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放小朋友重复几次这样的动作,打了个小哈欠,伴随着祝晴笔尖“沙沙”的声音,渐渐进入梦乡。
……
几个月来,盛放小朋友总会在不经意间教会外甥女享受生活。
吃早餐时,小不点慢条斯理,只要嘴巴里还含着牛奶,就不会急着起身。这总让祝晴想起最初带他去警署x餐厅吃饭的场景,她急着去办案,而他晃着小短腿,一本正经地说——
“查案要快,吃饭要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祝晴也学会了放慢步调,甚至踩着点进警署。
会议室里,折叠椅被拖动时发出熟悉的声响。
莫振邦翻阅着资料沉思,同事们陆续带着资料入座。
“昨天和小孙去了富年冰室。”黎叔翻开笔记本,“店员确认,照片上的人最近常去。”
他晃了晃周永胜的照片。
警方手头上没有死者的近照,这是十年前的照片,被技术组加以处理,长发修成了短发。
“店员说,就是个四十多岁的普通中年男人,没什么特别的。一个人来,点鲜虾肠粉加多花生酱,再要一杯清水。”
他继续道:“十多年前周永胜在采访里提过最喜欢这家的肠粉,店里至今还贴着那段文字报道。不过老板直到昨天才知道,那个常客就是‘死而复生’的周永胜。”
“下午三点左右到的,过了饭点,所以店员记得很清楚。”黎叔补充,“都说他心情不错。””戏院售票员也证实,案发当天他进场时还笑着说很期待这部电影。“
“收盘的大婶提到个细节——”小孙突然插话,“周永胜走后,有个戴渔夫帽的男人进来,专门问他吃的是什么,问完就走。”
他比划着:“那人个子不高,头都快埋到胸口,连年龄都看不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曾咏珊起身汇报:“昨天我和梁sir——”
“我来说吧。”梁奇凯温声打断她,示意她坐着休息。
“当年剧组的人,有的现在要预约才能见,有的连十年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他翻开笔录,“但所有人都知道周永胜有家室。他和顾旎曼的事,道具组有人撞见过他们拥吻,被周永胜勒令封口。”
“顾旎曼年轻单纯,心事都写在脸上,看他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所以是顾旎曼被爱情冲昏头,而周永胜则是为了所谓艺术给电影加成,在殉情的时候突然后悔了?”
莫振邦转向祝晴:“死者妻儿那边怎么说?”
“江小薇的不在场证明没问题。”祝晴抬头。
徐家乐翻出户籍记录:“但她儿子一个月前突然改了姓,从周一凡改成江一凡。”
“周永胜十年前就‘死’了,要恨早该改姓,这个时间点很微妙。”
“也许是见到了‘死而复生’的父亲。”祝晴推测,“发现就连他的死亡都是一场骗局?”
莫振邦若有所思:“江一凡会不会曾经站在冰室外,盯着‘已故’父亲愉快地吃肠粉?”
……
离开警署时,祝晴才注意到曾咏珊今天的异常沉默。
“早上赶时间没吃好,胃病又犯了。”曾咏珊揉了揉腹部,“没事,缓缓就好。”
她吞下两粒胃药,直到公务车停在中学门口时,脸色才渐渐恢复。
“梁sir今早……又是端茶又是买药。”她的指尖摸索着胃药,“平时不是这样——”
祝晴接话:“殷勤?”
“也可以这么说……”曾咏珊嘀咕,“奇怪,他好像很愿意照顾人。”
祝晴忽然想起原著剧情。
在原剧情里,她遇到原男主,被拯救、被治愈……后来她牺牲了。而原男主与原女主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多交集,直到原女主家中发生惨案,才成为两个人走到一起的契机。
是因为现在的曾咏珊正在慢慢变得强大,反而让这段关系停滞不前吗?
“男人心海底针。”曾咏珊摇摇头,指向教务处,“先见死者的儿子吧。”
江一凡被带进来时,校服松垮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
他始终低着头,直到祝晴问起周永胜的消息。
“知道你爸爸的新闻了吗?”
少年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戾气:“他死了才好。”
曾咏珊不自觉地皱眉。
爱情本该是温暖的,可周永胜与顾旎曼所谓的爱情,却沉重到用十年时间,压垮一个孩子。
真是爱到难舍难分却不被世俗接受,可以选择离婚。
为什么要殉情?他们的选择伤害了太多人。
祝晴走出教务处,去办公室向江一凡的班主任核实情况。
富年冰室员工指认的那个矮小身影,与这个身形颀长的少年显然对不上号。但江一凡又高又瘦,身形和成年人无异。更何况,一个在校学生,想要确认他的不在场证明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班主任斩钉截铁地说,案发时江一凡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拐角处传来窸窣响动,几个男生挤在窗台边,故意拔尖嗓子。
“周一凡要被抓走了!”
“是江一凡……”
“忘记了,只记得他殉情自杀的老豆叫周永胜。”
“新闻说他害死情人。”
“警察来抓杀人犯的儿子喽——”
男学生的尾音拖得老长,在空荡荡的走廊激起回响。
周永胜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这所半走读制的学校里,这个话题已经成为最热门的谈资。
教务处老师正要起身驱散这群看热闹的学生,祝晴却抬手拦住了。
她斜倚在门框上,声音不轻不重:“知道造谣可以拘留吗?”
嬉笑声戛然而止。
在一片死寂中,脚步声再次响起,教务处的门被关上。
江一凡慢慢抬起头。
“我看过那些报纸杂志。”少年神色紧绷,“说他害死了情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顾旎曼可怜?”他冷笑,“十八岁就什*么都不懂吗?我十六岁,可我什么都懂。”
“他只要拍戏,就不会回家住。”江一凡问,“有时候很晚了,我妈给他打电话……那一通通电话,顾旎曼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她就这么无辜吗?”
警方没有回答他的质问。
而他似乎也只是在发泄,并不在意她们是否回应。
“上个月,他来找过我。”江一凡的声音低下去,“在校门口那条巷子。”
祝晴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静静地等他组织语言。
“我没有告诉我妈,她好不容易才好起来的。”江一凡说,“最早那些年,我都没见她笑过。”
“你们说话了?”
“他给我塞钱……他说以后会找机会跟我慢慢解释。我没要他的钱。”
江一凡扯了扯嘴角,语气里透着讥嘲:“他说——‘以前是爸爸没给你们留够钱。’”
“他来见过你几次?”
江一凡回忆着。
第一次,是一个月前,毕竟时隔十年,死了的人突然出现,他几乎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父亲。周永胜怎么能这样戏耍每一个人?江一凡再不愿意和他有任何牵扯,恳求母亲带自己去改了姓,就像是孩子无力的反击。
第二次,是一周后。
最后一次,是案发前三天。
“他看起来怎么样?”
“穿得体面,从口袋里掏出的钱是一沓的,就好像这十年过得特别风光。”
“他说舍不得我。”江一凡的手攥成拳,“原来导演也会演戏,演得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
顾旎曼的线索依然断得干净。
《月蚀》是她的出道作品,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走访过她的旧同学,得到的就只有几声叹息。
“同剧组合作过的演员,都说跟她不熟。”
“户籍登记的家人地址全换了,听说最初她的家人被媒体骚扰得厉害,后来就彻底躲起来了。”
曾咏珊顿了顿:“那些狗仔确实过分,连人家父母和弟弟的眼泪鼻涕都要拍特写。”
祝晴问:“男主角那边呢?”
“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档期排到明年去了。”曾咏珊撇嘴,“经纪人挡了好几次,说人在国外度假,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可以理解。当年电影上映时没人提他,现在出事了倒想起来了。经纪团队生怕他跟‘殉情案’扯上关系。”
警署里,祝晴对着满墙资料出神。
高度近视,不戴眼镜应该连路都走不稳才对。程医生的报告显示,近些年,周永胜没有规律配戴眼镜。
眼镜……
眼镜和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关联?
莫振邦抱着泛黄的卷宗进来,是终于从总部调阅来的资料。
“当年‘殉情’后,周永胜留给妻子江小薇的只有现住房产和账户里的六位数存款。
“六位数?”豪仔从文件堆里抬头,“知名导演就这点积蓄?”
“一九八五年的六位数……”黎叔沉吟道,“以他的名气,确实少了点。”
“不买房,不买豪车,不玩名表……”梁奇凯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个圈,“钱都去哪了?”
……
维斯顿幼稚园的小小班里,午休室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光影。
“今天是周五哦。”纪老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声道,“如果大家都能乖乖午睡,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我们就举行一场特别的拔河比赛。”
话音刚落,孩子们立刻抿紧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为了期待已久的游戏时间,每个小朋友都严阵以待,包括盛放小朋友。
上下铺的小床上,孩子们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就像是一个个乖巧的小天使。
纪老师环顾四周,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个班级的孩子啊,闹起来能把人吵得太阳穴直跳,听话的时候,又让人心都要化了。
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熟睡的小脸,忽地在角落定格。
“盛放。”纪老师轻轻走到他的床边,“要真的睡,不能装睡哦。”
盛放纹丝不动,紧闭的眼皮下,睫毛不停地颤动。
“咕噜噜——咕噜噜——”他突然发出夸张的“呼噜”声。
“打呼不是这样的。”金宝一骨碌坐起来,“我爸爸打呼像打雷。”
像是按下某个开关,午休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个孩子们,都鲤鱼打挺似的,从小床上坐起来。
“像火车开过去!”
“像骑电单车……突突突!”
“明明像吸尘器——”
纪老师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些小孩们像雨后春笋一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班级里的小天使们,装睡功力都炉火纯青。
“老师,还拔河吗?”盛放小朋友忧心忡忡地问。
话音落下,其他小朋友们都纷纷躺平,闭上眼睛。
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原来“特别”的拔河大赛,不过是拉着一条麻绳,两排小朋友涨红着脸,在活动区傻乎乎地使劲而已。
盛放小朋友对比赛的简陋有些失望,但下午祝晴来接他时,还是兴高采烈地挥舞着小手。
“我们组赢啦!”
不仅是在路上分享战果,就连到了警署,盛放小朋友仍拍着小胸脯告诉所有人,今天他是拔河冠军。
案件调查仍在继续,但节奏并不紧迫。祝晴趁着走访的间隙接他回来,再到下班时间,准时合上案卷。
盛放小朋友在警署里蹦蹦跳跳,就像是回到自己家。
等到晴仔整理好案卷,他爬上车厢后座,他们现在要去另外一个家——
疗养院。
复健室里,盛佩蓉正撑着助行器,一步步艰难地挪动。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角,但看到门口的身影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些日子,盛佩蓉听说了很多他们小时候发生的事。
盛放说,他小时候总是和玛丽莎待在一起,至于如何学步,早就已经记不清。
盛佩蓉还想知道可可是如何学步的。
可可在福利院时,会有人专门陪着她,教她走路,为她的成功而欢喜吗?她想,应该不会的。也许当年,可可是自己扶着墙站起来,甚至没人看见她的第一步是怎样迈出去。
而现在,盛佩蓉的每一步都有人见证。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当她松开助行器时,看见不远处的女儿和小弟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她慢慢地,往前挪动步子。
先迈出左腿,再艰难地抬起右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她仍然坚持着,想要朝着他们走去。
结束复健回房时,放放小朋友像是小尾巴,跟在他大姐的轮椅边。
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要吃小蛋糕庆祝,大姐会走路啦!”
就算只能走一步,也是自己走路。
“放放是想吃小蛋糕吧。”祝晴托住他的小脸。
崽崽的五官被晴仔捏得挤成一团。
他挣扎着,声音含糊不清:“草莓味的!”
疗养院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罩着。
盛佩蓉望着他们舅甥俩嬉闹的样子,一次又一次被逗笑。
这时,祝晴的手提电话响了起来。
“有《月蚀》男主演的最新消息了。”莫振邦在电话那头说,“七点的飞机到港。”
有手提电话确实更方便联系,但相应的,祝晴接到的任务也更多了。
才短短几天,盛佩蓉就见识到可可的工作有多忙。也难怪萍姨总是要给她炖滋补的汤汤水水。
“萍姨,你来接一下——”祝晴的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放放小朋友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姐,先走了!”
盛佩蓉转动轮椅:“这是?”
盛放已经冲到门口,闻言转过身,学着电视里的警察敬礼:“阿sir办案!”
祝晴快步跟上。
果然,就没有这个小朋友凑不上去的热闹。
“萍姨,不用来接我啦。”放放的小手圈成小喇叭,朝着手提电话的听筒喊道。
……
祝晴牵着盛放的小手,穿梭在启德机场的人流中。
小不点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指着远处压低声音:“晴仔,那个戴鸭舌帽的!”
盛放可是认真研究过报纸上的娱乐版。
大明星都是这样打扮的。
十分钟后,机场半岛咖啡厅的角落,陆永言再次抬手,将棒球帽檐往下压。
面前的咖啡已经喝掉三分之一,他抿了一口,像是因苦涩而皱眉。
盛放端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笔录纸,小手攥着铅笔。
贴心的外甥女,做笔录用的纸笔都给他准备好啦。
盛放小脸严肃,仿佛真的在协助办案。
这是初步线索征集,陆永言并非嫌疑人,问询内容也不设计核心证据,因此祝晴能够进行单人问询。
她打开笔录本:“可以开始了吗?”
对方点了点头。
“那部戏拍了半年。”男主演陆永言的声音很低,回忆十年前的拍摄经历。
“她才十八岁,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
“当时因为没演好,在片场悄悄掉眼泪,我想安慰她,但被周导拦住了。”
“那是电影刚开拍的时候,当时我就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入戏太深,我也差点出不来。”他苦笑,“但电影上映后,没人记得我的名字。”
这些年在经纪人的要求下,他绝口不提《月蚀》,此时面对警察,终于能畅所欲言。
他描述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
“周导演对她很特别,一些高难度的、危险,甚至裸露的镜头,都是用替身。”
“他连对替身的要求都很严苛,一个从高楼跳下的镜头,周导甚至要求她手臂的弧度都不能露出破绽。”
“对顾旎曼的表演,就更吹毛求疵了,只是一个眼神而已,都要重拍二十遍。”
“全剧组都听导演的,她怎么可能敢反抗?”
“她的演技充满灵气,这么有天赋……只有一部作品而已,就让人难忘。”陆永言惋惜道,“去年我的影迷见面会上,还有个影迷拿着《月蚀》的光碟,找我签名。他说很遗憾,本来顾旎曼也该在这上面签名。”
陆永言说,他记得那个影迷,当年电影首映,他作为男主演,在电影公司的安排下和观众们见面。
那位影迷就站在人群中落泪。
“都快十年了还念念不忘。”
“他找我签名的时候,把光碟包装上周导演的名字涂黑了。”
“很多人说,电影成为经典,是因为他们‘殉情’。但我觉得,影片本身的质量就足够优秀,不管有没有这个噱头,它都会成为经典。”陆永言说,“那影迷说,这部作品最该抹去的,应该是周永胜的名字。”
“记得那影迷的名字吗?”
“怎么可能记得这个?”陆永言话音落下,又像想起什么,“见面会报名需要填登记表,也许公司保存了资料。”
……
晚上九点十五分,单向玻璃后,祝晴盯着审讯室内的男人。
这是在周永胜被杀一案中,警方目前为止带回来的第一个嫌疑人,刘威。
他留在影迷会的联系方式准确无误。当警方找上门时,他正在自己贴满海报的公寓里。二十八岁的刘威,与顾旎曼同龄。电影首映时,他也才十八岁,这个狂热的影迷对早逝的女星有着病态执着,家中每一面墙都贴着她的剧照和海报。
尽管顾旎曼只拍过一部电影,他却收集了无数版本的宣传海报。那些发黄的旧杂志也被他精心裁剪,刻意撕去所有周永胜的身影。
“富年冰室门口的是不是你?”
“我知道他没死,那天我跟着他……”他说,“我问店员他吃的是什么。鲜虾肠粉配花生酱……我就知道是他。”
审讯室里,警员快速记下关键信息。
“周永胜配不上她。”他笑起来,“那个懦夫……连殉情都是假的。”
“你无意间撞见周永胜,认出了他。”
“后来呢?跟到戏院,杀了他?”
莫振邦将一本旧杂志重重地摔在审讯桌上。
被刻意拼接的顾旎曼和周永胜的照片,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刺眼。
刘威的视线死死黏在照片上。
“我跟丢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从富年冰室出来,就找不到他了。”
莫振邦抱着手臂,透过单向玻璃观察。
“就算真的杀了人,也不会承认。真这么巧,走在路上碰见周永胜?”徐家乐低声道,“明显在跟我们兜圈子,也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继续找证据。”莫振邦说。
“砰”一声,观察间的门被推开——
“莫sir,有人提供线索,大约九年前在南丫岛见过周永胜。”
警员们陆续离开观察室。
祝晴回到工位时,发现趴在位置上等待的小朋友已经睡着了。
这位敬业的小警察,先前怎么劝都不肯先回家,撅着的小嘴都能挂油瓶了。
此刻,放sir终于熬不住,两只小短手交叠着充当枕头,脸蛋压得变形。
“回家了。”祝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莫振邦正在分配新的任务。
当听到明天的南丫岛之行时,盛放才迷迷糊糊抬起眼皮。
“我也要去……”放放小朋友睡意朦胧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
第二天清晨的中环码头——
放放小朋友背着书包和小水壶,跟在警署同僚身后。
“度假咯!”
这是盛放小朋友第一次去南丫岛,天真烂漫的小模样倒真像是去郊游。
岛上游客稀少,渔民们来来往往。
榕树湾码头旁,祝晴和徐家乐各租了一辆老式单车。
祝晴租的这辆单车,后座有带护栏的小车兜,崽崽爬上来,坐得稳稳当当。
这一路上,小不点始终握着周永胜生前的照片。每当他们停下询问时,他就会郑重其事地伸长小手,将照片举到路人面前。
“你们见过这个人吗?”
向警方提供线索的,是一个叫阿力的岛民。
他说看了报纸才想起来这件事。
祝晴和徐家乐按照地址,找到阿力。
“好多年前的事了,有个男人来租房子,就在我隔壁那栋。”
“我当时觉得他眼熟,开玩笑说他像那个死了的导演。说完才觉得,不太礼貌。”
“他什么反应?”祝晴追问。
“他很客气,就是笑了笑,说自己长了一张大众脸。”阿力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绝对是他,我这人记性好得很,不可能记错。”
在阿力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一栋老屋前。
院子里,一位白发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东伯!”阿力扯着嗓子喊道,“还记得以前来租房子的那个人吗?”
藤椅吱呀作响,老人耳背,慢悠悠地转过头:“什么?”
“就是那个斯斯文文的!”阿力凑到他耳边,“交过定金的!”
一来一往间,东伯的声音震得盛放直捂耳朵,宝宝也快要耳背了。
经过漫长的“翻译”,警方终于拼凑出线索。
确实有个男人来租房,交了定金却再未出现。
“如果他不是那个导演,为什么交了定金最后没搬来?肯定是怕被我认出来。”阿力得意道。
东伯说,他还保存了单据。
老人颤颤巍巍地进屋。
这时候,放放蹲在单车旁边,小手转动脚踏板。
小阿sir闲得没事干,东张西望,看见边上一间小卖部,踢着小短腿跑过去。
过了半晌后,东伯捧出一张泛黄的单据。
“他说,他们一周就搬来。”东伯嗓门洪亮。
祝晴敏锐道:“两个人住?”
“男的女的?”徐家乐问。
东伯回忆,当年周永胜是自己一个人来看房,但似乎提到过,另一名租客是女性。
“是什么人?”
“新生活啊……才一年,就找到新的伴,他对得起谁?”
就在大人们讨论时,盛放小朋友已经在杂货铺购物成功。
放放小朋友转开带圆环的塑料棒,蘸了泡泡水后挥舞。
阳光下,泡泡飞舞着。
重新上路后,小不点坐在后座哼起儿歌,摇头晃脑,吹着南丫岛舒爽的风。
单车也这么好玩,他已经不再惦记程司机的机车。
一条条窄路、上坡路,祝晴都是蹬得起劲。
身后的小朋友是个小小马屁精,欢呼的小奶音飘荡着。
“哇——晴仔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车手!”
“车神晴,你可以给我买一辆单车吗?”
“没问题。”
放放弯着嘴角笑眯眯:“等买了单车,我载你啊!”
盛放惬意地眯起眼睛,手中挥着刚买来的吹泡泡玩具。
祝晴和徐家乐并排蹬单车,思绪飘回了案情。
“难道不是殉情,而是谋杀?”徐家乐说,“顾旎曼死了,大导演留下的作品成为经典。假死脱身,还能和真情人双宿双飞?”
祝晴:“他怎么这么多情人。”
她握紧车把:“银行账户里的钱也能解释得通了,早就已经开始转移财产,就等着金蝉脱壳。”
“他要和那个一起在南丫岛租房的女人开启新生活?”徐家乐说,“所以年轻好骗的顾旎曼成了他计划里的牺牲品?”
祝晴梳理着这些线索。
她在脑中反复推敲一个个细节。
十年前的“殉情”疑云与十年后的谋杀案相互纠缠。
周永胜不是突然变成今天这样的,而是被过去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谎言慢慢推到了这个地步。
祝晴拨通警署电话,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最新进展。
挂断后,她转向徐家乐。
“查到顾旎曼的家人了,父母和弟弟……”她顿了顿,“都死了。”
徐家乐愣住,声音陡然拔高:“什么?”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两位同僚都呆住。
放放宝宝就像个小上司:“回警署。”
第77章 “不用招呼我。”
南丫岛海风温柔地拂过面颊,开启放放小朋友周末的好心情。
但是惬意的时光总是短暂,盛放最了解他的外甥女,看着她接电话时的神色就猜到,度假结束啦。
此刻,他们不得不启程返回警署。
盛放在幼稚园里最爱过家家的游戏,这会儿也不忘给自己安排角色。他沉浸在当上司的新鲜感中,学着莫sir和翁sir的语气一声令下,“晴下属”和“乐下属”就乖乖转身去买船票。
他们俩买票时,盛放小朋友就独自站在一旁,专注地吹着泡泡。
金色阳光洒在小不点身上。
他仰起稚嫩的小脸,努力踮着脚尖,将手中的泡泡棒举得高高的。蔚蓝天空,云朵就像棉花糖,放放鼓起脸颊,使劲吹出一串晶莹的泡泡,仿佛要将它们送上云端。
盛放是天真的小朋友,充满着童趣,却也不乏常识。他上过天文课,知道不论怎样费劲,这些脆弱的泡泡最终还是会在半空中破碎。
他伸出小手,托着一颗泡泡:“如果能带你回家就好啦。”
阳光为泡泡镀上光芒。
手中的泡泡又碎了,盛放伸出小手想要继续捕捉,忽然有些好奇。
泡泡会是什么味道?
也许就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形容不出来的温暖气息。
放放在转身时悄悄张开小嘴巴。
外甥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盛放,不要吃。”
放放鼓着腮帮子,闭上嘴巴。
又被她发现了。
……
快到警署时,祝晴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那头迟迟无人接听,她猜,萍姨八成又去菜市场了。
舅甥俩都知道,萍姨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哪怕家里有冰箱,她也要每日去菜市场转几圈,非要挑最新鲜的菜回家。
这个时间,萍姨大概没料到盛放会提前回来,才错过了电话。
“该给萍姨配一台手提电话了。”放放语气轻快地提议。
祝晴点头:“抽个时间去买。”
一旁的徐家乐夸张地仰天长叹:“我的阿头什么时候能给我配工作机啊!”
祝晴抬眉:“你哪个阿头?”
徐家乐开始认真地思索。
一个阿头,自己都才刚申请到手提电话。前些天在莫sir家庆功,阿嫂爆料他的糗事,听说他的报告写了整整两页纸。
另一个阿头,请大家吃下午茶时,见他多拿一个蛋挞都要心疼得直皱眉……
放放像个小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徐家乐:“你们家还招人吗?”
“现在住不下了。”放放一本正经地摇头,“等搬家再说吧。”
……
案情有了新进展。
死者周永胜曾计划在南丫岛租房,身份暴露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据房东老伯回忆,周永胜当时提到过另一位女租客。十年前那起殉情案,原本并无疑点,但最新调查发现,周永胜死前一直在分批提取现金,这分明是在转移财产,为假死后的生活做准备。
更蹊跷的是,就在祝晴汇报这条线索时,得到另一个消息。同事们查出顾旎曼的家人在这十年间相继离世。两条线索交织,当年的“殉情”很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祝晴步履匆匆地赶回警署,身后跟了个迈着小短腿拼命追赶的小尾巴。
带孩子工作确实不方便,再聪明的孩子,终究是需要照顾的。
可一进CID办公室,放放就拍着胸脯保证:“没关系的,我自己会找人照顾。”
祝晴忙得脚不沾地。
当她抱着复印好的资料回来时,正看见放放踮着脚给自己倒温水喝。
舅甥俩的目光短暂交汇。
“不用招呼我。”放放摆摆手,“当自己家一样。”
电视是不让看了,但小朋友的剧情储备量过于大,一时半会根本忘不掉。
只是台词记串了,逗笑祝晴。
“我要出去一趟。”祝晴放下复印资料,抽出其中一份。
她嘱咐道:“你给萍姨打个电话。”
转椅上的小朋友“啪嗒”一声跳下来。
办公室电话在珍姐工位旁。
放放探着小脑袋申请借用。
这个孩子,可是整个CID房的小红人,珍姐笑着捏了捏他的圆脸蛋。
“这还要问?你随便用。”
胖乎乎的小手指欢快地按着数字键,每个按键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快,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几分钟后,祝晴抱着档案出来时,迎面遇上了程医生。
她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他递来一份复检报告。
这个程医生,让人不得不欢迎。
“你来啦——”放放跑了出来。
法医的排班制度不同,程星朗本来在休假,只是随时待命。
刚完成复检,就接到小鬼的电话。
盛放小朋友的记性很好,上次约好骑机车后,就牢牢记住他的号码。
果然就像他自己所说——
不用晴仔操心,放放会找人照顾自己。
“祝晴!”曾咏珊在走廊喊道,“能出发了吗?”
祝晴匆匆写下家里电话递给程医生:“联系萍姨接孩子就好。”
走廊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帘斜斜地洒落,落下光影。
程星朗静立其中,黑色大衣的利落剪影衬得他的身形修长挺拔。放放小朋友站在他身旁,模仿大人模样,手手随意地插进口袋里,扬起下巴像个帅气小人儿。
祝晴一步三回头。
放放宝宝扯了扯程医生的衣角。
一大一小默契地朝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
“顾家这一家子,真邪门。”豪仔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家四口,十年内全死绝了。”
车厢里,泛黄的案件记录在众人手中传递。
一九八七年三月十六日,顾母坠楼。
那日天气好,她抱着被褥走上天台,生锈的护栏在她倚靠的瞬间断裂。目击者说,她坠落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床棉被。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九日,顾父野钓溺亡。
据码头管理员回忆,那天凌晨看到老人固执地坐在危险的礁石上,提醒几次都不管用。再到意外发生,被打捞上来的,除了他的尸体,还有那根用了多年的鱼竿。
最后是一周前,顾旎曼的弟弟车祸身亡。
经检测,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严重超标。
“按照现有证据,判定为意外。”
“顾母坠楼的那栋唐楼,经常有人因护栏年久失修的问题投诉,开发商拖拖拉拉才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顾父溺亡的码头,每年都能捞上来几个不看潮汐表的‘老渔夫’,犟得要命。至于她弟弟的车祸——这么高的酒精浓度,走路都会绊倒,更何况是开车。”
“经过走访亲友、同事以及邻居,顾家没有债务纠纷、桃色纠纷,社会关系简单,更没有仇家。”
“这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唯一的异常,就是顾旎曼的‘殉情’。”
“除非……顾家人发现了殉情的真相。”
豪仔翻着档案摇摇头:“我倒是觉得,他们当年就该找人做做法。”
警车在一栋公寓楼下停稳。
十年前,顾旎曼去世后,媒体记者天天堵在顾家门口。一家人实在受不了,前前后后搬了三次家。
“好不容易才查到这个地址。”曾咏珊抬头望着门牌,“这是他们最后住的地方。”
近年来,顾旎曼的父母和弟弟一直住在这里,直到后来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人世。
三声规律的敲门后,门缝里露出一张浮肿的脸。
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声音也有些沙哑:“你们是?”
顾旎曼的弟弟叫顾弘博,开门的是他的女友唐婷婷。
听警方说明来意后,她红着眼睛将众人带进屋内。
唐婷婷指着墙上的遗像说:“他就这么走了,才二十二岁。”
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茶几上摆着的全家福里,顾弘博站在父母中间,一家人其乐融融。
“他没家人了。”唐婷婷低着头,指尖碰触遗像,“父母走得早,身后事只能我来办。”
“我一直以为他是独生子。”唐婷婷说,“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姐姐是这么知名的演员。”
“他不常提起他姐姐吗?”
唐婷婷点头:“我从来没有听弘博主动提起他的姐姐,还是在无意间知道的……可以理解,那应该是很难过的回忆。”
她说,自己从未见过顾弘博的父母。但常听他提起,他们都是通情达理、一心为孩子着想的长辈。
这个家里冷清寂寥,唐婷婷整理着男友的遗物,一件又一件,都带着曾经美好的回忆。
祝晴俯身:“这幅画是——”
这是一副素描画。
唐婷婷小心地握住画纸一角:“葬礼那天太混乱了,我都没注意到有人在画画。后来听墓地管理员说,这位老先生在那里画了十几年。”
曾咏珊接过画仔细端详:“画得真用心。”
“来送弘博的,只有几个同事朋友。”
“我们都没发现,有人在记录这个时刻。”
祝晴的目光突然停在画作一角。
在碑林阴影处,站着一个戴着渔夫帽的人,寥寥几笔,这样的静止与墓碑前抬手拭泪的好友形成反差,构成这幅画完整的结构。
“这人是谁?”
“不知道……当时没有注意到他。”
“原本我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还在劝他们,争取和他在一起。没想到……”她声音哽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二十二岁,到最后全都烧成了灰。”
“只剩下这副遗像,和这幅画。”
她抬起头,神色憔悴,目光再次落在遗像的灿烂笑容上。
警方循例做完笔录。
“对了,”走到门口时,祝晴突然转身:“葬礼具体是哪一天?”
……
顾旎曼的狂热影迷刘威被扣留到现在,嘴巴里吐不出一句真话,仍旧固执地重复着那套说辞——
“我只是偶然遇见周永胜。这个懦夫、懦夫……”
警方怎么会信?
一个狂热到即便顾旎曼失踪十年,仍旧为她哭泣的影迷,偏偏在周永胜死的那一天,撞见假死十年的他?
而此时此刻,案情的调查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
黎叔将那一张素描推到刘威面前。
这张素描,笔触潦草却极其传神,那个碑林后的阴影,显然是他。
“顾弘博的葬礼和周永胜的死是同一天。”黎叔沉声道,“说吧。”
刘威盯着画,攥着拳。
“曼曼已经不在了。”刘威说,“她已经不在了……我只是想,替她送弟弟最后一程。”
“你是怎么查到的?”
十年前,因不堪狗仔骚扰,顾旎曼的家人接连搬家数次,才彻底摆脱追踪。如今十年过去,要不是周永胜“死而复生”,媒体早就对他们失去兴趣。
就连警方都用了数天时间,才查到有关于顾家的线索,这个影迷,居然这么大的本事,就连顾旎曼弟弟的死都摸得一清二楚。
又是长久的,令人不耐烦的沉默。
“叩叩”几下敲门声响起。
小孙起身快步走去开门,接过同事递来的旧校友录。
他径直翻到了做标记的那一页,重重地砸在审讯桌上。
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刘威。”他指着其中一条信息,“我想这应该不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吧?”
“你既是顾旎曼的影迷,也是她的同学。”
刘威的目光死死钉在校友录上,指尖摸索着那个被印在角落的字。
就像学生时代,他总是缩在教室门边那个最不起眼的座位。矮小的个子让他习惯了低头,唯独那个总是迟到的女孩,在推开门时,会对他点头微笑。
后来她成了演员,而他始终是那个藏在阴影里默默关注的追随者。
直到“殉情”的消息传来,他才知道自己连当观众的资格都被剥夺。
“我知道她有个弟弟,这不是个秘密。”
“这么多年,我一直关注着……那天,我去曼曼的墓前送花,听管理员说,顾家又要迁进一座新坟,是她弟弟。”
“他不在了,我帮曼曼送他最后一程。”
此时,隔壁的观察室,莫振邦耳畔传来年轻警员们的议论。
“本来说他们同岁,我还以为只是巧合。没想到居然是同学?”
“都十年了,周永胜还去送别顾旎曼的弟弟,难道还真是个痴情种?”
“痴情种?如果当年他真准备殉情,就不可能转移财产了。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事,现在演情圣?”
“但这……很矛盾啊。既然在乎顾旎曼,为什么要去送她弟弟最后一程?”
“会不会是——”豪仔突然压低声音,“他杀了顾弘博?”
“*纸包不住火,万一弟弟发现姐姐‘殉情’的真相,想讨公道,结果……”
审讯室里的声音,透过监控器传来。
“在墓园看到他时,我差点认不出来。”
“他也和我一样,站在很远的地方。”
在回忆时,刘威的视线停留在一个定点,就好像思绪也飘向远方。
“我翻过以前那些娱乐杂志,那时候他留着长发,戴圆框眼镜,像个搞艺术的。”
“现在完全变了个人,头发剪短了,眼镜也不见了。”
黎叔想起案情分析会上钉在白板上的疑点。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你跟着他的时候,他的走路姿势怎么样?稳不稳?”
“稳得很。”刘威说,“我跟了一路,他走得笔直。”
“跟了他一路。”黎叔挑了挑眉毛,“偏偏在戏院门口跟丢了人?”
“就是这样。”刘威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爱信不信。”
祝晴走出观察室,重新拿出那份复检报告。
程医生特意追加了裂隙灯显微镜检查,送至总化验所排期,今早才得到结果。近视不可逆,更何况周永胜高度近视,绝不可能突然恢复。除非他做了视力矫正手术,或者戴着隐形眼镜。而这份报告结论明确地显示,周永胜的角膜无手术痕迹。
“所以是凶手故意……”曾咏珊凑过来看报告。
“凶手在杀人后,还特意摘掉了死者的隐形眼镜。”
“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杀人现场,凶手为什么非要冒险耽误时间,做这个动作?肯定是有特殊原因。”
这是要切断调查线索。
“特殊镜片?为了防止警方通过验光记录追踪?”
顺着这条线索,警方展开了深入调查。
调取周永胜十年前的眼科记录发现——
不规则散光、角膜厚度异常,另外高度近视。
复合型视力问题,必须定制特殊镜片,而全港具备这种配验技术的店铺不超过五家。
重案组警员逐一走访这些眼镜店。
经过排查,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查到了!”警员往会议室抱回移民局档案,“他用的是‘秦文’这个身份。这类案子不是首例了,移民后未注销的旧身份证在黑市流通,卖到几万块钱一张的高价。”
“一九八三年签发的旧版身份证只有文字信息,但他在一九八七年更换了新证,这次用上自己的照片。”
“移民局和入境事务处的数据库根本是不互通的。”
“有人帮他利用这个漏洞,用秦文的身份成功换了带照片的新证件。”
“怎么做到的?”
“毕竟是知名导演,收入怎么可能低?周永胜当初转移的资金,可不是个小数目,那笔钱总是能派上用场的。”
至此,真相逐渐清晰。
十年前周永胜策划“殉情”假死,随后以“秦文”这个经过更新的身份,生活了整整十年。
……
“秦文”这个身份,就像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撬开周永胜那隐蔽的十年。
警方顺着水电缴费记录一路追踪,最终锁定了坪洲——这个比南丫岛还要僻静的小岛。
所有人都以为这十年周永胜是在东躲西藏中度过,但眼前的一切颠覆了这个推测。
白色小屋静立着,院外草木修剪得恰到好处。
一块手写木牌斜倚在门边,写着“请勿打扰”,字迹从容。
石子路的尽头,摆着两张藤编摇椅。
柔软的毛毯铺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既是保暖,也是装饰,处处透着生活的情调。
这里极其安静,偏远得近乎与世隔绝。
十年间,周永胜似乎过得很好。
摆脱了原来的身份,完成了自己的艺术梦想,搬到离岛区,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
警方沿路询问,零星几个岛民回忆着——
“那户住着一对文化人,先生应该是作家。经常坐在院子里,沏一壶茶写作。”
“他们就住在坡下的白房子里,我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他们散步的小路,几乎每晚都可以看见他们的背影。先生总是小心翼翼地搀着太太,走得很慢。他太太身体弱,夏天还穿长袖,他总是替她拢好衣领。”
“像这么细心的男人,真是少见。”
“太太?”
几位警员对视一眼。
这就是周永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一起的人吗?
推开门,木质门框发出轻微声响。
屋内整洁温馨。
厨房的调料齐全,看得出来,他们经常做饭。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半盒牛奶,两枚鸡蛋。祝晴蹲下身,手指掠过冷冻室的薄霜。
往客厅走去,布料质地的沙发不及周永胜从前家里的真皮沙发奢华,却透着家的温暖。几个蓬松的靠枕随意摆放,电视机旁散落着近年来的口碑电影碟片。
“真正的太太辛苦照顾儿子,情人顾旎曼为他殉情……”
“他倒好,自己躲起来,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
再往里走,卧室床铺整齐,床头柜积满了薄灰,没有摆放任何照片。
周永胜不再戴框架眼镜,以他的度数,必然是离不开隐形眼镜的。
卫生间的台面上,摆着隐形眼镜的护理液。
五百毫升的护理液,祝晴摇了摇,发现即将见底。
旁边还放着用了一半的小瓶装。
“他们说的那个太太……去哪里了?”
调查到现在,迷雾渐渐散去。
“咏珊。”祝晴说,“周永胜是不是对儿子说,舍不得他?”
曾咏珊点头:“江一凡说,大导演演技高超,连他自己都信了。”
但如果,那不是演技呢?
也许周永胜是真的要远走他乡,所以才会频繁出现,只为多看儿子几眼。
“他们要跑。”祝晴忽然说。
特意不开封大瓶的隐形眼镜护理液,冰箱里的食物逐渐被清空。
他们准备离开坪洲,甚至可能是离开香江。
“移民局要求全面核查双重户籍问题,要求完成二次核验。”
“这次要核对原始档案和出入境记录,像他这样冒用移民者身份的,不可能通过核查。”
“汇报警署。”黎叔说,“查航空公司的购票记录,估计那位神秘的‘太太’,要和他一起离开。”
……
下午两点,阳光懒洋洋洒下,盛放小朋友蹦蹦跳跳地跟在程星朗身边。
“我们去哪里玩?”放放仰起圆嘟嘟的小脸,比任何时候都要乖巧。
程星朗其实没打算走远。
只是小鬼嚷嚷着想吃点心,他便带着人下了楼。
然而油麻地警署离家实在太近,一个拐角,熟悉的大楼就映入眼帘。
盛放立刻转身,假装没看见。
回家是绝对不可能的。
茶x餐厅里飘来阵阵香气。
程星朗给小朋友点了杯儿童最爱的冻柠宾。
他没有带过小孩,但也知道,小朋友不能喝得太甜。
“走甜。”
黑加仑汁混着柠檬水,这滋味让盛放小朋友笑开怀。
放放嘬着彩色吸管喝饮料,摇头晃脑地享受午后阳光。
这么美好的周末,难道程医生都没有计划的吗?
“程医生,你本来想去哪?”
听完他的回答,放放的眼底瞬间迸发期待。
“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健身房啊!”
“你会被哑铃压扁。”
路过电影院时,盛放又兴奋地拽住程星朗的衣角:“看电影好不好!有动画片!”
“你和我?”程星朗俯身,“看电影?”
“你还要叫谁吗?”放放歪头。
“……”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
崽崽的小短手抱在胸前:“心虚哦。”
……
警用公务车呼啸着驶入警署。
车门整齐划一地打开。
正当他们即将进入大楼时,另一辆闪着警灯的公务车急刹停下。
徐家乐打开驾驶位的车窗,手中挥着一份文件。
“‘秦文’通过中环的旅行社购买机票,用的是新版身份证和护照!”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原先‘秦文’持无照片旧版身份中申领护照后移民海外。”
“等到身份证换代,周永胜用秦文未注销的旧身份证加上自己的照片,成功换领新版身份证和护照。”
“系统无法关联旧护照,一旦顺利出境,他就真的成功假死,用新身份生活。”
“几乎同时间出票的,是一个女人。”
“舒莹莹,三十九岁。”
“下周三的机票离境。”
并不是临时起意,他们精心策划了这场逃离。
从顾旎曼弟弟车祸那天起,他们就在等这一刻。
“查舒莹莹的背景资料。”莫振邦说,“我要知道她和周永胜的所有交集。”
……
放放小朋友愉快周末的下半场,和程医生一起在实验室度过。
在南丫岛买的吹泡泡玩具有什么稀罕的?程医生带着他去鉴证科串门,他们自制泡泡机。
放放玩得忘乎所以,却还不忘给晴仔打电话报备。
电话接通时,他外甥女的声音意外地充满活力。
忙了一天,却精神抖擞,肯定是案情有了重大突破。
此刻小不点正躺在程医生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晃着小脚丫和电话那头的晴仔聊天。
那边的祝晴沉默很久。
放放猜,她肯定正盯着来电显示,眉头越皱越紧。
“你怎么还没跟萍姨回家?”
背景音里传来曾咏珊的轻笑:“程医生带小孩还挺有一套嘛。”
“让程医生接电话。”祝晴说。
少爷仔的小脑袋立刻拉响警报。
“好啦,要挂断喽。”放放瞄向身旁正在看书的程星朗。
安静的办公室里,能清晰地听见手提电话里传出的声音。
程星朗刚放下书抬起手——
“掰掰!”放放的小肉手戳向按键。
程星朗:……
“我还没说话。”
“体谅一下吧。”放放奶声道,“我怕晴仔让你送我回家。”
放放小朋友干脆地挂断晴仔电话。
正哼着歌,听见程医生的短信音响起。
“她说……”程星朗低笑,“你完了。”
“我才不怕呢。”宝宝悠闲地趴在折叠床上,双手托着肉乎乎的小脸,“我们晴仔舍不得揍我。”
程医生懒散地斜靠着,修长手指在按键上来回。
放放拧起小眉头,警惕道:“跟我外甥女聊什么?”
“你才不怕……”程星朗抬眉学他,“呢。”
小小一坨舅舅扑过去,像飞虎队一样抢夺手提电话:“喂——啊!”
第78章 不对劲……
程星朗站在器械台前,解剖刀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利落地将每一件工具归位,墙上的时钟秒针走动,声音格外清晰。
阿Ben经过时停下脚步,靠在门框往角落里瞥。
盛家那个小少爷,正盘腿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玩着证物袋。程星朗会哄小孩,将袋子灌满水,封了口。小不点捏一捏胖鼓鼓的证物袋,五官皱成一团显然是担心被水呲到,自娱自乐一身的戏,眼睛亮晶晶地玩得起劲。
“我说呢。”阿Ben走进去,压低声音,揶揄道,“突然变得这么勤快,原来是留在警署帮人家带小孩。”
程星朗头也没抬,金属镊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落进托盘。
看似随手一放,却归类得清晰。
阿Ben靠在一旁。
整个法医科都知道,程星朗从不加班。可这几个月来,他不仅提前交重案组的报告,还去鉴证科催DNA比对结果。要不就是查植物人手术康复病例装订成册,或者骑机车带三岁小孩兜风……
“不然你这么疼人家舅舅干什么?”他挑眉。
程星朗抬眼:“可能天生喜欢带小孩?”
“行啊。”阿Ben说,“我跟Elly姐说一声,等暑假他们家双胞胎过来,都送你办公室。”
程星朗低笑一声,没再接话。
那些以朋友为名的关心,那些不由自主的靠近,其实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当年的案子早就结了。”阿Ben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认真,“总不能因为一个不一定重启的案件,就永远把自己困在法医办公室吧?”
大人的谈话声很低,但是手拍肩膀的声音却很重。
盛放小朋友抱着证物袋当气球玩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学阿Ben的样子“砰砰砰”拍拍。可惜放放的个子太小,踮起脚尖也拍不到肩膀,小手够到他宽阔的后背,就像在敲门。
“小鬼。”程星朗蹲下来,按住他的头顶:“学得倒快。”
抬起头,对上阿Ben意味深长的目光。
“剩下的交给你了。”程星朗说完,拎起小孩就走。
只剩下阿Ben独自站在原地:“喂——”
盛放小朋友知道,他们家晴仔忙到记不得时间。他不催,程医生也不催,反正他们俩玩得很好。
直到时钟指针走到七点半,祝晴才匆匆赶到法医办公室。
这时候,小不点正盘腿坐在办公转椅上,手里捧着本刚从书架上随手抽来的专业书籍。放放装模作样地翻着,时不时还皱着小眉头点点头,像是看懂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小舅舅想着——
他们家晴仔,好懂人情世故哦。她会说抱歉,耽误了程医生的休息时间。
“没事。”程星朗靠在办公桌边,目光扫过假装看书的小孩,嘴角微扬,“反正闲着,有小鬼陪着解闷。”
放放不自觉地晃了晃小脚丫。
就知道,他和程医生是朋友!
小不点悄悄地观察祝晴的表情。
傻瓜晴仔,刚才还说“他完了”,忙昏头,又忘记收拾他。
祝晴伸手去牵小朋友:“那我们先走——”
“一起吃饭吗?”程星朗突然问。
白炽灯刺眼,程医生的眸光却温和真诚。
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三个人最终坐在街角那家叫“阿姐海鲜边炉”的小店。
食材直接来自于鱼市场,冰鲜鱼上桌时还会跳。
上了菜,祝晴夹着一片近乎透明的鱼肉。
“六秒就好。”店员在旁边叮嘱,“多一秒就老了。”
盛放认真地倒数:“五、四、三……”
“你们怎么不吃?”
放放奶声奶气道:“我们吃过啦!”
祝晴怔了一下。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忘记吃饭。
鱼肉在唇齿间化开,鲜香温热。
这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放放小朋友和程医生比赛,谁烫的肉片和海鲜刚刚好。
最后,烫好的食材都落到祝晴的碗里。
结账是两个大人的事,望着他们的背影,放放小朋友抱着晴仔的手提电话拨号。
他从最近通话页面找到盛佩蓉的号码。
在“阿姐海鲜边炉”打边炉,不由想念大姐。
“大姐,你今天还好吗?”
那头的盛佩蓉失笑,前脚女儿才刚打电话来,后脚小弟的声音又响起。
放放的小奶音软软糯糯的,有说不完的话。
突然,大姐捕捉到重点,愈发有兴致。
“你说,你们和程医生一起吃饭?”
“他们聊什么?”
“在结账哦。”放放踮起脚尖望远,“晴仔说‘我来’,程医生眼疾手快,他赢了。”
盛放像个小影帝,惟妙惟肖地学着他们的对白。
“然后呢?”
“程医生问晴仔有没有空去看电影。”
那一头,他大姐拖着很长很长的尾音说道:“哦——”
“可可怎么说?”
“她说当然没空。”
盛佩蓉哑然。
晴仔在破案,哪来的时间。
放放举起手,大声喊道:“我不忙啊,可以约我。”
盛佩蓉:……
……
舅甥俩回到家,各怀心事。
盛放小朋友想的是,电影这么好看,他可以代替外甥女去啊!
祝晴的思绪则完全沉浸在案情中。
周永胜的外表并不出众,中等身材,举手投足间透着斯文儒雅。但他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二十出头便拍出惊艳影坛的首部作品,再到后来的《月蚀》,更是成就经典。
十年时间,周永胜的生命里先后走进三位女性。
三段感情本不算多,却纠缠成一团乱麻。家里尘封已久的白板在储藏室备受冷落,被祝晴重新搬出来,派上用场。
柔软的地毯上,祝晴盘腿坐在白板前,手握马克笔,“啪嗒”一声将笔盖弹开。
盛放小朋友也坐下,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祝晴在白板写下第一个名字。
周永胜的原配江小薇,和他育有一子。相识是因为她被剧组男演员刁难,导演站出来为她解围。
“家境普通,背负着全家生计,碌碌无为又黯淡无光……”祝晴回忆江小薇的原话。
这时候,盛放小朋友也不闲着。
他在第一条信息边画一个穿白裙子的小人。因为外甥女说,当时给江小薇做笔录,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
放放是被全警署同僚承认过的小警察,有自己的办案工具。
他手中的画笔是彩色的,画完白裙子,低下头,仔细挑选其他颜色。
祝晴继续列下第二条信息。
情人顾旎曼,据剧组的工作人员说,这是一个总是仰视导演的柔弱女孩。她有太多需要他照顾的地方,连裸露、危险镜头都需要替身。
放放的小手攥着彩笔,包成圆圆的小拳头。
他看过顾旎曼的戏,灵感乍现,在她的信息旁边画一个电视机。
“第三位,舒莹莹。”祝晴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萍姨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又输又赢,到底是输还是赢呢。”
周永胜的现任,极其神秘。坪洲岛民说,她白天不出门,夜里才和丈夫散步。她身体弱,即便盛夏都穿着长袖,周永胜给了她最极致的温柔与耐心,有时候望着他们依偎的背影,连邻居都羡慕这份相守。
从殉情到谋杀,这起案子贯穿始终的,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纷。
祝晴蹙眉思索,这三位女性的共同点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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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余光扫见放放在“舒莹莹”三个字旁画了两只长袖。
祝晴揉乱他的头发。
这个爱凑热闹的小朋友,没东西画可以不画的。
萍姨抱着叠好的衣服去卧室,看着地毯上的舅甥俩。
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窝进外甥女怀里,像只暖烘烘的小火炉。祝晴的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发顶,思绪绕着案情打转。
放放幸福地晃着小脚,把黄色马克笔举得高高的。
在白板上画了个小太阳,阳光洒落,每一个人都得到温暖。
祝晴盯着看,忽然想到什么。
周永胜与她们三个人的故事,或许并不是单纯的纠葛。
在每个故事开始时,她们都站在阴影里。
而周永胜,总是那个伸出手,将她们拉出阴霾的人。
……
清晨的CID办公室里,祝晴合上案卷,将周永胜曾经的专访报道推至同事们面前。
从最初开始梳理,这些资料,总结出大导演的第一段情史。
同事们互相着传阅着文件,议论声此起彼伏。
“不说都不知道,原来周永胜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原型就是他的初恋?”
“我记得那部电影,之前在录像带店里租过,拍得很好,不像新人导演的作品。”
“我记得,那是演艺学院的一个女孩。他给她交学费,陪她试镜,教她揣摩台词,表面上看来,是互相进步的关系。”曾咏珊翻过一页,皱了皱眉。
“当初媒体将这个故事包装得浪漫,但是现在看来,有着一定的时代局限性。”
在这篇专栏的底下,记录着那个女生当年的采访。
“她说……他什么都要管,后来她不得已逃离。”
“媒体字里行间透露的,都是这个女生不识抬举。还说如果当年她能够珍惜,也就不至于这么落魄潦倒。”
“只是生活归于平淡,没有成为红极一时的女演员而已。”黎叔哼笑一声,“这就叫落魄潦倒了?”
清晨的分析会结束后,祝晴再次和徐家乐一起,驱车前往江小薇的住所。
一路上,来回翻阅着当年的采访报道,划出关键信息。
江小薇与周永胜从相识、相爱到他“殉情”,相伴数年时光。
有关于周永胜的成长经历,没人比她更了解。
“他小时候啊,家里很糟糕。父亲酗酒,母亲整天以泪洗面。永胜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挡在母亲面前,他总说自己那时候是‘小小男子汉’。”
江小薇时常会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对她而言,这段感情是完全割裂的,硬生生被劈开分为两半。一部分是从前那个为她遮风挡雨的先生,一部分是最后选择与别人“殉情”的大导演,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她记得自己曾无数次向亲友解释“我们很好”,可换来的总是带着怜悯的笑意。他们从不反驳,只是用敷衍的语气回应着,就好像是她在固执地维护最后的尊严。
十年光阴,恨意渐渐淡去,直到现在,留下的只有挥之不去的茫然。江小薇始终不明白,这道婚姻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后来他对我也是这样,总是毫不犹豫地挡在我面前。我有时候觉得,他的保护让我安心,但他自己……我看着他为家里的事奔波,总觉得他太辛苦。”
“但永胜从不这么想,他愿意解决家里的一切麻烦,甘之如饴。”
“只是人都会长大的,我渐渐成熟,自己都是妈妈了,怎么可能永远当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呢?”
江小薇说到最后,怅然地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纹路。
直到将警方送出门,她的情绪仍旧不高,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家乐憋了一路的话,走远了才摇头:“这个周永胜真不是个东西,要和别人双宿双栖的,就不能先把离婚证领了?”
回到警署,徐家乐一下车就快步往x餐厅方向走。
他三步并作两步,还回头催促:“时间刚刚好,开饭!”
午饭时间,警署食堂人头攒动。
阿Ben发现一棵铁树悄然开花——
程医生端着餐盘在祝晴身旁坐下,此时重案组这一桌的议论声最热烈。
“和周永胜同时间出票的舒莹莹,表面上看来,两个人毫无交集。”
“而且舒莹莹的资料显示已婚。”
祝晴啃着三明治。虽然午餐还是图方便,但在小舅舅的影响下,她点餐时很讲究,特意让笑姐加了双份煎得焦香的午餐肉。
她翻开笔记本,往程星朗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个……”
警署确实有合作的心理专家,可祝晴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程医生。医生的专业技能,是不是都相通?
三位女性之间与周永胜相处模式的共同点,或许他能看出端倪?
程星朗微微倾身,认真听她说话。
“也许只是安全感缺失吧。”梁奇凯插话,“当一个人从小就习惯‘冲锋陷阵’,把被需要放在第一位,一旦不被需要,他会开始不安。”
曾咏珊抬起头看他。
“这种心理在专业上怎么定义?”祝晴咬着三明治问。
程星朗沉吟道:“救助型人格?依赖性拯救,导致控制欲的病态表现。”
“哇。”阿Ben夸张道,“你连这个都懂!”
“是啊。”祝晴随口应着,继续翻动笔记。
程星朗:……
阿Ben给他一个眼神——
放心,都是兄弟,会帮忙的。
……
时间一天一天过,看似重复,每一天都藏着微妙的不同。
就比如现在,盛放小朋友趁着周日,提着果篮去探望大姐。
他告诉盛佩蓉,之前办真假舞蹈家案时,外甥女也忙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就是这样和萍姨一起,带着水果来探望——
帮自己看望大姐,还替外甥女探望她妈咪。
盛佩蓉刚做完复健,吃着小弟带来的水果补充体力。
“真假舞蹈家?”她惊讶道,“还有这么离奇的案子?”
盛放小朋友摆摆手:“案情细节,无可奉告。”
放放绷着小脸,一脸严肃。
警察就是警察,就算面对亲人,也要公私分明,没有情面可讲。
萍姨凑到大小姐耳畔,小声道:“其实少爷仔自己也不知道。”
大姐和萍姨都笑了,放放小朋友鼓起脸颊表达不满。
晴仔不在,他都被欺负惨了!
疗养院的康复病房里,别人来治病,盛佩蓉像是来加班的。
从早到晚的康复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床头还摊着厚厚的公司报表。
盛放小朋友知道,大姐在为早日重返盛氏而努力,晴仔则为尽快抓到罪犯而奔波。
至于他自己,难得的周日要好好休息,歪在柔软沙发,小嘴“咔嚓咔嚓”啃苹果,一脸惬意。
说是来陪大姐,倒更像是大姐在陪他。
盛佩蓉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到了下午两点多,实在是撑不住,困得打哈欠。
放放小朋友从沙发蹦下来:“大姐,你要送客啦?”
盛佩蓉终于明白为什么可可不让他看电视。
这一套一套的台词,都是从什么剧里学来的?
离开疗养院时,盛放小朋友满意地念叨着,如果每一个休息日都像这周末一样,他一定不会喊闷。也因为心情好到走路都在跳,即便被塞进小巴车里,他也毫无怨言,小脸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呼啸而过的窗外风景。
一些平时常去的路,盛放是认得的。
当小巴车拐弯驶入旺角,他举起小手对司机师傅喊了一声:“唔该,落车!”
萍姨连忙说道:“还没到站呢。”
但是司机已经踩下刹车。
放放走到车门口,“啪嗒”一声蹦下去。
他在旺角的人潮中穿梭,最后钻进一家市场。
萍姨看清市场招牌后,抬眼恰好看见少爷仔从口袋里摸出黑卡,踮着脚凑到柜台前。
“少爷仔!”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晴晴说过不让你买手提电话的!”
她想起上次,少爷仔陪祝晴买手提电话。当时小祖宗很振振有词,说要约同学饮茶。多荒唐的理由,其他小朋友连BB机都没有呢!
萍姨再次履行监督职责,牵着盛放:“少爷仔,你乖,我们先回家。”
盛放小朋友却眨巴着眼睛,阔气道:“给你买的呀。”
萍姨顿时手足无措,连连摆手又摇头:“这可不行。”
小少爷想一出是一出。手提电话太贵重了,她不能收。
萍姨被盛放拉去看手提电话的型号,但整个人稳如泰山,脚步一动不动。
放放小朋友就像是在玩拔河比赛,一不小心脱了力,萍姨转身就跑。
照顾小孩几个月的工夫,萍姨的身子骨更强健了,跑出市场,还要回头看看少爷仔有没有追丢。
她就这样跑几步,停几步,就像是玩老鹰捉小鸡,最终停在隔街的拐角处。
萍姨弯腰,扶着自己的膝盖喘气。
盛放的脸蛋红扑扑,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跑的。
放放叹气。
小老板发话也没有用,看来还是得搬救兵。
“不想理你这个萍姨!”少爷仔叉腰,“我去买别的了!”
……
祝晴和重案B组的同事们步履不停,奔走于各处,却始终查不到舒莹莹的踪迹。
连人都没找到,更别提查清她与周永胜的交集。
坪洲那栋白色小屋的生活痕迹清晰可见。门边的两双室内拖鞋、衣柜里的长裙、厨房里成对的碗筷……很明显,家里曾经住着一位女主人。可如今,女主人下落不明。这位与周永胜有过感情纠葛的“现任太太”,她能拼凑出周永胜这完整的十年,是案情侦破的关键。
“这十年间,周永胜用不同的笔名创作,毕竟曾经是才华横溢的导演,就算隐姓埋名,也过得很不错。”
“这位‘新太太’一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否则怎么会甘愿陪着他在离岛过与世隔绝的生活?”
目前的线索寥寥无几。
舒莹莹已婚无子,如果真的与周永胜在一起,她是怎样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的?
莫振邦将警员分成两组,一组全力追查舒莹莹的下落,另一组则由黎叔带队,调查她的法定丈夫。
“难道是……舒莹莹的丈夫杀死周永胜?桃色纠纷嘛,为情杀人不出奇。”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位舒小姐真是周永胜的爱人,她的胆识可真不小。周永胜有妻有子,她自己也有丈夫,还背负着一条人命……这都敢和他走到一起。”
“也许对他们来说,爱情就是要与全世界为敌?越是不被接受的感情,越让他们觉得是在对抗这个世界,周永胜的《月蚀》,拍的不也是这样的禁忌之爱吗?”
警方全力追查舒莹莹这条线,却发现与她相关的痕迹少得可怜。
舒莹莹没有职业记录,也没有亲属登记。在同一间旅行社,她的机票几乎和周永胜同时出票,但却并不由他代为购买,而是各自购买。
是出于谨慎,还是默契的遮掩?
“根据旅行社记录,舒莹莹是用现金购票的。”豪仔汇报道,“我们查到她留下的联络号码,打过去发现是街边的公用电话亭。这个舒莹莹,有意不让人联系上。”
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像是刻意抹除自己的痕迹。
“真不行的话,下周三直接去启德机场堵人。”豪仔说,“反正也没几天了,直接在启德机场封锁安检口,插翅都难飞。”
“等到下周三?”莫振邦没好气地瞪眼,“你看翁sir同不同意我们这样守株待兔?”
奔波了一整天的警员们无功而返。
回警署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闷,有人忍不住低声抱怨。
关键时刻,莫sir永远是稳定军心的主心骨。
他坐在副驾驶位置,回头安抚道:“查案哪有这么容易的,慢慢来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
梁奇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莫sir!新界一家私立医院的记录显示,他们曾经收治过一位名叫‘舒莹莹’的病人。”
“哪家医院?”莫振邦立刻坐直身体。
“就是——”
电话那头的话音还未落下,上级还没下令,车身在猛然间调转方向,一个急转。
莫振邦连忙握紧车厢内扶手,才没被惯性甩向一侧。
后排的曾咏珊和豪仔早就扶住把手,面不改色。
也不是第一次搭档去现场,听见手提电话铃响的那一刻,已经做好准备。
“你——”莫振邦坐稳。
“莫sir,去新界医院吗?”祝晴踩油门问道。
莫振邦:……
她要是不当警察,可以转行开赛车。
能夺冠的。
……
这*个新线索让调查出现了转机,变得顺利起来。
舒莹莹的名字太独特了,尤其是她的姓氏,让人印象深刻。
“我记得她。”新界私家医院的护士回忆道,“当时登记时,我还夸她的名字真好听。但是一抬头,看见她的伤势,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两年前的事了?”莫振邦翻开病历,问道,“当时她伤得很重吗?”
“大夏天的,她却穿着长袖长裤来就诊,衣领扣得严严实实,像是生怕被熟人看见。”
“所以当时我们猜测,她应该是特意避开附近医院,坐了很久的车,才来到我们这里。”
听着护士的话,祝晴和曾咏珊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与坪洲居民描述的那位总穿长袖的女性吻合。
“伤势……何止是重?肋骨骨裂,手腕软组织挫伤,面部淤青,就连头皮都缺了一块,看得都疼。”
“当时医生给她处理完所有能包扎的伤口,特意跟她说,可以帮忙联系社工。但她只是摇头,说不需要。”
“很多家暴受害者都这样。”护士小声补充,“明明受了伤,却还是不敢反抗,甚至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保护自己。就只是这样受着,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呢?”
莫振邦:“家暴?”
“她的伤势完全符合被家暴的特征,却坚称自己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但其实当时她的额头淤痕,明显是被人抓着头发往墙上撞。”
“也就是说,从医学角度判断,这些伤绝不可能是摔伤……”
警员们一阵沉默,耳畔只有病历纸页翻动的声音。
祝晴注意到病历本上联系方式的空白栏。
“有办法联系到她吗?”
对方无奈地摇头:“她没有填地址,也没有留联系电话,应该是不希望被我们找到。像这样的情况,就算我们想帮助她,也根本无从找起。”
这时,虚掩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另一名护士拿着记录本走出来。
“是问前两年那个舒小姐吗?”她说,“我记得当时妇女庇护所的项姑娘来发宣传手册,停下来和她聊了几句。好像……还给她留名片了。”
二十分钟后,警员们赶到这家私立医院护士口中的妇女庇护所。
办公室里,义工项姑娘在听明警方的来意后,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份档案。
“名片是我给舒小姐的,其实当时没抱希望,因为她连眼神交流都回避。就算脸上带着那么明显的伤,她还是坚持,说是自己摔的。”
“她第一次来我们这里,是一年半前。”项姑娘翻开记录本,“那天雨很大,她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在发抖。依然说是摔伤,但我发现,她后背全是淤青。”
“舒小姐告诉我们,一开始,她先生不是这样的。”她轻声道,“第一次动手,他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只是喝多了,发誓不会再犯。那时候,他还会买花,买巧克力哄她开心,在家抢着做家务,装得像个模范丈夫。”
“后来呢?”
“后来,他说工作压力大,打骂就成了家常便饭,动手后甚至不会再道歉。”
“最近一年,他去内地接工程,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舒小姐身上都会添新伤。”
“没有报过警吗?”
“她试过报警。”项姑娘苦笑,“每次警察一来,就低声下气道歉,说有些伤是她自己摔的,有些是他一时冲动。再加上,她父母一直被拿捏着……”
“直到今年年初,两位老人相继过世,舒小姐才……”
“前后很多年了。和我们这里很多需要救助的女性一样,从恐惧到理解,再回到恐惧,转而接受、原谅……最终面对真相,需要走很长的路。但总有人能走出来,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
“她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决定离开她的先生。”项姑娘犹豫了一下,“请你们……千万别惊动任何人。”
曾咏珊立马转身,对莫振邦说道:“阿头,快通知黎叔别联系她丈夫!”
凝重的气氛被莫sir的笑声打破。
“你们还拿我当阿头?一个个都学会发号施令。”
话是这么说,莫振邦还是摸出手提电话,立刻通知黎叔。
豪仔的笔尖在笔录纸上滑动着,记下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十年间她丈夫经常往返两地?夫妻俩不经常住在一起?”
项姑娘翻档案确认道:“没错,最近半年才长期定居在那边。舒小姐说,怀疑他两边各有一个家,但即便是这样,也不愿意放她自由。离婚——她提过很多次了,她丈夫甚至会拿着刀威胁……”
曾咏珊在心里计算着时间线。
如果舒莹莹真是坪洲那个女人,这段空窗期确实足够发展一段地下情。
“周永胜?秦文?”项姑娘皱眉思索,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笃定,“舒小姐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两个名字。”
“以我对她的了解,这不太可能。你们没看见……我见过太多次了,舒小姐带着满身伤痕来庇护所的样子。”
“一个被伤得这么深的人,怎么敢再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项姑娘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知道她一直在偷偷学习西语。舒小姐有位表亲早就已经移民,她也一直想离开,只是放不下父母而已。”
祝晴的眉头安静地听着。
不对劲,完全不对劲。
这位义工所描述的舒莹莹,是个想方设法靠自己力量挣脱枷锁的女人。即便迷雾重重,她挣扎着,也要自己走出来。但周永胜——他从来都是拯救者的形象。
在购买机票时,舒莹莹刻意不留下联系方式,恐怕只是为了躲避丈夫的追踪。
并不是为了隐藏什么身份秘密。
“现在能联系到她吗?”
项姑娘迟疑片刻,终于点头:“应该可以。”
离开时,豪仔和曾咏珊直奔舒莹莹现在的住处。
祝晴则与莫振邦驱车返回警署。
“会不会同时间出票只是巧合而已?”
莫振邦沉默片刻:“一前一后在同一间旅行社不同柜台办理手续,购买机票……这样的巧合,确实存在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那个神秘的“新太太”又去了哪里?
窗外街景迅速后退。
莫振邦缓缓道:“要是周永胜和‘新太太’真的感情深厚——”
“她还会按原定计划离港吗?”祝晴接上他的话。
莫振邦抬眉。
几个月前刚从警校毕业的年轻警员,在短时间内积攒经验,变得更加沉稳,精准把握破案节奏。
周永胜遇害的新闻铺天盖地,闹得沸沸扬扬。
如果真像邻居所说那般恩爱,这位现任怎么可能按照原计划离开香江?
她会留下来。
“不该查同航班的乘客。”祝晴说,“该查的是退票记录。”
“退票的才是真正的同行人员!”
B组立即展开新一轮行动。
当祝晴和莫振邦风风火火赶回到警署时,案情侦查有了新的进展。
“这趟航班,确实有个女人退了机票,是在周永胜死后。”
“监控拍到了。”
警员们立刻围到电脑前。
模糊的航空公司监控画面中,一个短发女人低着头快步经过。
镜头只捕捉到她三秒钟的身影。
虽然画面极其不清晰,但能看出她戴着大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
“黄洁雯,三十一岁。”豪仔念出退票记录上的证件信息。
莫振邦当机立断:“查她的详细资料,调出证件照片。”
“去航空公司。”他重新抓起车钥匙,“当时处理退票的人员总该对她有印象。”
小孙长叹一口气,屁股还没坐热,又是新一轮的连轴转。
然而抱怨归抱怨,真相就在眼前,几个人还是冲出了办公室。
祝晴快步下楼时,在离公共车位不远处的位置瞄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萍姨?”她意外地停下脚步。
萍姨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朝着另一个方向使眼色。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祝晴看见一道圆滚滚的小身影。
显然,盛放小朋友是专门来“偶遇”的。
而闪亮登场的画面,在萍姨的配合下完成的。
此时,盛放戴着儿童墨镜,踩着崭新的宝宝单车,车把上挂着的铃铛响个不停。
“叮铃铃……叮铃铃……”
落日余晖下,放放装作超级不经意地骑过祝晴身边,小短腿蹬得极其使劲。
停下来时,他骄傲地望向外甥女。
不解风情的外甥女露出一丝疑惑。
三轮小单车,根本不怕倒,在神气什么呢。
盛放用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超——
两只小脚仍然稳稳踩在踏板上。
他一脸淡定:“我会踩单车了。”
话音落下,盛放宝宝转过可爱小脸。
等晴仔夸夸咯!
第79章 她的存在价值。
放放和萍姨从旺角卖手提电话的市场出来,转身就去了不远处的百货公司。
儿童区那辆黑色单车和机车一样有型,盛放宝宝抬起小短腿就要“试驾”,拨着车把上的铃铛,简直是爱不释手。
刷卡喜提新车后,放放下楼时又经过眼镜专柜,挑了副儿童款黑超,架在小鼻梁上,走起路来大摇大摆,酷酷地来到油麻地警署蹲点。
然而,盛放来的不巧,现在是外甥女最忙的时候。
夕阳下,小舅舅和外甥女的影子被拉长又交错。
放放小朋友歪着头,一脸期待。
祝晴用带着一丝疑问的眼神转而看向萍姨——
怎么了?
她小时候骑单车,好像都没有正经学过。福利院里摆着不知道是谁淘汰下来的老旧成人款单车,那是她最初的练习工具。没人在后面扶着车架,也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保持平衡,儿时的祝晴就那样一次次跨上车座,摔倒了就咬着牙爬起来。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她摸索出骑车的诀窍,慢慢地踩着单车踏板骑很远的路。
此时,祝晴的目光落在放放的小单车上。这么多个轮子,稳稳当当,他不可能摔跤,也不会受伤。和小朋友相处,其实很简单,就像是在和童年的自己对话。祝晴俯身,轻轻拍了拍放放的小肩膀。
“你是最棒的小朋友了!”
放放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闪着光。
这句夸奖,既是对放放小朋友的鼓励,也是送给儿时那个倔强小女孩的礼物。
她没摔几次就学会骑单车,骑得飞快,真是一个小车神!
祝晴揉揉盛放的小脸,就像平时和他一起看卡通片时,见到的那些获得神奇能量的战士一般,突然充满干劲。
她朝着放放挥了挥手:“先走了!”
警车呼啸,祝晴说走就走,只给放放留下一鼻子的尾气。
他回头看一看自己的单车后座。
“还想带晴仔兜风呢。”放放自言自语,“改天好了。”
小朋友可是特地来警署的,准备好的偶遇,如今成了一场孤寂的独角戏。好在正是下班的时间点,来来往往的同僚们都是放放的熟面孔,他在空地练习踩单车,时不时会听见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萍姨眼底的笑意渐浓。这个油麻地警署,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真的被少爷仔混了进去。少爷仔不说认识全体警员,但每一个部门,都有他的熟人,见谁都能打一声招呼。
程星朗路过时,放放正试图站着蹬踏板。
巧合的是,程医生和外甥女的夸奖如出一辙,夸他是最棒的小朋友。
萍姨忍俊不禁。
这些大人啊,一个比一个会惯孩子。少爷仔应该会产生误解,误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
得把他拉回现实中。
“要是能把后面的两个辅助小轮子拆掉,就更厉害了。”萍姨委婉道。
“你拆呀。”放放说。
程星朗:“会摔扁的。”
空气突然安静。
放放小朋友的脸蛋就像是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短暂的沉默中,程星朗补充:“扁扁的也挺好。”
萍姨上了年纪,最懂得识人。程医生往日最爱逗小少爷,惹得他嗷嗷叫,便站在一旁笑得开怀。可今天却不一样,他这么快就开始说好话。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直到程星朗走后,萍姨压低声音:“少爷仔,你有没有发现靓仔医生变不一样了?”
放放仰着稚嫩小脸:“变哪样?”
萍姨笑着摇摇头——
忘记我们少爷仔还小呢。
……
妇女庇护所的项姑娘将舒莹莹的住址交给了警方。
这个简陋的单间,是义工们为她安排的临时落脚处。
敲门声响起时,舒莹莹打开门,看到两位警官的证件。
她面露困惑,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还是后退一步先让他们进来。
房间一尘不染,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一个行李箱。
分明是要出远门,甚至以后都不一定会回来,但舒莹莹能带走的东西,不过是这一个箱子而已。
曾咏珊语气温和,三言两语之间说明来意。
“舒小姐,别紧张。”她声音轻柔,“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很快就结束——”
“你们会联系我丈夫吗?”
曾咏珊:“我们会通过其他渠道核实。”
舒莹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她拘谨地坐在塑料凳上,十指交握,一五一十地回答着警方的问题。
她不认识周永胜,也不认识秦文。这十年来,跟着丈夫频繁搬家,每个住址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左邻右舍都能为她作证。
是直到前几天,她才趁丈夫离家,鼓足勇气搬了出来。因为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害怕再次被打到遍体鳞伤,连逃往启德机场的机会都被剥夺。
这么多年,舒莹莹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她也曾经报过警,只是最终仍旧不了了之。这一次,她不想再纠缠。
家暴……就算真的判了,他能在里面待几年?等到出狱,第一个找的必然还是她。舒莹莹知道,自己逃离香江的做法也许消极,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出路了。
临行前的这些日子,她心情复杂。期待与恐惧交织,舒莹莹总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幸运。果然,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她竟莫名其妙卷入一桩命案。
在配合警方做笔录的过程中,她心中的希望,逐渐破灭。
舒莹莹心想,这次又走不了了。
然而那位女警只是凝视着她伤痕累累的脸,眼神渐渐坚定。
她将笔录本合上,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会尽快核实,不会影响你的行程。”顿了顿,曾咏珊又补充道,“以后……好好生活。”
舒莹莹愣住了。
她想起那些被厨房刀抵着脖子威胁不许离婚的夜晚,也想起最后一次,她掀起衣袖,对着母亲露出淤痕和伤疤。一把年纪的母亲,颤抖着手想要碰触,怕弄疼了她,又劝她——再忍一忍吧,和他好好谈一谈,也许他会改。
此时,女警的一句“一路平安”,落在耳边。
她忽然有些恍惚,原来真的可以就这样离开。
她垂下眼,眼底噙着泪光。
离开舒莹莹的住处,曾咏珊和豪仔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调查进入关键阶段,时间愈发紧迫。
“十年搬了六次家。每次搬家她都足不出户,邻居可以作证。”
“只要能证实这点,就排除了她有婚外情的可能性。”
而此时的警署,传真资料到了。
关于黄洁雯的资料足足打满了一页纸。
“就是她退的票。”徐家乐扬了扬纸张,“这位就是‘新太太’?”
“能不能调到黄洁雯的证件照片?”
“把这事给忘了——我等一下就去。”
“但就算看到照片又怎么样,难不成满大街找人?”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轻笑。
翁兆麟板着脸从旁边经过。
案子还没破,这帮人倒有心情说笑。
反正他是笑不出来的。
“砰砰”两声,翁兆麟重重敲了敲桌子:“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去找证据!”
另一边,航空公司柜台后的职员推了推眼镜,盯着打印的监控照片。
画面里的女人裹着驼色大衣,墨镜遮住半张脸,围巾一直缠到下巴。
“她说话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清楚。”职员说,“退票手续完全合规,很快就办好了。”
这位职员没能提供更多线索。
但警方经过反复核对,确认了一个关键的时间点。她办理退票手续的当天,正是媒体铺天盖地报道“名导死而复生又遇害”新闻的时候。
“退票要扣很高的手续费,一般出国行程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会无缘无故地退。”
“更何况,偏偏拣这个节骨眼……时间点太敏感了。”
这个时间点,不会是巧合而已。
以他们的感情,她至少会等到真相大白。
从航空公司出来,警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旅行社。
“这位女士?”
“这是监控照片吧?连个正脸都没有,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实在没有印象,最近旺季,每天要接待上百位旅客。”
……
案件的侦查工作正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关于退票女子黄洁雯的调查线索零散而繁杂,那些尘封已久的纸质档案光是翻找就要耗费大量时间,并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理清的。CID办公室里,电话铃声夹杂着警员们向家人报备的声音,从黄昏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曾咏珊和豪仔回警署时,时钟刚过八点。
舒莹莹的证词已经核实完毕,排除了所有疑点。虽然旅行社同时段出票的情况并不罕见,但警方本着严谨的态度,为了这个巧合,还是耗费数个小时进行排查。
回警署前,曾咏珊还特地又往舒莹莹的临时住处跑了一趟。她兴奋地告诉祝晴,当时舒莹莹得知自己被排除嫌疑,终于露出笑容,一再向警方道谢。
曾咏珊长舒一口气:“我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奇怪,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了,今天却觉得特别有使命感。”
祝晴听着,也露出笑意。
她没有见过舒莹莹,但是能想象得到,对方如释重负的神情。
“吃饭了吗?”祝晴从桌角纸袋里拿出一个面包。
“哇。”曾咏珊热情地接过,“是不是我肚子叫的声音被你听见了!”
曾咏珊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填饱肚子继续奋战。
调查陷入僵局时,祝晴再次抱出了那叠厚厚的殉情案卷宗。
厚厚的案卷落在桌上,扬起一片灰尘。
这份经过层层审批才终于从总部调出的档案,在案发之初,就被重案组用来辅助调查周永胜遇害一案。随着侦查工作的深入,警员们愈发确信,要破解眼前的命案,必须揭开十年前那场“殉情”的真相。
他们离谜底越来越近。
十年前,周永胜早已暗中转移财产,预谋“殉情”,演了一场金蝉脱壳的戏码,以假死脱身,和真正的爱人双宿双飞。整整十年,他用新身份,与爱人在离岛区相守,而现在,移民局要求全面核查双重户籍问题,因此在冒用的身份失效前,他必须离开香江。
然而出逃前,周永胜在霞光戏院被人谋杀。
祝晴低着头,一页页资料在眼前掠过。
验尸报告、证人笔录……等等材料一应俱全,唯独缺少最关键的打捞现场照片。
她又将整本案卷从头到尾仔细翻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后,目光久久停留在空白的照片栏上。
“咏珊。”祝晴抬起头,“案卷里怎么没有尸体照片?”
曾咏珊啃着面包,闻言指了指照片栏:“这里本来应该贴着标签,估计时隔太多年,标签掉落了。”
“我们日常调阅卷宗看到的不是原始档案,高度腐败尸体的照片是加密的。”曾咏珊解释道,“敏感案件比如尸体特写、巨人观……”
她顿住,皱了皱眉:“都会单独存放在原始存档地。”
“原始存档地?”祝晴的目光落在案卷上,拿起手提电话,“也就是还在油麻地警署。”
曾咏珊光是想到尸体呈现的巨人观状态,就觉得面包难以下咽,灌了一口水。刚要劝阻,就见她已经拨通电话。
祝晴:“我想看看十年前殉情案的尸体打捞照片。”
曾咏珊凑近听筒。
那头传来程医生的声音,体贴而又克制。
“你确定要看?”
曾咏珊幽幽地叹一口气——
她什么不敢看?
……
程星朗修长的手指转动钥匙,“咔嗒”一声,打开法医科影像室的门锁。
他按照案件编号,取出档案柜高处的文件袋。
“打捞现场的照片,可能会超出你的承受范围。”
程星朗的声音从耳畔擦过。
祝晴抬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注视。
影音档案室密闭的空间里,就连指尖摩挲档案袋轻微的声响都被放大,变得清晰。
来之前,曾咏珊特意拉着祝晴叮嘱过。
“巨人观”三个字在教科书上或许只是个常见的专业术语,但是亲眼所见,完全不是简单文字能够形容的场面。
“我能看。”她点头,声音很轻却坚定。
程星朗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睫毛轻颤,却依然固执地伸出手。
目光停留片刻,他终于缓缓打开了资料袋。
尸体的巨人观特征触目惊心。
扭曲的软组织、浮肿发胀的躯体、脱落的表皮……
这些不再是课本上冰冷的描述,而是具体地呈现在眼前。
程星朗筛选过,递来的第一张照片,较为温和,是死者的手部特写。
再到锁骨、肩膀、小腿、腹部。
当捕捉到祝晴逐渐放缓的呼吸时,他递照片的节奏也放慢。
“那是面部特写吗?”祝晴突然凑近问道。
肿胀变形的五官早已面目全非。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遮挡了照片一部分。
祝晴轻轻推开他的手,指尖相处的瞬间,两个人都是一怔。
现在她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那是最具有冲击力的、死者扭曲的皮肉,祝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身。
“还是闭眼比较快。”程星朗利落地将照片收回证物袋,语气无奈,却又含着笑。
他说大多数警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都会呕吐,狼狈不堪。
而此时此刻,祝晴只是往后退了一大步,又强撑着站稳。
“又闯过一关。”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神勇干探。”
……
收工比祝晴想象中要早一些,到家时,雀跃的盛放小朋友飞奔出来。
“晴仔晴仔,你们去哪啦!”
“我们?”
萍姨指了指露台。
小不点非要守在那儿,等着外甥女回家,怎么劝都不听。她就只好将他裹成一只小粽子,陪着坐在外边吹冷风。
萍姨望远,只当是看夜景,但放放小朋友是很认真的。
他盯得紧紧的,终于见到祝晴的身影。
盛放看见,是程星朗送外甥女回家的。
“你的眼力这么好。”祝晴惊讶道。
“警察嘛。”放放拍了拍小胸脯。
“下次叫我一起哦。”他又说道。
祝晴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真是个大方的宝宝,以为他们悄悄跑出去玩,也只是眨巴着眼睛拜托他们下次带上他。
“是加班。”祝晴说,“我们在工作。”
萍姨竖起耳朵悄悄地听。
从警署出来,才几步路?如果晴晴跑一跑,两分钟都能到。靓仔医生居然还特意送她回家!
“晴晴,那个——”
萍姨还想要状似自然地帮大小姐打听,然而一转眼,他们舅甥俩换了话题。
软软的地毯上,祝晴懒洋洋躺倒,放放小朋友在边上找了个位置。
只要外甥女在家,这个小朋友时时刻刻都要挨着她。
小不点还很暖心,在外甥女转身时,帮她捏捏肩膀捶捶背。
“盛放小朋友,你真的是按摩大师。”
“当然啦,下次来还要找我!”
“好啊,你是几号师傅?”
“我是8888啊!”
祝晴笑出声:“还记得呢。”
白板就在边上。
线索密密麻麻的,但因为有盛放描上斑斓色彩的简笔小插画,为凝重的案卷添了几分生气。
短短几日,警方在这起案件中来回奔忙。
原配江小薇、儿子江一凡、狂热影迷刘威、家暴受害者舒莹莹……一个个名字在祝晴脑海中闪过。
每次都是看似接近真相,却又在最后关头发现南辕北辙。
她的目光锁定在白板中央的三个名字上,抬手擦去了“舒莹莹”,但保留了有关于她的关键信息。那位与周永胜在离岛区同居的“太太”,会是黄洁雯吗?
拯救型人格……
他究竟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需要被拯救”的女人?
……
清晨的CID办公室,重案B组没有哪个警员是踩点到的。
直到现在,案子仍没查到突破口,周刊狗仔每天都在版面用猎奇的角度“爆料”,上级的电话往翁兆麟办公室不停地打,现在他听见铃声就头疼。翁sir一肚子火,背着手过来转悠了一圈,挑不出半点毛病,只能干咳两声又踱步回去了。
“这案子真是邪门了。他前脚刚死,她后脚就退机票,要说他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谁信啊?”
“但是查来查去,表面上看来,就是连一点交集都没有。”
“坪洲房东说房子租出去之后,一开始是一年交一次租金,后来‘秦文’很干脆,三年一交。这些年,房东和租客一直都没有闹出什么不愉快,一切都是‘秦文’出面,从来没有见过女主人。”
“这黄洁雯以前是做外贸的,公司早就倒闭了。我们找到她以前的同事,都说好几年没联系。”
“她用的还是八三年的老版身份证,连张照片都没有。这让我们上哪里找人去?”
昨天同事们还在打趣,就算调出她的证件照片,也不可能拿着照片满大街找人。
但现在,他们就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身后传来同事们的议论,祝晴则坐在电脑前,重新打开航空公司提供的那一段监控录像。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这段监控录像只有短短三秒,她已经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五十遍。
祝晴起身,请技术部帮忙将视频逐帧调慢。
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着。
模糊的影像中,戴墨镜的女人抬起手整理围巾的动作,被分解开来。
角度在她的背影停住。
祝晴的笔尖停在屏幕上:“等一下,就是这里!”
“还能再放慢吗?”
画面再次定格。
祝晴忽然转身,在一堆笔录里翻找起来,纸张哗啦作响。
祝晴问:“当年《月蚀》剧组所有人的笔录都在这里吗?”
徐家乐抬头:“都在那里了。”
“那个替身演员的证词呢?”
“替身?”徐家乐找出名单,“剧组名单里没有登记啊。”
上午十点,祝晴和莫振邦赶到片场。
他们找到曾经《月蚀》剧组的场务老刘。
老刘还在调整道具箱,听见警方的来意后直挠头。
“你说那个替身?”
“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好像从来没提过吧。有事喊她的时候,就是叫她‘替身’。”
老刘记得,那位替身是导演亲自挑选的。周导手把手地教她,每个动作、每个角度都反复打磨,力求完美。
那女孩也格外珍惜这次机会,毕竟能与知名导演合作,实属难得,她表现得特别认真敬业。
“说起这个替身啊……每天最早到片场,最晚离开,就连盒饭都是匆匆扒几口。对这样的新人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当然会好好表现。”
“当时剧组里都知道,但周导不让我们往外说。毕竟用替身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人家会说演员不敬业的。”
后来这部电影成了经典,影视公司宣传的时候,对这件事更是只字不提。
“当时周导在剧组时就很得意,他说根本就分不出来替身和顾旎曼的区别,没有任何一个镜头是穿帮的。”
“你们应该也看过《月蚀》吧?果然,电影上映后,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老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替身的事……好像从来没有被报道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就在几天前,祝晴才高价买回一盘绝版录像带,看过那部戏。
她也没有看出任何破绽,是男主演陆永言在笔录里提了一嘴。
“那都是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具体的还真是记不清楚。她好像不爱吭声,总是一个人缩在片场角落,但只要周导一喊‘准备’,马上就窜过去了。”
“长相?普普通通吧。剧组替身嘛——长相本来就不重要,又不是让她替顾旎曼露脸。”
“特写镜头只对着真正的女主角,有时候我们也觉得,这替身太卖力了,实在是天真。”
老刘感慨道:“当年在片场,大家都说顾旎曼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凭她的长相,走红是迟早的事。我们还开玩笑,说往后顾旎曼吃肉,她那个替身小姐总是能跟着喝口汤的。当替身当到这份上,也算是值了。”
“她也是运气好,能被周导选上。”
“不过谁能想到呢?顾旎曼确实是红了,但人也早就没了……”
祝晴重新翻开男主演陆永言的笔录。
她转向莫振邦:“陆永言说,周永胜对替身的要求很严苛,一个从高楼跳下的镜头,甚至连手臂的弧度都不能露出破绽。”
莫振邦:“有没有办法联系到那个替身?”
老刘为难地搓着手:“我想想,你们这可是难倒我了。”
祝晴递上名片:“要是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
莫振邦推开CID办公室的门时,零星几个警员坐在工位前,埋头翻阅案件资料。
祝晴找出十年前剧组相关人员的笔录,与陆永言的最新口供比对。
梁奇凯面前摊开一本心理学著作,是他特意从图书馆借来的。
此时书页停留在其中一个章节,边角被他无意识折出几道痕迹,这一页的内容,是有救助型人格的成因分析。
他将重点摘抄下来,字迹遒劲有力。
梁奇凯皱眉思索。
依赖性拯救……周永胜的保护,是出自于爱,还是因为坪洲那个女人恰好是他完美的拯救对象?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不停地走着。
下午两点整,祝*晴接到一通电话。
莫振邦从办公室出来,等通话结束,问道:“怎么说?”
祝晴的眉心微蹙,慢慢放下手提电话。
“没有那个替身的消息。场务老刘、影视公司……都找不到那个女孩,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连个名字都查不到。”
祝晴想着刚才场务老刘在电话里的那一番调侃。
“她是顾旎曼的御用替身,连顾旎曼都死了,她在这一行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存在的价值……”祝晴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答案就在嘴边。
这个替身,她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祝晴细想那部电影的情节与每一个镜头。
哪一幕是替身演的?她根本分辨不出。
“砰”一声,徐家乐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气死了。”
“移民局的数据不连通,查了这么久才发现,又是一个假身份!”
“什么意思?”豪仔凑过来,“假身份?”
徐家乐将打印纸丢到桌上:“退票签名和移民局表格上的签名完全对不上,你们看,不是一个人签的。”
“和周永胜一样的手法,现任太太的证件也是冒用的。”
“如果不是巧合把两个签名放到一块对照,根本想不到往假冒身份的方向去查。”
“周永胜假死才用假身份,谁能想到——”
声音戛然而止。
御用替身人间蒸发、现任太太身份造假……
两条消息串联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可能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梁奇凯扣上笔盖的声音。
徐家乐又气又累,愣是在这天气跑出满额头的汗,抽了一张纸巾擦汗。
有人小声问道:“是她吗?”
“这十年里坪洲那栋白房子里的女主人——”豪仔抬起头,茫然道,“就是那个替身演员?”
一阵嘘声。
徐家乐将纸巾揉成一团,准确无误地砸到豪仔头上。
梁奇凯轻轻合上书本。
他也有过无数次挺身而出,挡在母亲身前的经历。后来母亲生病,他又充当着看护的角色,伏在病床前。那时他还小,在母亲哭诉时,总认为自己像个小英雄,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长大之后的一些瞬间,才会有片刻的失神。
比如在真假林汀潮案里,梁奇凯站在荣子美母亲的病床前——他深知照顾病人有多辛苦,光是喂饭这种小事,就得花上大把时间。
昨天在警署x餐厅,那个法医提起拯救心理的专有名词。
他没想到,自己竟能完全理解这种心态。他不信邪,越是想要否认,那些记忆就越是鲜明。因此下班后,他直奔图书馆,更深地去了解。
“真的是‘她’吗……所以,她现在在哪里?”曾咏珊从错愕中回过神,找回自己的声音。
梁奇凯握着笔的手,微微出汗。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书籍以及摘抄下的资料上。
“如果这是周永胜的心理问题……”他忽然开口。
当这样的拯救心理变得病态,会滋生强烈的控制欲。
“对方也许会反抗,就像周永胜的初恋女友,彻底离开他。”梁奇凯顿了顿,“又或者,对方被彻底驯化,心甘情愿地依赖,从此再难挣脱。”
“她连机票都退了。”黎叔的指节在办公桌上轻轻落下,“那么就是后者。”
“坪洲?”梁奇凯说,“她可能回到那栋白色小屋了。”
……
警方没有一丝耽搁,迅速赶往坪洲。
伴随着呼啸的海风,讨论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说这是欺骗,但万一是爱呢?”
“被控制欲美化的‘爱’吗?一直以为大导演是在搞艺术,没想到他是‘真艺术’。”
这是警方第二次来到坪洲这栋白色小屋。
踩着石子路往里走,院子里的花开了,在冷风中却显得萧瑟。
房门虚掩着,祝晴轻轻一推,伴随着“吱呀”声响,木门敞开。
曾咏珊与祝晴交换眼神。
放轻声响,像是怕惊扰什么,逐步往里走去。
忽地,脚步停下。
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她果然回来了。
那道背影比想象中更加单薄。
窗台上,搁着一副极大的墨镜。
她就是航空公司监控影像里那道身影。
海风极大,“砰”一声,将房门砸在墙上。
女人慢慢地转过了脸。
祝晴瞬间想起那些照片——
泡胀的尸体,模糊的五官。
她在警校见过相似案例卷宗。
寻找替死鬼的关键,是身高、体重、轮廓和骨骼的匹配。
这一刻,他们见到那个本该殉情死去十年的顾旎曼。
周永胜精心挑选了一个替死鬼,原来是为了将真正的她留在身边。
现在,屋里采光明亮得刺眼。
她微微侧过脸,细碎的短发被海风撩起,露出那张曾经惊艳众人的脸。
如今从脸颊到肩膀,蜿蜒着狰狞的、溃烂的疤痕。
顾旎曼赤着双脚,蜷缩在窗台。
苍白瘦弱的身影,一如影片《月蚀》里,宣传语中那个“纯洁如月光”的经典镜头。
这十年,是周永胜假死的十年。
也是顾旎曼活在他阴影里的十年。
……
即将放学,小小班的孩子们七嘴八舌。
就像是十三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曾经在一所中学任教的搭班老师劝纪老师想开一点。
“知足吧,这儿幸好是幼稚园,吵是吵了一点,奶声奶气的小嗓音好歹是可爱的。”她说,“我以前带的中三班,那群学生们正在变声期,几个孩子一起开口,简直像进了养牛场。”
纪老师“噗”地笑出声来,转头听见小朋友们正兴致勃勃地交流着放学后的计划。
“我要去海滨公园。”
“妈咪带我去坐叮叮车哦——”
“我要去三姑妈家!”金宝说。
金宝小朋友骄傲地告诉同学们,不仅仅是他自己家,他还有一大家子暴发户亲戚。
三姑妈也是其中之一。
暴发户亲戚团?纪老师不由羡慕。
她要是也能成为暴发户就好了。
“因为爹地妈咪要出去约会。”金宝解释道,“所以我去三姑妈家,和妹妹一起玩。”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爹地还准备了鲜花哦!”
小朋友们聊到了新鲜话题,讨论变得更加热烈。
“今天是情人节吗?”椰丝宝宝眨了眨眼睛。
“可能是吧!”金宝一本正经地回答,“爹地对妈咪说,和她在一起,每天都是情人节。”
几个老师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嘴角含着笑。
“我妈咪还穿了最漂亮的裙子。”
“他们要一起去看音乐剧哦。”
盛放小朋友安静地坐在角落,小手捧着点心,小口吃着。
他竖着耳朵听得入神,这些关于约会的讨论,完全是他不了解的话题。
“我爹地妈咪也约会了。”
“我姐姐和姐夫上周还一起去看电影呢!”
纪老师躲在绘本架后,捂着嘴偷笑。
这些人小鬼大的孩子们,搬出家里的八卦,像开茶话会一样相互分享。
盛放终于开口:“看电影也是约会吗?”
“当然是约会喽。”
“放放,电视剧里都有演的!”
盛放小朋友的小眉头拧得紧紧的。
和萍姨一样,他从来没兴趣看谈情说爱拍拍拖的电视剧。
“有人约我外甥女看电影。”放放的语气里透着几分担忧。
“唰、唰、唰……”
全班小朋友们的小脑袋都转向他,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有人约他们会飞的外甥女看电影——
这可大事不好啦!!!
第80章 “肯定是破案了。”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炸开了锅,有人约会飞的Madam看电影!
纪老师在绘本架后密切留意着,注意到盛放小朋友手中的点心还没吃完。她以为他会愁得吃不下,没想到小不点一边眉心紧锁,一边小嘴巴不停地嚼嚼嚼。
“这个人要干什么!”
“他是要请外甥女约会呀!”
“这可怎么办?”
一帮人出谋划策。
十三个小朋友,就是讨论到明天早上都讨论不出所以然,但一个个的,像是出席重大会议一般正襟危坐,你一言我一语,思索着对策。
纪老师和搭班老师都没有打断他们,默默地听着,扶住彼此憋笑憋到乱颤的肩膀。
小朋友就是这样,明明这件事和他们无关,却还是捶胸顿足、唉声叹气,表情不知道多夸张,像是天都要塌下来。
搭班老师小声道:“祝小姐什么时候变成全班孩子的外甥女了?”
纪老师:“她本人肯定不知道。”
祝晴成了全班小朋友们的外甥女,同时也是大家的集体偶像。
大家的眉头都拧得紧紧的,热烈讨论着。
“怎么会这样呢!”
“真是的!”
“我们都不同意——”
慢慢地,盛放小朋友也明白了,他们可帮不上任何忙。
少爷仔看的谈情说爱电视剧太少,知识储备不够丰富,完全不懂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此时他已经吃完小点心,板着小脸,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还沾着一些饼干碎。
短短的手指头,在手臂上轻轻地敲,放放仔细地考虑着对策。
小椰丝探头:“放放,谁约外甥女看电影?”
盛放小朋友咬着小米牙:“程医生!”
“那又是谁?”
“哦!”金宝举起小肉手,“我知道程医生是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阿卷也加入到话题中。
他是一个不合群的小孩,这时却坐在了小朋友们之间,时不时往左,又时不时往右,随着话题的讨论变得如火如荼,他的神色也更加投入。
看着眼前的场景,纪老师的眼底不禁浮现欣慰的笑意。
阿卷的父母一直很担心,怕孩子在幼稚园交不到朋友。其实这些三四岁的孩子天真懵懂,倒不至于排挤谁。只是交朋友这种事,老师只能引导,没法强求。
好在此刻,阿卷正悄悄挪到小伙伴们身边,推了推圆圆的小眼镜,听得入了神。
听说约外甥女看电影的是程医生,小朋友们都是眨巴着眼睛,摇摇头。
“不认识。”
但金宝要说关键词——机车,所有人立马恍然大悟。
“哇!”
“他有机车的!”
“让外甥女跟他去看电影吧!”
盛放小朋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
教室里的幼儿茶话会上,小奶音一阵一阵的。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有趣的新话题中,无法自拔。
“我也想兜风——”
“我同意啦,是电单车医生!”
“放放,我们也一起去好吗?”
盛放宝宝抿着小嘴巴,一脸无语,深深地看他们一眼。
放放默默地转过身去。
今天他拒绝搭理这些没有原则、没有立场的幼稚园小孩。
……
坪洲的白房子,孤零零地伫立在这座小岛。
他们缓步走进屋内,脚步声不自觉地放轻。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令人脊背发凉。直到窗台边的女人转过头来,那一刻,所有诡异感烟消云散,只剩下化不开的哀伤。
曾咏珊走向顾旎曼。
海风撩动她凌乱的短发,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在明朗的阳光下一览无余。警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影评人盛赞她是为镜头而生的演员,即便容貌有毁,她的轮廓依然如画。
顾旎曼只坐在那里,纤细柔弱的身影,就已经像是完美的电影构图。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旎曼扬起脸,凝视着站在自己眼前的曾咏珊。但当其他警员靠近时,她的手指轻轻揪紧衣角,眉心微蹙。十年时光,她被困在周永胜身边,不与人接触,近乎与世隔绝。
对于陌生人的靠近,她本能地抗拒。
莫振邦朝着曾咏珊使了个眼色,其他警员们则默契地退到门外。
豪仔发现,自己是全场最傻的一个。
由始至终,他似乎都在和大家鸡同鸭讲。一连串的线索,他还没来得及筛选分析,全都整合在一起,只有豪仔以为周永胜是和当年那个替身好了。难怪当时办公室内一阵嘘声,徐家乐还揉纸巾往他头上丢。
真相终于揭晓,死去的是替身,真正的顾旎曼还活着。
豪仔呆立在院子里,海风掀起藤椅上的毛毯,他下意识想要伸手,却在触到毯子的瞬间僵住,那是死者曾经盖过的。他缓缓收回手,打了个冷颤。
“你们怎么知道的?”豪仔问。
几个警员站在院子里,目光望向屋里的场景。
曾咏珊娴熟地掌控着局面,她极有亲和力,语气婉转,安抚着人心。
轻柔的嗓音随着冷风飘荡,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祝晴开始重新梳理案情脉络。
一切始于一个偶然的发现。在翻阅十年前案卷时,祝晴注意到里面缺少尸体照片。她是警队新人,不知道现场打捞照片有分级制度,只是出于完整案件记录的想法,向程星朗申请调阅原始档案。
在那组加密照片中,她看到了呈现巨人观状态的尸体。当年“顾旎曼”跳海殉情的案子里,搜救队打捞上来的遗体因长时间浸泡,早已面目全非,五官浮肿变形、表皮大面积脱落。当时的身份确认仅能依靠身形轮廓、骨骼特征,再以遗书和衣物作为佐证。
后来,又是隐约升起的疑虑。
江小薇、顾旎曼,还有现任太太……她们都受到周永胜的保护,但是,他又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需要“拯救”的对象?
再到重新反复播放航空公司提供的那段监控——
《月蚀》这部戏,祝晴刚看完不久。当时她和放放一起坐在电视机前,孩子的小嘴巴“咔嚓咔嚓”嚼薯片,晃着脚丫子时不时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而她,则是当作在加班,认真将这部电影看完整。
电影才看完,印象深刻,监控里的画面被逐帧放慢后定格在她的背影。那身影莫名熟悉,但她并没有深想,毕竟那个退票的女人裹得严严实实,单凭一个背影还不足以确认身份。
只是对方抬起手时那个弧度,让祝晴突然想起陆永言提起过的“替身”传闻。这个下意识的联想,促使她去翻找当年替身的证词。
关于那位替身的一切,被刻意掩盖,从未传出过风声。最初是周永胜严禁外传,后来他们“死”了,电影却成为经典,利益攸关,影视公司更是将这个消息彻底封存。
只是男主演实在心有不甘,提起十年前的拍摄有所怨言,与替身有关的线索才会被记在笔录本上,成了关键性的证据。
同时随着徐家乐的调查,另一条线索浮出水面。
“黄洁雯”这个身份,根本就是伪造的。
周永胜假死,需要新的身份,这尚能理解。但那位所谓的“新太太”,为什么也要大费周章地伪造身份?显然,她也在隐藏着什么。
“还有就是,她从来没有以正脸露过面。”莫振邦说,“就算是夜间散步,留给岛上邻居的也不过是个背影。去退票,更是全副武装。”
“周永胜是导演,习惯隐于幕后,长相又平平无奇,即便被人认出,一句‘人有相似’就能搪塞过去。”
“可顾旎曼不一样,她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
所有线索在此刻严丝合缝,指向这个必然的结果。
最令人痛心的是,在揭开殉情案的真相前,《月蚀》剧组死去的那个女孩,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人们提起她,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替身小姐。”
原来所谓的替身,竟是替死。
……
阳光照亮顾旎曼的脸,那些蜿蜒的疤痕在强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传说中这位秦文的新太太,从未露面,没有和房东接触过,就连邻居也说不上来她的长相。大家只知道他们夫妻恩爱,太太体弱多病,即便盛夏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赶到坪洲之前,警方以为这是顾旎曼的自我保护,毕竟女演员漂亮的脸蛋,轻易就能被认出。
但现在看来,并不完全是这个原因。
顾旎曼脸上到颈部、肩膀沟壑状的隆起疤痕,如同干枯的树皮,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悲惨的境遇。
“别怕,都过去了。”曾咏珊轻声安抚,“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们。”
院子里的议论声也轻了下来。
“这是……”祝晴眉头紧蹙。
“硫酸灼伤。”莫振邦沉声确认。
漫长的沉默后,顾旎曼终于开口。
“永胜真的死了吗?”
她发声困难,说话时需要费力仰头,缓解颈部拉扯的瘢痕。
电影里,顾旎曼的声音清亮甜美,而现在,声音挤出喉咙,断断续续,仿佛在颤抖,音色也有了轻微的改变。
“这次……不是假死了吗?”她又问。
顾旎曼仰起脸,眼神如她曾饰演的角色般清澈易碎。
豪仔低语:“一朝被蛇咬啊……”
“狼来了的故事。”徐家乐附和道。
警方需要带她回警署。
顾旎曼动作迟缓地裹上大衣,系紧每颗纽扣,围巾层层缠绕。这时他们才注意到,不仅是脸颊,她的双手同样布满灼痕。
最终,她用墨镜遮住半张脸,轻声道:“可以走了。”
……
放学时分,盛放小朋友像往常一样蹦上校车。
经过几个月来的适应,他已经完全习惯这样的生活节奏。每周一到周五按时上下学,就连在车厢里也要模仿大人的样子,将小书包夹在胳膊下假装是公文包,一本正经地玩“上班族”的游戏。
校车缓缓停在熟悉的路口。
还没等车完全停下,盛放就透过车窗看见等候多时的萍姨。更令他雀跃的是,萍姨脚边正放着他心心念念了一整天的小单车!
“到啦到啦——”盛放小朋友对着司机师傅喊道,“停车吧!”
萍姨看着小少爷急切的模样,不禁失笑。
盛放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车,灵活地跨上单车。还没等开口,可爱的小米牙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来,梨涡深深。
“单车每天都要练习。”放放蹬着踏板,“不然会忘掉。”
“少爷仔,这可不会忘啊。”萍姨笑道,“只要脚往下踩就行。”
通往油麻地警署的这条路,盛放小朋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是闭着眼睛都能抵达目的地。
他卖力地蹬着小单车,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动,小脸因为用力而绷紧。而萍姨只需要稍稍加快脚步,就能轻松跟在他身旁。
警署大楼的一大片空地,是放放的练习场。
他骑着单车,来来回回,在底下当巡逻警。
盛放见到了祝晴。
外甥女忙得要命,从警车上下来,走路都会飞。
放放抬高小手挥挥:“晴仔!”
祝晴也回头挥挥:“再见。”
盛放转头,朝着萍姨摊手。
看吧,忙成这样。
放放小朋友继续踩单车,见到梁sir。
他垂着眼若有所思,心情好像不怎么样。
梁奇凯步履匆匆,在坪洲小屋见到顾旎曼的那一刻,他既为案情侦破的进展而欣喜,又为自己的观察成立而忐忑。他竟完完全全洞悉周永胜扭曲的心理,也推断出在病态控制欲裹挟的受害者会呈现怎样的精神状态。
踩着单车的小人儿拨动小车铃,梁sir仍旧没有注意到。
没过多久,他又见到曾咏珊。
曾咏珊远远地过来,朝着放放挤眼睛。
“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她说。
放放嘴角上翘一脸高兴。
这样说来,很快就要放假啦。
“你慢慢玩。”曾咏珊揉了揉他的小脸,“我先上去了。”
放放还没来得及说话,对着她匆匆背影摇摇头。
萍姨忍着笑意,看少爷仔这小模样,八成是在心底将人家当成自己的晚辈,像是世侄女什么的……世侄女怎么能随便掐他的脸!
盛放小朋友的巡逻,直到天色快黯下来,仍旧没有停下。
他时不时望向警署大楼,又望向后边的另一栋单独大楼。
“少爷仔,你在等人吗?”萍姨问,“靓仔医生?”
放sir刹住单车,幽幽转头:“萍姨,不要打草惊蛇。”
真是奇怪,平时程医生到处闲逛,在哪儿都能碰见。
今天怎么不见人?
于是黄昏的油麻地警署大楼外,有一道小小身影——
始终骑着他的小三轮,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
顾旎曼被带到警署。
她已经习惯隐藏自己,十年时光,那个镜头前收放自如的演员不见了,如今她躲在层层包裹之下,警署大楼来来往往的人,谁都没有认出她。
直到进入审讯室,她才取下墨镜,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扣在膝盖上。
在隔壁的观察室内,数名警员站在单面玻璃后。
莫振邦带队前往坪洲的同时,留守警署的警员们仍在追查替身演员的身份等关键线索。此时,当顾旎曼摘下墨镜,所有人都怔住了。他们对比着手中杂志上那张精致的脸庞,心情骤然沉重。
“这是……被人故意毁容的?”
“下手太狠毒了。”
“替身的事,她知情吗?”
“所以那场殉情,真正的主角活了下来,替身才是替死鬼……”
“那他们的爱情,是用别人的性命换来的啊。”
低沉的对话在观察室里回荡。每个人的声音都压低,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而一切疑问,此时此刻,都能从当事人口中得到解答。
瘢痕影响颈部活动,顾旎曼说话时总是仰头,语速极慢,有轻微的嘶哑。
负责问话的是徐家乐和曾咏珊。
他们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慢慢记录。
顾旎曼告诉警方,一切要从十七岁那年说起。
当年,她是周永胜亲自挑选的女主角。
“永胜说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我能给他带来灵感。”顾旎曼停顿许久,眸光落在一个定点,像是追忆一场早已落幕的梦,“《月蚀》是他第一次独立创作剧本,为我量身打造。”
每说一段话,顾旎曼都要停下来休息。
低头时,她的声音会变得微弱,必须深深吸气才能继续。
周永胜花了大半年时间精心打磨剧本,随后向顾旎曼发出参演邀请。
那时的她对影视行业一无所知,在街角报刊亭买了些娱乐杂志,上面描述的导演总是凶神恶煞,叼着烟对人大呼小叫。可当她鼓足勇气,忐忑不安地走进片场,却发现周导截然不同。他不抽烟,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温文尔雅。他对作品要求严格,但即便她频频NG,他也总是耐心指导,从不发火。
顾旎曼眼中的周永胜导演,才华横溢,备受尊敬,却独独对她另眼相待。他将电影里的所有浪漫情节一一变为现实。
顾旎曼轻声说,爱上这样一个人,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地下恋情。
“后来看报道才明白,原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偷偷相爱的人,怎么可能瞒得过朝夕相处的眼睛呢?”
徐家乐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表情变化。
顾旎曼眼中闪烁的光芒与憧憬,他曾在周永胜的原配妻子脸上见过。江小薇有过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个男人,在每段感情开始时总能化身完美恋人,让人刻骨铭心。
顾旎曼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曾咏珊轻轻将一次性水杯推到她面前:“需要休息一下吗?”
顾旎曼没有喝,只是用双手捧住纸杯。
在审讯室刺目的灯光下,她手上的疤痕就像是蜈蚣,曾咏珊看了片刻,不忍地移开视线。
“他要带我私奔。”她说,“那天演的,是一场悬崖边的戏,我记得,那里风景很美,天地辽阔,心境也开阔。他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远走高飞。”
“我愿意的,但是我不能。”顾旎曼垂下眼帘,“我知道他有太太,有小孩。”
电影杀青前几天,顾旎曼和他提了分手。
她的声音变得沙哑破碎,更加断续:“我不能这么自私。”
笔录做到这里,徐家乐与曾咏珊交换眼神。
这与当年剧组人员的证词不谋而合。工作人员回忆,杀青前那段时间,导演和女主角确实情绪异常低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入戏太深、难以出戏的表现,甚至将后来的“殉情”也归结于他们的感性。
但现在看来,也许只是因为,顾旎曼向周永胜提了分手。
顾旎曼闭上眼睛,轻轻叹息。
那时,正是周永胜爱得最炽烈的时候,那个向来体面的男人竟穿着西裤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挽留。她说,自己同样不舍,差点心软,却还是坚持分开。
“我从没见过他哭过。”顾旎曼失神地呢喃,“他为我哭了。”
就在电影杀青次日,意外降临。
即便穿着厚重的大衣,身处温暖的审讯室,回忆到这里,她仍止不住地颤抖。
泪水浸湿睫毛,她强忍哽咽,艰难地继续着叙述。
“没关系。”曾咏珊说,“慢慢来。”
审讯桌上,一滴泪砸下。
顾旎曼蜷起手指,却使不上力,又颓然松开。那是即便时隔十年仍无法抚平的伤痛,硫酸灼烧的剧痛,即便如今伤口早已愈合,仍会在雨天、在某个如当年一般的深夜,撕扯着她布满疤痕的脸颊、肩颈和双手。
“当时,硫酸朝我泼来……”
“我躲开了,可还是——”
她的指节,抵住太阳穴。
那一幕,顾旎曼很少回忆,刺鼻的气味、锥心的疼痛,那张带着恨意的脸。每当想起,她几乎无法呼吸。
“幸好我躲过去了,只有左脸、脖子、肩膀……”顾旎曼的胸口剧烈起伏,眸光里晶莹的泪水滑过凸起的、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抬起手,指腹抵在左脸的疤痕上:“还有手,手是因为……我不小心摸了脸颊。”
顾旎曼清楚地记得,当时她吓傻了,下意识用手去摸脸,灼烧感在指尖蔓延。手指像是被黏在脸上,血肉模糊。
“那个人……还想扑上来。”
“是永胜突然出现救了我。”顾旎曼继续道,“他说我是公众人物,不能去公立医院,私立医院也不行。”
周永胜有相熟的医生。
她被带去一间隐蔽的私人诊所治疗。
“是一位老医生,处理了我的伤口。”她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伤口受到感染,我全身发热,高烧不止。”
曾咏珊的笔尖一顿:“记得诊所名字吗?”
顾旎曼摇摇头。
那时的她,只想寻死,而周永胜说,他愿意陪她一起。
泪水不断滑落,浸湿伤痕,带来更深的灼痛。
她颤抖着写下遗书,而周永胜紧紧攥着那张纸,将她拥入怀中。
“是谁做的?”
“他说是和我竞争《月蚀》角色的演员,已经报警,警察会通缉。”
而她早已被疼痛折磨得心力交瘁,哪里还有余力去追问真相。
曾咏珊皱着眉:“就是周永胜吧。”
“不可能。”顾旎曼猛地抬头,斩钉截铁地说,“是他救了我。”
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脸上的疤痕。
“看见了吗?就算我变成这样,他也没有嫌弃过。”顾旎曼说,语气执拗而坚定,“即便这样了,他仍然不离不弃,照顾我整整十年。怎么可能是他干的?”
“他一次次对我说……”她学着周永胜的语调,“‘我依然爱你’。”
周永胜死了,真相随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沉寂。
当年电影杀青,顾旎曼不过十八岁,刚成年而已。她被控制着,以爱的名义。在被硫酸毁容后的日日夜夜里,她几乎崩溃,是周永胜牵着她,走过那段最黑暗的路。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整整十年,她被周永胜病态的占有欲和拯救欲圈养着。
如今他死了,她就像是被剪去翅膀的鸟,不会独自离开,不愿离开,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离开。
这是扭曲到极致的爱,被驯养后的依赖。
直到现在,顾旎曼仍相信着他的一切。
她说,周永胜从不介意她的残缺。
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残缺,或许是他亲手制造。
“不管你们怎么说。”顾旎曼重复道,“我知道不可能。”
……
观察室里,警员们神色凝重。
周永胜和顾旎曼“殉情”时,一个三十四岁,一个十八岁。媒体渲染的爱情故事无法说服警方,所有人都认为,当时他是欺骗了一个刚步入社会的女孩,玩弄她的感情,为自己的电影宣传加码。
但原来真相比他们的推断更加恶劣残忍,他要将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他早就开始转移财产,就为了和年轻漂亮的顾旎曼双宿双飞。”
“他找的那个替身,就是提前想好了对策。不愧是周导,连死亡都要设计得轰轰烈烈,最后甚至自导自演,将作品推向巅峰。”
然而周永胜怎么也没想到,满眼都是他的女孩,竟会提出分手。
“周永胜太清楚十八岁的爱情有多脆弱了。等见了世面,谁还记得他这个老男人?当时的周导早就疯魔了,根本接受不了。”
因此在那个夜晚,周永胜毁掉顾旎曼美丽的脸。
她再也当不了明星,甚至,再也见不了人。
更病态的是,当顾旎曼绝望哭泣,他却享受着将她拖出泥沼的成就感。
他认为,自己在拯救爱人。
这十年对于周永胜而言,简直是称心如意。
“他活得太畅快了。白色小屋的每个角落都按照他的喜好来布置,厨房里,顾旎曼为他煲汤……”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英年早逝的优秀导演,整个电影圈都在缅怀着他。而在家,他又是顾旎曼唯一的依靠。他的虚荣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每当顾旎曼因被毁容而自卑,他更加得意,她的脆弱,就是他正在欣赏的杰作。”
“十年间,他依然爱顾旎曼。极致的呵护,像是护着瓷娃娃。甚至瓷娃娃破碎,他更痴迷,那是他亲手刻上的印记。”
曾经,周永胜也这样深爱着江小薇。
只是岁月催着江小薇成熟,她不再躲在他的身后,体谅他的辛苦,成长起来,和他一起撑起这个家庭,夫妻俩为儿子遮风挡雨。
只可惜,这从来不是他想要的。
被摧毁的顾旎曼,能让他永恒的救赎对象。
本来生活就这样过下去,直到双重户籍的漏洞问题。没了身份,生活上会存在极大的不便,因此,周永*胜必须带着顾旎曼离开。
警员们踏出观察室,整理桌上散落的案卷和资料。
调查工作没有丝毫的松懈,警方仍在追查线索。
莫振邦要求下属们调出十年来失踪人口的档案,重点排查与替身演员特征相符的案件。
最终,警方锁定了三组报案信息。
“先安排家属明天来警署吧。”
案件的侦查工作稳步推动着,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下来。
也许从她家人口中,能将十年前的真相拼凑得更加完整。
至此,殉情案才算真正地理顺了。
所以,回到原点,是谁杀了周永胜?
……
晚上八点整,祝晴推开家门。
客厅里,盛放小朋友正踮着脚尖在白板上涂鸦。
听到开门声,他张开小胳膊挡在白板前,圆滚滚的小身体却根本遮不住什么。
祝晴故意不去看他的“大作”。
她问:“放放,要不要出去玩?”
盛放丢开画笔:“要啊!”
约放放小朋友出门,就只是一句话的事,轻松搞定。
宝宝说走就走,几分钟后,舅甥俩都已经出门了。
萍姨在厨房洗了手,追到门边。
两个人已经进了电梯。
“这么晚了,你们去哪里啊?”
放放脆声声地回答:“看大姐!”
“你这都知道?”
盛放背着小手,表情高深莫测:“知外甥女莫若舅。”
与此同时的疗养院套房里——
静得出奇,就连走廊上来回的脚步声,都被衬得格外清晰。
“晴仔晴仔。”
“哇……”
盛佩蓉靠在床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又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才确信不是错觉。
盛佩蓉坐起来,往门外看去。
见到可可时,她一怔,随即眼底漫起惊喜的笑意。
大姐还在接受复健治疗,开门要推着轮椅不方便,为了不让她太辛苦,盛放小朋友连钥匙都有。
“大姐大姐!”
“是可可来喽——”
疗养院里住着需要休息的病人,这个时间点,对于病人来说已经不早了。值班护士笑着摇摇头,没有阻拦这位活力十足的小访客。
“让妈妈看看。”盛佩蓉扶着祝晴的肩膀,仔细端详。
“瘦了吗?”祝晴笑着问。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妈妈定神一看,女儿都忙瘦了。
然而现实是,可可一刻不停地工作,应该很累才对,却一点都不憔悴,反而精神奕奕。
“因为我们晴晴仔就是这么靓女。”放放依偎着外甥女,做她的一号发言人。
“小马屁精。”盛佩蓉失笑。
“晴仔,快听听。你妈咪又说什么啦!”
放放一脸可怜地控诉,委屈巴巴告诉晴仔,平时她不在,自己就是这样被欺负的。
小朋友告状,大姐连忙承认错误。
“她不会改的。”放放气呼呼地说。
“这个大姐怎么这样!”祝晴站在了小舅舅这一边。
虽然是被敷衍,放放还是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
时间在说笑间悄悄流逝。
盛佩蓉频频望向时钟,每当分针轻轻跳动一格,她的眼神就黯一分。
可时候不早了,祝晴还是站了起来。
而后,她走到衣柜前,找出自己和放放的备用睡衣。
盛放小朋友凑到大姐耳边:“书包都放车上啦。”
“今天留下来陪大姐!”
盛佩蓉猛地抬头,眼底闪过惊喜。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间康复套房,这里温馨得像是一个小家。
舅甥俩担担抬抬,一起搬出两张陪护用的折叠床,一左一右摆在盛佩蓉的病床两侧。
她左右看看,女儿窝在左边温暖的被窝里,右边的小弟则将小脚丫伸出被子乘凉。
她终于了解,为什么放放总是期待着可可结案。
“肯定是破案了。”盛佩蓉轻笑道。
“算破了一半。”
“还有这种说法?”
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伴着大姐和晴仔的交谈声,就像是一首温柔的催眠曲。
“我总觉得……”祝晴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才刚刚开始。”
盛放:“阿John又要失眠了。”
病房里越来越安静,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隐隐约约地洒下。
祝晴的眼皮渐沉,终于抵不住睡意。
盛佩蓉好奇地问:“阿John是谁?”
盛放蹭着枕头,眼睛亮亮的:“朋友啦。”
盛佩蓉愿意了解女儿和小弟的一切。
她笑着问:“就像是金宝、椰丝那样的好朋友吗?”
“是啊……”
“那——”盛佩蓉状似不经意道,“程医生约可可看什么电影呢?”
祝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放放小朋友“哼”一声,把小脸埋进枕头里。
慢慢地,疗养病房里变得静悄悄,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盛佩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答案。
她连忙挪到右边陪护床,压低声音:“可可睡着了,快跟我说说。”
“小弟?”
这个小孩,该睡的时候生龙活虎。
该传递情报的时候,三秒打起小呼噜。
“真是靠不住啊。”
放放翻了个身。
小弟在梦里也不吃亏,咂巴着小嘴告状:“晴仔,大姐又说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