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班最抢手……”
“校际比赛冠军也选择了我们机构。”
二十分钟过去,他一直竖着耳朵。
对方已经聊起她们成立这间舞蹈机构的初衷,以及创业初期的艰难。
祝晴忽然察觉到口袋里的BB机在持续震动。
嗡、嗡、嗡。
只有同事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这样连环呼叫。
他们在提醒她什么?
“听说你们开业才三个月。”祝晴不动声色地接话,“能在短时间内做出成绩真不容易。”
放放仰着脸蛋,像个和蔼的小长辈一般,望着祝晴。
晴仔今天好会聊天哦,真是大女孩啦。
“当时确实有很多不易。”
“但是一步一个脚印,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
放放小卧底安静地啃着招待用的曲奇。
“确实是老牌机构客源稳定。”祝晴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比如隔壁的金芭蕾?”
“你也知道金芭蕾?”苏乐怡说,“刚开始招生都有问题,而隔壁的‘金芭蕾’,每天人满为患。”
“听朋友提起过。”祝晴拿起茶几上的曲奇,轻轻掰开,“不过我看你们现在的生源很不错。”
这话似乎戳中苏乐怡的得意之处。
“其实我们只用三个月就超过了他们。”
“说实话,刚开始看到他们的招生情况,我嫉妒得睡不着觉。”
苏乐怡侃侃而谈:“我合伙人说,嫉妒还不如取代。”
祝晴忽然抬眼。
放sir不明白她查到什么,也用力睁大眼睛配合。
她将剩下的曲奇塞到小孩嘴里。
这个小卧底,戏太过了。
苏乐怡的眼中闪着骄傲的光芒:“果然,我们做到了。”
“现在生源全满,精英班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咔嗒”一声,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祝晴抬眸,终于知道自己的BB机为什么一直响。
莫sir交代过的,秘密调查,不能暴露……
此时此刻,本来不该出现在舞蹈中心的林汀潮,就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苏乐怡惊讶道。
林汀潮手中勾着一条丝巾:“突然想到明天搭配要用。”
祝晴凝视着她,那一瞬间,仿佛又看到——
七年前那张合影里,角落贪婪注视的邝小燕。
嫉妒,不如取而代之……
“换命”,换的究竟是谁的命。
如果一个人足够嫉妒,能偷走另一个人的人生吗?
“Madam,你怎么在这里?”林汀潮的目光落在祝晴脸上。
苏乐怡愣住了:“Madam?”
空气凝固。
祝晴拍拍放放的脑袋:“带家里小孩报名舞蹈班。”
盛放震惊。
晴仔居然这样对他!!!
“放放,真的是你呀?”
此时,软糯的童声突然插了进来。
小椰丝冲进接待室,一把拉住盛家小少爷拖走:“你也来学芭蕾舞,太好了!”
放放:“……”
几秒后,少爷仔生无可恋地站在练功房。
在一群胖嘟嘟的小天鹅中间,他被迫举起自己“天鹅翅膀”。
他真的要买手提电话——
歪,999吗?把晴仔也抓起来。
放放监狱里的坏大人越来越多了!
第66章 “能验出DNA吗?”
舞蹈教室里,有两排穿着雪白蓬蓬裙的小天鹅,虽然胖嘟嘟的,但姿态专业。
相比之下,放放就像是一只笨拙的小,站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这是老师特意给潜在小客户安排的黄金位置,方便随时纠正他变形的动作。
“不是只有小女孩才跳芭蕾哦。”老师扶正放放的小胳膊,笑着说,“我们隔壁班也有跳芭蕾的小男孩哦,Mark从四岁就开始学芭蕾,去年还拿了校际比赛的银奖!”
“你叫什么名字?”少爷仔问。
“我?你可以叫我Lily老师。”
盛放小朋友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又不是金奖,吹水Lily。
当其他小朋友们稳稳地抬起手臂时,放放的小短手还在艰难寻找平衡。
他的指尖一直在颤,注意到镜子里的训练有素的椰丝宝宝。
真没想到,椰丝还有点厉害。
祝晴倚在教室门口的玻璃前,嘴角不自觉上扬,就像萍姨站在击剑馆外时那样骄傲。
只是耳朵却悄悄竖起来,敏锐地捕捉着接待室传来的低语。
那刻意被压低的争执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说了很多次,没必要跟家长炫耀战绩,更没必要吐苦水。有人来报名,只要聊课程安排就可以。”林汀潮说,“我刚才都听见了,你拉着人家说‘金芭蕾’是怎么被我们打败……这有什么意义?”
苏乐怡:“学员家长想了解办学实力,我只是实话实话。”
“就算用三个月时间打败金芭蕾,有必要弄得人尽皆知吗?乐怡,你真是得意忘形了。”
苏乐怡沉默良久,忽然冷笑。
“林汀潮,我们是平等的合伙人关系,你不是我的老板。”
接待室的门打开,玻璃幕墙映出两人的倒影。
祝晴注意到这对搭档之间的微妙。
在合作中,她们需要彼此,却又暗自较劲。
“生意场上有分歧很正常。”林汀潮突然放软声线,“我们慢慢商量。”
“有时候真感觉你变了很多。”苏乐怡的语气也和缓了一些,“你以前不会像这样咄咄逼人。”
“是我太着急了。”林汀潮笑着,温声道,“容光百货新到的羊绒披肩,你上次说喜欢的色系——”
“什么样的?”
“现在试试吗?我放在后备箱了。”
苏乐怡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跟着站起身来。
当她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转角,祝晴才缓缓收回视线。
之前的对话中,苏乐怡谈及创业往事,就曾流露出资金周转不如林汀潮宽裕的窘迫。而现在,林汀潮用一条羊绒披肩,让她将所有不满都咽了回去。
按照苏乐怡对这位合伙人的依赖,这条线索,恐怕挖掘不出什么真相。
唯一让祝晴留心的,是苏乐怡的那句随口抱怨,她说,林汀潮的变化很大。
从一开始,警方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个荒诞的“换命”传说上。
富贵人家用小恩小惠诱惑贫苦女孩,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可如果,真正被调换的,是富家千金的命呢?
因为嫉妒,不如取代。
擦得锃亮的玻璃里,映出盛家小少爷的怨念。
“放放,就是压腿啊!”椰丝热情道,“我示范给你看。”
放放看着椰丝,慢慢地,眼睛睁大,睁到不能再大。
做了这么久同学,他没想到,小椰丝居然有独门绝技,能把整个人折起来!
放放小朋友瞬间胆战心惊,瑟瑟发抖。
“我也要压吗?”宝宝强装镇定,“不行的,我要回家了。”
……
与此同时,黎叔和豪仔按照地址,来到荷里活道一间油画室。
里面传来檀香和油墨水彩的气味,推门进去,几个粗犷的木雕随意摆放,透着一股不拘一格的氛围。
落地窗前,一个男人正专注地作画,阳光洒在未完成的画布上,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
“二位是?”
这是一位年轻的画家,身上套着一件亚麻衬衫,袖口沾了颜料却浑不在意,只是随意地挽起。
这个周身散发着艺术气息的男人,是林汀潮青梅竹马的男友,曾与她交往一年。
警方是从林汀潮的老同学口中得知他的存在。
据说当年林汀潮生病,他因怕被拖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是因为她的健康问题才分手的?”豪仔开门见山。
“手术不是很成功吗?”男人抬起头,语气平淡,“主刀医生亲口说的,造血功能重建很理想。”
“知道骨髓移植后要经历什么吗?一开始,连呼吸都会咳出血痰,她很害怕,是我拉着她的手,度过那些日日夜夜。”
“有天夜里,她疼得拔了留置针,如果不是我发现……”
“两位警官,术后,是我陪着她重新站起来。现在你们来问我,是不是因为她的健康问题分手?”
画室墙上挂着几副已完成的作品,其中一副边角贴着泛黄的获奖标签,显然有些年头了。画中人的轮廓,隐约能看出林汀潮的影子。
“她连张字条都没留就消失了。”男人放下画笔,声音低沉,“我去她家找过,她父母说,林汀潮只想以学业为重。”
男人笑了一声:“中学时不谈学业,二十岁了反倒突然重视起来了。”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年前。
他专程飞了十几个小时,跑到茱莉安舞蹈学院找她。她带他逛了校园,最后却以一句“我们不合适”,给这段感情画上句号。
“我和她分手?”男人冷着脸,“阿sir,你们查得不够清楚。”
豪仔没料到这个回答。
黎叔不愿再听年轻人之间早已成为过去式的纠葛,他更关心此行的目的。
“有没有听林汀潮提过邝小燕?”
黎叔掏出那张合影,指着角落的身影。
“她就是个疯子。”他盯着照片,语气厌恶,“有一次在电影院,散场后,我们发现她就坐在后排。汀潮忘拿外套,回来时,她正在试穿大小。”
……
一节课长得好像永远过不完。
放放跟着节奏,抬起肉乎乎的小短腿。
委屈的小卧底深知自己的使命,但是接头人实在太过分,在关键时刻,居然出卖了他。
“二五仔。”放放咬着小米牙。
“这是什么?”椰丝宝宝好奇地问。
“我在数节拍。”放sir平静解释。
听说专业卧底都是要写卧底日记的,今晚回家,他一定要记下这黑暗的一天!
“小天鹅翅膀要抬高一点哦。”老师温柔地提醒。
少爷仔第一次跳舞,小手小脚不听指挥。
所有人都看出来,他不像优雅小天鹅,而是像一只呆头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玩耍的时候过得很快,是一眨眼的事。
而此时,每一分钟却都有整整……六十秒。
放放站在镜子前叉腰,注意到外甥女的身影,眼睛瞪得圆圆。
晴仔居然还好意思站在那儿!
祝晴在他的小眼神攻击下,默默转过身。
刚才BB机一直震动,显然是曾咏珊发来的消息。他们在跟踪林汀潮时,发现她折返舞蹈中心,担心祝晴露馅,才一再提醒。
其实,当时与林汀潮对视沉默的时刻,并不惊险。如果对方清白,这场偶遇不过是巧合,但如果她心里有鬼,那么双方都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祝晴的倾向是后者。
思绪回到案情原点,从一开始,邝小燕就像影子般黏着林汀潮。她表姐说,她自称被困在丑小鸭躯壳里的天鹅,疯狂学习模仿着真正天鹅的一举一动。不管是说话腔调、微笑时唇角的弧度、用手撩起头发时的小习惯,还是步伐……甚至,邝小燕还学她的饮食习惯,富家千金吃饭有很多的讲究,邝小燕便说,只有真正的千金才会这样娇惯。
“细节——”祝晴回忆荣子美口中邝小燕的原话,“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出身。”
邝小燕要彻底脱胎换骨,直到真正成为林汀潮的那一天。
舞蹈中心的隔音不好,祝晴拿着手提电话下楼,向莫振邦汇报。
“莫sir,如果两个人本来就有六七分像,通过整容调整……”祝晴缓缓道,“这就是她去东南亚的原因?推迟半年入学,恰好够完成整形和恢复。”
至于取代,发生在什么时候?
骨髓配型手术时,医生必定会严格核对身份,也就是说,真正的林汀潮确实完成了手术。那封术后感谢信,也确实是她在病床上亲笔写的。
按照她对聂医生的承诺,本该在出院后身体恢复时送上锦旗。但真正的林汀潮没能兑现这个承诺——也许正是因为那时,她已经被替换。
电话那头传来莫振邦的质疑:“可她还在跳舞。”
祝晴想起下楼前,她站在一间舞蹈教室门口。
当时林汀潮已经回到练功房,一个小女孩格外黏她,在孩子母亲歉意的笑容中,她牵着小朋友,示范旋转动作,舞步就像是羽毛一般轻盈。夕阳透过玻璃窗,将她的侧脸与墙上旧海报重叠。一个是现在的舞蹈老师,一个是曾经的站在领奖台上的天才少女。
“教小孩而已,需要拿出全部功力吗?”祝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年的天才,如今还是天才吗?”
漫长的沉默后,莫振邦抛出致命问题——
“父母呢?女儿被调包,父母会察觉不到?”
祝晴蓦地僵住。
她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祝晴自小孤身一人,即便如今有了母亲,那份亲情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她从来没有真切体会过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仅凭想象,终究有所疏漏。
她竟遗漏了如此关键的一环。
是啊,要怎样瞒天过海到连至亲都被蒙在鼓里?
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骗过最亲近的父母?
……
一节课终于结束,放放小朋友饿到小肚子“咕噜噜”地叫。
外甥女明显心虚,牵着舅舅肉乎乎的小手,直接走进麦记。
“要大份薯条,番茄酱要多多的。”
“还要汉堡、鸡块……现在儿童套餐还送玩具吗?”
盛放抬高下巴,把小脸转到一边。
哼,当他是什么只知道吃的小孩吗?
事实证明,放放是不好打发的。
即便几分钟后坐在车里,左右开弓往嘴里塞着脆脆薯条,小不点的表情依然酷到不行。
单独包装的番茄酱很快见底,小少爷拍了拍驾驶座的头枕,用眼神示意。
“知道——”外甥女拖长声调,殷勤地答应。
盛放从没见过外甥女这副模样。
可见她这次有多、过、分!
后座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崽崽吃得陶醉。
祝晴趁机凑过去,好言相劝:“拜托拜托,我错了。”
盛放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子,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外甥女。
这台词分明是学他的,但语气不对,呈现的效果也是天差地别。是谁教外甥女这样撒娇的?应该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捧心才对啊!
“你上次还说做警察要勇于牺牲。”祝晴回头,“演儿子都愿意,跳舞不可以吗?”
祝晴帮他回忆了一下不久前演儿子的经历。
“是有这么回事……”盛家小少爷的脸皱成一团,“但是——”
“没有但是,不要找借口。”祝晴正色道,“记住,你是一名警察。”
放放听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还在道歉呢,怎么说着说着反倒理直气壮啦?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有道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武侠片里的少年剑客和大侠都是这样说的。
“算了。”崽崽小人有大量地摆摆手,“原谅你。”
下车时,放放主动把小手塞进祝晴掌心。
这是沾满薯条油渍和汉堡酱的小肉手……亮晶晶的。
祝晴的手臂瞬间僵硬,终究还是没抽回来。
今天放放小朋友最大,他说了算。
一进家门,祝晴就冲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搓手。
放放瘫在沙发上,学着舞蹈老师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捏着小胳膊小腿放松肌肉。
“回来啦?”萍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少爷仔去哪玩了?”
这时祝晴擦着手从卫生间出来,还不放心地闻了闻掌心。
盛放一个飞扑,踮脚要去捂她的嘴。
结果猝不及防被拎了起来。
“不许说!”
小孩还会威胁人,奶凶奶凶地贴近,试图用眼神威慑对方。
他用力抵住外甥女的额头。在崽崽心里,自己此刻像大魔王一般可怕。
但在祝晴眼里,这就是一个奶呼呼的小团子,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就像动漫人物。
“太可爱了。”她捧着放放的小脸又揉又捏。
小少爷被迷惑一秒钟,立刻重整旗鼓地叉腰道:“少来这套!”
……
有关于这个案件,越是深入调查,却愈发显得迷雾重重。
周六一早,重案B组的警员们甚至没有回警署报到,直接抓紧时间兵分几路展开调查。
直到傍晚,大家才返回会议室,围坐一圈,继续梳理错综复杂的线索图。
祝晴站在白板前,指尖敲着林家佣人的名单。
“所有佣人都换过一轮,连从小照顾林汀潮的吴妈,中间都回乡带了两年孙子。”她握着马克笔,特意在“两年”下面画了道红线。
曾咏珊翻着笔记本补充道:“更奇怪的是,职业舞者后台抢装都是光速完成的,她却习惯锁门。而且,这是最近几年来的习惯。”
“会不会是因为手术留疤了?”徐家乐说,“我表妹小时候被开水烫伤,大腿留了道疤,长大后再也不愿意穿裙子。”
“如果正好相反呢?”曾咏珊抬头。
“名义上做过手术,但却没留下疤痕。”祝晴说,“所以不敢让人看见。”
会议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莫振邦摸索着手中几张照片进行对比,眉头越皱越紧。光从照片看,三年半前的林汀潮,与三年后的她,几乎没有变化。
当然,莫振邦同样看得出来,在林汀潮确实有太多疑点,而这些疑点,完全经不起推敲和解释。
但现实不是魔术表演,所谓“大变活人”,需要铁证。仅凭直觉办案是大忌,他年轻时吃了很多次亏。
“可事实摆在眼前。”祝晴坚持道,“如果断趾不属于邝小燕,那么就只剩下另外一个可能性。”
“断趾报告显示,根据趾骨钙化程度分析,断趾者年龄在二十二至二十五岁之间。邝小燕失踪时二十岁,现在二十三岁……而林汀潮二十四岁,完全吻合。”
“技术科正在加班加点做耳廓对比,结果明天中午就能出来。整形可以改变容貌,但是耳软骨的结构和指纹一样,根本没有办法伪造。”
“另外有一点很奇怪,这位‘舞蹈家’,近三年来没有参加过任何专业赛事。最辉煌的成就,是教会小朋友跳《四小天鹅》,这也算天才吗?”
“我给曼城茱莉安舞蹈学院发了邮件,希望他们提供林汀潮的成绩单和演出视频,不过八成会被隐私条款打回来。”
仍旧如莫振邦所说,都是猜测与推断,没有更加实质性的证据。
然而即便如此,警方也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怎么说,邝小燕当年混进学校是有证据的。清洁阿婶亲眼看见她穿校服,还想摸进林汀潮宿舍。”
“那间地下室肯定有问题。”黎叔翻开一份补充口供,“这是我和咏珊重新拿到的口供,林家佣人说,他们太太有洁癖,对卫生的讲究到了吹毛求疵的程度。但是这些年,从来没有让他们清扫过地下室。”
梁奇凯将一沓资料放在桌上:“林家的水电费一直稳定,只有在林汀潮骨髓手术结束后,到她出国之前,水电飙至高峰。”
“林汀潮身份存疑、行为异常,另外还有清洁阿婶的关联证据。”祝晴说,“结合邝小燕失踪之前和她的接触,我们有理由怀疑地下室可能藏有关键证据。”
争论声回荡在会议室。
有人猜测地下室关着邝小燕,有人坚信囚禁的是真正的富家千金。
“难道是——遭受长期禁锢?”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们就会被翁sir骂个狗血淋头……”
莫振邦斜他们一眼:“你们怕什么?最后还不是我来背锅?”
“莫sir!”徐家乐赶回来,扶着会议室的门,大口喘气,“邻居说,好像曾经在深夜听到林家地下室传来女性的哭喊声。”
几位警员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转而望向莫sir。
“先申请搜查令。”莫振邦拍板。
这时一道铃声响起,打断凝重气氛。
“祝晴,接电话。”曾咏珊提醒。
“不是我的。”
手提电话的铃声响了许久,莫振邦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故作镇定,却掩不住嘴角得意的弧度。
入手新装备,莫sir都不知道多开心。
而大家更不可能知道的是——
在莫sir申请购置手提电话的家庭报告中,“祝晴”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堂堂上级怎么能被下属比下去?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了!
……
申请搜查令不是三五分钟的事情,等层层审批通过,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
也就是周日。
祝晴接到通知时,天色刚亮。她连早餐都没顾得上吃,随手抓起一片吐司咬在嘴里就冲出家门。
卧室里,放放小朋友还沉浸在梦乡中,肉嘟嘟的小脸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直到过了八点,被窝里才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萍姨,我们几点出发?”奶声奶气的询问打破清晨的平静。
“少爷在想什么时候走?”
放放毫不犹豫地宣布:“马上!”
这个周末,小少爷破天荒地没再抱怨有多闷。
因为萍姨要带他去疗养院。
除了帮自己探望大姐以外,放放还要替忙到脚不沾地的晴仔去看看她妈咪!
可以想象到,此刻晴仔肯定又在某个案发现场奔波。
而放放,则乖乖让萍姨牵着手,慢悠悠地穿行在晨间的街巷中。
“少爷仔,就是这家。”萍姨在街尾的生果铺前停下脚步,“这里的水果新鲜又便宜。”
上了年纪的人,总愿意多走二十分钟,只为每斤苹果省下几块钱。
放放低头看看自己的小球鞋,觉得脚丫子有点委屈,但是萍姨和晴仔都教过他——不能挥霍无度。
香江小富翁挺起小腰板。
没错,勤俭节约是美德!
盛放拎着小篮子,踮脚在货架前的一排排水果中挑挑拣拣。
盛放小朋友不知道大姐喜欢吃什么,只好按照自己的口味选。
草莓要最红最饱满的,葡萄要亮晶晶的,芒果他是不吃的——宝宝过敏,说不定大姐也是呢。
热心的生果铺老板帮忙扎了个漂亮的果篮。放放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实在提不动,就抓着果篮一角,像是幼稚园里开小火车一样,跟在萍姨身后。
疗养院的走廊总是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萍姨熟练地为盛佩蓉翻身擦洗,放放小朋友也有模有样地帮忙。
“少爷仔,别在大小姐胳膊上‘戳戳戳’的。”萍姨忍俊不禁,“她会不舒服的。”
“不舒服要说哦。”放放凑到病床前,一本正经地叮嘱,随即又自问自答,“算啦算啦,现在说不了,等你醒来再告诉我。”
孩童稚嫩的言语在病房里格外清脆。
萍姨悄悄别过脸去,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罗院长经过时,不由驻足观望。
从前,这间病房里只有盛二小姐独自守候,如今却总是充满生气。他想起为盛佩蓉办理海外治疗手续时,无论多复杂的文件,祝晴总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备齐,有次碰见遇见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显然忙到无法停下脚步,却仍旧配合院方的要求。
而现在,这一老一小正用自己的方式,为那道忙碌的身影分担着牵挂。
这么多人期盼着,盼望病床上的人睁开双眼的那一刻……
所以,一定要好起来啊。
……
清晨八点四十分,三辆警车停在林家别墅前。
车门接连打开,重案组和鉴证科人员迅速下车列队。最后方跟着法医科的程医生,这是莫振邦特意申请的配置,考虑到地下室可能存在的生物证据。
“这是搜查令。”莫振邦将文件递给开门的林父,声音低沉而威严,“现在怀疑你家与邝小燕失踪案有关,请配合调查。”
林维宗正穿着睡袍,转过头望向太太。
麦淑娴却先一步开口,转头询问站在楼梯上的女儿:“邝小燕是?”
“就是以前跟踪汀潮的那个女孩。”林维宗搭住妻子的肩膀,眉头微蹙,“她出什么事了?”
莫振邦没有回答,一个手势,警员们立即四散展开工作。
林汀潮站在旋转楼梯的拐角,指尖死死扣住栏杆,指节泛白。
警方们已经展开工作,别墅的各个角落传来问询声。
梁奇凯和小孙站在林汀潮的父亲林维宗面前,翻开笔录本记录。
“林先生,林小姐留学期间,二位去探望过几次?”
“这套音响设备是什么时候安装的?”
与此同时,曾咏珊与林太太相对而坐。
“林太太,林小姐的脚踝旧伤痊愈了吗?”
“能不能看看她小时候的照片?”
典型的警方话术,用无关问题降低对方警惕。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记录着,祝晴的视线定格在林汀潮的父母脸上,迟疑一瞬。
“Madam?”林汀潮纤细的手在她面前轻轻扬了一下。
“林小姐。”祝晴收回目光,突然发问,“骨髓移植后需要服用什么药物?”
对方嘴角礼貌的弧度一滞:“什么?”
祝晴一字一顿,盯着她的眼睛,重复问题。
林汀潮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眼神有片刻的慌乱。
“都是护士送来的,五颜六色的药片,我没注意。”
此时的对视似乎让她不安,片刻后,林汀潮将目光转开。
一行人已经走到地下室的门口。
林维宗和麦淑娴神色如常,唯独林汀潮,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而后两只手交握,假装无事发生。
“你觉得下面会是什么?”曾咏珊压低声音。
“邝小燕?”梁奇凯用气音接话,“或者什么都没有……林家知道警方在查这起案子,就算囚禁了邝小燕,也早就已经转移。”
警方一步一步,逼近地下室。
祝晴的目光在林汀潮和她父母之间来回扫视。
如果真正的林汀潮已经消失,这对精英父母就真的毫不知情吗?
警方查证过邝小燕的背景,十五岁辍学,从小住笼屋,却在十六岁突然穿着定制校服出现在贵族学校。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贫苦女孩,哪来的钱买校服?哪来的*门路混进学校?
后来在廉价服装店打工的她,又凭什么做着“变成天鹅”的白日梦?
更关键的是整容——
出入境记录显示邝小燕从未离港,却能用林汀潮的护照完成跨国整形?她连英文都说不利索,下了飞机就能找到整形医院,完美复刻另一个人的相貌?
这环环相扣的计划,根本就不是一个笼屋出身的女孩能独立完成的。
“咔嗒”一声,门锁弹开,打断祝晴的所有思绪。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了。
楼梯很窄,每下一步,木质台阶都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地下室出奇地空旷,一阵阵霉味充斥鼻腔。
这很合理,明知被警方盯上还不清理现场才是愚蠢。
但如果真有人被长期囚禁在这里,再精明的罪犯也抹不去所有痕迹。
林维宗打开灯,说道:“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来我家搜查,但这间地下室……”
他指着地下室巨大的落地镜。
这大面墙的落地镜,照得每一丝阴暗都无处遁形。
“从前是我女儿的练舞室。”他解释道,“后来闲置了,警官来这里,是有什么——”
“关灯。”程星朗打断他的话。
灯被关上。
祝晴的视线,牢牢锁定程星朗的方向。
黑暗中,试剂喷洒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维宗和麦淑娴无奈地摇头。
“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了。”
“她失踪,和我们怎么会有关系?”
然而,伴随着他们的辩解,蓝绿色的荧光缓慢地在墙面、地板上浮现——
挣扎时的掌印、拖拽的痕迹,甚至还有卡在地板缝隙里干涸的血痂。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屏住呼吸。
林维宗和麦淑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室内拖鞋在地板上刮出沉闷的声音。
曾咏珊的手猛地捂住嘴巴。
程医生交到重案组的那份断趾报告明确指出,至少在被切断脚趾的那一刻,那个女孩还活着。
但现在这样的血痕……曾咏珊不敢再深想。
那会是她最后的挣扎吗?
“这……是什么?”麦淑娴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她在哪里?”
“我、我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这对夫妇的表演实在拙劣。
林维宗不断游移的视线,麦淑娴不自然抽搐的嘴角,每一个微表情都在无声地招供。
林汀潮还僵在木质楼梯上。
她的脚步没有挪动半分,却因为微微的颤抖,台阶发出哀鸣般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宛如叹息。
“还能验出DNA吗?”祝晴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尽量。”
程医生蹲下身,用棉签小心翼翼地采集样本。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已经透过这些荧光痕迹,目睹当年惨状。
“莫sir。”小孙突然喊道。
通风管螺丝有人为拧动的痕迹,拆开的管道中,一叠纸张伴着血腥味坠落。
麦淑娴抓住丈夫的衣襟。
楼梯上的“林汀潮”脸色惨白地冲下来——或者说,是邝小燕。
祝晴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朝一夕的顶替。
而是长达七年的精心策划。
不是邝小燕窃取林汀潮的人生,蒙骗她的父母……
而是林维宗和麦淑娴找到她——
找到这个和他们女儿极其相似的女孩。
请名师教舞,送出国整容,打磨每个细节……
他们用整整七年的时间,亲手打造一个完美替身。
以假乱真。
可在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这对父母甘愿冒险,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此时从通风管里掉落下来的纸,并不是林汀潮的日记。
而是质问。
每张都用暗褐色的血迹写满扭曲的字迹——
“为什么?”
“我才是汀潮。”
“你们知道的!”
这是用鲜血描绘的控诉。
那个曾在舞台上绽放的天鹅,最终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被至亲背叛。
警方也想知道为什么。
他们根本无法用常理推断林维宗和麦淑娴的动机。
“全部带回。”莫振邦长叹,“仔细审。”
……
放放小朋友真是拿萍姨没办法。
她说,最近天气凉快,白天不堵车也不用排队,小巴站离得又近……搭小巴回家最合适了。
小少爷起初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可最终还是被连哄带骗地拉上了车。
与计程车不同,小巴不会直接停在家门口,到站后他们往回走,恰好经过油麻地警署。
路过警署大门时,放放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
他才不会进去给晴仔送汤嘘寒问暖。
如果一不小心,接头人又要拽他去跳芭蕾怎么办?警队命令,放sir必须服从的!
“这两天,”盛放沧桑道,“我要避避风头。”
“少爷仔!快看——”萍姨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放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立刻窜到路边大树后躲起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晴仔正和同僚们从警署出来!
“谁送来的?”
“不知道,就放在这里的。”
黎叔谨慎地掂了掂包裹的分量,示意年轻警员们退后,自己亲手拆开纸盒。
里面轻飘飘的,只有一张匿名信。
打印的字体整齐排列,祝晴凑近一看,首行赫然写着——
致观察天鹅的人。
躲在远处的放放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屏息观察。
崽崽的眉头皱成波浪线。
不对,鬼鬼祟祟、偷偷摸摸,怎么警察变小偷了!
“我说嘛,就不应该搭小巴的。”他小声嘟囔。
“少爷仔,天天叫的士多贵啊!”
“又不是没钱啦……”
“话不是这样说的,不划算啊,小祖宗。”
一老一小猫着腰,藏在大树后,就像在演警匪片。
忽然,放放眼睛一亮:“萍姨,你去学骑机车吧!”
“少爷仔,你别拿我说笑。”萍姨为难道,“我都这把岁数了,不合适吧?”
“怎么这样想?”放放宝宝搭着她的肩膀拍拍,“武侠片里,你这个年纪的还会飞呢。”
第67章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
重案B组警员们在会议室围坐成一圈。
那封匿名信被小心地铺在桌面中央,所有人屏息凝视。
信件的开头写道——
“亲爱的天鹅观察家们”。
而落款则是“一位再也不能沉默的见证者”。
“我曾见证真正的天鹅在舞台上绽放光芒。”曾咏珊轻声念道,“每一个旋转都带着与生俱来的灵气。”
“而拙劣的模仿者,不管如何努力,假的永远是假的。”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什么才算?期待你们的答案。”
黎叔戴上手套,将信纸轻轻装入证物袋:“小孙,立刻送去鉴证科。”
其他警员们的议论声不停,梁奇凯拿出林家别墅的详细地形图,每个出入口都被标上记号。
“写信人到底是谁?难道是和曾经的邝小燕一样,在庭院观察……”
“是那个曾经听过林家地下室传来女性尖叫和哭泣声的邻居吗?”
“这人知道的……应该比邻居要多。但为什么不直接举报?非要在这里和我们玩猜谜游戏,而且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对方的遣词造句极其挑衅。”
“再也不能沉默的见证者?这是在引导什么吗?”
这封信的字里行间透着讥讽,让所有人感到不适。莫振邦暂时交由鉴证科,紧接着继续梳理案情思路。
所有人的心头都像是压着大石,明明得到了突破性线索,却只让人感到压抑。他们的脑海中,被同一个画面占据——鲁米诺试剂显现出的手掌印、拖痕和挣扎的痕迹。
“邝小燕的动机还能理解。”曾咏珊突然说,“但林汀潮的父母又是图什么?”
“我记得真正的林汀潮一直饱受脚踝旧伤的困扰。一个芭蕾舞者的黄金期能有多久?十年?十五年?他们是不是看透女儿迟早要告别舞台,无法忍受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明珠最终沦为普通人?所以,不如趁早未雨绸缪。”
“你是说,为了保全林家的荣誉和面子?不可能,真品和赝品在天赋上的差距太大了。况且他们从七年前就开始接触邝小燕,那时还是林汀潮最辉煌的时候。”
众人沉默了片刻。
“但其他方面都解释得通,父母有钱有势,完全有能力培养一个完美替身。虽然整形技术并不普及,但别忘了麦淑娴就是开美容院的,她有渠道联系境外整形专家。”
“邝小燕本来就和林汀潮有六七分相似,父母亲自以林汀潮的名义送她出国,易如反掌。等再回来时,她已经脱胎换骨。”
审讯室内,林维宗、麦淑娴和邝小燕被分别羁押。
林汀潮的父母并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
林维宗只有两句话,第一句话是“不知道”,第二句话时——
“在律师来之前,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麦淑娴则说,她根本不认识邝小燕,而所谓女儿被替代,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做?”她不解地问,“警官,你们的想象力会不会太丰富了?”
面对审讯,这对夫妇守口如瓶。
观察室的监控画面里,林母仿佛坐在咖啡厅,优雅地整理自己鬓边垂落的发丝,林父则闭目养神,偶尔抬腕看表。
但铁证正在一件件浮出水面。
“耳廓对比的结果出来了。”一名警员推门而入,“这个部位,连整形医生都束手无策。真林汀潮的耳廓弧度和邝小燕的弧度完全不一样,骨头基础在那摆着,就算神仙来了,也没办法把假的变成真的。”
“林家父母当然知道这一点,但是外人怎么可能盯着千金小姐的耳朵看?就这样让她蒙混过关了。”
“你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那冒牌货每次出现,都故意拿头发挡着耳朵。”
没过多久,梁奇凯也风尘仆仆地冲进办公室,将证据甩在桌上。
“这是牙科诊所的X光片。邝小燕曾在这间诊所秘密调整牙齿,力求每个细节都能完美复制。”
“而这一份,是真林汀潮的就诊记录,牙齿的结构完全不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
……
审讯室里,证据被摆在“假林汀潮”——也就是邝小燕面前。
和林父林母不同,在这起案件中,她是最直接的参与者,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林维宗和麦淑娴已经联系了各自的律师,金牌律师团会为他们做出最有力的辩护。”
“邝小燕,你来猜一猜,他们有没有给你请律师?”
“他们很可能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你身上。”豪仔敲了敲桌面,“如果你够聪明,现在就该说出真相……否则,没人能救得了你。”
显然,如果她继续保持沉默,就会成为这起案件中的“牺牲品”。
因此,邝小燕必须开口了。
经过这么多年,邝小燕已经与新身份完全融合。
即便此刻承认自己确实是“邝小燕”,她的谈吐和细微动作依旧像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
她凝视着空气中,犹豫良久:“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七年前。”豪仔提醒道,“林先生和林太太正式找上你的那天。”
“对……”邝小燕轻轻点头。
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
当时邝小燕正和母亲激烈争吵,当邝母愤然离去后,林维宗和麦淑娴出现了。这对衣着光鲜的夫妇告诉她,他们已经观察她很久了。
“他们问我,想不想成为真正的白天鹅?”
“秘密受训的地点,在九龙塘一栋没有门牌的红砖房里,教练是来自大剧院的首席舞者。芭蕾是对肢体和基本功要求极高的舞种,一般要从小开始学习,但没办法,我必须学会……就算足尖渗血,也不能停下,这是我拿到新身份的第一个门槛,唯一的入场券。”
“真正的白天鹅,怎么能不会跳舞?”
“教练只会说说俄语,从早到晚都在骂人,但是我没想过放弃,从来没有。”她的语调变得飘忽,“像我这样的人,能有专业老师一对一指导……我还有资格抱怨吗?”
说到这里,她的回忆变得断断续续。
她描述着成为林汀潮有多么美好,比如可以随心所欲地购物。一条昂贵的羊绒披肩,就能让商业伙伴低头,所有人都仰视她,只因为她的身份和财富。
在这三年多的时光里,邝小燕成了一个傀儡,但她心甘情愿。
“你们根本无法想象,我以前过的是怎样底层、下等的生活。”邝小燕说,“能活下来都不容易了,怎么敢奢望变成真正的千金……谁能想到呢?命运居然厚待我。”
“继续吧。”祝晴将笔录本翻到下一页,“秘密受训期间,连你父母都不知道吗?”
邝小燕的思绪又飘回七年前。
那时的她,根本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林维宗和麦淑娴警告她,必须保守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及,包括父母。但她实在按捺不住兴奋,差点就要到处宣扬。可惜父母根本不相信,嘲笑她做白日梦,因此,她只能告诉同龄的表姐。
那时的她,并非野心勃勃,只是谁不渴望被珍视?她原本的生活环境是完全被放任自流的,读不下去书就辍学,玩到深夜也没人管。在接触林家后,她才看到了全新的世界,原来会有人为了培养女儿,付出这么多的精力与财力。邝小燕看到了全新的世界,当他们说可以让她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时,她将所有梦想都押在了这上面。
她无比希望能成为真正的林汀潮,几乎成了执念。
“他们告诉我,必须听话。”
“如果不听话,就会变回邝小燕。”
这也就标志着第二个阶段的开始,她变得更乖,主动配合一切安排。
芭蕾舞、形体礼仪课、英文培训……正值青春期的她,为了保持与林汀潮完全一致的身材,连饮食都严格控制。那段时间,林父甚至给了她一套校服。为了将来能自然地谈论校园生活,他们安排她混进学校亲身体验,但严禁接近真正的林汀潮。
邝小燕进入了那所学校。
但她完全无法克制接近林汀潮的冲动。
“去学校的第一天,我就跟在她身后。在食堂里,我发现她用餐时真是挑剔……原来真正的千金是这样的,这个不吃,那个不碰。而我为了保持身材,只是廉价食物的分量减半,甚至减到三分之一。”
“对了,林汀潮还主动和我说话。她说,感觉我们俩长得有点像,问我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多想告诉她,我就叫‘林汀潮’……”说到这里,邝小燕的唇角往上扬起,牵起一抹精心设计过的微笑,“但如果真的开口,应该会吓到她。”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模仿她的眼神……那种清澈、毫无杂质的目光,是最难模仿的部分。”
“但是很快,林汀潮察觉到异常。”
“她和她男朋友都发现,我偷偷收集她的发绳和外套……林汀潮告诉了她父亲。”邝小燕皱眉,“爸爸很生气,他说我不听话,违背了约定。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爸爸妈妈都没来见我。”
祝晴和豪仔交换了一个眼神。
邝小燕已经完全代入角色,即便真相大白,她依然用着“爸爸妈妈”这样的称呼。
“我以为一切都完了,以为没希望了。”
“他们是不是在骗我?但为什么要骗我……”
邝小燕每天都在煎熬,害怕美梦破碎。
幸好过了一段时间,一切又回归正常,她才放心。
“那些年,他们就让你一直住在笼屋?没有给你安排像样的住户?”豪仔的笔尖顿住,抬起头,“甚至还要去服装店打工维生……你一点好处都没有得到,是怎么做到乖乖听话的?”
“不知道,他们不是经常出现。也会给钱的,但不多。每个月都有来检查进度,然后……又不管了。那时候我想,也许他们还在考虑,犹豫要不要让我真正取代她。但那是我唯一的、最后的机会,我能怎么样?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就算在服装店,我也会对着镜子练习仪态,调整表情。我多希望,有一天,好运真的会降临。”
“后来,好运还是降临了!”她的双眼突然焕发出欣喜的光芒。
真正的取代发生在临近二十岁生日时。
她接到通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入住林家。
那时林汀潮刚做完骨髓移植手术,身体极其虚弱。林维宗夫妇将她囚禁在地下室,她试图逃跑时,被邝小燕一把推倒在墙角。
邝小燕坦言,她恨林汀潮。
是林汀潮让她活在虚无缥缈的幻梦中,将近四年的等待,让这份恨意变得具体而深刻。
“是你折磨林汀潮?”祝晴问。
邝小燕不置可否。
她告诉警方,林维宗很少去地下室,也许是不敢面对女儿悲痛的眼神。
“妈妈倒是不介意。”邝小燕继续道。
“为什么?”
问题刚出口,豪仔就猜到了答案。
林汀潮很可能不是麦淑娴的亲生女儿。
果不其然,邝小燕也是这么说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邝小燕无所谓地耸耸肩,“猜的。”
此刻,她眼中终于闪现“邝小燕”的影子,而不是林汀潮。
“就连我亲妈接客,都会把我赶出去。”她说,“麦淑娴如果是林汀潮的生母,怎么可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那时,邝小燕的亲生父亲邝伟已经醉死在路边,母亲甘春岚找到了新的依靠。
而邝小燕自己,也终于迎来新生活。
“那段时间,家里根本没有佣人,只有我、爸爸和妈妈。”
“我会溜进地下室,想要学得更像。”
起初,林父反对邝小燕伤害他的亲生女儿。
但后来他似乎妥协了,他开始默认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逐渐遗忘地下室那道身影。
“即便我是假的……”
“但他们对我说,从此世上只有一个林汀潮,也就是我。”
两位警员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们不敢想象被囚禁在地下室的林汀潮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林维宗和麦淑娴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告诉我。”
“但是我很喜欢,喜欢叫爸爸妈妈,喜欢到连自己都信了,他们也信了。这是一场天衣无缝的骗局,在私底下,我们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邝小燕脸上流露出不舍,因为她即将与这个身份告别。
当被问及这些年是否有人识破她时,她摇头。从小照顾林汀潮的吴妈回乡两年后回来,没有产生任何怀疑。而另外一个有可能揭穿她的,应该是林汀潮的男友,为了保险起见,林维宗让她主动和对方提出分手。至于其他的,如学生时代的好友苏乐怡等人……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邝小燕说,她不是舞蹈家,更像是个演员。
一生只扮演一个角色,却是最伟大的作品。
“现在林汀潮在哪里?”豪仔追问,“死了?被你们处理了?”
“我不知道。”邝小燕说,“她是三年前逃走的,地下室的门没锁好。”
这和林家别墅的水电使用记录吻合,当时他们彻底清理了地下室,将一切痕迹都抹去。
“跑了也好,毕竟家里需要有佣人,地下室里住着一个外人总归不方便。”
“其实,除了不让她和外界联系,林汀潮过得有什么不如意的?有吃有喝,比我以前过得好,像人过的日子……”
邝小燕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暴露的。
直到祝晴提醒,原来她说过那句话——
嫉妒,不如取而代之。
“嫉妒?苏乐怡才嫉妒我,她自己家道中落,连舞蹈中心的前期投资都要向我借钱。”
“荣子美才是嫉妒我,嫉妒我漂亮、高挑,将来会成为舞蹈家。”
“有些人就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好。”
此时隔壁的观察间里,莫振邦将目光从单面玻璃收回。
“查一下,林汀潮的父母究竟是不是亲生父母。”
“那个不愿再沉默的‘见证者’是什么人?”
“林汀潮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
警方对于邝小燕的供词将信将疑。
林汀潮到底是真的逃跑了,还是被林家人秘密转移,甚至早已遭遇不测?那根被丢弃在垃圾站的断趾,是否就是所谓“换命”的铁证?两天前,警方曾传唤林家那位算命大师协助调查,但对方坚称从未听林维宗夫妇提起过这类歪门邪道。
当然,这并不能证明什么。
香江的算命大师不止一位,更何况,谁知道这位大师有没有撒谎?
同样地,邝小燕的供词也未必全是真的,极有可能有所隐瞒。
毕竟非法拘禁与故意杀人的量刑天差地别。这些丧心病狂的人,为了脱罪,什么都说得出来。
疑云盘旋在祝晴的心头,挥之不去。
直到踏进家门,才暂时搁到一旁。
萍姨给祝晴留了晚餐时的饭菜,用另外的瓷盘和汤碗盛着,见她回来便忙着开火热菜。
在祝晴心里,家的温暖就是这样,放放絮絮叨叨的闲话,饭桌上热气腾腾的三餐……
盛放小朋友挨着她坐下,奶声奶气地问:“晴仔,会不会太咸啦?”
祝晴逗他:“要是太咸怎么办?”
放放托着腮帮子认真思考:“加点水吧!”
祝晴失笑:“不咸,刚刚好。”
萍姨趁机告状,说这小祖宗竟怂恿她去学机车。
虽然小老板只是软磨硬泡,可萍姨光是看见那电单车就腿软,更别说在小巷里穿行了,真让她去学机车,自己这把老骨头非得吓出高血压不可。
“学什么机车?”祝晴捏住放放肉嘟嘟的脸颊,“不许折腾萍姨。”
这小不点,知道说不动她,居然打起萍姨的主意。
“可是我想要有机车接我放学……”放放瘪着嘴,小声又沮丧。
“不是所有愿望都能实现。”祝晴拍拍他的小肩膀,“看开点。”
小少爷心里头不知道有多伤感。
他拖长声音叹了口气,只怪他年纪太小,如果能一夜长大去考车牌就好啦。
眼见机车梦碎,盛放小朋友又打起新的主意:“玩炒饭游戏总可以吧?”
祝晴不知道家里的乐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多的。
她总是告诉小舅舅,不要在家里堆一大堆的玩具,毕竟他们现在的家,面积和半山别墅比不了。如果他把半山玩具房的玩具全都搬回来,很快,他们舅甥俩加萍姨可能连个转身的位置都不够。放放真诚地答应了她,但并不照做,在她没有注意的角落里,搭好的乐高城堡出现了。
而现在,更让祝晴震惊的是,乐高城堡被拆掉了。
变成一个个很小的,细碎的零件,它们都是放放小厨师的食材。
放放举着萍姨给的平底锅,煞有介事地颠勺翻炒。
祝晴躺在沙发上,听他一本正经解释。
这些乐高零件里,白色的是白米饭,红色的是胡萝卜,绿色的是葱花,黄色的是灵魂鸡蛋……
放放小厨师猛火快炒,米饭粒粒分明,蛋液包裹米粒,零件“叮叮当当”撒了一地。
祝晴猜,他又在幼稚园玩过家家游戏了。
“晴仔快尝尝。”放放舀起一勺“炒饭”。
祝晴敷衍地张嘴:“可这是乐高啊。”
“喂,这是盛记炒饭!”
满地的“炒饭”食材,萍姨蹲下来,忙不迭地捡。
最后还是祝晴拦着她,等放放玩好之后,让他自己用小扫把整理。
但显然这会儿,盛放小朋友还乐在其中。
他一溜烟跑开,祝晴立马在后面像个交警一样,举起手喊停。
“不要!”
放放皱着小眉头转身:“为什么?”
“因为……”祝晴说,“饭会撒出来。”
这个晚上,她一直陪着放放过家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抱着在游乐园套圈得来的毛绒公仔沉沉睡去。
长睫毛在台灯柔和的光照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
祝晴得空躺下,后背却被什么硌着,摸出来一看。
她好像被小舅舅带偏了。
看见黑色乐高零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一颗黑松露吗?
……
警方从多个角度,展开深入调查。
邝小燕在审讯口供透露一个信息,她怀疑真正的林汀潮与麦淑娴可能没有血缘关系。
虽然这只是她的个人猜测,但不可否认,这些年里她确实是距离这对夫妇最近的人,她的观察不容忽视。
补充笔录中,邝小燕同样不解,他们在害怕什么,是心虚,还是入戏太深?在林家的日子里,那对夫妇确实将她当作亲生女儿般对待。久而久之,她几乎忘记自己曾经是“邝小燕”。
如今林家夫妇守口如瓶,警方只能从邝小燕的证词中寻找突破口。
他们调取了林汀潮的出生证明、医院记录和户籍档案,又查阅麦淑娴的孕检记录,仔细核对每一个细节……
最终在调查林维宗的发家史时,发现蹊跷。
他居然是再婚。
这是一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在七十年代,登记制度松散,记录被压在一摞移民文件的最底层,能找到就已经不错了。
曾咏珊挑眉问道:“艺术基金会助理?”
这是二十几年前成立的艺术发展基金,托管银行选择了汇丰。
祝晴和曾咏珊匆匆离开警署。
上车时,祝晴拨通程医生的电话:“DNA确认了吗?和麦淑娴的比对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电话那头的程星朗语带笑意。
这位madam,现在连跑趟法医科都嫌耽误时间,直接电话催促。
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结果还没出来。”程星朗说,“最快也要下午。”
“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程星朗那头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
“Yes,madam。”
祝晴一怔,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绷紧的唇角终于放松。
挂断电话后,两人马不停蹄地展开追踪。
在麦淑娴之前,林维宗的首任妻子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芭蕾舞者。在那个媒体并不发达的年代,能查到的与她相关的评价,就只有“极其优秀”四个字。同时值得注意的是,这位舞者的父亲,也就是林汀潮的外公——是林维宗发家的关键。
最初林维宗只是艺术基金会的普通助理,攀上前妻家族后三个月内就升任副会长。
后来他转行创业,时间线显示正是借助了岳家的实力。但因为年代久远,才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白手起家。
她们本想拜访这位外祖父,然而经调查,老人早已离世。
不过他设立的艺术基金却仍在运作,由律师事务所托管。
中午,祝晴和曾咏珊来到位于上环西港城的兆衡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的资深合伙人李衡接待了她们。
“我当事人最痛心的,就是女儿的陨落。”李律师语气和缓,带着惋惜,“从妻子到女儿,这个家族的女性似乎总逃不过厄运。”
曾咏珊敏锐地抓住重点:“是指精神疾病?”
“确切地说,是精神分裂症。”李律师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份艺术基金的条款……是老先生在女儿第一次发病后修改的。”
“最初的信托条款很简单,只要外孙女年满二十五周岁,就能继承全部遗产。”
“但修改之后的条款明确规定,继承人必须提供由三家指定医疗机构出具的精神健康证明。”
“老先生至死都无法接受,为什么他最骄傲的女儿会突然发疯。新条款是他主动添加的,如果外孙女被确诊精神疾病,所有资金会自动转为芭蕾舞奖学金,帮助其他有舞蹈天赋的孩子。”
“林维宗知情吗?”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当年修改信托要经过公证处备案,所有利害关系人都会收到通知。”
祝晴的目光停留在条款最后修改时间上。
一九八六年四月,也就是九年前。林维宗用了两年时间,才终于找到和自己女儿容貌相似的女孩,开始布局。
这个推测终于让散落的线索连成一线。
为什么这场替换计划会持续整整七年,为什么邝小燕始终处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为什么林维宗夫妇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林维宗和麦淑娴在等一个结果。
他们无法确定林汀潮发病,又不知道该不该冒险。
她的心理状况一直健康,那就再好不过,但如果她的精神情况异常,他必须找人顶上。
在骨髓移植手术后,是林汀潮有什么异常表现,让他们最终做出选择吗?
所以,林维宗真正的动机,不是出于迷信,也不是为了控制女儿。
而是窃取这笔巨额艺术基金。
曾咏珊:“林汀潮的亲生母亲现在……”
“官方记录是病逝。”李律师压低声音,“实际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用化名住了二十多年。”
从兆衡律师行出来,祝晴接到程星朗的电话。
“DNA比对结果显示,地下室样本与断趾完全吻合。”
“至于她父母的DNA,鉴证科才刚采集送来,没这么快。”
密闭的车厢里,即便手提电话没有打开免提模式,也能清楚地听见对话。
曾咏珊系着安全带插话:“程医生,你晚了一步,我们已经拼齐线索,现在要去下一个关键地点。”
“下一站是?”
“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祝晴转动方向盘,“西贡专科疗养部。”
精神康复机构的设置分层级,与总院开放式病房不同,西贡专科疗养部的安保要更加严密。
程星朗在电话里提醒:“进不去的。”
果然,她们在西贡专科疗养院吃了闭门羹,只得返回警署。
祝晴来到法医科。
“都说不让进。”程星朗低笑,“还不信邪。”
十几年前程家的案子,在结案后,程星朗仍不断追查真相。
那个从明德精神康复中心逃出来的杀人犯,曾被西贡专科疗养部短暂收容过,他多次尝试调查,却因为没有调令而碰壁。
“去申请调令?”
提及往事,程星朗语气轻松:“帮个忙,顺便带上我。”
祝晴刚要转身又停下:“你也帮个忙。”
昨晚她还说,不是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现*在却问程医生什么时候有空,可以骑机车去接放放……
圆盛家小少爷这个美梦。
程星朗放下笔:“现在吗?”
祝晴看看时间,眼睛一亮:“你现在有空?”
他家离警署不远,往返取车完全来得及。
在程医生这儿,可爱小鬼和他外甥女加在一起的面子无限大。
“有空。”
程星朗曾经送他们舅甥俩去幼稚园面试,还记得地址。
祝晴告诉他放放几点放学,校车几点发车,他可以在校车发车之前拦住小孩。
给崽崽一个惊喜。
“你不一起?”
“我没空,要回去查案。”祝晴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吧,我让萍姨陪你。”
程星朗:……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窗户上,贴满孩子们稚嫩可爱的彩绘作品。
阳光透过五彩斑斓的颜料,在地板上投下梦幻光影,小朋友们盘腿坐成圆圈,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他们刚刚结束职业扮演课程,正迎来一节特别的安全教育课。
“小朋友们看这里。”纪老师举起卡通图板,声音轻快,“如果遇到陌生人说要带你们去找爸爸妈妈,要怎么做呀?”
小朋友们拿出刚学到的新本领,异口同声道——
“我不去!”
“记住哦,就算是认识的人,只要爸爸妈妈没有亲口说过‘可以’,也绝对不能跟着他们走。”
“其实啊,坏蛋经常伪装成熟人。”
就在这时,教师门突然被推开,扮演“坏人”的校工叔叔笑眯眯地走进来。
他蹲在金宝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颜色缤纷的糖果。
“你就是小金宝对吧?我是你妈咪金行的员工,她让我来接你。”
“拿上好吃的糖果,跟叔叔走吧。”
金宝立刻把小手背到身后,小嘴抿得紧紧的。
校工叔叔又转向盛放,伸手想摸他的头。
盛放一个灵活的闪避,轻巧躲开。
放sir的脑袋,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摸的!
“你是放放吧?”校工叔叔不死心,“你外甥女让我来接你,还给你买了新的变形金刚,我们走吧。”
放放把小脑袋一扭。
晴仔才不会给他买变形金刚呢,她都分不清哪个是最新款。
一轮演练下来,没有一个小朋友上当。
纪老师欣慰地拍拍手:“大家做得太棒啦。”
她继续展示各种画着诱骗话术的小卡片。
“这些都是坏人的常用伎俩哦。”
“像是请你们吃糖果、冰淇淋,带你们玩游戏机,准备玩具,带你们看小狗,帮你们找妈妈……”
孩子们展开热烈的讨论。
放放说过,应该多看《警训》,他们知道,电视里的坏人都这么演。
一不小心,小孩就会被绑票。
因此接下来的演习,无比顺利。
小朋友们把头摇成拨浪鼓——
“不要、不要、我不要!”
纪老师的眸中闪着温柔的光芒。
这样的班级可遇不可求,每个孩子都那么聪明伶俐。
就像一群小天使。
……
祝晴刚踏进CID办公室,就用座机拨通家里的电话。
“萍姨,得麻烦你跑一趟幼稚园。”
“程医生现在去接放放,但幼稚园规定要求,有家属陪同才能接人。”
挂断电话后,祝晴转向白板,加入案情讨论。
“所以根本目的就是那笔艺术基金,这个数额,值得他们培养一个完美替身。”
“增加的条款并不严格,替身根本不需要维持林汀潮的舞蹈水准,只要表面看不出破绽,就能通过医疗检测。毕竟医疗机构只做心理评估和精神检查,根本不可能验DNA。”
“如果要抽血查遗传病……就会露馅了。但要是到了二十五周岁那年,假林汀潮没有表现出任何需要深入检查的病症,还是能顺利蒙混过关的。”
“对于林维宗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毕竟真女儿继承可能会独立支配资金,而替身,更容易控制。”
白板上,林汀潮的照片下面还贴着那张缠着红线的断趾特写。
一位顶尖芭蕾舞者,她的脚趾被生生切断,从此再也无法起舞。
“林汀潮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总该有个说法。”
“不是说创面切割很专业吗?绝对是医疗从业人员的手法。”
“开美容院的麦淑娴?”
“美容和整形是两码事,她不动刀的。”
祝晴重新翻阅荣子美的资料。
这个从小和护士母亲相依为命的女孩……
在这起案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
与此同时,萍姨提着菜篮小跑着,篮子里几条刚买的活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她边跑,边伸长脖子望着幼稚园的方向。都怪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板,非说三点半才开始特价,硬是拉着她多等了十分钟。
这下可好,要是耽误了接小老板……
萍姨跑得气喘吁吁,转过街角,她终于看见幼稚园的彩虹大门。
还有门口那道拉风的身影。
程星朗身边围满了眼冒星星的小朋友们。
盛放正手舞足蹈地向老师解释。
“纪老师,他真的是晴仔的朋友!”
“他给我带糖果啦……”
“他是来带我去兜风的。”
小长辈摇头晃脑地叹气:“这个——”
程星朗默契接话:“这个晴仔……”
“做事没交代!”盛放宝宝话音落下,拽着老师的衣角。
“老师,就让我跟他走吧。”放放望天。
崽崽们的小奶音此起彼伏的。
“老师老师!我们也想跟他走……”
“我爹地也有这么有型的朋友哦!”
“我阿姐可认识真正的古惑仔呢!”
纪老师无力地耷拉着肩膀——
今日安全教育,全面崩盘。
第68章 不再沉默的见证者。
放放从前觉得,阿卷是整个幼稚园里最死板的小孩。
现在知道了,难怪阿卷会这样,因为他是纪老师教出来的学生啊!
小不点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快要炸毛。他一会转向程医生,一会转向纪老师,小脸涨得通红,就在快要气到爆炸的时候——
程星朗终于慢悠悠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和晴仔的警员证不同,深蓝色的证件套里,照片栏下“卫生署法医科”的钢印子啊阳光下闪闪发亮。
纪老师仔细核对过,终于松口:“原来是祝小姐的同事。”
盛家小少爷在程医生面前威风凛凛地叉着腰:“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啦!”
程星朗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迅速压平。
早拿出来就看不见这小鬼哇哇叫了。
这时萍姨终于匆匆赶到,气喘吁吁地向纪老师解释情况。
放放小朋友调转炮火,转到萍姨那边去:“你迟到!”
“抱歉。”纪老师无奈道,“主要是幼稚园的规定……”
“理解。”程星朗单手把放放拎上机车后座,打量他鼓成包子的脸,“你是气球吗?”
崽崽听不懂这高级骂法,歪着头时,一个儿童头盔“啪”地扣下来。
程星朗做事有交代,利落地替他系好扣带,请萍姨放心,兜完就送小鬼回家,顺便“咔嗒”一声拍下挡风罩。
机车引擎“轰”地一响,幼稚园门口瞬间沸腾。在小朋友们羡慕的惊呼声中,放放的小胸膛不自觉挺高,嘴角疯狂上扬。
落日、机车、大靓仔载着小靓仔——
“哇!好有型啊!”
放放整个人贴在程医生背上,小短腿努力岔开,试图摆出更加威风凛凛的架势。前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坐好”,他立马变老实宝宝,但欢快的小奶音还是飘了一路。
萍姨望着机车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程医生太懂小朋友的心思了,甚至故意在幼稚园门口多绕两圈。直到交通彻底堵塞,所有小孩都扒着栏杆目送,放放心满意足,小脸得意得都快发光。
机车穿过大街小巷。
白天的骑行和晚上完全不同,落日光芒洒下,街边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他们还遇到正在巡逻的交警,放放迫不及待地推开头盔挡风罩,奶声奶气地问好:“师姐,还没收工啊?”
骑铁马的交通部师姐还以为自己听错。
刚才是碰见哪位小同僚了?
定睛一看,居然还是个迷你骑手。
此时的香江,对于幼儿乘坐机车的年龄限制,并没有明文规定。她瞥见那辆机车——速度较缓,转弯时的倾斜角度都刻意放轻,温柔得不像话。路程短,也戴了头盔,还专门贴着小巷行驶,显然是哄小孩开心。师姐笑着摇摇头,索性放行,继续抄牌。
对于盛放而言,最有趣的,就是穿越小巷。
就像在拍警匪片,程星朗车技了得,带着他在弯弯曲曲的巷子里穿梭。放放紧紧抱着程医生的腰,眼睛亮晶晶的,余光里风景掠过,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纪老师说,小朋友来到陌生地方,应该提高警惕才对。但是,放放已经彻底把下午在幼稚园上的“防拐安全课”抛到九霄云外。
机车!这可是机车啊!
谁还有空想那些无聊的课?
……
兆衡律师事务所的李律师向警方提供了一份尘封多年的档案,这份档案揭示了林汀潮生母冯凝云的下落,过去二十余年间,她一直以化名隐居在精神康复中心。
这一切都是冯老先生的安排,当年他将冯凝云安置在这家僻静的专科疗养院,所有入院手续都经过特殊处理,就连医护人员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冯老先生在世时,不愿自己的女儿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不是因为必须配合警方调查,这个秘密,将被永远掩埋。
档案中夹着一张照片。
昔日旧照里,冯凝云是台上散发着耀眼光芒的舞者,而后来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按照老爷子的安排,再也没有人去打扰过她……
这是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每一位女性仿佛都逃脱不出这样的梦魇。
档案记载,林汀潮的外祖母在二十五岁那年突然精神失常,在某个雨夜自缢身亡。她的母亲曾是舞台上优雅的天鹅,却在生下林汀潮后逐渐崩溃。而现在,轮到林汀潮了。只是这一次,她连被送进疗养院的机会都没有,而是彻底消失。
林汀潮下落不明,任何可能与她有关的线索,都可能是解开真相的关键。
经过等待,调令终于批下,此刻,祝晴站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西贡专科疗养院门口,抬头望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这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与祝晴的想象不同,走进铁门,没有想象中的阴冷潮湿,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疯癫的哭喊……
相反,这里甚至宁静而温暖,阳光洒在草坪上,零星几个穿着病服的病患在散步,外界的一切完全与他们无关。
阳光投过落地窗,在走廊投下光斑。
程医生在访客登记表上签字,接过访客牌,递给祝晴。
这个地方,程星朗曾来过无数次。
每次都是独自一人,站在铁门外望着里面整齐的建筑和修剪得当的草坪,有时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警卫过来礼貌地请他离开。
护士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
听完他们的来意后,微微蹙眉。
“跳芭蕾的女士?”她摇了摇头,“我们这里没有会跳舞的病人。倒是有演舞台剧的,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她姓潘。”祝晴补充道。
“九号病床的潘梦?”护士翻动档案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的草坪,“应该在活动区,这个时间,她通常会在那里晒太阳。”
她转头对旁边年轻的护士说道:“小董,带他们过去。”
小董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领着他们穿过走廊。
尽头是一扇上锁的玻璃门,她说了一声“稍等”,用钥匙打开这扇门。
“草坪也要上锁?”祝晴忍不住问。
“必须上锁。十几年前出过事,有病人逃出去,闹出了人命。所以后来……你看那边的墙,加得比赤柱监狱还要高,没有任何翻墙逃出去的可能性。”小董压低声音,“就是那起登过报纸的案子,无差别杀人,最后被车撞死……”
祝晴下意识看向程星朗。
已经进入十一月初,阳光却出奇地温暖,柔和地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不是无差别杀人。”程星朗低声道,“只是规律还没被发现。”
有精神病史的流浪汉犯下多起命案,这几起案子,程星朗曾反复回忆。
他对比每一个遇害者的家庭背景、职业、住址,甚至他们的活动轨迹。
他坚信一切并非偶然,但是这个规律是什么?
董护士继续领着他们穿过草坪,一边走一边介绍。
“西贡专科疗养院和总院区完全不同,这里除了重症患者,还收治一些特殊的犯人。”
“精神病人犯罪嘛,总归和正常人不同。”护士语气微妙,没有再往下说,但眼神已经道明一切,这些人像是握着免死金牌。
“奇怪,刚才还在那里的……”护士站在草坪边缘张望,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
突然,一道身影踉踉跄跄地撞了过来。
程星朗反应极快,下意识挡在祝晴面前,在对方即将跌倒时,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中年男人抬起头,露出孩童般天真无邪的笑容:“谢谢哥哥!”
他的声音粗哑,语调却轻快地上扬,说完便赤着脚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病服下摆沾满草屑,在风中摆动。
“他……”祝晴望着那道背影。
“他让我们叫他冬冬,精神分裂。”护士习以为常道,“听说小时候要照顾五个弟弟妹妹,从来没当过一天孩子。现在倒好,整天追着人叫哥哥姐姐,活得像个三岁小孩。”
草坪中央,冬冬正蹲在地上,专注地和一队蚂蚁说着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趴下来,用手掌托起一只迷路的蚂蚁,将它送回自己亲手挖出的洞穴,完成这个动作之后,满足地拍了拍手。
“他那些弟弟妹妹呢?”
护士扯了扯嘴角:“一个都没来过。听说从他正式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家人来看过他。”
忽然,程星朗的脚步顿住。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祝晴注意到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臃肿的身影。
“她就是潘梦。”护士也望向长椅的方向,“怎么跑那儿去了,连我都没注意到,还是你们警察的眼力好。”
湖边的身影就是林汀潮的亲生母亲,如今化名潘梦的冯凝云。
祝晴问:“她平时和谁走得比较近?”
“她很少说话的,还真没见她和什么人有过交流。总是一个人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们说她跳舞?我在这里工作两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她跳舞。也许舞蹈对她而言,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吧。不过看她现在的样子,真的想象不出,以前是一位舞蹈家。”
祝晴和程星朗缓缓向她走近。
从前在舞台上尽情旋转的芭蕾舞演员,腰肢不再纤细,足尖不再绷紧,优雅的颈部线条也变得浮肿,看不出丝毫昔日的影子,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睛在抬眸瞬间,还依稀可见一丝灵动。
“你还记得自己的女儿吗?”祝晴站在一步之外,轻声问。
女人仍旧望着远处,对这个问题恍若未闻,双眼无神地望着远处。
就在祝晴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一道闷闷的低语声传来。
“她……”她转头,对着祝晴笑,手指在唇边比一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说道:“她已经不会受苦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祝晴,只是身体往后靠在长椅的靠背上,轻轻哼着歌。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不再沉默的天鹅观察者,那位见证人——会是她吗?
是她知道林汀潮已经遇害,所以说出“已经不会受苦”这样的话吗?
他们折返护士台,护士长查过记录后明确地表示:“整整二十二年零六个月,这位女士从来没有离开过明德精神康复中心,一天都没有。”
“最早时,潘女士的父亲和丈夫会结伴来探望她。”
“自她父亲离世后,再也没有人来过,她先生每年定期结算费用。”
“女儿?为了保护孩子,家人们应该也不会提起这里住着她的母亲吧……”
“Madam,其实不用太在意病人说了些什么,他们生病了,说话颠三倒四,不值得深究。”
有关于林汀潮案子的线索突然中断。
而程医生此行还带着另一个目的。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平静的湖面、整洁的走廊,以及紧闭的病房门……用视线丈量着西贡专科疗养院的每一个角落,偶尔,程星朗会停下脚步,确认着什么。
祝晴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破天荒地没有出声催促。
因为她知道,曾经的案子对程医生而言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程星朗终于收回目光:“走吧。”
“走吧。”祝晴点头。
他们的身影逐渐远去。
而林汀潮的母亲仍在长椅上轻轻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
重案B组从未停止过追查的步伐,每一个线索都被反复推敲。
当祝晴匆匆赶回警署时,同事们已经在会议室里铺开所有资料。
档案页面摊开,荣子美和她母亲的照片被贴在白板上。
“荣子美的母亲陈玉兰,以前在玛丽医院做护士,丈夫是外科医生。她原本在妇产科工作,二十五年前,她的女儿刚出生,正值医院改制,工作强度剧增,她被迫调到了清闲岗位。”
“但即便调岗,她丈夫还是不满意。他想要一个听话的‘医生太太’,而不是一个持续值夜班的‘护士太太’。据玛丽医院的老同事回忆,她丈夫给陈玉兰下了最后通牒,要么辞职,要么离婚。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选择前者,但是没想到……”
“陈玉兰选择离婚,独自抚养女儿。但单亲妈妈的日子不好过,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最终丢了工作,辛苦拉扯女儿……至于荣子美,长大后没有固定收入,到处打零工,后来在超市找到工作,又因为得罪经理被辞退……母女俩的生活一直捉襟见肘。”
由于陈玉兰的护士背景,警方一度怀疑断趾的精准切割与她有关。但此刻摆在桌上的病历,浇灭这个可能性。
“一个月前中风。”梁sir的笔尖划过病历日期,“林汀潮断趾是在她中风之后,当时她连勺子都握不住,怎么可能拿手术刀?”
“她前夫?资料上显示她前夫是玛丽医院的外科医生吧?”
“他早就已经移民,十几年都没有回国了。”
“那荣子美呢?”
“在医院长大的孩子,确实可能熟悉医疗器械,但直接切趾?太牵强了。”
讨论逐渐升温。
在这起案件里,荣子美扮演的到底是什么角色?
“邝小燕嫉妒林汀潮,那么荣子美呢?”
“会不会就像邝小燕说的,她嫉妒这个冒牌货?如果她早就知道邝小燕顶替了林汀潮的身份,那么她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揭穿这场骗局?”
“或者她偶然遇见真正的林汀潮,她知道只有通过伤害林汀潮并报警,才能迫使警方深入调查。这是撕碎邝小燕假面具的唯一方式。”
“但是荣子美半年前就在长沙湾警署报过警。如果真是布局,从这么早就开始了?就凭她?看起来不像。”
“你就不许老实人扮猪吃老虎?最不起眼的人,往往能给人最致命的一击。”
争论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众人的心情都无比焦灼。他们深知,一定还有某个关键线索被遗漏,只要找到这个线索,就可以将所有散乱的枝节拼凑串联在一起。
但是突破口究竟在哪里?
就在这时,林维宗夫妇在律师的陪同下来到重案组办公室办理保释手续。
“因健康原因,批准保释,但需上交所有旅行证件,并定期向警署报到。”
签署完文件以后,林维宗站在莫振邦面前,神色悲愤。
“你说她不是我们的女儿?这简直荒谬,她和汀潮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谈吐、和父母撒娇的样子,都没有任何变化,怎么可能是冒牌货?”
“警官,你们到底有没有查清楚?”
“好,就算她真的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我们的女儿在哪里?你们警察抛出了问题,却没有给我解决问题的方法,太离谱了。请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你先不要着急,警方正在调查。”麦淑娴紧紧挽着丈夫的手臂,“都怪我们太忙,疏忽了对汀潮的关心。当时汀潮刚做完手术,医生叮嘱过,家里人多会引起感染,本来只留了吴妈一个佣人……谁知道连吴妈都临时回乡带孙子。你们说汀潮被囚禁在地下室?我们完全不知情。”
“这孩子真是可怜,想起来当时她有可能会经历的……太让人心疼了。那时候,她刚接受骨髓移植手术,身体根本就还没有恢复好,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汀潮?”
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连最基本的时间线都对不上。
在真正的林汀潮手术后,邝小燕理应先出国整容,再返回林家。那时她在地下室折磨林汀潮时,脸上肯定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莫振邦冷眼看着这对夫妇表演,直到他们离开后,才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对下属们沉声道:“继续找证据,他们不可能永远逍遥法外。”
……
清晨吃早饭时,放放小朋友听晴仔提起过,舞蹈中心的老板被抓起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放sir不会再被安排到芭蕾舞教室当卧底。
可以去油麻地警署探班啦!
讨价还价好几天之后,兴趣班被缩成一周两节。晚上七点,放放刚下课,就迫不及待跑到警署楼下。
萍姨跟在小少爷身后跑个不停。
自从开始带这位小祖宗,她的心肺功能肯定好了不少。
放放小朋友堵到刚下班的外甥女:“带我去买观星指南!”
盛放小朋友说,观星指南里有插图,是会发光的,他在天文课上见老师拿出来过。
小孩扁着小嘴,眼睛湿漉漉地扮委屈:“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带我出去玩了,如果连观星指南都不买,我就……”
“你就告诉老师?”祝晴逗他。
“我就给阿John打电话!”
放放扬起小下巴。
他才不是什么傻傻的小孩,老师管不了晴仔,但她的上司可以。
“哪里能买到?”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车边。
放放宝宝眨了眨眼,眸光在夜晚显得更加明亮,就知道外甥女最疼他了。
放放朝着萍姨挤眼睛,摆摆手,示意她回去。
而后他爬上车后座:“太空馆礼品部,出发!”
盛放刚上完天文课,小脑袋瓜子里有一万个关于星星的故事,坐在后座一边数路灯,一边给晴仔讲刚学会的知识。
“北极星其实不是一颗星星……是由三颗恒星组成的!”
“晴仔晴仔,你听过牛郎星和织女星的故事吗?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小朋友的声音软乎乎的,比糯米糖还要甜。就像放放所说,这是在给疲惫的大脑“马杀鸡……
祝晴有一搭没一搭地接崽崽的话,跟着车流在红绿灯直行。
过了红绿灯,她才注意到自己本该右转上弥敦道:“我好像开错了。”
原本晴仔开错路,小少爷是不会在意的,就当是兜风了。
然而车子缓缓驶过观塘道,忽然,外甥女踩下刹车。
小不点好奇地扒着车窗:“这是哪里?”
祝晴的目光落在幽深的巷口。
“我在想……”
“当时假‘林汀潮’看到断趾照片时的反应。”
认罪后的证词中,邝小燕说,她是演员,一生只扮演一个伟大的角色。
但那一天,她眼中的惊恐、错愕,瞳孔骤缩……也是演的吗?
“林汀潮的断趾……为什么会出现在观塘?”祝晴望向深巷,“我们进去看看。”
听见断趾时,盛放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但现在,被晴仔牵着走进小巷,他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好臭!晴仔,我是绝对不会和你一起捡垃圾的!”
小阿sir执行任务很挑剔,像是这样受苦受累的活,他想都不用想,两只小手在胸前交叉。
他是不会干的,拒绝。
“那你回车上等着。”祝晴说,“或者让萍姨接你回家?”
放放思索片刻,捏住鼻子,一脸嫌弃地跟了上去。
这是观塘一条后巷,那天警方接到报警电话,有人在垃圾堆里发现断趾。
经过是顺路,但此时,祝晴不由自主地走进巷子,明知道经过多方排查,不会有监控,却还是不死心。
“你是不是……”
茶x餐厅后厨一个帮工探出头。
漂亮的警官总是让人印象深刻,他问道:“你是那个Madam吧!”
茶x餐厅帮厨叫阿杰,数日前发现断趾时,他正偷懒躲在巷子里抽烟。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猪骨,后面发现是脚趾……真是吓人,回去我还做了好几天噩梦。”
“就是我啊,当时我就站在这里,你们那个戴眼镜的同事给我做的笔录。你不记得了?”
“想起来了。”祝晴说,“你听见翻垃圾的阿婶尖叫,叼着烟过去看热闹。”
“Madam好记性!”阿杰笑眯眯道,“没错。”
“当时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阿杰重新回忆一遍当时的情况。
“那位钟婶——”祝晴问,“她一般什么时候过来?”
“钟婶?她应该不会来了。”
“为什么?”
“Madam,你刚才问我有什么异常,我想到了。捡到脚趾头前,没有什么奇怪的,但那之后……他们都说撞邪会行衰运,没想到钟婶居然中头奖。”
“中头奖?”祝晴追问。
“他们说钟婶在这条街捡垃圾至少好几年了,可最近连人影都不见。”
“那间酒楼的帮厨阿强心肠软,天天特意给她留份盒饭,这阵子没来拿了。”
祝晴记得钟婶提过,酒楼帮厨好心,见她年纪大,每次都给她留热乎饭菜。
“我们开玩笑而已。”阿杰摸了摸后脑勺,笑道,“猜她肯定中走好运,说不定在哪里享福呢。”
盛放小朋友发现晴仔的眼神一变。
他捏着鼻子闷声闷气道:“能不能走啦……”
等到坐上车,他们家晴仔的手指头随着广播里淌着的音乐旋律,轻快地打着节拍。
“破案了?”盛放问。
看得出来,晴仔心情不错。
但是他的心情就不怎么样了。
因为祝晴说道:“我好像想起来,太空馆晚上是不是不开门?”
盛家小少爷睁圆眼睛。
不会吧,这简直是天大的噩耗。
……
次日清晨,祝晴重新将钟婶的证词记录放在桌上。
“那个帮厨不是说她当时叫得像见了鬼吗?但是我们到的时候,她连脸色都没变。”徐家乐咬着圆珠笔的笔帽,眉头紧锁:“现在回想,钟婶当时确实是太镇定了。不过也是可以理解,毕竟捡到的是零碎组织,又不是什么鲜血淋漓的人头,我们也就没想得太深……”
警员们开始努力回忆那天的细节。
当天,观塘垃圾站弥漫着腐臭味,钟婶全程絮絮叨叨的,就像是一个敬业的群众演员。
“连续几年雷打不动捡垃圾,突然就人间蒸发了……会不会是收了钱演戏,假装发现断趾?”
“我记得,她还主动提起‘换命’的传闻,难道荣子美是幕后主使?”
莫振邦指尖敲着桌面:“先找到钟婶。”
要找到钟婶,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多年来以捡垃圾为生,没有固定工作地点,警方走访了半个观塘,才从街坊零碎的回忆中拼凑出线索。
“钟婶?她上个月还来我这里捡纸皮。最近……最近好像没看见。”
“她经常抱怨腰疼的,劝她去看医生,她说医院里的医生都是骗人的,贴膏药就能好。对了——钟婶好像经常去街尾那间跌打馆,跌打馆里的后生仔心地好,会给她免费膏药。”
“她经常去菜场捡烂菜叶!我隔壁卖菜的阿凤最烦她——”
警方在观塘附近碰运气,从洗衣房、旧衣回收站到跌打馆和菜市场……下午四点整,终于在菜市场水产区堵住钟婶,不过这次她不是来翻烂菜叶的,而是站在鱼档前,等着活鱼断气,好低价买回家炖鱼汤。
审讯室的强光灯下,钟婶蜷缩着,她小心翼翼地看对面的警方一眼,为难地摇头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知不知道妨碍司法公正要坐牢的?”黎叔一拍审讯桌,“收钱给假口供,够判你十八个月!”
“阿sir!我都这把老骨头了……”钟婶慌乱道:“我说,我都说……”
她终于松口,嘴唇颤抖着。
“有个男人给我钱,让我在垃圾站等着。”她咽了咽口水,“他说没有难度……看见东西就尖叫……”
祝晴抬眉:“男人?”
不是预想中的荣子美。
又或者,是她的同伙?
黎叔:“‘换命’的传闻,也是他教你说的?”
“这个我真听过!从小家里老人都这么讲……”
祝晴翻阅上一次她的口供。
用畜生血裹住生辰八字,冤魂就找不到仇人,这样做阴魂不能来索命。
这其实和荣子美的“换命”说法也有所不同。
“那男人长什么样?”
“又高又瘦的。”钟婶比划着,将枯瘦的手臂竭力向上伸展,“个子有这么高。”
“戴着口罩和帽子,话很少的。”
“递钱的时候,他说只要我好好表现,后面会再给我一笔钱。”
钟婶的手绞着衣角,向警方解释,自己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一截断趾而已,又不是尸体,如果是尸体,就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这样做。
“给了吗?”
“整、整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
“一共收了多少钱?”
钢笔在纸上记录下每一个细节。
随着审讯深入,笔录*纸上的文字铺满整页。
原来发现断趾当天,在警方全力排查时,一直有双眼睛躲在暗处。
冷静地观察着警方的一举一动。
“阿sir,我全都说了,什么都招了……”钟婶突然抓住祝晴的手腕,“能不能不要——”
祝晴抽回手:“如果再见到那个男人,能认出来吗?”
……
会议室里,警方再次陷入沉默。
每一个发现看似都极其关键,但是照着继续调查下去,又突然断了线索。
钟婶口中的神秘男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林维宗和麦淑娴的人?如果他在此之前从未进入警方视线,那么应该怎么着?
曾咏珊:“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案情至少是有突破的,我们阻止了林维宗的计划。‘林汀潮’是赝品,这件事已经确认,他们不可能拿到那笔钱了。”
冯老先生留下的巨额遗产,竟足以让一个父亲牺牲亲生女儿。
林维宗用数年时间,找到与女儿相貌相似的女孩,却迟迟没有下手完成最终替代。直到林汀潮接受手术,也许那段时间她遭逢巨变精神出现问题,也许是时间紧迫,再不行动就来不及完成整容恢复期——总之,他终于跨过了那条底线。
“幸好没有让他们拿到那笔钱。”
“就差一点点,林汀潮现在二十四岁,继承条款规定是在二十五周岁时提交精神健康证明。”
“原本林维宗和麦淑娴也是胜券在握吧,只差一年,他们就能通过赝品继承这笔财富。”
“不是一年。”莫振邦突然从档案中抬起头,“是一个月。”
“下个月,林汀潮就满二十五周岁了。”
空气仿佛凝固。
“这感觉像是……”
“好像有人在故意破坏他们的计划,用专业的手法。”
徐家乐忽然想起什么:“搞木雕的,是不是也很会用刀?”
“我记得林汀潮那个前男友,他的画室里摆着几个手工木雕。”
“黎叔,那些木雕是不是他自己刻的?”
这时,梁奇凯推门进来,手里捏着鉴证科刚出的报告。
“那封匿名信——”梁sir举起证物袋,“纸上检出画布纤维。”
“是油画布?”
“前男友给了钟婶一笔钱,让她假装捡到断趾?”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封匿名信上。
不再沉默的见证者,致观察天鹅们的一封信……
如果对方故意用断趾作为第一件“证物”,那么下一个会是什么?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
“逃走……再掉进下一个火坑?”
莫振邦霍然起身。
“黎叔,你立即带人彻查那个男人的所有资料。”
“住址、工作、银行记录、通讯记录,一个都不要放过。”
“其他人跟我去画室。”
时间在无声中悄然流逝,从发现林家地下室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到现在,已经过去数日。
除了邝小燕那些真假难辨的供词,关于林汀潮失踪的确切时间,至今仍是一个模糊的谜团。
唯一确定的是,林汀潮多失踪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警车急刹在荷里活道的画室门前。
破门而入的瞬间,灰尘在阳光下漂浮,画室正中央,摆着一个画架。
那是一副蒙着白布的画。
“不对劲。”徐家乐警惕地扫视四周,“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堆满了画框和半成品。现在全被清空了,只剩这一副。”
“就连墙上的得奖作品也不见了。”
那幅画被雪白的画布盖着,在空荡荡的画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祝晴抬手,猛地掀开画布——
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画作中,林汀潮赤足站在黄昏的沙滩上。
落日余晖之下,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每一根睫毛和发丝都描绘得真实分明。而更真实的,是那只右脚,林汀潮的右脚缺了一根脚趾,伤口已经结着深褐色的痂。
画布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自由。
有警员艰难地开口:“林汀潮到底……”
“是死是活?”
……
放放小朋友来得不巧,他到油麻地警署时,CID房空空的。
一个人影都没有。
盛放双手背在身后,沉稳地踱着步子,最后停在阿John的办公室门前。
“笃笃”两声敲过门后,他探进去半个小脑袋:“什么情况?”
翁兆麟放下手中的文件。
他告诉这小知己,B组发现重大线索,现在分头行动。
说到一半,翁兆麟突然反应过来。
自己为什么要跟个小孩汇报工作?
翁sir严肃道:“有事吗?”
放放像个小警司,摆摆手:“没事,你继续忙。”
盛放小朋友转身,球鞋在走廊上踩出轻快的声音。
翁兆麟:……
萍姨在走廊尽头等着,急得直搓手,催少爷仔赶紧跟自己回去。
盛放仿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他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奔的小野马,继续默默游荡。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一个陌生的身影。
有人正站在CID办公室门口,皱着眉,一脸的不耐烦。
“Madam于?”文职珍姐停下笔抬头,“黎叔出外勤了,应该快回来了。”
放放凑到珍姐耳边,小手挡着嘴小声问:“她也是我们同事吗?”
“……”珍姐说,“是O记的。”
就在这位O记Madam准备离开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黎叔带队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沓厚厚的资料。
他一抬头就看见对方,整个人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警员都低着头假装忙碌,静得像鹌鹑。
但一个个耳朵竖得老高。
放放挨着曾咏珊坐下。
“这个姨姨是谁?”
“是黎叔的前妻啦!”曾咏珊小声解释,“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多问。”
曾咏珊的手指抵在唇边,示意放放不要出声。
可还没等她摇头示意,他已经踢着小短腿,灵活地跑到黎叔身边。
“你到底什么意思?”Madam于昂着下巴,脸色铁青,“当年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眼看着气氛剑拔弩张,总要有人打破沉默。
盛放扯了扯黎叔的衣角:“前夫你说话啊。”
黎叔黑着脸转向另一边,一言不发。
放放仰着小脸蛋真诚道:“他很内向。”
第69章 “都少说一句!”
此时,黎叔终于按捺不住,脾气彻底爆发。
三言两语之间,年轻同事们立刻会意——原来这对前夫妻正为些鸡毛蒜皮的家事争吵。起因是他们刚参加工作的儿子搬出去住,黎叔和madam于各出一部分钱,加上儿子自己还贷,三人合力买了套小房子。
Madam于坚持要买新楼盘,黎叔则担心月供会压垮儿子。
最终选择了旧楼盘,可如今房子问题频出,管道渗漏、电梯故障……这些琐事成了导火索。
同事们弄清原委后,一脸了然,默契地低头继续处理手头文件。
放放是小孩,不明白他们在吵什么,小脑袋一时往左,一时往右,满脸困惑。
同时,放放又是长辈,在所有人选择沉默时,他的责任感涌了上来,无论如何也要当这个和事佬,让前妻和前夫结束战争。
“好啦好啦。”放放伸出小手隔开两人,“都少说一句!”
小脸上摆出严肃表情,倒真有几分长辈的架势。
黎叔的前妻于靖英先前根本不认识这孩子,一句“他很内向”的评价差点让她失语,此时又像小大人一样劝和,相比之下,整个警署似乎就数这孩子最有胆色。
毕竟是在警署,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于靖英把脸转过去。
只是她虽不再作声,脸色却依旧阴沉,冷冷地扫了黎叔一眼。
忽然,一道奶声奶气的提问打破了沉寂。
“你真的是他前妻吗?”
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
祝晴不在,没人管得住这位小少爷。此时,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连黎叔都直摇头。
这孩子是没见识过于靖英的铁面,三句话把人骂哭对她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于靖英低头俯视着这个小人儿:“怎么?”
放放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问题总是这么真诚:“是老夫少妻吗?”
大家都愣住了。
随后,有人轻笑出声。
黎叔难以置信地望向于靖英。
他敢发誓,近二十年都没见前妻笑得这么开心过。
……
时光倒回二三十年前,黎叔和于靖英是实打实的同龄同学。
如今竟被说成“老夫少妻”,而且还是出自于一个三岁小孩之口——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说谎?于靖英眉开眼笑,嘴角越翘越高,甚至好心情地问起小孩的名字。
接下来便是一问一答的对话。
“O记是什么?”
“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简称扫黑。”
放放捧着小手,视线落在她胸前的证件上,烫金字母闪闪发亮。
他眨了眨眼睛:“DSP?”
一旁的曾咏珊解释道:“Madam是侦缉高级督察。”
“好神气!”
显然,放放小朋友又收获了一位新偶像。
这场对话如此愉快,于靖英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吵架的。
临走时,她还略带歉意地摸了摸口袋:“没带糖,下次见面给你带棒棒糖。”
盛放小朋友一直将她送到CID办公室门口,人都走远了,崽崽还扶着门框喊——
“记得哦,下次要给我带棒棒糖。”
“知道了。”于靖英没回头,利落地摆摆手。
“少爷仔,我们也该走了。”萍姨提醒道,“晴晴说击剑教练介绍了个网球班,我们去试一节课,就当玩玩。”
机灵的小少爷立刻明白了——
外甥女是要把他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让他没空来破案和探班,想得美!
但课程已经约好,他只能乖乖地去。
盛放忘记自己“小时候”有多爱打网球,出门时还嘟囔着。
“我只上一节课,下次不会去的!”
“好好好,少爷仔。”
“下次让击剑教练别乱介绍啦……”
放放小朋友是吃过晚饭从家里出来的,很不巧,外甥女在忙,舅甥俩没有碰着面。
然而更不巧的是,他搭的的士刚开走,车窗外就闪过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
“啊——”放放的脸贴在车窗上,“晴仔!”
计程车渐行渐远。
祝晴上楼才知道,原来刚才,放放来过。
小朋友天真可爱,可一转身,案情依旧阴云密布。
此刻,不仅林汀潮下落不明,关键人物也失去了踪迹。
……
经过两天紧锣密鼓的调查,重案B组将沈竞扬的底细查了个透彻。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常常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当所有调查资料汇总时,这个令人唏嘘的故事逐渐浮出水面。
“沈竞扬家境优渥,是林汀潮青梅竹马的恋人。”
“巧合的是,他们在玛丽医院同一间病房出生,前后相差两年。两家是世交,父母是生意伙伴,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
“玛丽医院同一间病房出生?”莫振邦看着资料冷笑,“病房是同一间病房,但亲生母亲早就变成继母,恐怕麦淑娴根本就不会对外宣扬这件事。”
对外,麦淑娴与林维宗从未提起林汀潮还有一个生母。
这是一个秘密,被他们掩埋至今。
祝晴握着笔,在“玛丽医院”四个字底下标注记号。
“这本来应该是段佳话,双方父母都默认他们毕业后就会结婚……”
直到邝小燕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
“林维宗要求邝小燕和沈竞扬提出分手。因为他清楚,以沈竞扬对林汀潮的了解,迟早会发现端倪。”
“真可惜,多般配的一对,都是艺术家。”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艺术家往往追求完美,当爱情出现瑕疵,会不会选择毁灭?沈竞扬会不会因此伤害林汀潮?”
林汀潮的遭遇令人揪心。
她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学校偶遇的女孩、所谓的朋友、前男友,甚至亲生父母……
“除了荷里活道的那间画室外,沈竞扬还和朋友合开画廊,但据他的朋友反应,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露面了。”
“沈竞扬早就已经搬离父母的住所。两位长辈表示很少见到儿子,这些年来,他们多次催促儿子开始新恋情,但沈竞扬似乎始终走不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仍在香江。”
“沈竞扬的交际和生活圈子极其简单……在他的住所没有发现任何女性用品,可能还有其他的藏身之处。”
“十天前的刷卡记录显示,他订购了一枚钻戒。”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汀潮的危险指数不断攀升。
莫振邦正要下达进一步指令时,报案室的值班警员突然出现在CID办公室门口。
“莫sir。”
“你们要找的人来了。”
……
审讯室里,沈竞扬又高又瘦的身影在强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汀潮不见了。”
面前两位警官的笔录本已经摊开,笔尖在第一行停顿。
沈竞扬的叙述,从林汀潮接受骨髓移植开始。
“我和她父母在移植中心守了整整两周。”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直到医生告诉我们,植活指标良好。”
那段日子里,沈竞扬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陪着林汀潮熬过一次次排异反应。
可出院后,她却开始刻意疏远。
电话不接,拒绝约会,追到家里,她的父母总说她出门了。
好不容易联系上,她又推说要准备入学事宜。
她以为开学后,两个人将彻底了断,但沈竞扬不死心地追到英国。
等来的却是一句决绝的分手。
一开始是愤怒的,但愤怒之后,变成挥之不去的疑虑。
沈竞扬说,如果真的相爱过就会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结束。他们明明……一切都那么好。
沈竞扬开始调查,着了魔一般追查每一个细节。起初以为她有什么难言之隐,怎么也没想到真相竟如此荒诞——整容、替身、囚禁。
“直到我看见逃出来的她。”沈竞扬的声音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原来那三年……”
真正的林汀潮被囚禁了整整三年,半年前才逃出来。
那时邝小燕尚未回国。
“先是地下室,逃出来过,又被抓回去。”
“后来因为家里需要佣人,他们就把她关到了别处。”
“那一天是台风夜,汀潮站在我面前发抖,我几乎没有认出来。”
重获自由的林汀潮活在恐惧中。
她知道父母一定会找她,害怕再次被抓回去。沈竞扬提议报警,她却始终抗拒,那场被囚禁的记忆让她浑身战栗,他不敢再逼她。
“邝小燕隐瞒囚禁时间……”莫振邦皱眉,“是为了减轻刑期?”
“最近她总是做噩梦。”
“她说,不能就这样结束。”
沈竞扬闭上眼睛。
他和林汀潮一起长大,对林维宗和麦淑娴再熟悉不过。他也无法理解,这对和蔼的父母怎么会变成恶魔……更何况是林汀潮,这个疑问日日夜夜折磨着她,比身体的伤痛更甚。
“她相信警方。”沈竞扬突然说。
关于那截断趾,是林汀潮自己的主意。
在地下室,她的脚踝早已被邝小燕故意踩碎,再也无法跳舞。
“汀潮让我动手。”沈竞扬继续道,“她说,这三年什么痛没受过。”
一本刑法专业书籍被轻轻放在审讯桌上。
书页间满是折痕和批注。
“她每天都在算。”沈竞扬苦笑,“算那些人该判多少年。”
莫振邦:“如果是为了让警方查到那场囚禁,为什么不直接报警?她的伤痕、她的供词,足以将他们定罪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沈竞扬摇摇头,“但是重遇后,我变得没这么了解她,她开始有自己的心事。我能做的,只有配合。”
配合她完成这一切,包括将那封匿名信放在警署门口。
沈竞扬将林汀潮安置在海边的小屋。
那是他们曾经憧憬过的家,黄昏落日,推窗就能看见浪花拍案。他在画室为她准备了一幅画,期待着等她的伤彻底好了,他们可以在海边漫步。在画布的右下角,他写下两个字——自由。
她最渴望的自由。
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他陆陆续续将曾经的画作搬去海边小屋。
而最后一幅海边油画,沈竞扬打算在下个月送给她,下个月是她的生日。
“她一直没有接受我,也许还在犹豫什么。”
那副油画是礼物,他还准备了戒指。
以为终于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林汀潮消失了。
“汀潮对照法条,计算那些人的刑期,可他们被保释了。
“最后一次见面,她捧着这本书问我,为什么伤害她的人能逍遥法外。”
这本专业书籍,被她翻阅无数次,做上标记。
此时,摆在冰冷的审讯桌上,那些法律条款也显得冰冷。
沈竞扬说,当得知父母被保释,她眼中的光熄灭了。
“你同样会被起诉。”莫振邦提醒,“故意伤害罪。”
沈竞扬摇摇头:“请找到她。”
“别让她做傻事。”
这一晚,警笛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在寻找那个消失的女孩。
……
CID办公室的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目。
连续数日,警员们在这里短暂休整后,又投入到紧张的搜寻工作中。
沈竞扬的证词让所有人沉默——
那个善良脆弱的女孩,习惯用自我折磨来惩罚自己。他最担心的,是她会在绝望中选择结束生命。
“莫sir。”有警员忍不住问,“他的证词足够扣押林维宗夫妇吗?”
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沈竞扬本身就是利害关系人。我们刚将他列为嫌疑人,现在突然出现,证词可信度存疑。”
大家都恨不得立即将林维宗夫妇绳之以法,但办案必须讲证据。
曾咏珊捧着咖啡杯,神色复杂:“怎么办?我居然有点感动……但又不敢感动。”
一连多起案件,她总是被“罗曼蒂克”的爱情故事迷惑,最代表性人物,是壁炉白骨案的二姑爷陈潮声。
“哇。”豪仔揶揄道,“连咏珊都学聪明了。”
一道清脆的小奶音传来——
“大孩子咯。”
住得离警署近,有一个好处,放放可以随时来串门。
小长辈这些天颇有怨言,外甥女这工作怎么越做越晚,连个礼拜天都没有!放放都已经好些天没见到晴仔,刚才拨过电话,听说晴仔在警署,拉着萍姨就飞奔出来。
祝晴头也不抬地说:“你来也没事做,会很无聊。”
放放蹭到外甥女身边:“和晴仔在一起就不无聊。”
狭小的工位上,两人肩并肩翻阅案卷。
放放手里也拿着一张纸,煞有介事地写写画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小脸渐渐贴在了桌面上。
“我要那份资料。”祝晴轻轻抽出被放放压住的西贡疗养院笔录,小不点肉乎乎的下巴跟着颤了颤。
此刻的放放霸占了转椅,祝晴只能坐在塑料凳上。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幼稚园里的新鲜事。
盛放本来就有无穷无尽的分享欲,更何况现在还有攒了好些天的话题,更是起劲。
“纪老师重新给我们上了安全教育课!”
“有坏人来敲门,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坏人’是她的男朋友啊。”
“男朋友来接过她下班的——我告诉所有小朋友,纪老师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哦。”
“是吗?”祝晴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落在笔录上。
林汀潮生母说——
“她已经不会受苦了。”
护士强调,不必理会病人说些什么,他们颠三倒四,说出的话毫无意义。
但为什么偏偏在提到女儿时,病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笔记本上的线索杂乱无章。
祝晴的笔尖无意识地划着,忽然顿住。
她在会议中记下的一些信息,似乎重合了。
下个月是林汀潮二十五周岁生日。
她是在玛丽医院出生的。
陈玉兰是玛丽医院的妇产科护士,同样是在大约二十五年前,她的女儿出生。
“咏珊。”祝晴猛地抬头,“荣子美来报案时登记的年龄,是不是二十七岁?”
曾咏珊从资料堆里抬起疲惫的脸:“是啊。”
荣子美在隐瞒。
她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实际年龄?
这两年的误差,用意是什么?
放放歪着小脑袋:“晴仔晴仔,果然工作中的女人最美丽啦。”
“嘴甜没用。”祝晴戳戳他的脸蛋,“萍姨十分钟后就到。”
小不点得回家睡觉,刚才去茶水间时,她顺便给萍姨拨了电话。
放放:“我不要理你了。”
“好好好。”
放放:“最好了!”
盛放小朋友气鼓鼓地叉腰,却还是紧紧挨着外甥女。
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因为这个可爱的小插曲而稍稍缓和。
……
三天过去了,林汀潮依然杳无音信。
荣子美报案时虚报两岁的细节,看似微不足道,却让警方嗅到了异常。
莫振邦当即下令:“带荣子美回来问话。”
随着线索逐渐串联,真相的拼图正在慢慢完整。
但最关键的谜题仍未解开——林汀潮究竟在哪里?
清晨的案情分析会上,警方重新梳理了整个案件。
三年半前,林汀潮以为自己获得了重新活下去的机会,却不知道那场骨髓移植手术,才是噩梦的开始。
在地下室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个脸上缠着纱布的女孩时常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与她年龄相仿、身形相似、连声音都几乎一样的女孩,成了她的梦魇。
林汀潮苦苦哀求,在纸上写下:“我才是汀潮,你们知道的。”
最终,林汀潮并没有将那一张张用鲜血染出的质问交给父母。
她藏在了管道里。
那个雨夜,她确实逃出去了。
却没想到,最疼爱她的父母,再次亲手将她押回囚笼。
新的囚室比地下室精致,却同样令人窒息。
母亲轻抚着她打着石膏的脚踝,柔声问道:“这样过一辈子不好吗?”
第二次出逃是在台风夜。
被囚禁三年后,趁着父母放松警惕,她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找到沈竞扬。
沈竞扬是她唯一还能信任的人了。
“我知道了。”
“为什么不直接报警,而是用那根断趾——因为断趾只是第一步。”
她不是仅仅要以“非法拘禁”将他们定罪,而是无期徒刑,是终身监禁。
三年的囚禁,让林汀潮伤痕累累,为了换回一个公道,即使伤害自己也在所不惜。
正如警方最初的推测,她计划用一场“分尸案”来揭露真相。从脚趾开始,然后是手指,甚至是其他不致命的部位……作为真正的“天鹅观察家”,她在匿名信中写到——
“如果这都不算谋杀。”
林汀潮以为,警方将以谋杀罪名起诉林维宗和麦淑娴夫妇。
但她没想到,法医学可以准确区分生前伤和死后伤。生前切割会留下生活反应,这是无法伪造的证据。
“她发现,林维宗和麦淑娴被保释了。”有警员轻声道,“后来呢?”
从沈竞扬的角度,一切即将重新开始,是新生。
但从林汀潮的角度呢?长达三年的折磨,伤痕累累的身体和心灵……她正策划一场毁灭。
桌上摆着沈竞扬留下的那本刑法专业书籍。他担心林汀潮彻底失望,做出伤害自己的傻事。
然而此时,祝晴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页。
“林汀潮研究的不是他们的量刑。”祝晴突然意识到,“而是自己的。”
三年的囚禁或许让林汀潮从父母口中得知了冯凝云的事,明白了替换的真相。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但她选择独自承受,将每一天都当作与沈竞扬相处的最后时光。
沈竞扬说过,这半年来林汀潮始终没有接受他。
现在想来,或许是不愿拖累。
“是精神病患者的免责条款。”
祝晴想起西贡疗养院护士小董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精神病人犯罪嘛,总归和正常人不同。”
这些人,像是握着免死金牌。
所有人都以为逃出囚笼的林汀潮会远离父母,但真相可能恰恰相反。
“也许她在想,他们可以钻法律的漏洞,她也可以。”
莫振邦沉声道:“林汀潮要杀了他们。”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有个特别的规矩——
每周一天,放学后,要留下两名小朋友负责教室清洁。
这是最近纪老师为了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而特意制定。
这次轮到椰丝宝宝和阿卷值日。
放学铃声一响,小椰丝就抱着拖把柄,小嘴撅得老高,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我想回家。”
放放小朋友是仗义阿sir,直接从她手中接过拖把。
“我来吧。”他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反正回家早了也没人陪我玩。”
纪老师都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他那位当警察的外甥女又忙得不见人影。
小椰丝立刻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地承诺明天要给放放带糖果,背着小书包欢快地跑走了。
其他小朋友们也陆陆续续离开教室。
很快,教室里就只剩下阿卷和盛放两个小身影。
在晴仔和萍姨的“特训”下,放放小朋友的家务能力已经从零分进步到及格水平。
虽然在家时,放放总把自己当成“人形拖把”,可现在是在幼稚园,不可以当拖把小人,他要表现得像个大孩子!盛放像模像样地扯着拖把左右滑动,突然眼睛一亮——
“骑这个可以滑超快!”放放兴奋地喊道,“你也试试看!”
阿卷犹豫地看了看办公室方向,又看了看放放已经“嗖”地滑到教室后墙的身影。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告状的念头,他也小心翼翼地挥动起拖把。
“我想到更好玩的。”放放灵机一动,“你坐上来。”
于是,两个小不点发明了“拖把滑板车”的新玩法。
阿卷坐在拖把上,被放放推着在木地板上滑行,快乐的笑声在教室里回荡。
“换你来坐吗?”玩够了的阿卷站起来问道。
盛放盯着他湿漉漉的裤子。
“我不要。”聪明崽崽用力摇头。
当纪老师回到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两个小朋友正在进行“拖把滑行大赛”,从教室这头滑到那头,又从那头滑回这头,甚至还时不时咬着小米牙放狠话。
“要不是没人玩,我才不跟你玩呢。”
“我也一样。”
“哇呼太好玩啦……”
五分钟后,纪老师一手拎着一个崽,把他们送到校门口。
阿卷妈妈看到儿子难得交到新朋友,眼里盈满温柔的笑意:“下次来阿卷家玩好不不好?”
放放两只手背在身后。
其实也不是很想去……但是,晴仔教导过,要有礼貌。
阿卷妈妈将自己的手提电话递给盛放:“可以输入你家的电话号码吗?我存一下。”
她不知道自家小孩为什么总是不受欢迎。
好不容易,他有了玩伴,阿卷妈妈比孩子本人还要高兴。
“好吧。”
放放的小胖手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当然是晴仔的号码。
他还打算等输完之后,点击拨号键。
顺便陪外甥女聊聊天!
……
审讯室里,荣子美闭目养神,沉默地面对每一句询问。
“不说话是吧?”黎叔坐在她对面,指尖在笔录本敲出不耐烦的节奏,“那我们就慢慢耗。”
与此同时,B组警员的两组人马正分别跟踪林维宗和麦淑娴。
自从这对夫妇被保释后,警方就在他们的豪宅周围布下天罗地网。连续数日,他们都闭门不出,直到今天终于有了动作。
清晨,林维宗西装革履去了公司,处理积攒多日的工作,麦淑娴则回她自己开的那间美容院,顺便做了全套护理。
下午三点,林维宗接上妻子,先去户外用品店取了预定渔具,随后驱车前往尖沙咀。
警方的跟踪车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直到前方车辆在尖沙咀一家大型超市门口停下。
“他们每周都会来这家超市采购。”梁奇凯低声说道,“佣人吴妈提过,这是他们的习惯。”
“具体周几也是固定的吗?”
“虽然没有明确记录,但从他们的行程规律来看,应该是有固定日期的。”
警方停好车,继续跟着这对夫妇,进入超市。
就在这时,祝晴的手提电话响起。
电话那头,放放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叽里咕噜的。
“晴仔,这是阿卷妈妈的号码,你要存一下。”
祝晴抬眉,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放放小朋友和阿卷小朋友不是死对头吗?
“还有——”
“知道了。”祝晴简短回答,突然注意到莫振邦来电,“放放,先别挂。”
作为全组唯一配备手提电话的警员,她已经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重要通话。
在紧急行动中,祝晴常常充当着消息中转站的角色,迅速将莫sir的指令传达给现场每一位同事。
“鉴证科刚发现重大线索。”
电话那头,莫振邦继续道:“上次比对麦淑娴和林汀潮的DNA时,我们顺便采集了林维宗的样本,但当时没人在意这个比对结果,直到刚才鉴证科整理资料时才发现。”
莫sir顿了顿:“林汀潮和林维宗没有血缘关系。”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
就在此时,手提电话里传来微弱的“嘟嘟”声,是放放的通话还在保持中。
祝晴来不及多想,莫振邦已经挂断,电话自动切回与放放的通话线路。
放放不厌其烦地呼唤:“歪?歪?歪?晴仔晴仔,你去哪里啦……”
祝晴正要回应,一个推着满满当当货车的超市员工突然从她面前经过,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连忙踮起脚尖,侧身绕过货车。
就在这一瞬间,她的目光捕捉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金发洋娃娃,蹲在糖果货架前认真挑选。
下一秒,祝晴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收银台附近,一道纤瘦的身影正蹒跚着向林维宗夫妇靠近。
那人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走路时右脚明显不太灵便。
当那人抬起右手时,一道刺眼的寒光闪*过。
是把锋利的厨刀。
“三点钟方向,目标出现。”祝晴按下对讲机,声音压低,朝目标奔去。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
当年,舞蹈家冯凝云在医院偷偷调换了婴儿。所以在疗养院时,她才会说孩子已经不会受苦了……
祝晴不知道冯凝云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林维宗处心积虑设计这一切,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如果什么都不做,林汀潮本可以顺理成章继承那笔巨额艺术基金,因为她根本不是冯凝云的亲生女儿,自然也不会遗传什么精神疾病。
“啊!”
麦淑娴的尖叫声突然划破超市的嘈杂。
林汀潮高举的刀刃映出这对夫妇惊恐扭曲的面容。
她不是冯凝云和林维宗的女儿。
更不可能拥有什么精神疾病的“免死金牌”。
此时握着刀的林汀潮并不知道,这对夫妇固然罪有应得,但她的报复将彻底毁掉自己的人生。
她本可以重新开始,拥有新的生活。
警员们已经近在咫尺——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刹那,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闯入这片危险的区域。
小女孩天真地仰起头,清澈的目光与林汀潮相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林汀潮高举的手臂突然僵住了,眼中的怒火渐渐被迷茫取代。
警方一个箭步上前,扣住林汀潮的手腕。
“当啷”一声,厨刀掉落在超市地面上。
刺耳的撞击声过后,一切重新归于宁静。
手提电话依旧接通着,只是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
两个小孩在电话那头等待,小奶音飘过。
“盛放,为什么一直没人说话?”
“最近晴仔老是这样。”放放深沉道:“电视上说,这个叫‘逢场作戏’。”
第70章 成熟小孩。
这是一个还没到上学年纪的小女孩,蹦跳着穿过人群,怀里洋娃娃的发卡和她自己的发卡颜色配套。突然,她在几乎要行凶的林汀潮面前停下,好奇地仰起小脸。
反光的刀刃上映出林维宗和麦淑娴狰狞扭曲的面容,却也清晰地映出了小女孩眼底不谙世事的好奇。当时,林汀潮握刀的手突然僵住了,就是那一瞬间的迟疑,警员夺走她手中的凶器。
厨刀落地的清脆声响中,林汀潮仍旧恍惚,没有意识到这一念之差,她救了自己。
小女孩懵懂地眨着眼睛,直到被抢购特价鸡蛋的奶奶一把拽进怀里。
老人粗糙的手掌慌乱地抚过孙女的脸颊:“吓到没有?”
确认孩子没事后,老人长舒一口气,连刚抢到的鸡蛋都不要了,紧紧攥着孙女的小手就往超市外走。
林汀潮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曾经,她也总是被护在怀中,那并不是幼时的事,她的记忆还极其深刻。甚至直到接受骨髓移植之前,她都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孩。这些日子里,沈竞扬温柔的话语时常在耳边回响,可那些被至亲背叛的痛楚,那些必须用恨意来填补的空缺……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超市逐渐回忆平静,三三两两的顾客躲在货架后窃窃私语,探究的目光不断在林维宗夫妇身上扫视。
这对中年夫妻的脸色是惨白的,他们呆立在原地,与林汀潮沉默地对视着,直到被警方带走。
警员们交换着眼神。
这场案子,终于要迎来结局。
而接下来的审讯工作,绝对会是个大工程。
林汀潮的右脚缺了一根脚趾,按照时间推算,伤势恐怕还没有完全愈合,走路时显然行动不便。还是直到在审讯室坐下,她因隐忍疼痛而变化的神色才有了缓解,她用手轻轻地擦去额间冷汗,没有出声。
正如沈竞扬说的那样,这些年林汀潮经历了太多苦难,早已经学会沉默地承受一切。
这才是警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林汀潮。
在这起案件中,她本是彻彻底底的受害者,如今却要从那根断趾说起,将自己精心设计的复仇计划和盘托出。
和警方推测完全一致,林汀潮不愿主动报警。即便林家找替身整容、替代、长期囚禁……这一切听来都如此荒谬,可她始终固执地相信,警方能查明真相。
没有真正夺走她性命的“谋杀”,难道就不是谋杀吗?那封匿名信,全程由她口述,她原本想以观察者的身份向警方施压,却没想到警方的侦查能力远超过她的预期。
“生前切割的组织会呈现收缩反应。”祝晴将法医报告轻轻推过桌面,“这是无法伪造的铁证。”
林汀潮安静地点头。
莫振邦转动着手中的笔,声音不自觉放轻:“说说那三年吧。”
林汀潮抬起头,惨白灯光落在她的脸上。
沈竞扬说,这是一个善良脆弱的女孩,习惯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受了这么多伤害,她的眸中已经无光,眼神却仍旧清澈,就像邝小燕在审讯中提过的,林汀潮的眼神,是整场阴谋中最难复制的部分。
林汀潮说起那三年时光。
一开始是地下室,她经常挨打,刚接受完骨髓移植,身体还没有全然恢复,就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呼救。邝小燕说,不必呼救,林维宗和麦淑娴不会来的,因为他们已经默认,从此,邝小燕才是林家真正的女儿,他们怎么会为一个“外人”而与女儿伤了和气?
她的脸上缠着白色纱布,说这样的话,太诡异了。林汀潮无比惊恐,她甚至还哭喊着求吴妈救救自己,可谁知道,就连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吴妈都回乡。原来,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预谋。
那是长达半年的折磨,从一开始的求救,到慢慢希望破灭……
直到一个午后,邝小燕翘着脚在地下室涂指甲油。她说,这些年模仿林汀潮的一举一动,连最细微的喜好都要完全复制。就连指甲油,她都不敢涂,因为真正的林汀潮不喜欢这些夸张的颜色……现在借着在家“养病”的由头,总算能随心所欲。
林汀潮还记得,当时地下室闷热的空气里,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霉味。
让人透不过气来。
林汀潮就是趁邝小燕低头专注时,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她。
她赤脚踩过地下室狭窄老旧的台阶,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时,阳光刺得她泪流满面——然后,她被父亲拖了回去。
是林维宗,亲手将她抓回地下室。
“指甲油泼在了她新买的裙子上。”林汀潮的叙述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右手不自觉抚上右脚踝,“她就这样,用高跟鞋跟……”
邝小燕一脚踩在她带伤的脚踝上,左右转动,碾碎她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脚踝。
那是钻心刺骨的疼。
此时回想,林汀潮仍会颤栗。
后来,她被转移了位置。那不再是地下室,没有任何霉味,唯一相同的是并不通风。他们将窗户焊死,没人的时候,她可以自由走动,但开不了门,房门反锁了。
林汀潮被关在那里,林维宗和麦淑娴每次来时都会带着笑,笑容温和得像是慈父慈母。
那些日子里,林汀潮最信任的父母说——
只要她不挣扎,他们永远不会再伤害她。
他们确实不曾对她动手。
但父母给她带来的伤害,却远比邝小燕施加的更加深重。
也是在那些年里,她拼凑出真相,那个连邝小燕都不知道的真相。
最终吐露真相的是麦淑娴,原来她心里始终横着一根刺——那个处处比她出色的冯凝云,优越的家世、出众的美貌、惊人的舞蹈才华……冯凝云拥有她渴望,却永远得不到的一切。可冯凝云疯了,她积压多年的嫉妒与自卑却无处宣泄。
在林汀潮被囚禁的日子里,偶尔能听到麦淑娴与林维宗激烈的争吵。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终于从麦淑娴失控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原来这个自称母亲的女人,与她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其实这个猜想,从被关进地下室的那一天起,就在林汀潮心中生根发芽,最终得到验证。
“她……”林汀潮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沉默片刻,“麦淑娴早就认识我的亲生母亲,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下。”
“电话、瓦斯、刀具,甚至连根针都找不到。他们怕我自杀,怕事情败露。”
“送来的饭菜,有时是盒饭,有时是米其林外卖,也有面包、饼干……”
“邝小燕没有来过,我知道她已经如愿以偿,成为真正的我。”
说起这些过往,林汀潮用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她的交握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轻声问:“可以不说了吗?”
其实这些供词与沈竞扬的陈述高度吻合。
祝晴知道,作为经验丰富的警官,莫振邦坚持追问细节的用意很明显。在将来的法庭上,这些血泪控诉或许能为这个可怜的女孩争取怜悯。
关于断趾和匿名信的处理,在法律上存在弹性空间。
莫振邦希望,在冰冷的法条之外,陪审团能为真正的受害者保留一丝温情。
“请问……”林汀潮突然开口,“竞扬他……还好吗?”
“那截断趾,是我求他的,我自己下不了手。”
“他拿着刀的时候,手抖得比我还要厉害。”
“在这件事情上,竞扬是完全无辜的。”
这是整晚审讯中,林汀潮情绪最激动的时刻。
她泛红的眼角,让祝晴想起沈竞扬来做笔录时的样子。
他宁肯说出不利于自己的实情,背负风险,也要反复恳求警方——请找到她,务必阻止她做傻事。
幸好,在这片黑暗里,至少还有真心。
口供已经记满了五页纸,就在这时,敲门声打破寂静。
祝晴接过鉴证科送来的DNA报告,薄薄的纸张在她手中显得异常沉重。
她与莫振邦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终,这张DNA报告被放在林汀潮面前。
林汀潮既没有落泪,也没有崩溃。
她只是僵坐在那里,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冰冷的鉴定结论上,仿佛要将纸张看穿。
直到警方开始收拾文件,她才轻声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的话,我的人生就像一个笑话吧。”
……
审讯室里,沈竞扬沉默地坐着。
刺眼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在听说林汀潮已经被找到的消息后,他才有了反应。
“汀潮怎么样?”
“她没事。”
沈竞扬紧绷的肩膀微微下沉,交握的双手终于松开。
“找到林汀潮的时候,她正举着刀。”曾咏珊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她亲生母亲有精神病史,是遗传的精神病。她一直拒绝接受你,悄悄做这么多事……应该都是怕连累你。”
那些心头的疑问,都有了解答,重遇的日子里,分明她和他一样珍惜……但是却迟迟不愿意接受他。
沈竞扬根本不知道这些,但其实他并不在乎。
只是这些话,没有必要对面前的警方说,他想要亲口告诉林汀潮。
当最后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时,纸张摩擦声格外刺耳。
“她不是林家亲生的女儿。”曾咏珊又说道。
奇怪的转折,也就是说,林汀潮本来不该受这样的罪。
沈竞扬突然抬头,声音沙哑:“她知道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恳求警方:“让我见见她。”
这时的她,需要的不过是陪伴,是可以依靠的怀抱。
可惜曾咏珊只能摇头,这不符合规定。
另一边,警员们正在讨论案情。
“按程序起诉的话,故意伤害罪和妨碍司法公正罪都够得上,但考虑到特殊情节……”
“可以申请保释。”莫振邦说。
徐家乐仍有顾虑:“如果到时候上了法庭——”
“沈竞扬的行为并非恶意伤害,如果是为了防止更严重的伤害,属于紧急避险,可能免责。”莫振邦翻着案卷,“至于林汀潮,三年的囚禁造成PTSD,法庭会酌情处理。”
“所以最理想的结果是……”
“社会服务令?两人一起。”
莫振邦把档案往桌上一丢,难得露出笑意:“你们倒是操心。”
曾咏珊推门进来时,眼里还带着唏嘘。
“沈竞扬这个人……这次我总算没看走眼吧?”
她说着林汀潮的遭遇,从抱错到囚禁,每件事都像命运的玩笑。
“但当年那场移植手术,要不是林家的财力……”
大家沉默许久。
骨髓配型、天价药物、无菌护理……随便哪项都足以压垮普通家庭。至少在那段时间里,林汀潮不必为医药费发愁。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自我安慰吗?”
“乐观一点嘛,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总得往好处想。”
“连续审讯容易出错,都回去吧。”莫振邦看了眼手表,疲惫道,“明天继续审林家夫妇,还有荣子美。”
祝晴抬头望向墙上时钟,九点整。
这个时间回家,恰好还能被放放小朋友逮住讲睡前故事。
……
放放总说自己是整个幼稚园里最成熟的小朋友,可一到睡前就“原形毕露”。
少爷仔是会撒着娇要求听故事的。
听睡前故事,他还很挑剔——
萍姨讲的没意思,就爱听晴仔用那副冷冰冰的语调念故事书。
盛放小朋友以为,至少这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听见晴仔讲故事,然而没想到,幸福来得太突然。
晴仔宣布——
破、案、啦!
祝晴整个人瘫倒在床上,而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手提电话和车钥匙从口袋里滑落,她也懒得去捡。好在有个贴心小仆人,不仅把东西都收拾好,还像模像样地给她捏胳膊捶背。
躺了好一会儿,祝晴才勉强起来。
下午接电话时,幽怨的盛放宝宝没有意识到,他等来了好日子。此时,他趴在小床上,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等晴仔洗完热水澡出来,已经过去了半小时,终于到了他最期待的故事时间。
祝晴靠在儿童床边,念着故事书,思绪却停留在下午超市里那惊险的一幕。
要是林汀潮那一刀真的落下,后果不堪设想。林维宗夫妇固然罪有应得,但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值得吗?
那个女孩好不容易逃出牢笼,该为自己好好活着了。
放放宝宝是个小小马屁精,依偎着晴仔,夸她的声音好好听。
话音落下,他抬起小脚丫想帮忙翻页,被她拍开。
他收回脚脚,老气横秋地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喽。”
“这话跟谁学的?”祝晴抬眉,“你看太多电视了。”
萍姨正好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照这么下去,别说少爷仔的鼠标和游戏手柄,就连电视遥控都迟早会被他外甥女没收。
“没看多少啦!”盛放摆摆手。
“那怎么什么都懂?”
“也有好多不懂的。”放放软乎乎的脸蛋贴着晴仔胳膊,“快讲故事啦。”
祝晴继续念着故事书,耳边时不时传来宝宝装模作样的疑问。
“什么意思?”
“晴仔,我听不懂。”
“你再讲一遍好不好?”
祝晴“啪”地合上绘本,指着封面:“适合三岁儿童的读物,你跟我说不明白?”
“盛放!不要在这里装蒜!”
崽崽立刻钻进被窝,只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
他眨巴着眼睛,小表情无辜:“装蒜是什么?这次真听不懂。”
对于祝晴来说,身边多了个需要照顾的小孩。
对于放放来说,同样是在养小孩。
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到底是谁操的心要更多一些。
临睡前,放放小朋友迷糊糊糊的,还在数落着外甥女。
“晴仔最近吃太少咯。”
“萍姨说要吃点有营养的。”
“不许熬夜工作……”
祝晴捏了捏他的小肉脸:“烦人小孩。”
“哇——你嫌弃舅舅烦啦!”放放小朋友连躺着都能叉腰。
小奶音絮絮叨叨的,祝晴总是要点头,总是要说着“知道知道”……
以前可没人这么管着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小话痨终于要睡着,还不忘叮嘱。
“车钥匙记得拿……”
“还有手提电话呢。”
祝晴这才发现差点把东西落在这儿。
真是个称职的小管家。
她轻轻给盛放宝宝掖好被角:“放放晚安。”
回到书桌前,祝晴翻开医学书籍,整理着准备好的材料。
这时手提电话提示音响起,点开短信页面,是程星朗发来的一串无意义字母。
她这才发现,刚才手提电话放在儿童房,放放对着键盘乱戳一通,还点击发送。
程医生连乱码都能回应。
祝晴一边拨通电话,一边往露台走去。
“这小鬼。”程星朗在电话那头笑。
从高楼往下望去,夜光璀璨,天边的繁星若隐若现。
微风卷着凉意拂过祝晴的头发。
“什么时候出发?”
“预约单和航班都已经确定了,再过三天。”
“对了,上次和你提到的手术……你了解神经电刺激吗?”
“我查过具体参数。”程星朗的语气变得认真,“手术强度比常规方案要低,风险也会小一些。”
“晴晴,你都没穿外套。”萍姨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外面这么冷,要着凉了。”
祝晴:“还有就是——”
“还有就是,风大我听不清。”
“先进去吧。”
祝晴退回屋里,顺手关上露台的门。
都很啰嗦。
……
清晨的审讯室里,麦淑娴精心打理的妆容早已经斑驳。
她不停地用指尖敲击桌面,与之前那个优雅淡然的贵妇判若两人。
她和丈夫始终抱有一丝侥幸,祈求真正的林汀潮永远不要再出现。
律师说过,只要这关键性“证据”不露面,他们就难以被定罪。
可惜事与愿违。
“都怪那天,我没锁好门。”
麦淑娴揉了揉太阳穴,保养得当的脸上满是疲态。
她开始为自己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尖利。
“我嫁进林家时,汀潮还小。维宗那时还忘不了冯凝云,我亲口承诺他,会把汀潮当作亲生女儿。我们……不要自己的孩子。”
她的目光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那个站在冯家豪宅外的自己——
那个司机的女儿,战战兢兢地想要融入光鲜亮丽的世界,当时她知道,林维宗和自己是一路人。
他不应该和冯凝云在一起。
“至少在汀潮接受骨髓移植之前,我做到了。”
“二十多年,就算是演戏,谁能演这么久?在那件事之前,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后来的事,都是维宗的主意。”
“汀潮逃走后,我们找了她很久,也怀疑过是竞扬把她藏起来,甚至去过沈家……可我们没有看出来,竞扬那孩子太会藏心事了。”
麦淑娴交代一切,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试图为自己开脱。
最后,她看着警方,说道:“我没有打过她,没有伤害她,最多只是给汀潮送饭。阿sir,我只是……送个饭而已,这样不算犯罪吧?”
此时另一间审讯室里,林维宗的状态截然不同。
昨天一早,他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回公司办公,而现在,他的眼里布满血丝,领带结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这份报告,准确吗?”
林维宗反复确认这份DNA报告的比对结果,手指不自觉颤抖。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他说起七年前的犹豫,每个字都透着虚伪。
“汀潮是我的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疼到大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所以才一直无法下定决心。”
真正决定下手,是在得知林汀潮身体出问题以后。
“再生障碍性贫血会死人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急,“如果她真的死了,基金怎么办,谁来继承?难道真的便宜那些跳芭蕾舞的孩子吗?”
林维宗絮絮叨叨地数着给林汀潮治病的花费,昂贵的药品,顶尖的医疗团队……就仿佛这些经过清算的高额数字,能为他开脱。
“骨髓配型成功了,移植也很顺利。”他说,“我不能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因此最初的计划被提上日程。
“那段时间,汀潮天天哭。我怕她受刺激过度,像她妈妈一样,突然就——”林维宗的话语戛然而止,“可我没想到,她居然不是我们的女儿。”
这个真相显然击垮了他。
林维宗茫然地抬起头:“是玛丽医院的护士?她为什么这么做?”
“冯凝云说过,女儿不会再受苦。”警员平静道,“我们认为她知情。”
“凝云的选择?”林维宗愣了片刻,突然发出一声苦笑,“这就说得通了。”
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仿佛透过审讯室冰冷的墙壁,看见那些过去。
“凝云从四岁就开始跳舞。”林维宗的声音变得温和,眉心也舒展开来,“老师说她的骨架天生适合芭蕾。”
冯凝云的一生都在不停地旋转。
她是个出色的芭蕾舞者,承载着整个家族的期望与荣耀。当患有精神病的母亲在眼前自缢身亡,父亲对外只说是病逝时,她穿着舞鞋在练功房里旋转。当内心充满喜欢或悲伤时,她依然在舞台上旋转……
人人都说,冯凝云太有天赋了,为舞台而生。她为父亲的期望而跳,为评委的认可而跳,为观众的掌声而跳……唯独不是为自己。
“她从小不敢反抗。结婚是我岳父安排的,他说,我是一个可靠的男人。”林维宗说,“生孩子是我期待的……我想要一个女儿,像凝云那样的女儿。”
当时的林维宗并不知道,他从未见过的岳母,患有精神分裂症。
他也不知道,冯凝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以为更晚一些……”
“现在想来,从医院换孩子起,她就不正常了。”
林维宗说,年轻时,根本不是为了冯家的财富,他真真切切地深爱冯凝云。
她总在跳舞,从早跳到晚,旋转时裙摆飞扬……提及这些回忆,他的眼中染上笑意,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他娶到倾慕的美丽女孩,心想事成,所有人都羡慕他。
“汀潮也跳得好,从小学舞,是优秀的舞者。我一直觉得女儿跳舞时像极了她,汀潮怎么可能不是我们的女儿……”
“那汀潮为什么会跳舞?”
两位警员交换无奈的眼神。
“林先生,照你的逻辑,银行家的孩子生下来就会数钱吗?”
“可她跳得那么好!每个动作都像极了她妈妈……”
“也许是因为你花重金请了最好的舞蹈老师?就像你刚才说的,从林汀潮五岁时,你就开始特意培养她。”
冯凝云终于厌倦了被父亲和丈夫操控的人生,更不愿看到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永远被困在那间镶满全身镜的舞蹈教室里。
于是,在那个医院,她做出改变两个婴儿命运的决定。
但当时冯凝云的精神状态究竟如何?就连那个自诩体贴入微的丈夫,在审讯中也是支支吾吾,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岳父理解我,他知道我还年轻,总要再娶。”林维宗继续为自己辩解,“只要对方对汀潮好,他不会责怪我。这些年我做得更好了,不管淑娴怎么闹,我都坚持只要汀潮一个孩子。我……仁至义尽了。”
林维宗反复强调他深爱冯凝云,可也只是在嘴上说说而已。
老人去世后,他再也没有去看过她。
“最后一次见到她……凝云胖了,整个人都是浮肿的。”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审讯接近尾声时,他表现出深深的悔意。
可令人心寒的是,他后悔的不是对冯凝云的背叛,不是对林汀潮的伤害。
“要是早知道,就不应该多此一举。”
“下个月就能拿到那笔钱了。”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早知道她不会遗传精神病……”
“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抬起头,神色扭曲,“真相就能永远掩埋。”
……
“真相是藏不住的。”荣子美终于开口。
从昨天上午被带回来起,她一言不发,直到此时看见DNA报告,突然出声。
黎叔气得直瞪眼,他费尽口舌都没撬开她的嘴,现在倒好,一张纸就让她松口。
荣子美说,真相不会掩埋。
因为从她第二次报警开始,就是想借警方的手查清真相。
荣子美没想到的是,直到最后,林维宗也没问过谁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但她也不会在意。
反正她从小就没有父亲。
荣子美蹙着眉,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碎片:“我知道的也不多。”
“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荣子美的声音飘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妈很早就离婚了。开始那几年,我爸还给点抚养费,后来娶了新老婆,直接移民了。”
“小学时我妈生病丢了工作,我们穷得叮当响。”
“我长得一般,学习也差,不是聪明孩子,甚至不会说漂亮话……可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我以为是因为,我是她女儿……谁知道根本不是。”
十岁那年的一场高烧,揭开了第一个谎言。
陈玉兰是护士,看到血型报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但她选择沉默。
“她说,一个有钱人曾经住在隔壁病房,总是向她打探情况。”
“我妈猜,也许就是那个人换了孩子。”
“她去找过……偷偷看过那个女孩。”荣子美的声音突然哽咽,“林汀潮像个小公主,在花园里跳舞,那么美。我妈说,就让那孩子继续过好日子吧。”
陈玉兰完全不明白那个富家太太为什么要交换孩子,当她发现林家突然换了女主人时,更是困惑。
看着锦衣玉食的林汀潮在花园里玩耍,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医院搞错了。
但生活的重担压得她穿不过去,她已经丢了工作,日子过得十分艰苦……出于私心,不如将错就错。
她的女儿在林家过得很好,她就好好抚养这个被换来的孩子吧。
这一切,当时的荣子美并不知情。
“我第一次报警时什么都不知道。”荣子美抓了抓头发,“就是突然想到,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小燕,是不是应该报警?能不能找到,就无所谓了,反正我做了应该做的。”
荣子美的叙述开始混乱,东一句西一句的。
她说到在风水店打工时听到“换命”的说话,回家随口和母亲聊起,却见陈玉兰慌了神。
而她也炸出惊天的秘密。
“都是半年前的事了,我只是在吃饭,跟我妈开玩笑——小燕和那个富家千金长得像,是不是被她换了命?”
“她问我有没有和长沙湾警署的警察说过‘换命’。”
“我妈怕警方查到林汀潮头上,才告诉我真相。原来,我是抱错的孩子,她还和我说对不起。”
难怪当时病床上的陈玉兰死死拽着女儿衣角,含糊地呜咽。
她不希望荣子美将邝小燕的事闹大,怕最后连累亲生女儿。
荣子美又往回说,谈起成长经历。
陈玉兰作为单亲妈妈的艰辛,那些清贫却温暖的日常……
警方低头记录着这些零散的记忆。
也许当年冯凝云的选择并不是偶然,那个被舞蹈囚禁一生的女人,在产房里一眼就相中坚韧的陈玉兰。她编织了一个美梦,让女儿远离芭蕾,在医生父亲和坚强母亲的呵护下长大。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完美的安排,最后会变成这样。
警方打断荣子美的话:“你的目的是什么?”
荣子美第二次报警,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
这一次,她故意在报警时提到“换命”的说法,把年龄说大两岁,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
她确实有自己的打算,但要说有什么周密的计划,倒也不是。
荣子美只是在想,如果警方先查到林家的不法行为,之后她就能以亲生女儿的身份继承家产。她甚至对外祖父留下的基金一无所知,只觉得,林维宗应该是一个有钱的父亲。
就算退一步,他们没有做任何不法勾当——
她也没有撒谎,邝小燕确实失踪了,只是和林家无关而已。
此时此刻,荣子美承认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我是他们家的女儿,这一点,如假包换。”荣子美局促道,“但其实我不懂的,豪门的钱要怎么继承?那些规矩,我不知道去哪里问,哪里查。”
“所以你报警就是为了钱?”徐家乐抬起头,“为了继承家产?”
她摇头:“我要给我妈治病。”
自从陈玉兰中风后,医药费就像个无底洞。
荣子美说,她只是想救自己的母亲而已。
虽然她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二十五年的养育之恩不是假的。
荣子美坚持,陈玉兰就是她的母亲,她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妈妈。
整个审讯过程中,荣子美都显得不安。
这位表姐的证词,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碎片,将整个案件的真相完整呈现。
“我妈告诉我真相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们长得那么像。”
“原来林汀潮和邝小燕是亲表姐妹。”
可到底谁是谁?
邝小燕、林汀潮、荣子美,这三个人的身份已经完全纠缠在一起了。
最后,荣子美喃喃自语:“还真是换命啊,换的到底是谁的命?”
……
案件还在最后的收尾阶段,林汀潮提出一个特别的请求。
她想见邝小燕一面。
在地下室被囚禁的那段日子里,邝小燕总是缠着纱布来“探望”她。
后来林汀潮被转移囚禁地点后,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林维宗和麦淑娴再没有让邝小燕来过。
林汀潮说,她想见见邝小燕。
有些话要当面问清楚。
莫振邦没有立即答应这个请求,只说需要走程序审批。
另一边,祝晴终于能准时下班回家。
一推开门,就看到放放小朋友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彩色气球。
“欢迎晴仔回家!”
盛放是“放放监狱”的监狱长,在这里,关了许多坏大人。
可今天他宣布大赦天下。
全都放出来,放假咯!
放放小朋友将气球高高抛起,又手忙脚乱地接住,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时不时地,他还要停下来,用期待的眼神看着祝晴,等着她一起玩耍。
这实在是一个黏人的小*舅舅。
祝晴从下班时开始陪着他,直到吃完晚饭,他的小嘴巴油汪汪,歪头继续缠人。
“……”祝晴婉拒,“我还要写结案报告。”
“我陪你啊!”放放拒绝婉拒。
放放小朋友眼巴巴的,祝晴最后还是心软,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埋头写报告。
盛放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多外甥女说。
“椰丝妈妈要给她换舞蹈教室哦。”
“金宝说要和我一起学网球,你可以报名了。”
“只能报网球课,别的不可以,已经三节啦!”
“对了晴仔——”
“放放。”祝晴突然放下笔,“你知道人有多少根头发吗?”
“我不知道啊。”
“不如你数一数吧。”
萍姨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只用短短两句话,就让少爷仔闭上小嘴巴?
此时从她的角度看去——
祝晴盘腿坐在软垫上写结案报告,放放站在她身边,认真地数着头发。
一根、两根、三根……
就像是动物园里,小猴子帮大猴子抓虱子。
萍姨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目光不自觉飘向墙上的日历。
晴晴之前说过,要请长假陪大小姐去做手术,原以为到那时,案子还没结束……谁知道时间卡得刚刚好,这样一来,她能安心离开香江一段时间了。
盛放:“一百九十三、一百九十四……”
“放放。”祝晴提醒道,“在心里数。”
“这样我会数睡着哦!”
祝晴脱口而出:“那最好。”
话音落下,舅甥俩同时愣住了。
放放歪头,眼睛里挂着清澈的问号。
祝晴轻咳,眼睛里挂着心虚的问号。
“那最好——”她赶紧补救。
盛放奶声道:“那最好不要吗?”
“嗯!”
“我就知道。”放放一脸自信,继续数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