。
那种隐隐约约的相似感,令他感到不安,但是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着这一点。
“不一样,你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而且……”曾咏珊的声音更加坚定了,“你不会的。”
……
警署的工作氛围相对灵活,祝晴始终放不下顾家的案子,虽然在CID才几个月,她已经完全摆脱新人警员的青涩,这次甚至没跟莫sir报备,就拉着曾咏珊奔赴相关现场,继续展开调查。
等莫振邦发现两人擅自行动时,办公室里早就已经不见她们的身影。
“一个个都这么有主见。”莫sir拍着办公桌气笑,“以后干脆让大家自己领任务。”
此时的祝晴和曾咏珊,正坐在一栋写字楼的接待处。
落地窗外,午后阳光温暖,随着脚步声由远至近地响起,祝晴回过头。数日过去,顾弘博女友的状态要比几天前在公寓时好一些,虽然身形更加消瘦,但至少眼睛不再红肿。
“你们是上次的警察?”唐婷婷问。
她在接待处的沙发上坐下。
聊到顾弘博的案子,唐婷婷重新梳理着记忆。
“他不是贪杯的人,也许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心情很低落。”
“但无论如何,喝那么多酒还开车都是不应该的。他刚拿到驾照不久,开那么快实在太危险了。”
事故报告显示,顾弘博深夜驾车失控,不仅酒精浓度超标,现场制动拖痕显示当时的车速也远超限速标准。
当被问及案件疑点时,唐婷婷只是摇头。
“你们指的疑点是什么?难道不是意外吗?”她说,“弘博脾气很好,对谁都是好声好气的,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结仇。”
祝晴突然问道:“之前听说你父母反对你们在一起,能问问原因吗?”
唐婷婷垂下眸,轻轻叹气:“他薪水不高,工作也不稳定。”
“靠着父母留下的积蓄过日子……”
“我爸妈,是怕我将来太辛苦。”
“这次他因为酒驾出了车祸,他们更觉得自己当时的阻拦没有错。”
离开写字楼,两人直奔当年制作《月蚀》的影视公司。
这已经是警方第无数次造访。
唐婷婷提及顾父顾母给儿子留了一笔钱。
以这对夫妻在工厂做普通职员的微薄收入,如果这笔钱真是顾旎曼当年的片酬,能支撑十几年吗?
影视公司的制片经理给出答案。
虽然《月蚀》票房大卖,但家属只能继承遗产,无法从后续收益中分成。
“当年拍《月蚀》,顾旎曼的片酬高吗?”
“你们认为一个新人能有多少片酬?”经理反问,“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新人的第一部作品,市场反应如何都是未知数,怎么可能开高价。”
《月蚀》是顾旎曼的第一部作品,也是唯一一部。
当年片酬早已结清,并不丰厚。
那么,顾家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顾旎曼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经理思索良久:“记不太清了,可能是公司内部推荐。具体是谁推荐的,档案上没写。”
“顾旎曼不是直接和周永胜签约的?”
祝晴记得,顾旎曼提过,周永胜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决定为她量身打造剧本。
“周导?”制片经理嗤笑一声,“那时候周永胜自己都混得不怎么样,还签新人?这一行很现实的,没有成绩,他就什么都不是。”
最后,这位经理将她们送到电梯口。
“Madam!”他问,“狗仔拍到的真是顾旎曼吗?”
“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她的脸怎么毁成那样了?”
“还有你们上次问的替身,和这起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他的疑问隔绝在外。
随着调查深入,从揭开“殉情”真相开始,曾咏珊总会想起坪洲小屋里那道柔弱的身影。
“顾旎曼的遗产,真够她家人花十年吗?”曾咏珊若有所思,“会不会这十年来,她一直在用周永胜的钱暗中资助他们?如果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又默默帮助父母和弟弟,并不难做到吧?”
“甚至可能……周永胜是知情的,默认照顾她的家人。”
“而另一方面,周永胜表面上顺着她,背地里却……解决了他们。”
……
幼稚园小小班的教室的积木角,放放正和几个小朋友围坐在软垫上,专注地搭建他们的“摩天大楼”。
刚入学时,盛家小少爷还嫌弃这个幼稚园“地如其名”,幼稚得不行。但是现在,他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越垒越高的积木,比任何人都要投入。
今天的建筑施工团队,成员是盛放先生、金宝先生和椰丝女士。
这个铁三角组合的默契一如往常。金宝今天戴了个可爱的毛线帽,就和安全帽一样,因此他被破例允许进入他们的“建筑工地”,小手抓着积木,一层一层慢慢往上叠加。每落下一块新的彩色小方块时,他就要屏住呼吸,聚精会神。
盛放和小椰丝也捂住嘴巴缩起脖子,不让气息影响到这栋摇摇欲坠的“大楼”。就连老师在教室的一角走动,都要收到他们“保持安静”的眼神示意。
“哗啦——”
最后一块积木落下,他们的杰作轰然倒塌。
三个小朋友同时叹了口气,齐刷刷倒在木地板上,说放弃就要齐齐整整,连一丝迟疑都没有。
“放放,外甥女去看电影了吗?”小椰丝侧过脸问道。
“没有哦,她暂时很忙。”
“那以后怎么办?”
明明是以躺平的姿势,三个孩子的对话却像是在开重大会议。
放放突然坐起身,抡起肉乎乎的小胳膊。
“这是什么意思?”小椰丝不解道。
纪老师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盛放小朋友又学来什么新招式了?
“这是‘棒’。”放放另一只手煞有介事地扶住短胳膊。
“我要——”盛放一字一顿,“棒打鸳鸯!”
“噗嗤。”
纪老师笑出声。
如今不管从盛家小少爷口中听到多么高深的词,她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金宝和椰丝听得目不转睛,同时伸出他们的短短胳膊。
棒打鸳鸯这么好玩,下次可以带他们一起吗?
……
下午两点整,鉴证科刚出的检验报告被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
数据清晰显示,勒死周永胜的钢丝绳与戏院舞台幕布使用的钢丝材料完全吻合。
“阿sir,我真的没有杀人!”何立仁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那天……那天我在戏院看见周永胜来买票,一眼就认出他了。我躲在远处观察,以为十几年过去,他肯定认不出。”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可电影还没开场,他去完洗手间经过我身边时,突然停下脚步。原来他一直记得霞光戏院,还记得十几年前被迫来参加宣传活动的事。他说来的时候还在想,不知道当年那个带位员还在不在。”
昨天,何立仁在审讯室里始终保持着沉默,任凭警员如何盘问,都只是垂着头不吭声。
而今天,当不利于他的证据摆在眼前,他终于不再镇定。何立仁坐立不安,解释着案发当天的经过,生怕遗漏任何可能证明自己清白的细节。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怎么可能只因为十几年前的事情,就杀了他?”
“阿sir,我真的是冤枉的。”
“所以他也认出你了。”黎叔冷冷打断,“周永胜对你说说——‘你混得更差了’,就是这句话,让你回想起十几年前屈辱的回忆。是不是?”
“你比谁都清楚电影院的出入口,清楚其他员工当时都在偷懒,肯定不会坚守岗位,更知道这间破旧戏院连个监控都没有。”
“十几年前《港岛风云》的首映礼,那部电影完全与周永胜无关,他只是一个受邀参加活动的嘉宾而已,年代久远,只要没人提起,就神不知鬼不觉……”
“周永胜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一点都没变。你气不过,从道具间里翻出用剩的钢丝绳,偷偷摸进放映厅,就这样——”黎叔站起来,做了个勒紧的动作,“就这样结束了他的性命,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杀人!”何立仁的吼声带着颤抖。
他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沾湿,满头大汗,在刺目灯光的之下显得油亮狼狈。
“那天我确实进去过。报纸上不是说‘殉情’了吗?我就是……就是想看看怎么回事。”
何经理说,他后来再回想,周永胜实在是太狂妄了。
“如果报纸登的“假死”是真的,他就不怕我揭穿他吗?”何立仁苦笑一声,“可能在大导演眼里,我这种小人物根本不值一提吧。就算我去揭穿他,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十几年前是这样,十几年后还是一样,他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何立仁做了个深呼吸。
“我推开门进去,正好电影荧幕上一道强烈的光打在周永胜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那个姿势,绝对不可能是睡着了,我吓得转身就跑。”
“后来听你们说,是钢丝绳勒死的,我才想起来道具房有这东西。”
“我进道具房看过,碰了钢丝绳。当时,我不知道还剩多少,有没有被人拿走。但想着我碰过,可能会留下指纹,就、就全清理了。”
“阿sir!不关我的事,道具房的门平时从来不锁的,谁都能进去啊!”
何立仁抓住桌沿:“我会清理道具房和海报,就是因为害怕——我怕你们像现在这样,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隔壁观察间内,几个警员盯着何经理脸上忐忑惊惶的表情。
“凭这些证据够起诉他吗?”
“杀人动机、人证、物证……但都是间接证据……”
正当他们讨论时,走廊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与喧哗声。
“顾旎曼在楼下被记者堵住了。”
“这些狗仔,鼻子怎么这么灵?真是什么都能查到!”
不仅重案B组的警员,连其他部门的同事也纷纷挤在窗边,探头望向楼下的骚动。
“顾旎曼?真的是顾旎曼小姐吗?”
“能解释一下你脸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吗?可不可以摘下墨镜让我们看一看?”
“这十年你都躲在哪里?十年前那场殉情案,你们当时是怎么计划的?听说那时候周导有妻有子,你知道吗?”
“顾旎曼小姐,你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闪光灯下,顾旎曼瘦弱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她不停地后缩,用手扶住自己的墨镜,手背上蜿蜒可怖的疤痕在闪光灯下更加清晰。
曾咏珊和徐家乐下楼,挤开人群将她扶进警署。
“顾小姐!这十年你都是怎么生活的?”
“影迷朋友们都非常关心你!方便接受我们的独家专访吗?”
“你和周导演后来……”
狗仔穷追不舍的声音远去。
警署内,警员们关上了窗。
“先喝杯水吧。”曾咏珊给她递了杯温水。
办公室里顿时议论纷纷。
“也难怪全城都在关注这个新闻,就连我妈的牌友都让她向我打听这件事。顾旎曼连合法身份都被注销了,全世界都以为她已经死了,这些年全靠‘黄洁雯’这个假身份活着。一转眼,死人复生,还是当年引起轰动的人物……”
“其实当年那起殉情案,如果只是一个导演殉情,根本不会引起这么大的波澜。更多的人,都是为顾旎曼惋惜。”
“确实可怜,就算她的身份信息能恢复,恐怕也很难再面对这个身份。爸爸妈妈都去世了,弟弟不在了,‘顾旎曼’最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毁,演艺事业更不可能重新开始……还不如待在她的小岛,继续做‘黄洁雯’,最起码活得自在。”
“对她来说,成为‘黄洁雯’,要比当‘顾旎曼’要更轻松吧……那些狗仔太过分了,刚才话筒和镜头都差点贴在她的脸上。”
“何止是镜头和话筒贴脸?”徐家乐说,“我和咏珊过去的时候,一个狗仔直接伸手去抓她的墨镜,简直是无良媒体!”
警员们在办公室里的议论,刻意压低了声音,时不时往外望去。
此时的顾旎曼仍呆坐在走廊长椅上,拉着曾咏珊的衣角,反复轻声追问。
“请问,找到杀害永胜的凶手了吗?”
“永胜的太太……会给他办后事吗?”
“这十年,他最惦记的就是一凡。一凡愿意原谅他吗?”
祝晴站在不远处,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案卷。
现在所有调查都指向霞光戏院经理何立仁。
可这些线索就像散落的拼图。
思绪纷乱,她串联不出完整的真相。
……
案件调查工作稳步进行着。
今天和昨天一样,如徐家乐所愿,所有人都能准时下班,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家常饭。
祝晴的手提电话通讯录里存着萍姨的号码。
从下午四点半开始,铃声响个不停,屏幕上不断跳出“萍姨”的来电显示。只是每次接起,另一头都会传来放放软糯的小奶音,瞬间驱散她一整天的疲惫。看来,从盛放小朋友下校车的那一刻开始,萍姨的手提电话就被放sir征用。
“萍姨!晴仔准时收工,晚上要回家吃饭!”
盛放挂断电话,“哒哒哒”跑进厨房。
闻言,萍姨立刻解下围裙,拉着小少爷就往菜市场跑。
家里的菜色不够丰盛,萍姨要给祝晴加餐,又担心时间不够,走得飞快。
跟在她身后的放放追得吃力。
放放直喘气。
她还总是说自己老胳膊老腿,明明很有力气!
“少爷仔,你跑快一点,等一下要没菜了!”
放放的小短腿慢吞吞挪着步。
“我可以在家里等你啊!”
“不行,你要是从窗台掉下去怎么办?”
“我又不是笨小孩。”放放伸出四根手指头,“我都快四岁啦!”
不管小少爷会不会去告状,这一点,萍姨始终坚持己见。
别说四岁了,报纸上还有八九岁孩子坠楼的新闻呢。照顾小朋友必须时刻警惕,危险无处不在。所以,她必须一直盯着。
盛放和萍姨商量半天,讨价还价,最后一脸不满。
他本来还想,下次可以骑小单车帮萍姨买菜,现在看来,计划彻底泡汤。
但回家的时候,却有个意外惊喜。
他们在家门口遇见了祝晴。
“晴仔晴仔!”
“什么风把你吹来啦!”
祝晴:……
盛放小朋友兴奋不已,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的家里见到外甥女了!
厨房里传来“哐当”的炒菜声,祝晴和盛放小朋友待在儿童房里。最近放放的书包里装了好多东西,像是在幼稚园画的画,还有亲手完成的手工,小朋友都带回家,像是献宝一般将作品捧上前来,一件一件地展示。
“这是什么?”祝晴指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瓶子问道。
“这个就更厉害啦!”盛放骄傲又热情,“是笔筒!”
这是用饮料瓶改造的笔筒,洗干净之后,外面贴满彩色纸条。
笔筒的制作过程,不完全是听老师指导,小朋友们还可以自己发挥。就比如说现在上面贴着的用黑色彩纸剪的触须,就是他的创意。
“这是蟑螂笔筒,是不是很酷?”
放放隆重介绍笔筒的名字时,祝晴刚好把它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里面还放满了笔。
“……”祝晴说,“下次早点说。”
“晴仔,你怕蟑螂吗?”
外甥女摇了摇头。
倒不是害怕,但是没有人希望在房间里放上一个“蟑螂”装饰品吧。
晚饭后,在盛放小朋友的强烈要求下,祝晴拿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
确实好久没有带放放出去玩了。
“萍姨,我们出门一下。”祝晴说。
萍姨从厨房里探出头。
“我要带晴仔出去散心咯。”放放摆摆手。
盛放小朋友跟着祝晴出门时,从来不在意目的地是哪里。
他踮着脚尖爬进车后座,还没等车子发动,就伸出小肉手,在外甥女的太阳穴轻轻揉捏。
“大脑马杀鸡。”放放奶声道,“‘杀’完变聪明!”
“不‘杀’也聪明。”祝晴神气道。
“那你知道我下午偷偷吃了半盒朱古力吗?”
“现在知道了。”
小朋友怎么能吃这么多的甜食?
“下次我要把冰箱锁起来。”
放放捂住小嘴巴,真是不好,说漏嘴了。
但是冰箱怎么上锁?晴仔就别在这里骗小孩了。
“是吗?”放放咧开小嘴,“我好害怕。”
祝晴抬眼看后视镜里肉嘟嘟的调皮小孩。
越来越气人,看来是想挨揍。
繁华夜景在眼前掠过,这是属于舅甥俩的兜风时光。
如今盛放小朋友看电视的时间被严格限制,经过旺角书店时,祝晴便顺势将车停好,牵着小朋友进去,给他挑几本书。
跨入书店时,她回过头,目光望着街对角那间空荡荡的店铺门面上。
那个铺面,原本是雅韵琴行,如今琴行转让,橱窗里再也不见那架三角钢琴。
时光的流逝总是悄无声息。
祝晴收回视线。
白天在警署听同事们讨论的心理学辅助破案话题,此时她不自觉走到心理学书架旁。
儿童区的放放小朋友也在书架间穿梭着。他悠悠荡荡,就像是来闲逛,双手插兜悠闲惬意,目光却始终没有在任何一本书上停留,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祝晴随手拿了几本书去结账。
“太可惜了。”她说,“本来想周末和你一起在露台,边吃点心边看书呢。”
阳光、甜点和书……瞬间组成惬意的画面。
盛放小朋友闻言,立刻踮起脚尖,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拿了几本儿童绘本塞进购物篮。
走出书店,繁华的旺角街头人潮涌动。
舅甥俩漫无目的地散步。
放放紧紧攥着祝晴的衣角。
而后,他的小手被握紧。
大手牵着小手,走走停停,悠闲自得。
盛放小朋友仰着笑脸,步伐愈发轻快。
电影院门口,《寻梦》的重映海报格外醒目。
这就是周永胜生前看的最后一部电影,据戏院售票员回忆,他曾特意提起自己“非常期待”。
与老旧的霞光戏院不同,这家影院似乎更会宣传,悠扬婉转的电影原声在售票大厅回荡,站台上还陈列着电影里出现过的折扇、手帕等精致道具,烘托着电影“十一周年纪念重映”的氛围。
祝晴站在巨幅海报前出神。
而盛放小朋友已经溜达到旁边的动画片展区,站在海报前,像一个小小销售员。
放放伸出小手,指向海报:“晴仔,你看这只狮子,是不是超级威风?”
盛放小朋友眨巴眨巴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分明是在呐喊——
有空有空有空!
……
最终祝晴答应盛放小朋友,等到这起案子结束,一定带他来影院看这威风凛凛的大狮子。
“哇!”
外甥女说话算数,这一点盛放小朋友从不怀疑。
他蹦起来欢呼,小手拍一拍海报上的狮子:“等我。”
祝晴则转向影院旁的报刊亭。
老板摆出来的杂志,封面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如今与周永胜有关的版面,被顾旎曼的旧照取代。
祝晴随手拿起最新一期的《港城星周刊》,报亭灯光昏暗,封面上的顾旎曼却美得夺目。
那是一个从小就明媚动人的女孩,能歌善舞,仿佛天生就应该站在聚光灯下。
两个路人翻着杂志,买了份晚报。
关于顾旎曼的新闻,说起来大家都唏嘘不已。但毕竟不是刚爆出来的猛料,和两日前杂志被抢购一空的盛况没得比,愿意为她买单的读者会越来越少,渐渐地,顾旎曼的生活终将归于平静。
“这么漂亮……”其中一人摇头叹息,“现在当红的女星哪个有她好看?拍拖而已,成了这副样子。还是当年太年轻,居然信了导演的鬼话。”
议论声轻了下来,脚步声也远去。
祝晴的指尖还停留在杂志上顾旎曼的笑脸上。
十年前,顾旎曼被人泼硫酸毁容。周永胜告诉他,是那个与她竞争角色的女演员干的。
她就这么单纯地相信了他的说辞吗?
当一面倒的声音都在心疼、同情顾旎曼时,祝晴突然想起周永胜儿子江一凡的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顾旎曼可怜?”
“十八岁就什么都不懂吗?”
十八岁确实年轻。
但要说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未免也太牵强了。
“晴仔,你快看他们!”放放突然拽了拽祝晴的衣角。
盛放指着戏院门口的一对男女——
他们是报案室的小高哥哥和交通部骑铁马的Rachel姐姐。
油麻地警署上下百来号人,祝晴还没认全,盛放倒比她记得还清楚。
“小高!”放放踮起脚尖挥手,“Rachel姐姐!”
“在电影院门口还能碰见熟人呢。”盛放高兴地说,“好巧。”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闪过祝晴的脑海。
那个声称跟丢了周永胜的刘威,既是顾旎曼的狂热影迷,又是她的中学同学。
那一天,他从墓园跟到富年冰室,恰好到了最后一站,真的跟丢了吗?
还是说,刘威在案发现场看到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所以选择隐瞒。
而顾旎曼迟迟不走,是真的不愿走,还是……
根本走不了?
周永胜用“秦文”的假身份,更新了新版带照片的证件,但顾旎曼没有。旧版黄洁雯的护照已经离境,而顾旎曼手上的纯文字旧版身份证根本无法像“秦文”那样申领新护照。不知道他们的原定计划是什么,也许购买出境机票不过是冒险,一旦在海关被拦下……
顾旎曼需要恢复真实身份。
此时,祝晴望着影院门口《寻梦》的海报,终于明白了。
十一年前的老电影,或许承载着周永胜和顾旎曼的共同回忆。对于周永胜而言,这是一场跨越时光的甜蜜重温,却没想到,成了他的最后一次观影。
“来约会哦?”放放溜到了那对同事面前,笑眯眯地问道。
女交警的耳根瞬间烧得发烫,红着脸拍开男同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都说不要来旺角,这下好了,被逮个正着。
祝晴已经来不及捂住放放的小嘴巴:“你怎么还懂约会!”
“晴仔,只有你不懂了。”
第84章 超级英雄。
盛放小朋友带着外甥女出来“散心”,一不小心撞破报案室小高和交警部Rachel师姐的地下恋情。“唰”一下,他们俩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Rachel师姐没好气地拍到男友的手臂,害羞又着急。
祝晴深知警署同事们的德行。如果恋情曝光,必然会被全部门的同僚调侃,因此他们才偷偷摸摸地拍拖。
小孩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
放sir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都能逮到!
祝晴站在放放身后,捂住他的嘴:“他会保密。”
这对情侣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轻松一点,仍旧忐忑地对视。
最后,小高挠挠头,支支吾吾道:“那你……”
盛放从来不怕被捂嘴,因为他随时都可以挣脱。
此时他踮起脚,小嘴巴跑路,语气热情道:“放心吧,她都不知道你们是谁。”
空气凝固,这话刚出口的一瞬间,也不知道是谁比谁更尴尬一些。
小高呛到咳嗽,Rachel的手捂着自己发烫的脸,最后两个人落荒而逃。
“皆大欢喜呀。”放放奶声道。
祝晴揉着放放小朋友的汤圆脸泄愤,转身时又多看了《寻梦》的巨幅海报一眼。
放放不提回家,祝晴也一样。
他们在人潮中穿梭,拎着书店的纸袋,比赛谁能把手臂扬得更高。对于小朋友来说,什么都可以比赛,但在外甥女面前,他又从不在意输赢。绘本在袋子里哗啦作响,放放慌忙抱住,抢救成功咧开小嘴,笑声稚嫩又可爱。
经过街市的杂货铺时,放放的步子慢了下来。
琳琅满目的日常用品,没有什么用,但就是想拥有。此时盛放小朋友最想拥有的,是门边架子上那把儿童雨伞。
尽管幼稚园有雨棚,萍姨也总会准时在校车边接小孩。
但是——
“晴仔,我想要雨伞。”
十分钟后,放放举着伞的身影在路灯下忽长忽短。
他握着新伞,当成拐杖,又假装是宝剑。
小孩子的快乐,是一边蹦跳着,一边在路灯下欢快地回头,举着新伞摇头晃脑。
“晴仔送我礼物啦!”
等到该回家的时候,盛放突然想起大事。
“晴仔,别忘记把我们家的车开回家!”
“当然,我又不是傻的。”
放放小朋友:“我也不是!”
祝晴告诉他,这个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有不打自招。
“你忘记骑你的小单车回家了?”
路灯投下的光影里,放放仰起头。
果然没有什么能瞒得过神探晴仔。
盛放告诉祝晴,上次忘记骑小单车回家,是程医生陪他回警署的。
“他还说要和我比赛!”
和程医生比赛,盛放小朋友是有胜负欲的。
他气呼呼地控诉,当时放放踩得好快,踩到双腿发麻。
“可是程医生的腿那么——长。”盛放夸张地比划着,“追不上!”
不管他蹬得多使劲,总是追不上程星朗的步伐。
“把我们放放的小短腿都累瘦了。”祝晴忍俊不禁。
可以想象夜色中程医生逗小孩玩的画面。
小不点总是气得叉着腰,但是找遍整个警署都没有比程星朗更有趣的大人,于是转个身,他们又在一起玩了。
祝晴轻笑。
而盛放小朋友转换了新的话题。
他两只小肉手合十,对着夜空虔诚地许愿。
“拜托拜托。”
“明天一定要下雨呀。”
他像是挥舞宝剑一样,扬了扬自己的小雨伞:“我要撑新雨伞。”
对于盛放小朋友而言,这是美好的一晚。
外甥女不仅带他出去玩,回家后还坐在他床头念故事。她清亮的声音自带催眠魔力,不一会儿,放放的眼皮沉了下来。
小小的枕头上,除了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还躺着他的玩偶小熊。
祝晴轻轻给他掖好被角,没忘记把小熊也裹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半梦半醒间,盛放听见祝晴压低声音在和莫sir通话,是在汇报着什么。
最初放放小朋友想要成为一名警察,是那天在警署后门大排档和同僚们吃夜宵,萌生在心底的小小种子。数月时间,梦想种子被灌溉发芽,不只是因为当阿sir很威风,更因为,晴仔就像他最爱的卡通英雄一样,身上永远闪耀着正义的光芒。
这也是小小的盛放,最想成为的样子。
一个能守护所有人、能惩恶扬善的超级英雄。
……
夜晚的油麻地警署,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明明不是工作时间,几张长桌前却坐满了自愿加班的警员。比起家里柔软的被窝,案子的最新进展显然更有吸引力。
徐家乐翘着二郎腿,叼着笔帽。
他皱着眉头道:“你的意思是,刘威其实没跟丢周永胜?那天他在顾旎曼弟弟的葬礼上送别,意外撞见周永胜。出于好奇一路尾随,还特意去富年冰室确认过周永胜的口味习惯,这才确定没认错人。”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索交叉在一起,角落里刘威的照片清晰可见。
“虽然跟踪了一路,但他未必想做什么。”
“关键是,他见到了顾旎曼。”
黎叔翻开刘威的口供*。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爱信不信——’”黎叔哼笑一声,“嘴还真硬。”
“也就是说,刘威当时发现,顾旎曼还没死。”
曾咏珊接过话茬:“刘威不只是个普通影迷,他还是顾旎曼的中学同学。学生时代,顾旎曼就像一束光照进他的生命。现在为了守护这束光,他选择隐瞒真相,合情合理。”
警方开始重新梳理案情。
莫振邦翻着厚厚的案卷,沉声道:“从被毁容那天起,顾旎曼就被周永胜‘囚禁’在身边,即使她看起来是自愿的。”
“整整十年,她偷偷接济家人,却因为假死和毁容,永远不能和他们相认。周永胜的所谓爱,是畸形的掌控与占有欲,他无法忍受任何一个除自己以外的人占据顾旎曼的内心。因此,他嘴上说着帮忙照顾余丹翠、顾国栋和顾弘博,背地里却一个个除掉他们。”
“只是因为案子时间跨度长,案发地分散,所以没有被并案调查,表面上看来,就是三起意外而已。”
在这样回溯的过程中,警方离真相越来越近。
曾咏珊轻声叹息:“是终于发现他害死自己的父母和弟弟,才决定报仇吧。最信赖的枕边人,居然伤害她最深。”
徐家乐继续道:“十八岁的顾旎曼或许天真,但十年过去,这期间经历了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折磨,还有生离与死别……她早就看透了这个恶魔的真面目。”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她已经起疑。如今移民局要二次核查双重国籍的身份,顾旎曼没有护照,可能是花高价办了假证,这太冒险了。”
“两种可能性,顾旎曼被留下来,周永胜顺利出境,或者他们一起离开……不管哪种可能,顾旎曼想要报复,在出境之前是最好的机会。”
按照《寻梦》这部戏首映的时间线,也许电影对于他们有特殊意义。
“十一年前的电影,他们也是十一年前认识的,说不定当年就是看这部电影定情。”
“这次重映,周永胜满心期待重温旧梦,却不知道通过提议这场约会,顾旎曼已经有了杀人的全盘计划。”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所有目击者——从富年冰室的店员到霞光戏院的售票员,都提到周永胜当天心情愉悦。”
在抽丝剥茧的分析中,案件逐渐明朗。
那天傍晚,周永胜提前抵达霞光戏院。
而顾旎曼,是在电影开场后才姗姗来迟。
“顾旎曼从小在霞光戏院附近长大。”祝晴指着地图,“近到能听到电影对白。她对戏院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杀人,再从容离开。”
“在周永胜眼里,顾旎曼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拯救的弱者。”梁奇凯缓缓道,“所以对她毫无防备。”
徐家乐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就在昨天,他们还在记者的围堵中护着这位受害者。顾旎曼颤抖的肩膀和含泪的双眼,太楚楚可怜了,但原来即便是频繁出现在警署,也只是她为了加快恢复身份进度的表演。
徐家乐拍了一下桌子:“媒体会不会也是她引来的?”
“完成谋杀后,她在这么气定神闲地等着我们调查。”
“她的伤、无助的眼神、全心全意的依赖,都是最有利的掩护。只要能蒙混过关,顾旎曼就可以顺利拿回身份,光明正大地离开,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用完美受害者的身份远走高飞。”
“重点查顾旎曼和刘威。”莫振邦拍板,“核实顾旎曼的不在场证明,查坪洲渡轮的乘客记录,走访中环码头所有摊贩和的士司机。”
“霞光戏院周边的街坊、商户、沿路小摊……”
豪仔“砰”一下把脸砸在办公桌上:“这工作量,跑断腿都查不完啊!”
此时豪仔夸张的动作,没能驱散办公室凝重的气氛。
警员们沉默不语。
从顾旎曼出现的第一天起,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她待在白色小屋不愿离去,以被圈养十年的受害者姿态怀念着周永胜,恰到好处的颤抖、茫然、无助……就连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也不忍心对看似脆弱的她过多苛责。
然而实际上,她恰恰是整个案件中杀人动机最明确的人。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横扫国内外奖项的天赋演员,用精湛的演技,给警方上了一课。
所以这是一个沉沦爱情的女人,在觉醒后精心策划的复仇吗?
为了父母,为了弟弟,更是为了自己。
……
第二天清晨,顾旎曼被带回了警署。
审讯室里,她缓缓取下墨镜和围巾,露出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是永胜的案子有进展了吗?”她轻声问,“到底是谁……要这样做?”
曾咏珊坐在办公室里,胸口发闷,双手托着腮望向走廊,到底还是没有过去。
她想起昨天,顾旎曼扑在自己怀里啜泣,那竭力仰着头才能发声的狼狈模样……原来连她露出的伤痕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一切都无懈可击。
“顾小姐。”徐家乐敲了敲审讯室的门,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我们需要换个房间谈话。”
顾旎曼慢慢站起身,手里攥着墨镜和围巾。
走出门时,徐家乐在前面带路,她突然抬头,与迎面而来的刘威四目相对。
刘威怔住,盯着她的脸,瞳孔骤缩。
顾旎曼迅速戴上墨镜,低下头快步走过。
整个过程,黎叔不动声色地观察。
几分钟后,两间审讯室里,审讯同时展开。
“你早就知道她没死。”徐家乐敲了敲审讯桌。
“我当然知道,报纸和杂志上都登了。”
“不,你比报纸知道得更早。”徐家乐加重语气,“那天在霞光戏院门口,你见到她了。你看了几十遍甚至上百遍的《月蚀》,从学生时代就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所以那天,你只看到她的身影,就立马认出来了。”
“别狡辩了。”黎叔起身,握着保温杯在审讯室里踱步,“连顾旎曼都承认见到你了。”
刘威猛地抬头:“她……她还记得我?”
“当然。”黎叔手撑着审讯桌,身体前倾,“你们是同学。你坐在第一排,每次她迟到,都会经过你身边。”
“那天她……原来也看见我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喃喃自语,带着些许受宠若惊,“但是刚才,她怎么变成这样了?当时她戴着墨镜,我没想到,她的伤这么重……”
“阿sir,曼曼真的认出我了吗?”刘威整理自己的衣襟,回想自己刚才的表情,“我应该……和她打一声招呼。”
徐家乐低头假装翻资料。
这就诈出来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此时隔壁审讯室里,面对同样的问题,顾旎曼的反应截然不同。
她不认识刘威,或者说,早已忘记学生时代那个平凡的男同学。
在警署拐角的相遇,顾旎曼戴上墨镜,不过是习惯性的自我保护。
她语气轻柔,声音却嘶哑:“我只是害怕陌生人看我的眼神……”
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面对每一个问题,她都给出同样的答案。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当顾旎曼用布满狰狞伤疤的手将头发捋到耳后时,祝晴不忍地想要移开视线。
然而最终,她还是将视线停留,直视对方。
祝晴静静地,看着这双澄澈而落寞的眼睛。
仿佛穿透时光,与银幕上的女主角对视。
这起案子,终于走到了尾声。
……
豪仔说得没错,新线索让警方跑断了腿。
等祝晴回到家时,夜色已深,露台却探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
盛放正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冲她挥手。
“晴仔晴仔!”
昨晚她答应过,周末要和放放在露台一起看书。
只是计划稍有调整,阳光换成了晚风。
露台的铸铁小圆几上,书本整齐排列。
一边是祝晴新买的犯罪心理学书籍,另一边是盛放的绘本。中间还放着一碟点心,是造型童趣饱满的动物饼干,放放小朋友的最爱。
壁灯昏黄,在书封投下光影。
祝晴不想让放放失望,便在他期待的目光里坐下,随手翻开书页。
“光线太暗了,小朋友不能看书。”
“那大人呢?”
“大人没关系。”
盛放总听见大人们说“没关系”。
萍姨这样说,大姐这样说,连晴仔也这样说。
可真的没关系吗?
盛放鼓着脸,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下次要问程医生。”
这小朋友,一脸的不服气。
祝晴抬眉:“那我也去问问,小朋友晚上吃这么多饼干会不会蛀牙。”
“你不要去!”放放伸出小手摆了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啦。”
萍姨端拿着一条毛毯,站在玻璃门外失笑。
晴晴和少爷仔给程医生安排了许多角色。他既是法医,又是儿科医生,心理医生,甚至现在还负责眼科和牙科,仿佛无所不能。
夜风拂过,盛放不知不觉已经将小椅子搬到祝晴身边。
对他来说,能和晴仔一起在露台吹风,不用看书还可以偷吃饼干,简直是完美夜晚。
他捏着一块小饼干,踮着脚往祝晴嘴边送:“啊——”
“咚咚咚——”
萍姨敲了敲门,抱着毛毯出来,将祝晴和盛放裹得严严实实。
一大一小裹成两只粽子,头发起静电而炸开,指着对方哈哈大笑。
小圆几上的书摊开着。
放放不知道晴仔看的是什么书,只知道慢慢地,她越来越认真。
这一页的目录,用加粗字体印着“情感中的共生关系”。
形容一方榨取一方情感,以过度依赖伴随隐形控制,而另一方则拯救奉献,甘之如饴。
段落间穿插着案例,鲜明对比病态寄生和健康依恋的关系。
“什么意思?”放放塞了满嘴的饼干。
“就像……一个人拼命索取,另一个不断付出。”
“听不懂。”
其实放放不需要听懂。
但祝晴还是解释道:“或者说,好比寄居蟹和它的壳。”
“晴仔,我想吃避风塘炒蟹。”
“等结案就带你去吃。”
有好多好多结案后的待办事项。
放放小朋友不着急,一笔一笔都记下。
月光澄澈,放放毛茸茸的小脑袋靠在祝晴肩头。
夜风凉凉的,他们将毯子裹紧,相依的背影却温暖得像是能融化即将入冬的夜。
……
案件看似明朗,所有证据都指向顾旎曼。动机、时机和作案手段,样样都对得上。
但祝晴却总觉得古怪,还有许多疑点,她尚未找到答案。
这一宿,祝晴没有睡好。
案卷中的线索、顾旎曼含泪的脆弱眼神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天刚蒙蒙亮,萍姨还在厨房准备早餐。
祝晴抓了两片吐司,轻手轻脚地溜出家门:“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七点三十分,放放打着小哈欠坐在餐桌前。
他的面前摆着萍姨精心准备的早餐,一个人吃两人份。
盛放抓起萍姨的手提电话,熟练地按下盛佩蓉的号码。
“大姐大姐,晴仔没有好好吃早饭!”
这个手提电话方便盛放小朋友随时告状。
他一边向大姐报告,一边“咕嘟咕嘟”灌着牛奶。
而此时警署的CID办公室,祝晴是第一个到的。
每当失去头绪时,她都会重新翻开厚厚的案卷,一页页仔细翻阅。
大多数时候无法找到新的线索,这样的重读只是徒劳。
但偶尔,被忽略的细节会再次浮现。
霞光戏院……为什么偏偏选在那里?
祝晴的目光停留在霞光戏院经理何立仁的供词上——
“原来他一直记得霞光戏院,还记得十几年前被迫来参加宣传活动的事。”
“他说来的时候还在想,不知道当年那个带位员还在不在。”
周永胜那样清高自傲的人,如果他始终记得当年被迫参与商业片活动,记得那个曾被他羞辱的何立仁……会不会这些年,他也对顾旎曼提起过?
直到现在,顾旎曼依然是伤痕累累、被迫反击的柔弱形象,让人不忍继续追查。
但如果——
何立仁这个替罪羊,是她精心挑选的呢?
一旦何立仁被定罪,她就能全身而退,从此逍遥法外。
想要这里,祝晴合上案卷。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切都要重新梳理。
顾旎曼杀死周永胜的真正动机,究竟是什么?
……
案情分析会上,气氛凝重。
徐家乐和豪仔瘫在折叠椅上,一个用案卷盖着脸,一个疯狂按自己的太阳穴。
“不行了……脑子真的转不动了。”徐家乐嘟囔着。
“又要从头梳理?”豪仔叹了一口气。
黎叔用案卷本轻轻拍了拍两个人的脑袋。
梁奇凯起身,总结刚才祝晴提出的疑点。
“顾旎曼的弟弟葬礼当日,也是周永胜的死期。”他用笔敲着白板,“所以我们才认为,顾弘博的死是最后一根稻草,随着弟弟的死亡,她选择杀了罪魁祸首。”
但是弟弟的死,真的是催化剂吗?
“这是事实,还是我们的猜测?”
“再看时间线。”莫振邦沉吟道,“顾旎曼‘殉情’后,顾家突然有钱了。”
从工厂宿舍到深水埗唐楼,再到太子道的出租屋,他们搬家连租房的预算都很有限。
那套文华路的房子,还是靠顾旎曼祖父母留下的遗产。
“但是在顾旎曼‘殉情’死后的第二年,他们买下现在的房子。”
“以顾国栋和余丹翠当时的收入水平,很难买下这房子吧……当时文华路还没扩建呢,没有任何的补偿款。”
“房子价格不低,没有按揭记录,一次性付清——他们哪来这么多的钱?突然就发达了?这一点实在是太奇怪了。”
一开始,警方怀疑是顾旎曼留下的遗产改善了父母和弟弟的生活。
但是影视公司强调过,当时她的片酬并不高。
“这是片酬合同。”小孙将一份记录放在桌上,“只凭借顾旎曼留下的这笔钱,顾家人绝不可能买车又买房,一家三口过着这么滋润的生活。”
“再说回周永胜。当年他转移财产后,这十年全靠自己写的剧本为生。但要说帮着养顾家一家子人和顾旎曼,这样的收入情况,几乎不可能做到。”
“毕竟,他用的是化名,可没有大导演效应。再加上,他那点文人傲气,宁可饿死也不碰商业片。一个毫无名气的编剧,他能有多高的收入?”
“顾弘博那辆车,价格不菲……唐婷婷的父母不同意女儿和他交往,就是因为他的工作朝不保夕。以他不稳定的工作收入,加上姐夫接济?下辈子都不可能买得起那辆车。”
即便所有证据都指向顾旎曼,所有人仍下意识将她视为受害者,仍相信她与父母、弟弟感情深厚。
但如果她并不是任人宰割的弱者,对家人也根本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呢?
摆在顾家的那张全家福,只有顾国栋、余丹翠和顾弘博三个人。
唐婷婷曾说过,很长一段时间,她甚至以为男友是独生子。
就算是在亲密的女友面前,顾弘博也从不主动提起姐姐。是因为不愿触及伤痛,还是因为……顾旎曼早就已经被遗忘?
“查到底,把这个案子理清楚。”莫振邦说,“我就不信了,一个顾旎曼而已,能耍得我们所有人团团转。”
下午,祝晴和同事再一次站在影视公司的玻璃门前。
制片经理曾明确表示,顾旎曼并不是周永胜签下的演员。
那么,她的演艺梦,最初是在哪里起航的?
推翻一切先入为主的假设,重新审视——
硫酸毁容,真的是周永胜干的吗?
就像寄居蟹,当旧壳资源枯竭、不再适用,便会寻找新的依附。
可谁能确定,它现在栖身的壳,就是最初的那一个?
……
“我们晴仔今天会很晚很晚才回家。”
放放小朋友不管去哪里,都是随地坐下,此时在疗养院也不例外。
他盘着小短腿坐在地上,仰着脸对大姐说,收工时他给祝晴打电话,那头的她声音雀跃,又投入到案情中了。
“太凉了。”盛佩蓉说,“你坐在垫子上。”
萍姨给少爷仔拿了一块柔软的软垫。
放放坐在上面,小书包摊在膝盖上。
可可没来,这是姐弟俩的夜话时间。
他从书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一本正经地向大姐介绍。
“你看这个。”盛放举着一只玩偶,礼貌地对它说,“晚上好。”
很快,玩偶也回答道——
“晚上好,晚上好。”
“哦,这是鹦鹉。”盛佩蓉说。
“大姐!”放放一本正经地纠正,“这是咸蛋超人啊!”
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咸蛋超人?
盛放仰着小脸,严肃地介绍咸蛋超人的生平。盛佩蓉点头听着,一不小心打了个哈欠,立马用咳嗽声掩饰。
“这个是变形金刚。”盛放又掏出一个玩具,小手灵活地扭动它的关节,“关节可以‘咔咔’响,你听。”
“咔、咔、咔——”
盛佩蓉配合地睁大眼睛:“这个关节居然可以‘咔咔’响!”
盛放骄傲道:“很酷吧。”
“很酷。”
放放小弟突然抬头:“哪里酷?”
“关节可以‘咔咔’响。”
一旁打盹的萍姨被这番对话惊醒,揉了揉眼睛。
她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姐弟俩不仅说着一模一样的的话,就连表情都如出一辙。
萍姨捏了捏自己的肩膀。
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糊涂了?
“还有乐高、忍者龟的模型……”
“这个这个!”盛放抽出一条发光腰带,扣在自己的肚子上,按下按钮。
“这是变身腰带!”
小朋友一脸的兴奋劲。
盛佩蓉笑道:“这么多玩具,是哪里来的?”
萍姨帮忙解释。
自从她有了手提电话,放放小朋友只要闲下来就开始拨号——打给外甥女、大姐,还打给程星朗。
萍姨告诉大小姐,放学时,靓仔医生和小少爷约好时间,将玩具交到他手里。
程医生效率极高。
三天不到,连限量款都集齐了。
“我们是在油麻地警署交易。”放放补充。
之前靠孩子传话,完全说不清。
现在有这一整个书包的玩具为证,盛佩蓉终于懂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盛佩蓉凑过去,“是不是该帮人家说几句好话?”
“不用啦。”盛放埋头摆弄忍者龟的模型,头也不抬,“程医生才不是这种人。”
程医生虽然在追他外甥女,但交朋友,还是真心诚意的。
“这样啊?”盛佩蓉抬了抬眉。
孩子心灵纯粹像明镜,眼睛也是雪亮的,小长辈一不留神居然帮忙把了关。
还没见面呢,盛佩蓉对这位程医生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她笑着揉乱放放的头发:“那可真不错。”
盛放小朋友却突然望向窗外:“萍姨!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是不下雨吗?”
萍姨告诉少爷仔一个令人沉痛的消息。
天气预报说,明天、后天、大后天……这一周都不会下雨。
盛佩蓉好奇道:“为什么盼着下雨?”
“晴仔给我买了一把雨伞!”
盛放小朋友终于放下忍者龟,跑去康复套房门边的储物柜前,抽出一把嫩黄色的小雨伞。
这是他放学之后特意带来的。
放放撑开伞,向盛佩蓉展示——
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老天辜负了盛放宝宝。
一滴雨都不下。
……
警方想起发现顾旎曼那天,梁奇凯说过的话。
当拯救心理变得病态,会滋生强烈的控制欲。受害者通常分为两种,像周永胜的初恋女友那样反抗、决绝离开,又或者被彻底驯化,心甘情愿地依赖他。
“但也许,还有第三种可能性。”祝晴说。
“我们一直以为,是弟弟的死让顾旎曼幡然醒悟,才开始报复。”
“可对她而言,弟弟的死或许恰恰意味着——周永胜终于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
所以第三种可能性是,顾旎曼并不是受害者。
她在利用周永胜的拯救欲,将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重案B组的警员们刚喘口气,尚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新一轮的调查任务又来了。
当天晚上,审讯室里,证据一字排开。
莫振邦翻开记录本:“顾家从前住在霞光戏院的转角。我们联系上了养病中的戏院老板,他说——”
顾旎曼缓缓抬起眼眸。
十年时光,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几千个昼夜,她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坚韧。
顾旎曼无惧那些探究的、同情的、错愕的目光。
甚至这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趁手的武器,那些怜悯的声音,自然会帮她冲锋陷阵。
“他说,从前有个总爱溜进戏院的小女孩,叫曼曼。”
“那孩子会对着银幕上的光影踮起脚尖,会偷偷模仿女主角的一颦一笑,仿佛生来就该被镁光灯追逐。”
那是曼曼儿时玩耍的地方。
十几年后,她在这间戏院亲手给了周永胜一个了断。
杀人,究竟是弱者的绝地反击,还是精心算计的利益取舍?
“那时的霞光戏院风光无限,多少经典作品在此首映。直到偶然的一天,知名影视公司的老板注意到这个外表、天赋俱佳的少女。”莫振邦继续道。
“那年曼曼十七岁,距离噩运降临,还剩一年。”
顾旎曼的眼中再无怯懦。
伪装褪去,她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所有假设被推翻。
故事,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这一次,主角只有顾旎曼。
其余所有人,不过是为她搭戏的配角。
第85章 财源广进!
油麻地警署审讯室里,莫振邦和黎叔两位经验老到的警官正对嫌疑人展开审讯。
与此同时,其他人员仍在紧锣密鼓地展开调查。不时有警员带着证据匆匆赶回,或通过电话汇报着最新的调查进展。
祝晴此刻正站在霞光戏院老板的病床前,昏黄的灯光下,老人的病容格外憔悴。
曾咏珊推门进来,手里还握着刚挂断的手提电话,递给祝晴。
“联系上莫sir了。”她压低声音,“已经告诉他,顾旎曼从十岁起就经常在霞光戏院出入。”
曾经风光无限的戏院,如今已经衰败,经营入不敷出,员工们有被裁的,也有主动离职的,剩下几个看似仍留在岗位,实则也在暗中物色新的去处。
“人人都劝我关门大吉,戏院不赚钱,每个月还要倒贴工钱。”
“儿女们天天催我,别做这赔本的买卖。”
“可我放不下啊。”老人说,“你们还年轻,没见过我们霞光戏院最辉煌的时候。当年的首映礼,哪一场不是在我们这里办?就连那些影帝影后看见我,也得规规矩矩地喊一声‘耀哥’。”
提及往事,老人的眼底闪着光彩。
谈起发家史,他滔滔不绝,但警方更在意的,是那个与戏院渊源颇深的女孩。
“那孩子啊……”老板的眼神变得复杂,“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连眼神都是倔的,要是一心走这条路,迟早能出头。谁能料到——”
祝晴注意到老人床头散落的报纸杂志,连日来的头版头条,大多是周永胜和顾旎曼纠缠十年恩怨的相关报道。
最刺眼的,是顾旎曼在阳光下狰狞的伤疤,即便墨镜遮掩,人们仿佛还是能看见她藏在镜片下惶恐无助的眼神。
这时护士推门进来:“探视时间早就过了,病人需要休息。”
被催促离开前,祝晴最后问道:“当年那家影视公司的老板,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忘不了。”老人不假思索地回答,“天威影业的金老板,谁能不知道他?”
……
祝晴和曾咏珊赶到天威影业大楼。
零星几盏灯亮着,正在加班的员工并不清楚影业与顾旎曼的交集。
辗转过后,她们终于联系上天威影业现负责人金思珩,也就是那位金老板的女儿。
警方驱车前往金家。
当车子驶入铁门,金思珩就站在门边等待。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套装,抬起手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一个会议,最多只能给你们半个小时。”
客厅内摆着昂贵的老式家私,墙上挂着几副海报,都是天威影业出品的经典影片。
角落里一张照片,金老板笑得红光满面,手中举着香槟,与自己旗下的艺人们合照。
那是属于金镇东的黄金时代,现在能报得出名字的演员,十有八九是他一手捧红的。
金思珩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如今她接管天威影业,却不得不收拾父亲留下的烂摊子,陷于各种私生子风波,和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明争暗斗,分身乏术。
“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而来。”金思珩说,“这几天媒体都在报道她的死讯,我还以为狗仔有多无孔不入,也不过如此。兜兜转转,居然还是警察先发现顾旎曼和我父亲的纠葛。”
“是我父亲签了她,那时家里的几处房产……我不知道哪栋是用来藏她的。”
曾咏珊翻开笔记本:“金小姐,能详细说说顾旎曼和你父亲的关系吗?”
“顾旎曼住在霞光戏院附近,整天发明星梦。”金思珩语气讥嘲。
顾旎曼和金镇东相识,就是在霞光戏院。
当时金思珩也在,是她告诉父亲,角落里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女孩。
“后来才知道,‘怯生生’——”金思珩嗤笑一声,“演的。”
后来发生的事,金镇东从未向女儿吐露半分。
在金思珩记忆里,顾旎曼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他们已经亲密无间。
“资源的置换,各取所需,是一场交易,她成了我父亲的金丝雀。”
“她从不浓妆艳抹,看起来单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我父亲喜欢她,将她养在家里,说她迟早要变成他的王牌。”
“他还带顾旎曼出入名利场,你们真以为她什么都不懂?“金思珩扬起唇,“她看着那些高级定制的晚礼服,眼睛都在放光。”
“知道周永胜是怎么认识她的吗?”
“大导演在一场私人宴会上见到她,像是着了魔,要为她量身定制剧本。”她停顿了一下,“就是那部《月蚀》。”
“她当时周旋在你父亲和周永胜之间?”
“我父亲和顾旎曼……”金思珩的冷笑里带着嘲弄,“根本拆不散,连我妈都说,这次不一样。一个刚出校门的女孩,手段倒是高明。”
“往常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我妈总要闹。她说他们白手起家,是患难夫妻,绝不会像其他富太太那样装聋作哑。”
“可顾旎曼不一样,我妈不止是闹。为了她,家里鸡飞狗跳,我妈以泪洗面,抱着他们的结婚照不放。”
“再后来……”她耸耸肩,“我就不清楚了。”
曾咏珊合上笔记本:“冒昧问一句,你父母现在……”
金思珩的表情凝固。
她的母亲在十年前远走异国,直到病逝都没有回来。父亲三年前脑溢血半瘫,曾经叱咤风云的金老板,如今躺在病床上,口水浸湿衣襟,说不出话,甚至大脑也开始退化,连自己的女儿也认不出。
离开金家,祝晴和曾咏珊都沉默许久,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中。
金思珩描述的顾旎曼,又是截然不同的她,与警方见过的形象大相径庭。
“说个好消息。”曾咏珊说,“舒莹莹已经离开了。那天给她留了BB机号码,在上飞机之前,她给我留言。”
“舒莹莹说‘谢谢’。”她的眉心舒展开来,轻声道,“还有‘珍重’。”
回到油麻地警署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两人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豪仔、小孙和徐家乐从一辆车上钻出来。
“真是难兄难弟和难姐难妹。”徐家乐笑道,“看来今天谁都别想早回家。”
小孙拍了拍手中的档案袋:“应该是她干的,至少是她唆使的没跑了。”
一行人往警署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梁奇凯大步走来,手中还拿着从沿街几家商铺调来的监控录像。
几个人相视一笑,空荡荡的油麻地警署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调侃声。
“又是自己人——”
“就好像油麻地警署的夜晚只属于我们。”
“别了吧。”徐家乐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用这么浪漫。”
……
当原有的故事脉络被推翻,莫振邦和黎叔开始重新拼凑真相。
顾旎曼安静地坐在审讯室里,略显疲惫。
这是一个关于寄居蟹寻找宿主的故事。
最初是天威影业的金镇东,后来,她在剧组遇见了周永胜。
论相貌,周永胜确实平平无奇,但和五十多岁的金老板相比,他至少称得上儒雅体贴。只是,他远没有金镇东富有。
周永胜原本能成为顾旎曼的另一个跳板,但是在相处过程中,她发现他在社会地位、资源和财力上,远不及金镇东。
“你同时周旋在两个人之间。”莫振邦缓缓道,“犹豫是因为,本来以为知名导演能成为你的垫脚石,助你更上一个台阶。结果发现,他也不过如此。”
顾旎曼的神色微微一动,然而警方无法从她脸上读出更多信息。
毕竟,她有相当好的演技。
莫振邦并不急躁,他有时间慢慢耗,只是提醒顾旎曼,事已至此,关于周永胜的谋杀案没有悬念。
证据指向性明朗,她无法辩驳,倒不如坦白从宽。
黎叔翻动着案卷。
他语气平和:“硫酸的事,和周永胜无关,是金老板那边的人做的吧?”
顾旎曼闭上了眼睛。
十年过去,那些伤痕依然是她无法释怀的痛,跨不过去的心结。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嘶哑的声音响起。
警方这才知道,当顾旎曼不再需要示弱博取他们同情时,说话甚至并不需要艰难仰头。她平视着他们,同样可以发声。
“那时刚进剧组,我和周永胜在一起了。”
周永胜有家室,却说要抛下一切带她远走高飞。他一直都是这样,满脑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幻想,爱情大于一切。那时的顾旎曼还不知道,他完整唯美的“计*划”里,早就安排好一个替身的角色。
“他知道你和金镇东……”
“他知道。”
那时的顾旎曼游刃有余,掌控着全局。她和周永胜的事,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了金镇东那里。同时,她看透周永胜并非更好的选择,但为了电影的完美呈现,仍旧敷衍地应付着他。
毕竟,是因为她和周永胜的这一层关系,他才无条件地精心雕琢,拍出她最美的样子。
作为新人,她太需要这个机会了。
“无论怎么衡量,我都不会选择周永胜。”顾旎曼神色冷静,“所以在电影杀青前,我提了分手。”
分手是真的。当顾旎曼说出这句话,周永胜跪倒在她面前苦苦哀求挽留。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成了她的噩梦。
“还记得金太太吗?”莫振邦翻动下属刚送来的笔录。
“十年前她突然出国,是因为你?”
顾旎曼的眼中燃起恨意,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女人,不会忘记那瓶滚烫的高浓度硫酸。
那是杀青之后,疯狂的金太太埋伏在她回家的路上。剧痛的灼烧感从脸颊蔓延到肩膀,而金太太的尖叫声比她还要凄厉。
混乱中,是周永胜的出现救了她。
那个女人逃走了。
而她被送进一家昏暗的小诊所,医生白发苍苍,老得连握针筒的手都在颤抖。
伤口很疼,每天都在溃烂感染,高烧让她昏沉,好几次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错。
“我跟他说,我不想活了。”
“他就这样守着我,陪我写下遗书。”
这才是当年那起“殉情案”的真相。
周永胜以新戏试镜为由,将替身演员骗上游艇。女孩满心欢喜地换上顾旎曼的戏服,为这个机会为雀跃不已。殊不知几分钟后,她会跌入大海。
莫振邦的眸光沉下来:“你知道那个女孩代你而死。”
“当时我也生不如死。”顾旎曼反问,“还要在意一个替身的死活吗?”
她的眼神纯净明亮,宛如无害,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莫振邦刚要继续追问,顾旎曼的身体往后靠去。
很显然,这番指责令她不悦。
“抱歉,我累了。”顾旎曼说,“按照规定,深夜时段,我有权要求休息。”
……
办公室里,豪仔烦躁道:“她居然睡得着?我可睡不着。”
“这是疲劳审讯……按照规定,也得让人家去休息。”徐家乐瘫在转椅上,“这个周永胜,从彻头彻尾的恶人,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为了所谓的爱情,伤害这么多人……”
“居然真有这种拯救型人格?一心照顾着顾旎曼,还照顾上瘾了,越来越沉迷。”
“心理学本来就是一门学问啊——”
“可惜人家顾旎曼不吃这套,不是不想甩开他,只不过当时没能力摆脱罢了。”
祝晴一丝不苟地按流程办完手续,给顾旎曼安排羁押室休息,上交表格时被莫sir直接赶回家。
“全体收工。”莫振邦不容置疑道,“都回家睡觉,有什么明天再说。”
办公室里响起应答声,警员们快速整理案卷资料,利落地起身。
祝晴到家时已经是深夜,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外套都来不及挂好,她第一时间转向儿童房。平日里,小房间大多数时候是虚掩着的,放放还小呢,不愿紧闭房门,喜欢听着家里的动静入睡。
推开门的瞬间,祝晴愣了一下。
大晚上的,她的舅舅不见了,被窝里只有小熊玩偶的身影。
她这才转身查看鞋架,放放的小拖鞋整齐地摆在那里。
忙碌一整天,最期待的捏脸蛋环节落空。
整个人更加疲惫,祝晴拖着步子回房,哀怨躺倒。
第二天天刚亮,她就拨通了萍姨的电话。
手提电话那一头,传来放放小朋友得意的奶音。
“我去看你妈咪啦!”
祝晴失笑。
看大姐就看大姐,他总要演得像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
那头,放放对萍姨说道——
“晴仔好想我。”
祝晴抬眉:“谁说的?”
“我说的。”放放理直气壮,“你还不好意思承认呢。”
平日里,即便放放小朋友上完课外班回家,还是不见晴仔。
这下可好,变成祝晴在家里等他。
电话挂断。
“都好久好久没见到晴仔了……”
“少爷仔,这才一天呢。”
的士后座上,盛放晃着悬空的小短腿。
窗外晴空万里,他怀里还抱着“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小雨伞。
“伞仔,争气啊!”盛放对它说。
……
直至第二日清晨,审讯继续。
经过前一晚的较量,显然嫌疑人已经卸下伪装。
面对铁证,这块硬骨头终于被啃下来。顾旎曼索性不再遮掩,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认命的漠然,既然棋差一着,也没什么好争辩的。
她往后一靠,平静地闭上眼睛。终于不必再费力扮演那个无懈可击的角色,不至于踏实,但一切到这里为止,她可以长出一口气。
“这里是刚整理出的顾家财产清单。”莫振邦推过一份文件。
一旦身份恢复,顾家的房产和车辆,理应自动转入顾旎曼的名下。
这同样是她选择现身的重要原因。
周永胜和顾家的遗产、积蓄,足以保障她的生活。
“那是我应得的。”顾旎曼的神色毫无波澜,“所有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
一九八四年,顾旎曼偶遇金老板。这位富商对她一见倾心,很快,她就搬进渣甸山那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就连电影杀青后,周永胜上门求她复合,也是在那座豪宅外的小道,意外撞见金太太,才救下被泼硫酸的她。
莫振邦和黎叔默契地对视一眼。
当顾旎曼亲口证实这段往事,警方的推断已然确凿,她与父母的关系极其疏离。
“一对正常的父母,就算再愚昧无知,只出于爱的本能,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女儿走上这条路。”莫振邦说。
“那时候……”顾旎曼停顿片刻,“在我最痛苦的时候,是永胜忙前忙后。”
当天晚上,顾旎曼的父母匆匆赶到诊所,是周永胜通知的。
他们站在病床前泣不成声,脸上写满心疼与痛惜。
“可他们最后还是把我托付给永胜照顾。”顾旎曼笑了,“因为他们要赶回去,弘博第二天上学,没人做早饭,他会饿肚子的。”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我都那样了。”顾旎曼一字一顿地说,“他就差这一顿早饭。”
她彻底对他们失望。
黎叔:“但这还不至于让你想要他们的命。”
“金太太用硫酸毁了我的容。”顾旎曼冷笑,轻抚自己的脸颊,“我本来打算报警,但是我父母,收了他们的钱。”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凝视着单面玻璃后的顾旎曼。
这是警方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监控画面记录着她的神色变化,每一声呼吸都被放大,每一句供词都无比清晰。
“别说一九八五年,就是十年后的今天,那仍是一笔巨款。”顾旎曼的双手握在审讯桌的桌沿,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又松开,“这笔钱,足以让他们求被毁容的女儿私了,放过那个‘用情至深的可怜太太’。”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重复十年前听见的那些刺痛自己的话。
“我的脸已经毁了,靠这张脸,一辈子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送她去坐牢有什么用?不过是一时解气。”
“还不如用这笔封口费,让一家人过富足的生活,牺牲我一个而已。”
莫振邦翻开十年前“殉情案”的验尸报告:“他们收钱,了结这件事,从此有关于金家的一切,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了。”
可以预见的,金老板再也没有出现,也不可能出现。
顾旎曼接受了周永胜替死、殉情的提议。
“当时我高烧不止,根本没有办法做什么。”她说,“永胜早就用了大半年时间训练替身,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他唯一担心的是,在认尸时,我的父母会提起硫酸毁容的事。如果那样,就功亏一篑了。”
顾旎曼轻笑:“但是没有,他们不敢提。说好的不能‘出卖’金太太,如果那笔钱被收回去怎么办?”
“巨人观现象,尸体高度腐败,除非家属坚持认尸,否则不会安排。”莫振邦说。
警方从未提及“毁容”,顾旎曼的父母也不敢追问。
他们还以为真是自己的女儿想不开,与大导演殉情。
“他们的女儿死了。”顾旎曼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没了我,一家三口更加美满。”
接下来的供述,与警方锁定的侦查方向完全吻合。
她的伤痛换来顾家人的安宁,可他们凭什么心安理得?
顾旎曼决定亲手改写结局,她要让他们永远消失。
而周永胜,是她精心打磨的一把刀。
每当顾旎曼颤抖着坐在窗边,任由海风吹拂,泪流满面……他就心甘情愿,为了她的笑脸,做什么都愿意。
第一个是顾母,余丹翠。
周永胜的长相并不引人注目,剪了短发,摘下眼镜,可以接近她而不被人发觉。
“死人是不会杀人的。”顾旎曼淡淡道,“谁都不可能怀疑到他身上。”
事情的进展远比她预想中还要顺利,当周永胜步步紧逼时,余丹翠惊慌地回头张望,不经意倚上生锈的栏杆,由高楼坠下。
“那天永胜回家,”顾旎曼的嘴角浮现笑意,“我特意给他煲了汤。”
第二个是顾国栋。顾旎曼了解他的野钓的习惯。很容易,提前摸清楚他钓鱼的地点,篡改水面警示牌,水位看似平缓,实则陡降。
他就这样,在深夜溺亡。
“第三个是我弟弟。”
莫振邦插话:“收下封口费的不是他,当年顾弘博才十二岁。”
顾旎曼惊讶道:“他没花吗?”
警方一时失语。
“那笔钱,几乎全花在他身上。”她说。
顾弘博的死,其实顾旎曼不急着下手。
她要等弟弟长大,用她被毁容的那笔钱考到车牌买下豪车,和女友最恩爱缠绵时再死——这时,他对人世间将更加留恋。
“因为只有这样,失去时才最痛。”
在顾旎曼的安排下,那天夜里,周永胜去见了顾弘博,他们聊了很多。
周永胜说的,是她准备的台词,姐姐并没有死,想要与他相认,姐姐如今更有钱了,当晚就在等他赴约……
“如果他不贪——”她忽地停顿。
“但他当然会贪。”顾旎曼继续道,“我弟弟迫不及待地,在酒精极度超标下开快车赶来找我,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谈及金老板和他太太,她很遗憾。
他太太逃出国,她不可能查到对方的下落,而金老板,有钱人出出入入都请保镖的,她没办法。
“终于到周永胜了。”
“我承认,这十年他对我无微不至。”
“但我需要一个契机,恢复自己的身份。只有成为被囚禁的受害者,才能从荒芜的小岛走出来。”
在解决顾弘博后,周永胜听闻移民局新出台的规定。
他提议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在旅行社门口,他谨慎地找了个路人替顾旎曼买票。
“他信誓旦旦地说黑市的假护照万无一失。”顾旎曼捋了捋额边的发丝,“这种自负的保证最愚蠢。”
“十年了,他始终活在那个大导演的幻梦里。整天对着那些所谓经典影片评头论足,非要我陪他分析,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艺术大师。”
“这十年的纠缠早已经让我厌倦,只要他不死,我就永远见不得光。永胜他……该发挥最后一丝价值了。”
让顾旎曼意外的是,周永胜临走前竟去见了儿子。她以为,他早就已经忘记自己有这么个“宝贝儿子”。
她冷声道:“十年时间,没听他提起过那个儿子。到最后,居然变成慈父了。”
这是一个在顾旎曼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不过这无关紧要,即便江一凡告诉江小薇也无所谓。
“江小薇要是有头脑,不会在银行账户都快被掏空时,还沉浸在可笑的幸福幻想里。”顾旎曼面露鄙夷。
“我们看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寻梦》。”
“经典重映,我约他再看一次,他对这一次的约会很期待。”
“为什么选在霞光戏院?”莫振邦问。
从十岁开始,顾旎曼就常溜进霞光戏院,没人比顾旎曼更熟悉这个地方。
每一个后门、侧门,她都了如指掌。
“永胜总爱炫耀当年是如何把烂剧本摔回那个带位员的脸上,似乎很得意。”
“也是,十年的沉寂,他愈发怀念当大导演时的风光。”
“只知道沉湎过去,他真是老了。”顾旎曼冷冷补充,“没用了。”
踩点时她发现,当年的带位员何立仁已升任经理。
工具间里的钢丝绳是现成的凶器,而何立仁,是最合适的替罪羊。
这构成了本该完美的谋杀案。
“隐形眼镜呢?”莫振邦打断她,“如果摘除隐形眼镜是为了躲避警方追踪,这和你最初的动机矛盾。”
“什么躲避追踪?”顾旎曼思索良久,才恍然想起,“你说隐形眼镜?他的眼睛不舒服,摘了隐形眼镜。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就被我捏碎在掌心。然后——”
她做了一个勒颈的动作。
回忆至此,顾旎曼的语气变得轻柔,仿佛在讲述一个爱情故事。
那短短几秒,他震惊、难以置信,眼中还闪烁着泪光。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戴着橡胶手套,深情地抚摸他的脸庞。
“我终于告诉他,”顾旎曼裹紧厚重的大衣,嘴角牵起一抹弧度,“我可从来没有爱过他。”
……
案件终于尘埃落定。
“隐形眼镜的事纯属巧合,不过倒是阴差阳错确认了死者身份。”豪仔调侃道,“幸好当时赶在媒体曝光之前查清他就是周永胜,否则又要挨上头的训。”
“高度近视的人摘了隐形眼镜,眼前一片模糊。在这种朦胧中死去,倒是很符合这位文艺片大导演的追求,致死都是唯美浪漫的。”
“就算戴着眼镜,他又看清过什么?周永胜不会想到,那个看似柔弱的恋人一直在控制他。最后一刻,恐怕死不瞑目。”
“这十年里,除了周永胜,她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但是……当他的资源彻底枯竭,一切价值被榨干,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不如死了清净。”
办公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如释重负。
“周永胜抛妻弃子,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顾旎曼惨遭毁容,在这件事情上她确实是个受害者,但后续的一连串策划杀人,她也绝不无辜。”
“金太太和金老板,死的死、瘫的瘫,江小薇和江一凡回归平静的生活,刘威与偶像重逢,何立仁洗脱嫌疑……”
“整起案子里,替身小姐最可怜,遭受无妄之灾。”
“替身小姐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送了命。”
“不是替身小姐。”祝晴从收尾资料中抬起头,轻声纠正,“她叫阮文静。”
她叫阮文静,十年时间却始终没有姓名。
这起案子到头来最让人唏嘘的,是她。
还有那个到处张贴寻人启事,求女儿回家的父亲。
办公室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
豪仔拍了拍手打破沉默:“晚上去哪里吃一顿?”
“我不去了。”祝晴收拾着桌面,“要去接放放。”
“我也不参加。”曾咏珊伸了个懒腰,“回家陪爹地妈咪吃饭。”
“也别算上我。”莫振邦从茶水间出来,经过下属们的工位,“改天吧。”
大家顿时想到,过几天莫sir要考督察试,顿时都一脸正色。
“我都不紧张,你们紧张什么?”他说,“平常心面对。”
“没法平常,这关乎全组的大餐呢。”
莫振邦摇头失笑,赶紧回办公室温书。
他转身时,正好看见翁sir春风满面地从走廊那头走来。
翁兆麟推开门,撞见要开溜的祝晴。
两个人在CID办公室门口对面对站着,僵了几秒钟。
祝晴挥了挥手。
翁兆麟:……
要不说外甥似舅呢,连摆摆手的动作都如出一辙,只差说一声“阿John掰掰”了。
……
祝晴停下车,一路小跑冲向幼稚园门口的校车停靠点。
放放小朋友迈着小短腿上校车前,被一把拦下。
盛放眼睛发亮:“晴仔!”
昨晚还在警署奋战到天亮的外甥女,突然就带来结案的好消息。
记在放放小本本上的待办事宜,要提上日程,一一实现。
第一站,他们直奔弥敦道那家熟悉的地产公司门店。
几个月前的那笔交易,让王经纪对这对特别的舅甥组合记忆犹新。
他站在门口,一眼就认出盛放——这个揣着黑卡来看楼的小少爷。
“盛先生!”他堆满笑容迎上前,转而望向祝晴明显卡壳,轻咳一声,“两位今天想看什么样的单位?快请进。”
盛放小朋友踮起脚尖:“他忘记你叫什么哦。”
王经纪的脸涨到通红,将他们引进会客室:“抱歉抱歉,这边请。”
会客室里,祝晴和盛放面前摆着茶水。
“何文田别墅区,距离油麻地警署车程十分钟内。”房产经纪翻开资料册,“加多利山也很不错,距离油麻地三到四公里,很多明星住那边。”
王经纪精心为他们挑选三套优质房源:“不如明天抽空去看看?”
舅甥俩都很干脆,看房的事宜敲定下来。
等到送他们出门时,王经纪突然灵光一闪:“对了,九龙塘怎么样?我刚才听说小朋友的幼稚园就在这边,这可是九龙核心区。”
“我又不是永远读幼稚园。”
王经纪干笑两声。
看来小客户对名校区并不感兴趣。
他站在原地,目送大小客户离开。
“要离我们警署近,以后我上班也方便。”放放奶声道。
“你以后不一定分到油麻地警署。”祝晴说。
盛放小朋友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我不管,我要和晴仔当同事。”
“哇……你还耍赖?”
王经纪站在原地,听着渐行渐远的笑闹声。
几个月时间过去,这对舅甥俩变得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同,他也说不上。
他搓了搓手,干劲十足地转身回去整理房源。
这次真是撞大运,财源广进!
……
祝晴和盛放小朋友在盛佩蓉那儿吃了晚餐。
离开疗养院时,天色已晚。
盛佩蓉坐在窗前,望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牵起温柔的笑意。
在她眼里,这分明还是两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一个牵着另一个,居然还一本正经地去看房子了,真是辛苦。
祝晴和放放到家时,嫩黄色的小伞依旧挂在门边的玄关柜上。
萍姨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天气预报主持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现在是天文台发出的气象预报,未来三日持续天晴干燥,最高气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