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光光。
盛放小朋友气呼呼地攥着手提电话。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换命的故事,倒是经常听到“换班”。
为了这次汇演,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外甥女明明答应过要来的。
小不点狠狠挂断电话,丢回书包,抬头时正看见晴仔扶着栏杆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可怜晴仔,连最温和的儿童过山车都招架不住,更别提“天外飞龙”这个全园最惊险的项目了。刚才路过的游客还说,这可比普通过山车刺激十倍不止。
“晴仔。”放放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搀住她。
祝晴气若游丝,一字一顿:“你完了。”
盛家小少爷站在原地,思考两秒后,松开晴仔的手。
现在不跑,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宝宝转身,一溜烟逃走。
在平时,短腿小孩肯定不是警校优等生的对手,但今天,Madam腿软。
盛放边跑边回头张望,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等她,当她再次靠近,立马两只手拉住小耳朵做鬼脸。
“走咯——”
跑到摩天轮下方时,盛放终于撑不住了。他弯下腰,小手撑着膝盖直喘气。乐园很大,这样跑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算是他自己创办的宝宝警校也没有这么严格的,美好的周末应该好好玩耍。
于是,当祝晴上前,看见小朋友摆摆手——
“好啦,接下来你想玩什么我都陪你。”
不讲义气的小孩,在“天外飞龙”项目启动的前一分钟跑走,留她一个人被甩上蓝天受尽煎熬。
现在宝宝歪着小脑袋一副自己亏很大的表情,其实到最后,还是便宜了他。
以盛放的身高,能玩的项目本来就不多。儿童版过山车和天外飞龙已经是极限,剩下的不是旋转木马就是观光小火车,连婴儿都能适应。
接下来的行程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悠闲地逛着,路过游戏摊位时总要驻足。掷硬币、套圈,每个项目都要尝试。电视里虽播过游乐园,可没说过还有这么多好玩的游戏!放放抱着晴仔套来的毛绒公仔,爱惜得不得了,吃午饭时都舍不得将它放在椅子上,紧紧拥入怀。
对于祝晴来说,游乐园是她童年最大的梦想。
如今愿望成真,虽然迟到了十余年,她仍旧珍惜这分分秒秒。
“是摩天轮!”放放抬起头,望向蔚蓝天空。
小不点排进队伍里,无意间听到前面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在窃窃私语。
“知道摩天轮的传说吗?”
“听说在最高点许愿,一定会实现。我听小美说,她上次许愿考试及格,结果真的就通过了!”
“真的吗?那我就要许愿——永远和你在一起!”
放放小朋友偷偷瞄了眼晴仔,确信她也听到了这个美丽的传说。
当他们坐进蓝色座舱,随着摩天轮缓缓上升,在抵达最高点的瞬间,他看见晴仔正闭着眼睛虔诚许愿。
盛放立刻有样学样,双手合十,紧紧闭上眼睛。
他想,晴仔许的愿望一定和他相同——
希望大姐手术顺利!
摩天轮转完一圈缓缓下降,祝晴先一步跨出座舱,转身向放放伸出手。
刚才那对甜蜜的情侣,此刻正在激烈争吵。
“我说了这件事得听我的,你怎么这么固执?没完没了说到现在,什么好心情都被你破坏了。”
“凭什么都要听你的?”
“什么摩天轮许愿,根本就是骗人的!”
他们吵得正凶,突然注意到一大一小两张漂亮脸蛋正不满地盯着自己。
“呸呸呸。”放放学萍姨的样子小声嘀咕,“大吉大利!”
原本乘坐摩天轮是今天的重头戏。
舅甥俩期待已久,还特意准备了点缀着草莓的蛋糕,打算在最高点分享。可惜草莓在昨晚被馋嘴宝宝消灭干净。剩下的蛋糕胚和奶油,则在早餐时被外甥女逼着解决。
现在玩得尽兴,放放却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萍姨忘记提醒我带零食。”放放奶声道,“放在玄关柜子上的。”
“自己的事情要自己记住。”
盛放仰起小脸,认真望着外甥女。
晴仔总是这样,对他说很多的道理,就好像,她才是大人一样。可也许是神勇的晴仔太有威严,他愿意听她的话,按照晴仔所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正自己的坏毛病。
祝晴对他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牢牢记在心里。
脑海中闪过许多“约法三章”,放放都记得。
要诚实、要善良、要正直、要有礼貌、要敢作敢当……
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低着头,肩膀也耷拉着。
当祝晴发现放放没跟上时,他已经落后一大截。
她停下脚步转身。
“警署call你。”他垂着脑袋,用脚尖蹭着地面,“我挂断了,很凶的。”
放放宝宝郑重其事,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
油麻地警署报案室的角落里,一台老式磁带机发出杂音。磁带缓缓转动,播放着一曲不成调的《月光光》,那旋律扭曲得几乎辨不出原曲。几个年轻警员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猜测这盘磁带怕是经过太多次倒带,连旋律都失真了。
“这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听的歌,那时候电台里天天放,街边小店也总在播。”报案的女人声音低沉,手指捏着桌角,指尖用过于用力泛白,“自从那件事以后……连曲调都变得不对劲了。”
“是磁带的问题,换一盘就好了。”接待警员随手应着,抬眼仔细打量对面的报案人。
女人微胖,穿着有些皱巴的碎花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过时的粗框眼镜。
她的短发随意别在耳后,没有任何发型可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得很短。
登记表上填着她的名字,荣子美,年龄二十七岁。
职业栏填着“超市收银员”。
“阿Sir,这就是换命,所以说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荣小姐,你是来报案,还是来聊都市传说的?我们这里很忙的。”
从踏入警署那一刻起,这位荣小姐就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换命”的玄乎事。她神神叨叨的反复说辞,连一向好奇心重的曾咏珊都听得兴致缺缺,借口说要下楼买咖啡,十几分钟后才回来。
“能把录音机关了吗?”警员指了指那台吵闹的磁带机。
“嗒”一声,荣子美伸手按下停止键,报案室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我表妹。”沉默片刻后,她缓缓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推到警员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长发齐肩的少女身影。
那显然是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了。
相片里的女孩昂着头,阳光过分曝亮了她的脸庞,使得五官显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她倔强轻扬的下巴。虽然站在简陋的铁皮屋前,她的姿态却像只骄傲的孔雀,与背景格格不入。
“她叫邝小燕。”荣子美的指尖点在那张仰起的脸上,“住笼屋、穿二手校服,但从小就不认命。”
“心气高不是坏事。”警员打断她的回忆,“你也可以说这叫有冲劲。”
“不是心气高。”荣子美摇头,声音提高,“她是真的相信,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的命格。她总说自己生来就该是白天鹅,只是暂时被困在丑小鸭的躯壳里。”
“小燕每天都对着镜子说,快了,很快了。直到那天,她遇见了林听潮。”
“林听潮是?”警员终于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
“她开始模仿学校里一个叫林听潮的女生,走路的姿势,说话尾音上扬的调子,用右手撩头发的习惯……阿sir,你不知道,小燕是左撇子。”
“甚至,小燕还会捡林听潮丢掉的发绳,和用过的纸巾。她说,这样就能‘沾到好命’。”
警员重新提起兴趣,在记录本上写下几个字——
疑似跟踪行为。
“听起来是fans行为?现在好多人都迷偶像,只是她迷的,是身边的人。”
“是换命啊,阿Sir。”荣子美压低声音,坚持道。
“我现在怀疑,林听潮是故意接近她的。有一次小燕回来,说林听潮主动和她说话了。”
“有钱人找穷人换命,要生辰八字,要交换贴身物件,最重要的是,对方得心甘情愿。我家里的老人说过,这种换命术最邪门地方就是……”
报案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轻了下来,警方们竖起耳朵。
直到此时,荣子美才言归正传:“我表妹已经失踪三年了。”
“所以是失踪案?”警员揉了揉太阳穴。
每天总是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报案人,半天说不到重点。
他将一张表格推过去:“请填写相关信息,姓名、出生年月、最后出现地点……”
荣子美低着头,圆珠笔在纸上顿了顿。
她慢慢书写起来,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你说,”她抬头,“什么人会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交出去呢?”
……
盛放小朋友终于向外甥女道了歉,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委屈和懊恼。
是做错事的宝宝。
祝晴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耐心听他把话说完。
阳光透过树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手勾了勾崽崽的小鼻尖。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放放小朋友松了一口气。
晴仔说,知错就改就好。
“没关系。”祝晴说,“我拨回去。”
等待警署电话接通时,她望向放放。
其实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究竟是在原剧情里经历了多少伤害,才会一发不可收拾地往反派之路而去?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是新案子。”挂断电话后,祝晴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放放解释道,“但不着急,值班警员会走流程。”
也就是说,晴仔不用赶回去!
放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雀跃地拉着她的手,继续在游乐园游荡。
突然,他的脚步又停下来。
“但是汇演呢?晴仔。”
在刚才的电话里,曾咏珊正在忙,没有详细解释案情。只隐约听到,那是一起失踪案,报案人说话颠三倒四,可能是恶作剧。
可毕竟祝晴不在场,不确定接下来会不会因为这起案子突然忙碌。
其实她不应该被放放的可爱小脸迷惑,轻易向他许下承诺。
祝晴没有当过家长,可当过小孩,知道怀抱着希望又失望的感觉有多糟糕。
放放等了片刻,见外甥女没有立即回答,便装作无所谓地转过身去。
他的小手插进背带裤口袋,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买DV机就好喽。”
反正他出门前已经提醒萍姨,去电器城买一台最新款的DV机,预算不限。
就算外甥女真的没有时间来,也没关系。
只是可惜,她只能在电视机上看他神气的一面啦!
放放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蔫蔫儿的,但很快又被游乐园的新鲜事物吸引注意力。
难得来一次游乐园,舅甥俩目标一致,只要是能玩的,一定要玩个遍,够本才回家。
荔园游乐场有卖爆米花的摊位,香甜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盛放小朋友买了一大桶,金黄的爆米花堆成小山,他仔细挑了一颗焦糖最多的,踮起脚尖递到祝晴面前。
下一刻,他见到外甥女精彩的表演。
她居然可以像投篮一样,将爆米花丢到嘴巴里!
哇塞,晴仔居然还有藏起来的绝活。
“晴仔晴仔!”
每当放放兴奋时,总要活蹦乱跳地连喊两次她的名字。
此时他摆好动作,小小一坨的崽崽往下一蹲,化身人形投篮机,张开小嘴巴。
“啊——”
祝晴几乎能看见放放的嗓子眼。
阳光下,他的脸蛋像是刚出炉的奶黄包,软乎乎的。小不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满心期待着外甥女投篮成功的那一刻。
“不行,会卡到气管。”祝晴无情地拒绝了这个危险的游戏。
盛放立即变回长辈,背着小手跟在外甥女身后碎碎念。
“晴仔,这么谨慎会失去很多乐趣哦。”
“Relax!懂不懂啦。”
他用小奶音说着大人话,完全没发现祝晴手上突然多出一个好大的棉花糖。
那棉花糖像是粉丝云朵,蓬松柔软。祝晴趁他不注意,将棉花糖塞到他的小嘴巴里。
甜蜜滋味在舌尖化开,放放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现在不谨慎了,很放松。”祝晴学他刚才的语气说道。
这是盛放小朋友第一次吃棉花糖。
宝宝从前在盛家时是有专属营养师的,这种“垃圾食品”肯定会被划到“坚决不可以碰”的名单上。但是,怎么会有小孩能拒绝得了这样甜丝丝的诱惑!
棉花糖入口即化,盛放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很快糊满了糖渍。
黏糊糊的,却还一脸幸福地往外甥女身上蹭。
“很脏。”祝晴用手抵着他的小脑门,将他抵开一米远。
没想到小朋友灵活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展开攻击。
他将脸蛋贴在晴仔的衣服上,理直气壮:“大家一起脏吧!”
看吧,都说了外甥女应该学会放松一点。
总是这么克制,会错过多少乐趣啊!
“好烦!”祝晴抱怨。
这是放放第一次听见祝晴这样说。
他眨了眨眼,立刻学她的表情和语气:“好烦!”
祝晴站在原地,眯起眼睛警告他,却没有成功。
阳光在小孩的发丝和笑容上起舞,那个曾经在夜晚悄悄爬出半山盛家别墅独自冒险的小少爷,如今每一趟的旅程都有了伴。
他可以不这么听话,也可以有一些调皮,因为几个月的相处,小小的盛放已经可以确定,不管怎么样,晴仔都不会丢下他。
晴仔是不会不要他的。
这个发现,比棉花糖还要甜。
“晴仔,我想再玩一次旋转木马。”他软软地请求。
这一趟游乐园之行,最终在旋转木马悠扬童真的音乐声中结束。
他们将荔园游乐场的纸质门票收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薄薄的门票上,仿佛还带着爆米花的甜香,和棉花糖的粘腻。
又是美好的回忆,要好好珍藏。
盛放小朋友将书包紧紧抱在胸前。
“我们去疗养院吧。”祝晴牵起他的小手说道。
……
罗院长给了祝晴两周的考虑时间,周一是最后的截止日期。
对家属而言,这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见过太多病例,病人昏迷数年,家属早已接受现实,却在某天突然被告知有新的治疗方案。
希望来得太迟,反而成了另一种折磨。
盛家当然承担得起高昂的治疗费用,出国治疗顶多要办一些繁琐的手续。
但后续的麻烦太多了,最现实的问题是,很可能最终仍落下一场空。
在过去的案例里,真正选择手术的家属并不多,很少有人愿意亲手签下那张可能通向死亡的同意书。
罗院长以为,祝晴长久的沉默,已经给了他答案。但是没想到,在周日傍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我们决定手术。”
祝晴签下那一份同意书,放放小朋友则在一旁为她鼓劲。
这一次,祝晴不再犹豫。
即便她们从未真正相处过,但她坚信,母亲会这样选择。
罗院长说,会联系海外的脑科权威专家,共同商讨新疗法的可行性。而现在他们需要做的,是先调整盛佩蓉的营养指标和用药,等一切准备妥当,再安排出国手术。
祝晴回警署上班时,距离她做出接受手术的决定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
可指尖仿佛仍残留着签字时钢笔冰凉的触感。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豪仔将户籍科刚送来的资料丢到桌上。
“这表姐根本不在邝小燕的亲属登记表上,要立案得先找法庭批特别许可。”
“检索过近十年的失踪人口,没有和‘邝小燕’有关的报案记录。也就是说,根本没有人报她失踪,可能真的是恶作剧。”
“痴线,亲生父母不报案,倒冒出来个表姐?还扯什么心甘情愿换命,鬼话连篇。我看十有八九是家庭纠纷。”
“像上次有人来报案,说好友失踪,结果不过是希望我们警方帮他找欠钱不还的老友!简直是浪费警力。”
“上周我值班也遇到个离谱的,一个女孩哭哭啼啼来报案说男朋友失踪,到头来是人家和她提分手,不愿意接她的电话。现在的人啊……动不动就把感情纠纷当成刑事案件来报。”
这个失踪案,乍一听时,《月光光》的旋律和报案人神经质的语气赚足大家的注意力。现在冷静下来再看,其实案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警方已经按照流程展开调查,一切都在常规运转。
曾咏珊只抬眸扫了同事们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祝晴身上。
“所以是三周后动身吗?”
“要看调整营养结构后的报告,最多是三周,如果情况良好,也许只需要两周。”祝晴说,“我刚才已经和莫sir报备了长假,手续都批下来了。”
莫振邦是难得的好上司,刚才她递上长假申请时,他二话不说就在申请单上签了名。
她会独自带着盛佩蓉远赴海外接受手术,至于放放,则留在香江,由萍姨照看。
昨晚回到家后,她查遍包机流程、医疗转运的注意事项,另外准备英文病历公证、医生担保函等等……这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行程,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曾咏珊看着祝晴工位上摊开的疗养院正式转介信。
刚认识时,只觉得她像个独行侠,现在接触得更深,愈发觉得她勇敢,能独自撑起一切,却从不张扬。
“好厉害。”曾咏珊轻声感叹,“如果是我——”
梁奇凯从档案柜后抬起头,笑容温和如午后阳光:“还是不勇敢比较好。”
“因为撑住的人,总是最辛苦的那个。”他的目光在曾咏珊脸上停留一瞬,随口道,“你还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比较可爱。”
曾咏珊愣住了,等她用探究的眼神回望,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他总是这样,说一些若有似无的话,进一步又退两步,若即若离,让人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
“祝晴。”曾咏珊小声道,“他到底想怎么样?”
“闲的。”祝晴说。
这样简短有力的评价,让曾咏珊眉宇间的纠结瞬间舒展。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那你呢?”
“我好忙。”祝晴抓起车钥匙,嘴角难得翘了起来,“幼稚园汇演,先走了。”
……
维斯顿幼稚园小小班的教室里,盛放小朋友已经化好妆。
他坐在小板凳上,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闪粉,眼角、鼻尖和颧骨都是亮晶晶的,像撒了星星。
刚刚老师给他涂了粉红色的腮红,又在他额头上贴了一枚金色小皇冠。
这完全是纪老师按照自己的审美为小朋友们化的舞台妆,讲究童真,不会太浓,但一定要够闪。
这样一来,当灯光打下,小朋友们的脸才能被台下观众们看得清清楚楚。
盛放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小皇冠。
“放放,你家有人来吗?”一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问。
盛放扭了扭脖子,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随便啦。”
话音落下不到三秒,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教室门外瞄。
萍姨刚到,举着DV机在摆弄着,也不知道开机了没有,眉心都快要拧成一个结。
看见他时,萍姨扬起手挥了挥,和少爷仔打招呼。
“少爷仔,看这边。”
“对着镜头笑一下。”
放放宝宝点了一下头,嘴角却没有上扬,视线越过萍姨,朝着教室外的走廊望去,直到演出服的小领结突然变得勒脖子,才慢慢将视线收回来。
纪老师趁着调试音乐的空档走到一旁,小声问萍姨:“祝小姐会来吗?”
萍姨的手指仍紧紧握着DV机,笃定地说:“一定会。”
教室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因小领结突然丢了而哭闹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他的家长手忙脚乱地在钢琴凳下、窗帘后翻找。
纪老师的视线被哭声吸引,却在无意间瞥见不远处安静得过分的盛放。
真正的不安,其实反倒不会大哭大闹。
而是像放放这样,明明知道家人无数次承诺会来,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偷瞄门口,又一次次黯然地垂下眼帘。
盛放的小手转动鼓棒。
他知道祝晴很忙,也比谁都清楚madam的工作随时可能有突发状况。那些抓坏人、救人命的事情,当然比来参加幼稚园的汇演要重要。
盛放还知道,自己不会被晴仔丢掉,外甥女很喜欢他的。
但是和他相比,一定是公务要紧。
警察耶,哪有这么闲的?
这个道理,连幼稚园小朋友都懂。
萍姨走过来,帮少爷仔整理衬衫衣襟和发型,手指温柔拂过他的头发。
放sir的耳朵像小雷达,余光像探照灯,扫向教室的每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道人影。
同学们的家长都到齐了。
小椰丝的爸爸妈妈围着她。
他们让椰丝宝宝提着舞裙的裙摆转一圈,宝宝刚转好圈,还没站稳,就见妈咪从手袋里掏出一个扎着丝带的香槟色鞋盒。
所有老师、同学和家人们都知道,小椰丝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模特,每天都能穿上漂亮的高跟鞋走台步。椰丝妈妈跑遍香江的所有商场,终于找到这双特制的童鞋。
这是一双银色的平底舞鞋,鞋头缀满细碎的亮片。她蹲下身,笑着告诉女儿,宝宝还小,高跟鞋会影响小朋友的骨骼发育。
“所以将就一下好不好?”
椰丝宝宝的笑容从漂亮的大眼睛里溢出来。
一点都不将就,她好喜欢。
“谢谢妈咪!”
“爹地呢?”椰丝爸爸假装吃味。
“也多谢爹地!”
盛放的视线收回来,又看见金宝一家。
和金宝一样,他们的爸爸妈妈也打扮得“金碧辉煌”。
金宝爸爸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金宝妈妈戴着一串珍珠项链,他们笑呵呵地给其他家长发名片。
“各位有空来我们金行喝茶啊,新到一批足金首饰,只要是金宝同学,一律给你们特别价。”
他们还特意将金宝拉到身前,向众人介绍——
“我儿子打鼓很棒,是未来的鼓王!”
盛放小朋友也在转自己的鼓棒。
这是他特意让萍姨买来的红木鼓棒,质地温润,木质手感比幼稚园的塑料棒好多了,转起来虎虎生风。
阿卷凑过来:“你会飞的外甥女没来吗?”
盛放瞪他:“再吵把你拍飞。”
阿卷举手:“老师,盛放要把我拍飞!”
纪老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眼,此时她正忙,实在无暇管孩子们之间的小小口角。
盛放撇撇嘴,伸手想要蹭掉脸上的闪粉——
好幼稚,谁要涂这种亮晶晶的东西啊。
可指尖刚碰到脸颊,突然——
“哇!是会飞的Madam来啦!”
……
放放小朋友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点亮的宝石。
他一个箭步飞奔,直接冲向外甥女。
放放开心到忘乎所以,平日里幼稚园的高冷人设直接被他抛之脑后。
“咚”一声闷响,宝宝整个人撞到晴仔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祝晴愣神。
她能清晰感觉到放放有多意外,小脸埋进她的怀里。
当她低头看他时,发现崽崽嘴角下弯成一道委屈的弧线。
祝晴的声音不自觉放轻:“我说过会来的啊。”
小舅舅耳畔响起祝晴的解释。
“刚开出来,才过一条街,车子当场就抛锚了。”
“总不能直接把车丢在路中间,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盛放小朋友幽怨道:“拍TVB吗?”
“就是比拍TVB还巧。”
但祝晴必须强调,其实她并没有迟到。
只是其他小朋友的家长,来得太早了一些。
盛放歪在外甥女怀里,用手背胡乱揉了揉眼睛。
祝晴捧着他的小脸。
看着少爷仔别别扭扭的小表情,她笑道:“有人的眼睛进沙子了。”
其他小朋友纷纷围上前,一张张小脸越凑越近,可爱的五官在祝晴眼前放大。
他们只见过电视里的超人和商店里的手办模型,没想到此时亲眼见到活生生的Madam超人!
“老师,我想和超人madam合照!”
“我也要我也要——”
一道道稚嫩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了锅。
“问老师没用。”盛放从晴仔怀里探出头,小表情嘚瑟,“你们应该问我!”
萍姨站在一旁,又是想笑又是鼻酸。
她努力稳住双手,将DV机镜头对准这珍贵的一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
小朋友们被纪老师列队带到礼堂。
后台瞬间变成了养鸭场,孩子们闹哄哄的。
当轮到盛放上台时,祝晴不自觉挺直腰背,萍姨更是聚精会神举高DV机,不愿错过少爷仔的精彩表现。
舞台角落,盛放小朋友的鼓棒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
最后稳稳落回他小小的掌心。
与在家彩排时不同,这次舞台上的放放,动作更加娴熟。
幼稚园的汇演对他来说毫无挑战性,从节拍到动作,甚至即便其他小朋友偶尔失误,他都能轻松应对。
小人儿在台上闪闪发光。
骄傲之余,祝晴意识到一个问题,之前的特长班不能荒废。
小朋友每天在家无所事事,唯一的乐趣就是等她下班,倒不如给他多报几个班,让他释放过剩的精力。像是之前盛老爷子安排的马术、击剑和网球课,得重新提上日程了。
舞台上,表演结束,小朋友们鞠躬谢幕。
台下掌声雷动。
到了颁奖环节,总校校长上台,给每个班级的孩子们颁发“分猪肉”式的奖状和奖杯,如最佳舞台奖、最佳团队合作奖,甚至还有最佳笑容奖。
但小朋友们哪里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赢得荣誉,奶声奶气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阿卷没有参加任何表演,可即便如此,小古板宝宝也很有集体荣誉感,开心地蹦跳着。
他蹦着蹦着,突然和放放对上视线。
两个人同时转头,迅速背对背。
盛放想,他才不要和阿卷庆祝。
下台后,萍姨拿着湿毛巾,用温水打湿,擦掉放放小朋友脸上的舞台妆。
他小手捂着额头上的贴纸,皱着眉。当腮红和眼影被抹去,原本白嫩嫩的皮肤露出来时,放放突然按住萍姨的手。
“闪闪粉要留着!”
灯光下,放放的小脸还闪着细碎的光。
三三两两的家长一边给小孩洗脸,换下演出服,一边谈论着育儿经。
“肯定是辛苦的啊,这些年都瘦了一圈!”
“你是瘦了,我是过劳肥!”
“自从有了金宝,我和太太再也没有睡过整觉。”
家长们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安慰。
祝晴低头摆弄DV机,想找这台机器的回放功能。对这些话题,她完全插不上话,其实这些日子里,家里大部分的育儿琐事都是由萍姨代劳。
“上个礼拜我们家儿子,半夜三点把我摇醒,说梦见被怪兽吃掉。我哄了两句,他睡着了,结果我睁眼到天亮。”
“心玥也只是看起来乖,上次在床上玩摔跤游戏,一头撞过来,我鼻梁骨当场‘咔’一声。后来我去医院照X光片,医生委婉地提醒我,如果和先生发生争执受伤,应该报警,而不是假装是女儿撞的——”
“总之累啊……”
盛家小少爷端着果汁走过:“我觉得带孩子挺容易的。”
祝晴“嗯”一声。
她也这样觉得。
盛放小朋友像是找到知音,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真诚地望着她。
“?”祝晴读懂他的眼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嘘。”
放放:“我带了好几个月,一切都很好啊。”
祝晴:……
……
从幼稚园出来时,盛放小朋友的小脚丫又装上弹簧,连蹦带跳。
他脸上的舞台闪粉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鼓棒已经光荣完成使命,被小少爷大方地送给金宝。
放放踩着幼稚园的大理石台阶,突然一个纵身跃下,身手矫捷,直接省略最后三级。萍姨看得胆战心惊,望向祝晴,她却面不改色,完全不打算提醒小孩注意安全。
在他们警察世家,这根本不算什么危险动作。
“晴仔,车停在哪里?”
盛放左顾右盼,没见到自家的车。
原来晴仔说的车子抛锚,不是和TVB电视剧撞桥段。
真的发生意外啦。
“借了程医生的车。”她说。
当时她急着往幼稚园赶,时间紧迫,打开通讯录看见排在前列的程星朗。
他接到电话,直接开车过来交换。
萍姨抱着DV凑过来,好奇地问:“就是那个随传随到的靓仔医生吗?”
放放纠正:“是法医啦!”
萍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小祖宗,这不是重点。
祝晴把车开回警署归还时,提前几分钟给他留言。
程星朗下楼等她,接过车钥匙:“我让相熟车行把你的车拖走了,传动轴故障,明天才能取。”
祝晴刚要道谢,就看见莫振邦大步流星地从警署走出来。
“去现场。”莫sir言简意赅,“有人报案发现一根断趾。”
黎叔他们已经在现场了,初步信息令人不安。
莫振邦沉着脸开口。
“还记得那个报失踪的表姐吗?荣子美。”
“她说妹妹心甘情愿和人换命。”
黎叔在电话里告诉莫振邦——
那根断趾上,用黄纸包裹,上面写着两行工整的毛笔字。
第一行,是出生年月日。
第二行,则是完整的生辰八字。
“生辰八字上面的出生年月日……”莫振邦沉吟道,“和邝小燕的个人信息分毫不差。”
在他们谈论案情时,放放小朋友已经蹭到程星朗身边。
“小鬼,没人陪你玩了?”
虽然程星朗还是没改口,但放放已经不再介意。
尤其现在,他还带着低笑,揉乱宝宝的头发。
“我陪你玩。”
他们从俄罗斯方块聊到大富翁游戏,程星朗对各种隐藏玩法如数家珍。
“用钱夫人可以触发隐藏地图。”
“抽卡前按住两个键,可以跳过一次‘厄运’。”
“还有……”
“程医生。”莫振邦打开车门,“搭我的车去现场?”
放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不是吧,连程医生都要去忙!
车门关上后,伴随着汽车尾气,放放和萍姨站在原地。
热闹了一整天,突然冷清下来。
小少爷叹气——
太寂寥咯。
“我也走了。”他垂下脑袋,转身时影子在夕阳下拖得长长的。
“少爷仔,你去哪里啊!”萍姨在后面喊。
“流浪。”凄凉的小奶音响起。
萍姨望着少爷仔怅然若失离去的方向。
聪明小孩,连流浪都要选一条不会迷路的安全路线。
他回家了。
第62章 “我带晴仔去加班。”
祝晴在副驾驶位置系上安全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搭莫sir的车,要坐副驾驶,这是曾咏珊教的,不能把上司当成司机。
当时听见这番话,记忆瞬间从祝晴的脑海里冒出来,她依稀记得,曾经和放放小朋友一起坐在翁兆麟的车后座,他们是不是把翁sir当成司机。
还是小长辈会看人,放放早就说了——
兆麟真是个大心眼的人。
“莫sir。”后座程星朗问道,“现场在哪?”
“观塘垃圾站,一个捡垃圾的阿婶找到黑色塑料袋。”莫振邦握着方向盘,“塑料袋没打结,她一眼就看见了,吓得不轻。”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家庭纠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姐要找表妹,警方只需按照流程走,像这样的案子多了,大家甚至连讨论的兴致都没有。
然而没想到,现在居然出现一根断趾,断趾还用写着失踪者生辰八字的黄纸缠着,毛笔字端正,看起来更像是举行一场仪式。
自从游敏敏案结案至今,组里平静了将近二十天,没想到那一曲《月光光》打破安宁。
“前天奇凯还说最近太闲。”莫振邦摇摇头,“谁知道这话才刚说完,荣子美就来报案了,今天又发现断指。”
祝晴想,如果放放在,肯定会说他乌鸦嘴。
她抬眼,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恰好看见不远处正站在路边的梁奇凯,眉心拧了拧。
“梁sir。”祝晴指了一下。
“果然白天不能说人。”莫振邦调侃一声。
莫sir顺势将车靠边停下。梁奇凯俯身看清车内的人,立即拉开车门。见到程医生时,他礼貌地颔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坐下。
“这个点申请公务车还得批单子。”梁奇凯笑道,“正好想拦的士去现场,没想到遇见你们,可以搭顺风车了。”
他的声音温和如常。
调任CID几个月,梁奇凯早就已经和组里打成一片。此刻他自然地调节着车内的气氛,刚要和祝晴搭话,却见她突然转头。
梁奇凯的思绪不由飘回警校时期。
那时,这位师妹曾是男生宿舍里经久不衰的话题。
但梁奇凯始终都认为,他和他们在意的点不一样。他没这么俗气,真正关心的——
其实是训练场上那道孤独的身影。
几个月前在CID办公室重逢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得知她与盛家白骨案的关联,了解她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经历后,那份过去朦胧的好感逐渐化作更复杂的情愫。然而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只是同事。
他们的关系——
甚至不如她和豪仔、黎叔来得亲近。
落日余晖透过车窗,在祝晴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这和梁奇凯与她初遇时不一样。
“程医生,车行地址是?”
祝晴的声音将梁奇凯拉回现实。
她的车抛锚后,是程星朗联系相熟的车行拖走。
“明天我顺路给你开过来。”程星朗的语气稀松平常。
梁奇凯的视线望向窗外,耳朵捕捉身后的对话。
他想起自己曾给祝晴带过夜光星星,很快就收到她递来的现金。
他以为她对所有人都会竖起这样的屏障,直到余光瞄见她对程星朗自然点头。
“麻烦了。”祝晴说,“改天请你喝茶。”
程星朗低笑:“跟小鬼学的场面话?”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随口客套,祝晴根本就不可能在某一天站在法医科办公室门口,请程医生喝茶。
但梁奇凯没想到,他们已经熟悉到可以互相调侃。
梁奇凯的眸光黯下来,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机会。
他向来温润随和,但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继续做无谓的追逐。
这一刻,梁奇凯才真正放下,轻轻叹气。
……
一行人赶到观塘后巷垃圾站时,天色已经擦黑,路灯却还没完全亮起。
曾咏珊站在巷口角落,手指紧紧抵着鼻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就后悔了,x餐厅飘来的热气与香气和垃圾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熏得她眼前发黑。
“莫sir。”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莫振邦大步走来:“什么情况?”
巷子深处,豪仔正扶着墙干呕。
“黎叔,我妈以为我当警探很风光。”他说,“要是她知道我在翻酒楼馊水,会心疼到哭晕过去。”
黎叔正往脖子上挂警员证,闻言用证件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少废话,赶紧找。”
话音落下,见年轻人一脸菜色,他又叹着气从兜里掏出个新口罩。
“给,戴两层。”
此时,徐家乐在给捡垃圾的阿婶录口供。
“阿婶,你每天都来这条巷子捡垃圾?”
阿婶连忙点头,说话没个重点:“这条巷子里有两家茶x餐厅,一家烧腊店,还有……酒楼的帮厨很好心的,看我年纪大,每次都给我留饭。都是刚做出来的,可不是别人吃剩下的。”
“阿婶,你是怎么发现断趾的?”
“刚才我叠好空饭盒,要去翻旁边的垃圾堆,突然看见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没有绑起来,红线绑着黄纸,我还以为是红包,一扯——”
“那个脚指头就滚出来了!”
当时阿婶的尖叫声几乎掀翻整条后巷,连隔壁茶x餐厅帮厨的小工都叼着烟跑出来看热闹。
茶x餐厅帮厨叫阿杰,回忆着当时的经过。
“我刚开始以为是猪骨……但钟婶说,她活了大半辈子,猪骨人骨难道还分不清吗?”阿杰的视线不自觉往垃圾堆瞟,“我走近一看……那截脚趾是用黄纸包着的,红线缠着密密麻麻,就像……就像电视里做法事。”
“我们都没碰那个袋子,顶多是钟婶用钩子——谁敢碰?”
程医生已经戴好橡胶手套,用镊子小心拨开黑色塑料袋。
这是一根苍白的脚趾,断面整齐,被极细的红线缠绕,线上系着黄纸条。
程星朗将纸条和红线分别装进证物袋。
断趾表面裹着一层暗红色的胶状物,程医生用镊子挑起粘稠物。
祝晴俯身观察:“切口这么干净,表面却血肉模糊?”
“不是自然血液。”程星朗低声道,“有可能是鸡血、猪血。”
“作孽啊!用畜生血裹住生辰八字,冤魂就找不到仇人了!”阿婶倒吸一口凉气,“是真的,我小时候就听过这说法,这样做——阴魂就不能来索命了!”
“阿婶。”黎叔厉声打断,“警察办案不讲这些。”
“切口非常光滑。”程星朗继续道,“像用专业手术刀或骨锯一次性切断。”
曾咏珊的目光落在塑料袋底部。
那是一张被血浸透的报纸,上面的日期依稀可见。
“我记得那个表姐登记的失踪人信息……”她回忆片刻,立马望向已经收进证物袋的黄纸,“就是这个日期,邝小燕的出生年月日。”
“是同一天的报纸。”
“报纸日期和黄纸上的生辰八字,指向性很明显。”
“莫sir。”梁奇凯问,“会不会是分尸案?”
这话一出,巷子里仿佛变得更加沉寂。
莫振邦没有立即回答,转向正在收拾器械的程星朗。
“能确定是生前切的还是死后切的吗?”
“目前只有这一截脚趾,没有其他尸块作为参考。”程星朗停顿了一下,语气谨慎,“单从切口处的肌肉组织来看,存在轻微收缩反应,也可能是死后短时间内切断造成的。”
程星朗将证物递给助手,摘下手套时,目光与祝晴短暂相接。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同样的疑惑,这不是一起简单的案子。
莫振邦沉默片刻,提高音量。
“所有人听着,再翻一遍垃圾站,附近巷子也给我仔细搜查。”
“扩大搜索范围,排查周边是否有人看见可疑人物。”
豪仔无奈道:“莫sir,这里是观塘,每天来来往往丢垃圾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夜色愈发沉了下来。
时间在垃圾站令人作呕的馊水味中流逝。
警员们在垃圾袋和纸箱里寻找着,有着同样的目标。
其他尸块。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同样的疑问,这只是一个开始吗?
如果真的是邝小燕,如果真的是分尸案——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不会有更多尸块,出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
就算流浪,盛放小朋友也要回自己家。
他不仅是个宝宝,还是个有钱的宝宝,安全问题肯定要摆在第一位,当然不能乱跑。
被绑架怎么办啦。
“毕竟现在没有请保镖贴身保护少爷仔。”萍姨笑着说。
放放伸出短短的食指,左右摇摆,露出神秘兮兮的小表情。
他见过的保镖多了,但是哪个能像晴仔这么威风?他们看起来练得很壮,其实不过是花架子,哄哄爹地就好了,可骗不了他。
只有晴仔,才能真真正正将他征服。
她可是会飞的警探,别的不说,光是下午小朋友们围绕着她求合照的崇拜样,就够放放回味好几天。
外甥女厉害,小舅舅超级有面子。
这么长一段时间里,放放每天都黏着祝晴,都已经习惯了。
谁知道突然冒出新案子,他又变回闲人宝宝,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喊着好闷好闷。
他在餐桌前流浪,吃了萍姨做的丰盛晚餐,又去露台流浪,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画,接着跑到儿童房流浪,心血来潮,将夜光星星贴纸撕下来。
满墙的星星贴纸太亮了,每当晚上他闭上眼睛,就感觉星星们在边上开演唱会,好晃眼。
最后,盛放流浪到了外甥女房间,坐在电脑前。
“我要玩游戏咯——”
“少爷仔,晴晴说过,只有周末才能玩。”
小少爷的理由很充分,自从晴仔立下这个规矩之后,他忘得一干二净,再也没玩过电脑。
现在虽然不是周末,可就算外甥女在家,也会同意他补上的。
萍姨哪里说得过他,眼看着小孩已经爬上椅子,点开开机键,也就只能看一眼时钟记下现在的时间。按照老规矩,玩半个小时就要望远让眼睛休息,问题是现在也已经不早了,最多玩到九点三十分,小孩必须乖乖睡觉。
萍姨在盛家做了二十三年帮佣,从前只需专心料理一日三餐。如今要照料的,虽然只剩两个人,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尽心。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逾矩”,唠唠叨叨地管着雇主家的小少爷,提醒他添衣,盯着他刷牙。
晴晴不在家,这些就必然是她的责任。
恰好在少爷仔幼稚园的汇演结束后,警署里才来了新案子。萍姨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祝晴很可能又要开始加班。
送盛佩蓉出国接受手术的繁杂手续、医疗协调等,萍姨帮不上忙。但能做的,她一样都不会落下,比如每日去病房帮大小姐翻身,在她耳畔说着晴晴的近况。
就像这几个月里一样。
萍姨总是一边调整输液管的位置,一边在大小姐耳畔诉说着最近发生的事。祝晴又破获一起大案,受到总警司的亲自表彰,她好像交到了朋友,居然还会和警署里的女同事煲电话粥……
每当提及祝晴在警署的种种,萍姨的眼底会流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她相信,盛佩蓉一定,更会为自己的女儿骄傲。
“抽卡前按住两个键——”盛放跪在椅子上,小手费力地按着键盘。
屏幕上的角色果然跳过牢狱之灾。
放放睁圆了眼睛。
程医生说得没错,按住两个键,真的可以跳过一次“厄运”!
盛放小朋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飞奔去客厅。
“叮”。
电梯到达的清脆声响起。
祝晴走出电梯,伸懒腰时又下意识闻了闻手心。
他们一帮人在垃圾站待了好几个小时,从刚开始的难忍,到最后居然完全习惯那股味道,现在嗅觉好像仍是失灵的。
新案子来了,又要重新展开工作。
明明昨天她还在游乐园玩耍……
祝晴用钥匙打开房门。
恰好活泼小孩的小奶音从客厅的电话旁传来。
“晴仔什么时候回家?”
“你让她听电话啦。”
“怎、么、回、事!”
小长辈握着电话听筒,在背地里数落外甥女。
一忙起来就找不到人,连手提电话都成了摆设,更别说是BB机了。
这么投入工作也不是什么好事!
“还有用钱夫人触发隐藏地图——”放放回归正题,“怎么触发?”
祝晴倚在门边,听见交友广阔的小朋友在通电话。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记住程星朗的号码?
联系他骑机车兜风的时候吗?
“你都下班啦,晴仔还不回家。”放放继续道,“早知道让她报考法医,不用加班。”
祝晴:……
这话说得,就好像报考时他们舅甥俩认识了似的。
“你自己去报考法医。”她靠在门边说。
盛放听见外甥女的声音,回过头,嘴角咧开:“回来了?”
放放活学活用椰丝的口头禅——
“不行,当警察是我从小到大的理想。”
……
清晨的案情分析会上,莫振邦将邝小燕的个人资料贴在白板上。
“邝小燕,二十三岁,如果按照她表姐所说,三年前就已经失踪,当时她二十岁。”
梁奇凯翻着教育记录:“中三辍学,最后登记的地址,是福合街二十三号铁皮屋。”
“法医科和鉴证科都在加班加点比对,但DNA库不全,全港六百多万人,女性三百零四万,像邝小燕这种没有案底的普通人,档案里根本就不会有她的样本。”
“断趾的检测报告还没出来。”
“铁皮屋?”莫振邦指了指白板上荣子美留下的照片,“是这间?”
他用马克笔重重一点。
照片上的女孩逆光而立,相片因曝光过度而看不清面容,只能见到她微微昂起的下巴,和攥着书包带的手。
曾咏珊盯着照片看了半晌:“这书包带——”
“铁皮屋早就拆了。”豪仔说,“现在变成药材铺了。”
“旧街坊总不可能集体蒸发。”莫振邦转身望向大家,“接下来怎么做,难道还要我教?”
警方们分头行动,出发前往福合街实地调查。
曾经挤满铁皮屋的街区,如今都已经被拆了,几个装修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
“都搬走喽。”
“前年底就拆干净了,谁还记得住这儿的都是谁?”
老街坊早就已经搬走,也许街边小店的人见过邝小燕,但是根本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靠警方手中的模糊照片和笼统的描述也想不起来。
大半天时间下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我去便利店买瓶水。”徐家乐说。
祝晴:“前面有一间士多,我看见了。”
“哪里还——”
他话音未落,祝晴已经拐进一条窄巷。
巷底有家“超记士多”,塑料照片被风吹得摇晃。
老太太头也不抬:“要什么自己拿。”
直到警方亮出警员证,问起“邝小燕”这个名字时,她才回头朝屋里喊:“老头子,邝家那个丫头是不是叫邝小燕?”
终于有了进展,祝晴翻开笔录本记录。
“她老豆烂赌,三天两头有人来泼红油漆,每天还就知道喝酒,从早到晚醉醺醺的,没见他清醒过。她妈更离谱,听说是做那种生意的,家里整天进出些不三不四的男人。”
“小燕长得标致,皮肤白得像雪一样,就是看人抬着下巴,眼睛长到头顶上。”
“有什么用?生在这种家庭,越漂亮,越被拖累。”
老太太突然想起什么:“以前她还小,嫌家里吵,蹲在我店门口写作业,铅笔盒摔得‘砰砰响’。”
“后来大了些,估计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料……”
“这附近还有别人认识她吗?”
“我儿子认识,小学时他们一个班。”
“我也是看那孩子可怜,才让她在店门口写作业……”
徐家乐让士多老板给他们儿子拨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响。
他们儿子迟疑一瞬:“什么小燕?早忘了。”
通话戛然而止。
……
纪老师明显能感觉到,汇演已经结束,但小朋友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本该安静观看纪录片的小朋友们,就像是一窝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窸窣声音在昏暗的影音室里此起彼伏。
最扎眼的,是第三排正中央的盛放。
盛家小少爷单手撑着金宝的椅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小短腿翘着。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就像是在私人影院看戏。
纪老师轻手轻脚地绕到他身后,食指叩了叩他搭在椅背上的小手。
“怎么啦?”盛放仰起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无辜。
纪老师抿了抿嘴。
她当然不能直说,自从全班小朋友都知道飞天女警是他外甥女后,盛放在班级里的号召力更大了。上周他只是随口说了句不爱吃胡萝卜,班级里许多同学就都像他一样,将胡萝卜挑了出来。
这位小少爷的影响力不小。
纪老师怕班级里所有宝宝们都会翘着二郎腿看纪录片。
“哇,大猩猩好聪明。”
小朋友们紧紧盯着屏幕,完全被纪录片的画面吸引,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纪老师趁机指了指盛放翘着的小脚,又点了点他的膝盖。
盛放撇撇嘴,学着纪录片里黑猩猩的姿势,正襟危坐。
纪老师重新走到台前。
“科学家研究发现,大猩猩的智商相当于五岁的小朋友哦,甚至有极少数特别聪明的个体,能达到人类十岁的智力水平。”
“经过训练的黑猩猩会做个位数的计算题,还可以理解简单的语言。”
镜头恰巧切换到黑猩猩灵巧系鞋带的特写。
“甚至能像这样,自己系鞋带呢。”
“也就是说,如果现在请大猩猩来我们维斯顿幼稚园上课,它也能和小朋友们一样,做早操、学习本领——”
小朋友们听得睁大眼睛,盛放则低下头看自己的小波鞋。
一个新的发现,大猩猩会系鞋带,他不会。
放放捏拳,他要学会系鞋带!
后排的椰丝宝宝戳戳盛放:“放放,老师说大猩猩可以当我们同学耶!”
“吹水纪。”盛放说。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影音室墙上的时钟。
快放学了,不知道吹水晴在忙什么?
小舅舅好久没有接她下班啦。
……
CID会议室里,时不时响起警员的抱怨声。
“这表姐是鬼魂吗?到现在还找不到人。”
“报案时,荣子美只留了超市地址和超市办公室的号码,打过去,电话根本不通。”
“报案室那帮人做事也太随便了,连基本身份核实都没做,就放人走了。”
“倒是查到她的家庭住址了。”有人从一堆档案里探出头,“但都是以前登记的,搬家地址都不知道换过几次,户籍科什么时候能更新资料?”
梁奇凯低头翻资料,突然余光瞄到门口人影晃动,抬起头:“小孙回来了。”
小孙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无奈地摇头:“刚从那家超市回来,问清楚了,荣子美周日下午就被炒了鱿鱼。”
“周日?”莫振邦抬眉,“不就是她来报案那天?”
“对,时间刚好对得上。”小孙喝了一口水,翻开笔记本,“人事主管说她干了三个月,还是笨手笨脚。最开始让她当促销员,连个洗衣粉都推销不出去。后来调去收银,又老是算错账。”
荣子美报案时,曾咏珊和徐家乐恰好都在报案室和同僚闲聊。
此时,徐家乐笑着附和:“那个荣子美,看起来确实不太机灵。”
“周日那天,下午本来不该她当班,同事临时有事,她就和人家换了班次。结果那同事没把时间跟她说清楚,促销日最忙的时候收银台缺人,顾客排了二十分钟队,直接把经理骂了个狗血淋头。”
“经理总不能和顾客撒气,被骂也只是赔笑脸。等到好不容易用印花和优惠券安抚好顾客,把人送走之后,一怒之下,当场炒了荣子美。”
“听说当时,荣子美一直求经理再给自己一次机会,但是经理直接就把人赶走了。”
“照这样说,其实也不怪她。只是她运气不好,经理又在气头上。估计早就已经看她不顺眼——也挺可怜的。”
有人长长叹气:“可怜荣子美,还不如可怜可怜我们自己。线索又断了,一点头绪都没有,都不知道从哪里查起。”
“一个失踪了三年的人,居然只有表姐来报案?除了表姐,谁都不想知道她的死活吗?”
“她以前在做什么?辍学以后,难道没有上过班*吗?听起来邝小燕的父母也不是什么负责任的人,难道愿意养着她?”
“怎么会平白无故消失三年……难道真的是——”
“换命?”
会议室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祝晴在证物台前,隔着塑料袋凝视那张绑在断趾上的生辰八字纸。
“照荣子美的供词所说。”梁奇凯打破沉默,“自从邝小燕开始模仿林听潮,怪事就接连发生。”
“表姐怀疑林听潮故意接近邝小燕。”
“说什么有钱人找穷人换命……”
“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黎叔突然放下茶杯。
“什么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黎叔的视线却落在祝晴手中的证物袋上。
黎叔:“去找神婆问问。”
豪仔差点被咖啡呛到:“黎叔,你认真的?”
“我不是说要相信这套。”黎叔斜了他一眼,手指轻叩案卷,“但荣子美报案时,三句话不离‘换命’……不管这案子是荣子美自导自演,还是真牵扯什么勾当,她口中的‘换命’,总是和作案动机和手法有点关联的。”
他指了一下证物袋里那张黄纸,以及邝小燕出生日当天的报纸。
莫振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了解这些民俗说法,可能找到突破口。”
时钟指向五点,办公室里却无人留意下班时间。
莫振邦开始分配任务,声音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去查邝小燕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她父母的去向,就算是躲债跑路,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失踪三年时间,难道她父母就一点都不知情?”
“查她辍学后的工作记录,服装店、x餐厅、便利店……任何可能接触到她的人都要问话。”
“继续跟进超市线,就算人事部没有登记员工的个人信息,难道同事也完全不知道荣子美的住处?”
“追查林听潮这条线,中三辍学前的同学名单,今天必须整理出来。”
小孙正匆忙收拾资料准备出发走访,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莫振邦:“另外,黎叔说的神婆……”
可爱小孩振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和晴仔去!”
不用回头,祝晴也知道是谁来了。
……
盛家小少爷倚在会议室门口,小脚丫潇洒点地,手中还拿着一根巧克力棒,身后则跟着一脸无奈的萍姨。
萍姨手里还拎着少爷仔的小书包,显然小孩刚下校车,就将她“劫持”到警署。
“我看时间差不多,想着你们该下班了,谁知道还在开会……”
萍姨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被这小祖宗说服的。
少爷仔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眨巴眨巴,软软糯糯地喊几声“萍姨最好”,再配上委屈巴巴的小表情,任谁都招架不住。萍姨一边说着不许去打扰晴晴工作,一边停两步走三步,等到再次反应过来,已经站在警署大楼。
这样的情况,之前似乎也发生过,不止一次。
盛家小少爷会的也就只有这么几招,但偏偏就是这几招,屡试不爽。
他已经到了目的地,站在晴仔身边,朝着萍姨摆摆手。
“萍姨,你回家休息吧。”他奶声奶气地下了逐客令,“我带晴仔去加班。”
很明显,盛放小朋友已经将晚上的行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步,舅甥俩在警署x餐厅解决晚餐。
祝晴点了餐,让小朋友找个位置坐下。
放放不听话,小手扒着柜台,脚丫子踮高。
“笑姐,我要加沙拉猪排、白灼芥蓝、烧味拼盘,还有——”
后厨的明叔探头出来:“细路仔,你吃得下这么多?”
放放摊手:“孩子长身体嘛。”
这话又是冲着祝晴来的。
笑姐和明叔齐刷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祝晴已经见怪不怪。
估计放放小朋友又是刚从幼稚园x餐厅姨姨那儿学来新台词。
从警署出来时,夜色已深。
盛放小朋友对庙街的路线无比熟悉,自从去吃过几次芒果雪花冰后,就是摸着黑都能找到那间摊位。
但这次祝晴带他去的,却不是同一个目的地。
外甥女牵着小舅舅的手,穿着熙攘人群。
她打听到,这条街上九成的算命佬都是神棍,只有一家钟表行后门的算命摊,才有真本事。
窄巷不方便开车,他们绕过几个岔路口,走到脚酸。
放放小朋友还不死心,念叨着如果晴仔能骑机车载着自己,哪里都能自如地拐进去。
“我问过程医生,考电单车车牌很简单啦。”
“不如明天我和萍姨去给你报名好不好?最多十五天,就可以开上机车!”
祝晴敲了敲他的小脑袋。
“我很忙。”她说,“你自己去考。”
放放唉声叹气。
晴仔确实很忙,光是大姐的手术,孩子就要操好多的心,哪里还能分出时间给机车呢?
“我看到了。”祝晴指着一块警示牌,“就在那边!”
警示牌写着“维修中”三个大字,他们终于找到那间钟表行。
钟表行已经倒闭,盛放伸长了脖子,远远看见巷子尽头在微风中摇曳的深蓝色布帘。
帘子边角绣着八卦图,他们走近时,香火味渐浓。
放放被熏得眼睫毛湿湿的,抬手揉眼睛,定睛一看。
十几个香客安静地等在帐篷外,手里攥着红纸,神色各异。
直到他们进入队伍,才听见很轻的讨论声。
“至少要排一个小时,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轮到。”
“黄姑婆一天只看二十卦……如果能轮到,不管排多久都值啊。”
盛放小朋友踮着脚尖数人头,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他跟着晴仔展开新一轮的探险,时不时探头张望帘子后的神婆。
好神秘哦。
这时,盛放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弯下腰,向他和晴仔凑近。
“靓女、小朋友……”
“我有急事,给你们六百块,换一换位置好不好?”
盛家小少爷扫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
男人干笑两声:“八百?”
崽崽板着小脸。
“凑个整,一千总行了吧?你们也不能这样坐地起价!”
祝晴别过脸,忍着笑——
这人问到了全香江最不为金钱迷惑的小富豪头上。
盛放小朋友双手抱胸,丝毫不为金钱所动,打发走买位置的男人。
对方挨个问,最后买到了更靠前的位置,顺利进入队伍。
“生意这么好。”盛放说,“叫金宝长大也去当神婆啦。”
正好金宝苦恼没有找到理想。
放放这样想着,又摇头纠正:“神公。”
霓虹灯在小朋友的发梢跳跃。
他是最负责任的小警察,等多久都不抱怨,闲来无聊时,还会给自己找活儿干。
现在,放放成为卧底,深入群众。
他就像一只机警的小动物一般竖起耳朵,听大家的悄声议论。
“听说黄姑婆连二十年前的冤案都算得准!”一个阿婆压低声音,“那桩无头尸案,差佬查了半年没结果,她掐指一算就查到凶手在哪里埋尸。”
“上个月陈太来问女儿姻缘,你猜怎么样——”旁边烫着泡面头的姨姨接话。
一道稚嫩的童声打断她们俩的窃窃私语——
“怎么样?”
放放迈着小碎步跟上去。
她们俩交换眼神,默契地往前一步,把声音压得更轻了。
少爷仔再靠近一步,她们又往前一步。
好可惜,阿婆和泡面头姨姨不打算带着他玩。
盛放便回头拽了拽祝晴的衣角,小脸写满兴奋:“晴仔,他们说神婆好灵!”
祝晴揉了揉崽崽翘起的发梢,逗他:“那你想问神婆什么?”
“问外甥女什么时候才放假。”放放低头看自己的手相,又补充道,“顺便问幼稚园什么时候——”
祝晴知道,在她前阵子清闲的那些日子里,放放对自己每天都要去幼稚园很不满。
每天醒来,宝宝都要摇晃着她的胳膊,求外甥女网开一面,给纪老师打电话请假。
“就算幼稚园倒闭……”祝晴说,“我会送你去另一间。”
放放宝宝“哼”一声:“那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第63章 “好——闷——啊——”
分明是放学后的空闲时间,放放小朋友本来可以在家里沙发舒舒服服躺着看卡通片,还可以在地毯上打滚。可他非要跟着祝晴来查案,在外边排队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终于轮到,兴奋的小表情一点都不收敛,就像来郊游。
毕竟是警察世家的小舅舅,放放天生胆大,就连听同僚们提及分尸案都能脸不红气不喘。
此时掀开帘子进了神婆的屋,他更是眼睛亮亮,还很有礼貌地问好。
“黄姑婆。”盛放招招小手。
神婆的屋子里很暗,香火缭绕。
铜钱撒在桌上,闭眼掐算,她已经念念有词了一晚上。
盛放小朋友坐好之后,闭上小嘴巴,这是他在外面答应晴仔的,不可以说很多的废话!
三岁宝宝也是有原则的,他不仅承诺不多说话——
甚至,一句都不说,就像一只紧闭的小贝壳。
不过同时,小贝壳闲不下来。
他盯着神婆,学她的动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默默掐算。
接下来晴仔和神婆的对话,放放就懵懵懂懂,听不太明白了。
“换命的说法,从古至今都有。”黄姑婆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声音沙哑,“要生辰八字、贴身信物,还有活人血肉。”
这番话与荣子美报案时提供的口供不谋而合。
祝晴想起案卷里记载的细节,邝小燕会偷偷收集林听潮丢弃的发绳、用过的纸巾,甚至吸管……这个出身贫寒的女孩曾对表姐说过,这样就能“沾到好命”。
“沾到好命?”黄姑婆冷笑一声,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你怎么知道不是那些有钱人故意丢下的?这些富贵人家,最精通邪门歪道。”
“你的意思是,林听潮故意留下这些私人物品,引诱邝小燕去收集,完成你所说的仪式?”
“富贵人家最信这个,找命格相合的穷苦人,先用小恩小惠换取信任,再让穷人许愿献上性命。”黄姑婆的顿了顿,“十五年前跑马地,富豪女儿重病,找了个八字相合的农家女。”
“后来呢?”
神婆没回答,重新闭上眼,布满皱纹的手翻着桌上的铜钱。
“这些折寿的勾当,我早就不碰,作孽啊……”
祝晴回想有关于警署里的案卷。
如果按照荣子美所说,邝小燕的失踪真和林听潮有关——
难道林家是要邝小燕挡灾?
换命的说法,不过是打着鬼怪的幌子,祝晴始终坚信,一切都是人性在作怪。
但挡灾的方式,并不止玄学一种。
这背后,也许藏着阴谋与命案。
祝晴走的时候,将钱压在香炉下,神婆依然闭目养神,既没有道谢,也没有多看一眼。
当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一直抿着小嘴巴不说话的放放,立刻像只重获自由的小鸟,围着她转个不停。
“晴仔晴仔,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小不点拽着她的衣角,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喜,“她真的会算命吗?铜钱为什么会自己动啊?”
他们只在神婆屋里待了十分钟而已,盛放小朋友却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回家的一路上,他狠狠犒劳自己,手舞足蹈说个不停,就像是刚看完精彩演出的小观众。
到家时,少爷仔绘声绘色地向萍姨讲述今晚的见闻。
萍姨是很好的听众,一边惊讶地听着,一边利索地给两人换上更厚实的被褥——
她睡前突然觉得天气转凉,因此特意起来准备。
“就是这样!”盛放找出一张黄色彩纸,“唰唰唰”在上面画八卦图,又光着小脚丫去找硬币。
他举着自制法器,小脸上写满得意:“晴仔你看——”
祝晴打断他:“睡觉。”
放放小朋友露出极度不赞同的表情。
他踮起脚尖,将那张彩色符纸“啪”地拍在祝晴背上,奶声奶气地喊道:“变,看不见我!”
人小鬼大的小孩。
“……”祝晴拎住他的后衣襟,将他送回儿童房去,“睡觉。”
“等我学会法术……”盛放在被窝里扭来扭曲,“第一个把你变成小猪!”
……
祝晴不得不适应骤然加快的工作节奏,而盛放也要继续适应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小日子。
其实,即便是前些天,他也要去上学,外甥女也要去上班。
但至少从傍晚开始,舅甥俩还能窝在沙发里,一个翻与植物人术后护理有关的医学书籍,一个看绘本。又或者一起蹲在电视机前,对着卡通片傻笑。
不像现在,晴仔又得很晚才回家,而放放在萍姨的“监督”下趴在露台,眼巴巴地盼着晴仔的身影出现在楼下。
就像是一颗望甥石。
好在小朋友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找到了新的关注点。
放放站在日历前,手指戳着数字:“是周三啦!”
盛放记得,晴仔在游乐园时说过,二姐的案子将在周三宣判。
“晴仔,我要去法庭!”放放仰着小脸。
祝晴的目光落在日历上。
距离半山白骨案结案已经过去四个月,盛佩珊的案件到了最终审判阶段。那天她收到法院通知,告诉了放放,但从没想过要带他去法庭。
在原剧情里,小反派因为盛佩珊的事,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每次他愤怒地回击时,那些人就笑得更加恶劣——
“怎么?你也想学你二姐杀人吗?”
可那时候的小反派根本不懂。盛佩珊对不起很多人,却唯独没有亏欠过盛放,别人说她坏,他就跟人打架,别人说她该死,他就骂回去。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家人和是非,不能混为一谈。
祝晴的脑海里闪过半山别墅壁炉里的那具白骨。
她想起何嘉儿的母亲老泪纵横,掩面哽咽着说——
“就当我的女儿……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做她的战地记者吧。”
祝晴不想让放放亲眼体会亲人受审的残酷。
但善恶是非,必须让他明白。
盛放静静地听。
他嘴巴里还塞着没咽下去的奶黄包,双手捧着玻璃杯,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牛奶。
浓郁的奶皮沾在他嘴角,祝晴伸手用纸巾轻轻擦掉。
“像白胡子老爷爷。”她唇角微扬。
放放立刻纠正:“是白胡子老舅舅啦!”
祝晴成功转移了放放的注意力。
可过了好久,小朋友突然放下杯子。
“不要以为你成功了哦——”
“什么?”
“我还记得呢。”盛家小少爷眯起眼睛,“只是不去啦。”
犯罪就是犯罪,晴仔说,二姐会为她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但在她铁锹底下猝然消逝的生命,是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偿还的。
盛放还小,可他懂得这么多道理。所以祝晴总是平视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话。
晴仔告诉他,每一条生命都是宝贵的。
放放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软乎乎的奶黄包咽下去。
他记住了!
……
清晨,祝晴刚踏进警署大门,就见小孙和曾咏珊急匆匆往外走。
荣子美的行踪查到了。
“超市人事档案里没登记她的具体地址,同事都说跟她不熟。”
“户籍科的旧地址早就已经过时,荣子美和她母亲搬走很多年了。”
“好在有超市店员回忆,荣子美曾经因为母亲住院而请过假,我们这才锁定了医院位置和具体病房。”
祝晴、曾咏珊和小孙赶到医院,穿过住院部,在三楼拐角处找到了三零一病房。
推开病房门,六张病床紧密排列。
这个时间,探病的人还没到,并不算嘈杂。
荣子美正坐在床边,给母亲按摩掌心和手臂,动作熟练。
见警方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就在这里谈吧。”
“护士马上要来查房,我要在这儿等着。”
“你们刚才说,找到小燕的手指头?”荣子美问。
“是断趾。”
病床上的荣母中风严重,歪斜的嘴角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攥住女儿衣角。
“没事的。”荣子美拍拍母亲的手背安抚道,“是为小燕的事。”
调查显示,这对母女与邝小燕的关系比想象中更复杂。荣子美和邝小燕的虽是“表姐妹”关系,两家却极其疏远,不过是家族谱系里勉强勾连的一笔,平日里很少往来,后来因为住得近,关系才重新续上。士多老板的证词得到印证,邝小燕父母确实不务正业,都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年幼的邝小燕常常抱着作业本躲到表姐家。
邝小燕写完功课,总是要吃饭的,一开始,荣母看她可怜,会准备她的份。
但当年,她们自己母女俩相依为命,同样不宽裕,时间长了,谁都承受不住这份负担。
“我妈找小燕的妈说了……”荣子美回忆着,眼神放空,“她就给了我妈一些钱,不多,够买菜的。”
也就是说,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邝小燕和荣子美走得很近。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在报案时填的表格上,荣子美填过这个信息。
此时,她的叙述比报案时要详细许多。
“她那时候已经被服装店炒了,又找不到别的工作。”荣子美说,“在家里被她爸妈嫌弃,待不下去了,就来我家……一直说,沾到好命了,一定会沾到好命的。”
“小燕心高气傲,她不愿意当服务生,说那是伺候人的。”
“但是以我们这样的学历,就只能做这样的工作,不然呢?”
“我劝她脚踏实地。”她继续道,“小燕不听,最后一次见面,我们吵了一架。她从我家里跑出去,我以为她还会再来,像之前一样。但是没想到,小燕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之后,她们再没有联系。
也就是说,荣子美口中的“失踪三年”,时间并不准确,可能存在好几个月的误差。
“我早就说过,林听潮一定有问题。”荣子美说,“你们查到了吧?”
但是当警方问及“林听潮”这个人,她却又摇摇头。
“不知道什么学校,不知道做什么工作,我没有见过她。”
“一直是小燕回来说的。”
“我告诉她,这个人怪怪的,她不听,一定要接近林听潮。”
“小燕觉得,有钱人说一句话,分量比我这个穷酸表姐要重多了。”
“邝小燕的父母在哪里?”
荣子美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一个喝死在路边,一个跟人跑了。”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药车进来查房。
荣子美始终坐在母亲的病床边,细心地帮老人掖好被角。
警方临走之前,突然问:“为什么你一报警,断趾就出现了?”
“我半年前就报过警。”荣子美说,“长沙湾警署那些人,当我是疯子。”
祝晴将名片递给荣子美:“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警方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荣子美将名片对折,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
护士推着药车走近,荣子美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焦急。
“护士小姐,我妈昨晚一直指着头,好像是头晕,要不要紧啊?”
“是不是医生开的降压药有副作用?”
“不是……我不是不信医生……”
荣子美的声音逐渐远去。
走廊上,曾咏珊压低声音:“她真的跟这事没关系?”
“别的不好说。”小孙撇撇嘴,“长沙湾警署办案拖沓是出了名,投诉科档案堆得比人还高。”
……
刑事调查组办公室里,纸张和档案铺满工位。
祝晴抱着邝小燕的学生档案重重拍在桌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你小心点。”曾咏珊立马说道,“医生不是让你少提重物吗?”
“少提。”祝晴抿了抿唇,“不是不提。”
“小心我告诉你舅舅。”
提起啰嗦小舅,外甥女就老实了,剩下的一大摞资料,交给豪仔代劳。
“查过了,邝小燕中三辍学,中三之前她所有同班同学,甚至校友的名单都在这里。”
“查遍全校师生名单,根本就没有林听潮这个人。”
徐家乐则指了指户籍科的资料:“全香江叫林听潮的一共有十三人,不是年龄对不上,就是性别不符。”
黎叔接过资料,都要气笑:“一个移民,一个去世,一个假身份……剩下的不是七十岁老人,就是未成年儿童?”
祝晴盯着白板上的现有资料,眉头紧锁。
这情形,让她想起赫德书院那个叫林希茵的轻生女孩,当时同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同样查无此人,当时他们将调查范围锁定在全港的重大活动,最终才找到她。
这一次,又该用什么样的办法?
或者,会不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曾咏珊与祝晴有同样的疑虑。
她沉吟道:“你们说,会不会是荣子美在误导我们?也许根本就没什么林听潮。”
“但是找长沙湾警署调过档案,半年前,荣子美确实报警找过表妹。如果她是自编自导自演这一场戏,图的是什么?”
“感觉不像,忘记上午那些护士是怎么说的了?”
早在上午离开医院前,警方就已经拿到护士的证词。
此时,祝晴将笔录本摊开。
“被辞退后,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病房。”
“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员时,连母亲的医药费都付不起,现在全天照顾,反而省下看护费。”
曾咏珊回想着两次和荣子美见面时她的状态。
“其实表妹失踪,想要报案找到她也是人之常情。”
“我们这职业病真是没救了,不管见到谁,第一个都先当成凶手。”
“我更倾向于荣子美并不知情,但在下结论之前,必须先确定有‘林听潮’这个人。”
祝晴埋着头,指尖轻轻划过邝小燕小学、中学时期的校友名单。
“对了。”她抬头,看着徐家乐,“记得士多老板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昨天电话里,对方听见“邝小燕”三个字时,反应太过反常,不像普通的街坊关系。
士多老板提过,自己儿子是邝小燕的小学同学。
“好像老太太确实叫过他儿子的名字……”徐家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叫什么来着?我明明记得的——”
“嘘!”曾咏珊朝着他们使眼色。
很重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嘘什么嘘?”翁兆麟扫了一眼凌乱的办公室,“我说过多少次了,查案要讲究方法。”
“像你们这样查……破案?等凶手自首比较快!”
……
事实证明,翁兆麟这次没说错,年轻警员经验不足,在福合街多跑了一趟冤枉路。
这次,从巷尾士多出来后,他们直奔“好运来”麻将馆。
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浓重烟味扑来,徐家乐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
他转头看向祝晴,这位冷面Madam神色如常,反倒衬得他像个新手警察。
“你怎么不咳?”徐家乐的声音里还带着咳嗽后的嘶哑。
祝晴:“我憋气。”
憋到声音微微变了调。
也不算特别从容……
祝晴皱着眉头,用手在面前快速扇动,试图驱散烟雾。
麻将馆里乌烟瘴气,他们在老板面前亮出证件,而后径直向最里面那桌走去。
一个瘦成竹竿的男人正要出牌,看到警察走近,嘴角叼着的香烟差点掉下来。
“阿sir,什么事啊?”他的声音因为含着烟而含糊不清。
祝晴开门见山:“认识邝小燕吗?”
竹竿男大名姚志勇。
他愣了一下,放下麻将牌:“你们先玩,我去去就来。”
“喂,不是吧?”他的牌友不满地嚷嚷起来,“三缺一,我们怎么玩?”
姚志勇没有理会同伴的抱怨,领着警方来到麻将馆最里间的一个小隔间。
他习惯性地又摸出烟盒,却在抬头对上祝晴的锐利眼神时,讪讪地将烟盒塞回口袋里。
“认识邝小燕吗?”徐家乐再次问道,这次加重了语气。
“认识,小学同学。”姚志勇轻描淡写道。
“只是同学?”徐家乐逼近一步,“听说你追过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击中要害。
姚志勇并不知道阿sir不过是诈自己而已,此时他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摸了摸后脑勺。
“谁跟你说的?”他悻悻道,“真是多嘴,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在两位警方的持续追问下,姚志勇终于松口承认。
“是,我是喜欢过她,但都是老黄历了!”
“她问我,能给她什么?笑话,不就是穿衣吃饭,难道我还能饿着她?”
“这事没让我爸妈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也不会愿意的。她那是什么家庭?还配不上我呢。”
姚志勇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声音里充满不屑:“邝小燕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住一个破铁皮屋,就只是生得漂亮了些——”
“她早就辍学了,有一次我在深水埗那个‘靓妹时装’见过她,就是巷子里那种破店,店都裂了……穿个地摊货,还学人家模特走猫步,扭来扭去。”
姚志勇夸张地挺直腰板,捏着嗓子嘲笑邝小燕:“成天假清高,装模作样,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发什么白日梦。山鸡就是山鸡,还想变凤凰。”
徐家乐打断他充满恶意的回忆:“所以你就因爱生恨?”
“阿sir你别乱说!”姚志勇急得跳脚,“我和她后来都没联系,就是街坊见面点个头的交情!”
“最后一次见面?这个真记不清楚了,她都拒绝我了,我总不能一直在她面前晃……阿sir,我也要面子的。”
“有没有邝小燕的照片?”
“应该有咯——”
“拿出来。”
“阿sir,难道她是天仙下凡,我要随身带她的照片?”姚志勇嗤笑一声,“现在身上肯定没有,不过家里可能还有小时候的合照。”
“好像是校庆表演……我们班一起演话剧,应该拍过集体照。”
徐家乐和祝晴交换了个眼神。
他点点头:“带我们去你家找找。”
姚志勇不情不愿地领着他们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嘴里还嘟囔着:“真是麻烦,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刚才手气正好,好不容易胡了一把清一色……”
姚志勇一脸不高兴,嘀咕着这个邝小燕,从前没让他占到半点便宜,现在失踪了反而给他添麻烦。
他在一间旧屋前停下,掏出钥匙。
祝晴和徐家乐则在门口等着。
将近四十分钟过去,姚志勇突然举着一本发黄的相册:“找到了!”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校庆表演,他们班演《白雪公主》。
“邝小燕想演公主,老师不同意,公主要自己准备礼服裙,她家可买不起。”姚志勇语气轻蔑,“后来,她演的是小矮人,只是头上戴了个手工制作的破帽子。”
照片上,一群小朋友穿着各式各样的戏服,站在舞台背景前。
邝小燕站在角落,清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那副倔强的神情,与铁皮屋前照片里她扬起的下巴如出一辙。
“老兄,小学三年级的照片?”徐家乐翻白眼,“十几年前的样子,怎么认人啊?”
“就这一张了。”姚志勇说。
祝晴小心地将照片收进证物袋:“麻烦跟我们回警局协助画像。”
在返回警署的公务车上,密闭的车厢让祝晴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沾染的烟味。
她扯起衣领闻了闻,不由皱起眉头。
只是在麻将馆待了那么一会儿,烟草的气息已经深深浸入衣物。
长辈宝宝的鼻子比小狗还要灵,如果被他闻到,肯定要痛心疾首地教育她——
晴仔,吸烟有害健康啊!
……
盛放小朋友可以感受到维斯顿幼稚园的诚意。
开学到现在,他们的课程表总是能变换出新的花样,变着法子地,哄小朋友们开心。
此时,纪老师带他们玩的是“小超市”的游戏。
提前一天,老师让孩子们带了家里的生活用品,教室里也有现成的,大家布置好“货架”,就可以开始游戏了。全班算上盛放,一共有十三个小朋友,分成两组,分别是导购和顾客。导购要兼顾收银员的工作,顾客们则已经进入状态,迈着小碎步在货架边逛起来。
一共十三个小朋友,分成两组,还余下一个。
少爷仔小表情真挚:“老师,我当超市老板好吗?”
纪老师:……
“不行,我们没有安排老板的角色。”
放放追问:“人事部经理呢?”
这也是盛放小朋友刚学会的词,外甥女和同僚们查到超市人事部经理,回家提起过。
崽崽见过这么多世面,只苦了纪老师,每次解释规则都要好久。
纪老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坚持道:“我们的游戏,只能选导购收银员还有顾客。”
“好吧。”盛放终于干脆道,“我当顾客。”
选择成为导购收银员的椰丝宝宝和小金宝好奇地凑上前。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因为当导购收银员还要做算术题。”放放小声告诉他们,“傻瓜吗?”
椰丝和金宝恍然大悟。
“老师!我也要当顾客!”
“我也是!”
此起彼伏的小奶音再次回荡在班级的各个角落,其他小朋友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风就对了。
纪老师很头痛。
但她还是保持坚强又敬业的笑容,说道:“好好好,安静,我们现在抽签决定。”
既然要抽签,就不是放放说了算。
好朋友宝宝三人组都很幸运,抽到当“顾客。”
他们三个人在货架前转个不停,聊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我去跳舞啦。”椰丝说,“穿着妈咪刚送给我的舞鞋。”
金宝:“我又在金行玩,每次放学都一样。”
盛放说出自己昨晚的冒险,顿时又收获两个小伙伴的惊叹声。
“那你问神婆什么了呀?”
“晴仔说,就算幼稚园倒闭也没用。”放放叹气,“她会选一间新的。”
真没想到,放放就这样被他外甥女给治住了。
另外两个小朋友在表达惋惜的同时,集思广益,想到*新的办法。
“我们可以收购幼稚园啊!”
纪老师经过时,听见他们的小脑袋瓜子里冒出新主意。
收购幼稚园,想上学的时候就上学,不想上学的时候就暂时关门,太棒了吧。
“对哦!”放放眼睛一亮:“还有纪老师——”
纪老师一时怅然。
他们肯定要把她赶走,因为,她平时对孩子们有太多要求。
然而谁想到,奶乎乎的议论声飘来,她像是突然落到柔软的云层里。
好温暖。
“我们给纪老师加工资!”
“这样纪老师就不会管我们啦!”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加一百块!”
“加一千块!”
“再加点。”金宝陷入沉思,“更多是多少?”
放放宣布:“当然是一个亿啦!”
纪老师的头不再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动。
孩子们比校长要大方多了。
……
晚上七点,油麻地警署CID房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盛放小朋友最会给自己找事情做,晚饭后抱着餐盒,拉着萍姨一起来“探班”。
这一次,萍姨备了整整三个保温壶,盖子一打开,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萍姨来给大家送傍晚汤啦!”
这位小少爷古灵精怪的用词,大概只有祝晴能懂。
外甥女知道,他自编的“傍晚汤”,对应的是“下午茶”。
同事们吞口水的声音,比赞叹声来得要更早一些。
这是萍姨用文火慢炖了整整一下午的松茸山菌炖老鸽汤,松茸和山菌鲜香,鸽肉酥烂,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人人有份,人人有份。”萍姨笑呵呵地笑着,动作麻利地盛好汤,先端给工位前的同事们,又特意盛了两碗,莫sir和翁sir一人一份。
隔壁A组留下来写报告的同事馋得要命,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A组也没这么清闲,只可惜他们既没有像是B组阿头这样的好上司,也没有流落在外的富家女同事,自然喝不到这样的靓汤。
放放小朋友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往阿John办公室走去,脚步放得很慢很稳。
宝宝做事向来靠谱,这是萍姨反复叮嘱的——炖了一下午的汤,放足名贵药材,最适合辛苦忙碌的同事们补气养神,所以要小心点,一滴都不能洒出去。
兆麟也需要补一补。
“你的。”放放没手敲门,用小脚丫踢踢阿John的办公室门。
翁兆麟起身开门:“我也有?”
他的眉心,被眼前这贴心的小熨斗熨得平整,逐渐舒展。
“你当然有啦!”
他严肃的表情瞬间化开。
警署里这帮人,平日里就算吃什么好东西,也不会算上他。就只有盛家这位小少爷,第一次给他分钵仔糕,第二次给他亲手做的糖水,第三次给他送汤……
每一次都让他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翁兆麟捧着汤碗,送到自己嘴边,鲜美滋味在口腔中扩散。
这才是家的味道,就像很多年前,他刚加入警队,老母亲也是这样给他送汤的。
翁兆麟一脸感慨,抬起手,刚要拍拍盛放的小肩膀,却拍了个空。
他已经踢着小短腿跑走。
放放还要继续去当晴仔的小跟班——
没空听兆麟说肉麻的话。
工位上,祝晴一边喝汤,一边盯着技术科的方向。
姚志勇被带回来做拼图,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了,技术科同事还在根据他的描述一点点调整。
“三个钟头都拼不出来,这人连初恋情人的样子都记不清?”
“究竟长什么样啊……”豪仔小声道,“听说很漂亮?”
“听说漂亮是漂亮,但野心都写在脸上。姚志勇说她整天对着破服装店的镜子臭美,穿着廉价衣服假装是名牌。”
直至目前为止,警方掌握的线索还是不多。
都说失踪者邝小燕生得标致,走在街上非常引人注目。但铁皮屋出身,撑不起那份写在眉眼里的企图心。她挣扎不了,跳不出泥沼,不管怎么扑腾翅膀,始终挣脱不了命运的束缚。就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风光,自己却永远躲在角落羡慕。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富贵人家利用。”
“你这话也不全对,难道只有出身好的人才配向往好的生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喝汤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莫sir,找到林听潮了!”
“准确来说,不是林听潮。”对方补充道,“应该是‘林汀潮’,荣子美只从邝小燕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汀’字不常用,她搞错了。”
“我们查的一直是‘林听潮’,户籍科才找不到她的信息。”
警员将一张芭蕾舞比赛的照片摆在桌上。
相片中央,少女身姿优雅,足尖点地,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
“林汀潮,一九八八年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一等奖。”
“中学毕业后,前往茱莉安芭蕾舞学院进修。”
话音落下,他又指了指附带的报纸剪报——
《天才少女林汀潮获选赴英深造》
曾咏珊将报纸拿起来。
“在昨日落幕的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中,选手林汀潮带伤完成选段,摘得桂冠。”
“据悉,该选手赛前半月曾因踝关节旧伤复发,一度被医生建议退出比赛,这一次的优秀演出,是在注射镇痛剂后完成的。”
她抬眉:“还真有这个人,那荣子美说她故意接近邝小燕,难道真和‘换命’有关?”
警方当然不相信什么换命之说,但总有人信。
难道……林家真的在暗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念头让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
听说,技术科的拼图很快就要出来了。
放放想去看看,但是被晴仔牢牢摁在桌前。她说,如果想要玩拼图,就去铜锣湾的儿童商场买,不可以在警署胡闹。
这一次的案子,盛放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参与感不强。
他便只能坐在晴仔工位前的转椅上,脸颊贴在冰冰凉凉的桌面,小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案卷。
“好——闷——啊——”他拖长音,小脚丫晃来晃去。
钢笔尖在文件上顿住,祝晴头也不抬:“明天带你去报名击剑班,击剑学校就在湾仔。”
“以后一周时间排满,就不会无聊了。”
小不点猛地支起脑袋,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要不要!”
他才不要像“小时候”那样,跟着家庭教师上课,那比现在还要闷。
放放拍着小胸脯表示,他这么聪明,自学都能成才,何必上课呢?就像打鼓,连金宝老师都可以教会他。
“不许骄傲。”祝晴拿着钢笔在他脑门上“咚”地敲一下。
宝宝捂住小脑袋,委屈巴巴地控诉:“太、用、力、了!”
祝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放放小朋友时,她把这小孩揪了起来。
钢铁侠战衣下,肉团子悬在半空中蹬腿,露出披风底下缀满勋章的儿童击剑服。
“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晴仔的语气好笃定,完全没打算给他商量的余地。
盛家小少爷不停抗议,他只是很闷,又不是过够了好日子。
谁要一周排满兴趣班啦?都不感兴趣的!
“拼图结果出来了。”技术科小陈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画像,“姚志勇调整了好几次,这是最终版。”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就只剩放放小朋友,气嘟嘟盯着他外甥女的背影。
“这就是邝小燕?”
“和林汀潮还真是有六七分神似。”
曾咏珊突然想起什么,问祝晴:“你说昨天那个黄姑婆是不是提过——换命……长相也要相似?”
“如果邝小燕模仿林汀潮,是因为本来就和她长得相像,但命运却截然不同——”
“最后因为这一点,被有钱人利用命格,也太惨了吧。”
现在一切都只是无端的猜测,莫振邦放下画像,当机立断道:“去见见林汀潮。”
一行人匆匆出了门,电话铃声却突然响起。
文职珍姐接完电话,在后面喊——
“先别走,程医生说断趾检测报告出来了!”
祝晴出发办案前,将崽崽塞给了萍姨。
此时,萍姨正满办公室收拾汤碗和勺子。
而身后,小少爷眯起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小脑袋微微歪着,每一步都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说!是不是你?”放sir破案了,“是你告诉晴仔,击剑班老师的电话!”
“是啊,少爷仔,半山别墅旧名片盒里找到的。”
“马术课程请了沙田马场的陈教练,就是以前教你大姐那位……”
“油画就去艺术中心,另外珠算和天文也要安排,一周七天,我给了晴晴八张名片。”
崽崽小手叉腰,学着电视里大法官的架势——
“哇,你这个萍姨还振振有词!”
第64章 报警!
几分钟前,CID办公室里还飘着萍姨老鸽汤的浓郁香气,众人捧着汤碗讨论案子。
转眼间案情突变,莫振邦已经快速分配任务,
祝晴、曾咏珊和梁奇凯去医院和林汀潮家。他带着小孙和豪仔查年来林汀潮的医疗记录、重大经历和求学轨迹。剩下的人留守,梳理时间线。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警员们迅速放下汤碗,抓起林汀潮的旧照、邝小燕的拼图画像以及其他相关资料,冲出办公室。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甚至萍姨都在收拾碗筷准备回家,就只有放放小朋友在状况外呆了几分钟。
终于,放sir也成功破案——
晴仔送他去上不感兴趣的兴趣班,幕后黑手是萍姨!
身后传来盛家小少爷奶声奶气的兴师问罪,而后一行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经过技术科时,祝晴的余光扫到姚志勇的身影。
他正瘫在转椅上,瘦削的身躯裹在衬衫里。为了邝小燕的拼图画像,姚志勇用了整整三个小时,怎么拼都不对劲,本来想敷衍过去,谁知道那些阿sir们比什么都精,在他想蒙混过关的时候,重重拍一下桌子,吓得他直接清醒。
无论如何,终于完成画像,姚志勇活动自己的肩膀和脖子,转身准备起身。
“喂。”祝晴突然折返,将林汀潮的旧照拍在他桌上。
“见过这女孩吗?”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芭蕾舞裙,姿态优美。
姚志勇定睛看:“这是谁?”
“有没有见过她和邝小燕在一起?”
姚志勇眯眼凑近,突然嗤笑:“Madam玩我啊?这个一看就是千金小姐,怎么会和邝小燕混在一起?”
他指尖戳着照片:“物以类聚懂不懂?山鸡还想攀凤凰——”
“所以是没见过?”祝晴冷清打断。
姚志勇耸肩:“不过她比邝小燕正点多了。”
他油腻的目光在照片上流连。
祝晴一把抽回照片。
几个人走出很远,才听见身后传来姚志勇的嘀咕——
“凶什么凶,小心我投诉你。”
走廊里,徐家乐模仿姚志勇的腔调:“‘邝小燕还以为自己是白天鹅?’呸!他自己都在麻将馆输到裤子穿窿。”
曾咏珊气愤道:“这都是什么人啊!”
徐家乐撇嘴:“你都没看见他刚才是什么嘴脸,讽刺邝小燕‘什么货色’……还说他爸妈也看不上她。”
“他自己又是什么货色?”曾咏珊咬牙道,“尖嘴猴腮,还没个正当事情做,从早到晚泡在麻将馆,别说邝小燕心比天高了,就是要求再低,也不可能看上他!”
一共三辆公务车同时出发。
“别理这种烂人。”梁奇凯打开车门前笑了一下,刚要去驾驶位,想起上次祝晴的嫌弃,回头将车钥匙递给她,“你来开吧。”
曾咏珊和梁sir一起坐到后排位置。
祝晴有手提电话,联络起来要方便许多,因此在收到林汀潮的最新地址前,他们先去一趟医院。
这个时间点,医院里弥漫着米粥、饭菜混杂的气味。即便病人的饮食再清淡,也架不住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沉闷的、略带消毒水气味的食物气息。
荣子美正坐在母亲床头,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梁奇凯低声道:“照顾中风病人很辛苦,光是喂饭这种小事,就得花上大把时间。”
站在病房门口的护士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照顾病人和照顾小孩完全是两回事。小孩子再怎么闹,至少会笑会撒娇,让人心里软软的。可照顾病人……时间久了,只会让人越来越疲惫。”
“但荣小姐很孝顺。”护士长补充道,“自从她母亲住院,荣小姐除了上班,就是来医院陪护。最近听说她丢了超市的工作,干脆全天守在这里。”
她叹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她的情况,以前有工作时,医药费就已经很吃力了,现在更是难上加难。我也帮她留意过同病房的看护工作,可惜暂时没有合适的。”
“看得出来,她很辛苦,脸色越来越差。”
护士长一脸感慨地望着荣子美。
她还这么年轻,也许自己不觉得这是拖累,但旁人看在眼里,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病房里,荣子美一手端着粥碗,一手轻轻擦去母亲嘴角溢出的米汤。
喂进去的粥,有一半进了喉咙,另一半顺着老人歪斜的嘴角滑落。荣母说不出话,眼神却透着窘迫和绝望,眼角无声地淌下泪来。
“生病……真是可怜。”曾咏珊轻声说道。
祝晴凝视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盛佩蓉那样骄傲的性格,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身体里,如果她的意识仍在清醒地感知这一切,该有多痛苦?
“没关系,慢慢来。”荣子美用毛巾擦去母亲的眼泪,安慰道,“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荣小姐。”
听到声音,荣子美这才注意到警方,转过头来。
听清楚他们的来意,她说道:“我没有见过林听潮。”
然而,当梁奇凯拿出林汀潮的照片,她忽地脸色微变。
“是很像。”荣子美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难怪……难怪小燕总说能沾到她的好命。”
“阿sir,一定是她。”她抬头,语气笃定,“小燕现在怎么样了?”
“你说当年邝小燕在学校里认识林汀潮,但林汀潮并不是她的同学。”
荣子美的神色变得茫然。
“那小燕是怎么认识林汀潮的?”她困惑道,“小燕说过,她会在食堂跟着那个女孩,连她喜欢吃什么都知道。”
荣子美回忆道:“小燕好像说过,那个女孩吃饭很多的讲究……不吃葱,不吃辛辣,小燕告诉我,只有真正的千金才会这样娇惯。”
“细节——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出身。”荣子美说,“小燕是这样说的。”
“是邝小燕辍学之前的事吗?”
荣子美认真想了想,摇头:“这个我不记得了。”
这时,祝晴的手提电话铃声响起。
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出病房,靠在走廊接听。
“程医生?”
“断趾的切口显示,肌肉组织有微缩反应,说明至少在脚趾被切断时,人还活着。”
祝晴的目光落回病房内:“珍姐刚才在电话里告诉我了。”
“就这些?”
程星朗的声音顿了顿。
“初步判断是女性,男性趾骨通常更粗大,但仅凭趾骨判断性别,误差较大。”
“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单独下结论。”
祝晴点头:“还有别的发现吗?”
“还有一件私事——”
“先挂了。”祝晴都没注意听,就看见梁奇凯和曾咏珊走出病房,注意力回到案子里,“回警署再说。”
警署那边已经发来地址,三人按照信息,前往林汀潮创办的舞蹈中心。
前台小姐礼貌地接待了他们。
“林老师。”她将三位警方带到练功房门口,“有三位重案组的警官找你。”
林汀潮回过头。
他们找了她整整两天。
终于见到了本人。
……
“说了吗?”放放整个人几乎要扑到程星朗身上,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怎么不说呢!”
他小手扒着程星朗的膝盖,身子前倾,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等着对方给个准话。
“你外甥女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放放很夸张地耷拉下脑袋:“不是吧……”
对于盛家这位小少爷来说,今天简直是世界末日。
一周明明只有七天,萍姨却给了外甥女整整八张名片!钢琴、马术、击剑、珠算、油画……连喘气的空档都没给他留。
放放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越数越绝望。
一条活路都没有,早知道他就不要在外甥女面前说“好闷好闷好闷”!
刚才垂头丧气下楼时,他正好撞见来送检验报告的程星朗,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上去,小手拽着白大褂的衣角晃啊晃,拜托对方帮忙说情。
然而现在,程医生也爱莫能助地摊手。
“晴仔不近人情。”放放叹了口气,小手插口袋,“我知道的。”
警署后门的台阶被夕阳晒得暖烘烘,放放挨着程星朗坐下,望着天边思考人生。
萍姨站在一旁,提着保温壶、汤碗和饭盒,耐心地等着小祖宗吐苦水。
少爷仔这愁眉苦脸的样子,过去她在半山时可从来没有见过。
“我明明最心疼晴仔了!”盛放踢飞一颗小石子,委屈巴巴道,“今天吃完饭,连卡通片都没有看,就急着来送汤。结果她呢,她居然——”
程星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过去:“恩将仇报。”
“就是啊!”盛放宝宝撕开糖纸,眼中闪着相见恨晚的光芒。
他凑近程医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帮帮忙咯!”
萍姨假装整理保温壶,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只见两个人越凑越近,脑袋抵着脑袋,嘀嘀咕咕。
等到再起身,和程星朗挥挥小手说“掰掰”时——
放放气到带褶的包子脸已经没褶了。
少爷仔信心满满地握紧小拳头,他一定会说通晴仔。
毕竟他们家晴仔可不是什么六亲不认的人。
她超疼小舅舅的!
……
舞蹈教室里,十余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排成两排,正跟着钢琴的节奏练习基本功。
孩子们踮起脚尖时,肉乎乎的小脸都绷得紧紧的,就像是一只只认真的小小天鹅,有的动作略显笨拙,但转圈时总是不自觉露出开心的笑容,圆圆的小肚子将练功服撑得鼓鼓的。
“脚尖和膝盖注意哦。”林汀潮柔声说着,手指轻轻托住一个孩子的脚踝调整姿势,“转圈时盯住正前方——对了,就是这样。””大家先休息十分钟,记得喝水。“
林汀潮转身时,引路时步态轻盈,将警方带到休息室。
休息室门框上挂着一块牌匾——
汀潮舞蹈艺术中心。
根据调查资料显示,林汀潮于不久前学成归国。这间装修考究的舞蹈中心开业仅三个月就招满生源,墙上的照片展示着她与各界名流的合影。
“请喝茶。”
休息室的真皮沙发上,散落着几个米色靠垫。
林汀潮手腕微倾,握着茶壶,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争气,没有多余的装饰。与人交谈时,她会专注地凝视对方的眼睛,目光既不咄咄逼人,也不躲闪,是恰到好处的温和。
“几位警官,请问……”
警方将林汀潮的照片与邝小燕的画像并排放在茶几上。
乍看确实有几分相似,都是标准的鹅蛋脸,杏眼薄唇。但是细看之下,林汀潮的眼神更加温润,眉宇间透着从容。而邝小燕的眉峰则更锋利,照片里的她,总是微抬着下巴,眼神里带着股不服输的倔强,像是随时准备与命运争辩什么。
林汀潮的目光在画像上停顿,转而将茶壶放下,调转方向。又抬起手,拿起一个茶杯,送到唇边。
“你认识邝小燕吗?”祝晴直接问。
林汀潮的手指顿了一下。
“邝小燕?”她微微偏头,微笑着问道,“是我们这里的员工吗?舞蹈中心刚开业时,我对师资要求很严格,人员流动比较大。或许你说她的英文名,我会有印象。”
祝晴指着茶几上的拼图照片,将它轻轻推到林汀潮面前:“她失踪三年了。”
林汀潮垂下眼帘,指尖停留在画像上,她思索许久,刚要摇头,忽地听见警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林小姐,我们在来的路上查过一些资料。”
“七年前,你获得香江青少年芭蕾舞大赛一等奖。当时你的脚踝旧伤复发,医生建议退赛。但最终,你还是坚持注射镇痛剂完成了比赛。”
“那时候多少评委心痛惋惜,以为比赛结束后,要失去一位天才舞者。没想到你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坚持了下来。”
曾咏珊翻开笔记本,盯着其中被潦草记下的一行字:“巧合的是,那段时间,邝小燕出现在你的生活中。”
有关于借寿改运的迷信,在富豪圈格外盛行。
林汀潮的脚伤在医生断言可能断送舞蹈生涯后突然好转,而当时,邝小燕开始频繁出现在她身边。
是巧合,是她故意接近邝小燕,还是在发现邝小燕能为自己“挡灾”后,开始利用对方?
但破绽在于,七年前,林汀潮十七岁,邝小燕十六岁。
这个年纪的富家女真会懂这些?而邝小燕又是怎么在十五岁辍学后,出现在贵族学校的林汀潮身边?
“三年半前,你因再生障碍性贫血秘密入院。”
“医生说,你这种情况,能找到合适骨髓的概率比中头彩还低。全港几百万人都找不出几个能匹配的。”
“没想到,你从住院到做完骨髓移植手术,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
林汀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所有医护人员都说,你简直是撞大运了。”
“手术出奇地顺利,没过多久,你赴英留学。”祝晴抬眼,“而邝小燕,恰好在那段时间失踪了。”
休息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就只有远处悠扬的钢琴声隐约传来,小朋友们用稚嫩的童声数着节拍。
“现在,我们发现了这个。”曾咏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断趾的特写照片,旁边附着一张写有邝小燕生辰八字的纸条。
林汀潮的嘴唇微微发抖,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祝晴:“我们查到,邝小燕……可能还活着。”
林汀潮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她在哪里?”祝晴一字一句地问,“是不是被你们林家……”
“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衬得室内的气氛愈发窒息。
梁奇凯适时补上:“林小姐,请跟我们回警署协助调查。”
林汀潮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不是这样,你们误会了。”过了许久,她平静下来:“稍等,我需要交代课程安排。”
看着她走向前台的背影,祝晴压低声音对曾咏珊说:“如果只是因为长相相似,就相信能交换命格,这也太荒谬了。”
“但正是这种荒谬,才让邝小燕更加执着。一个是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女,一个是住笼屋穿二手校服的穷苦女孩……”
“倒是林汀潮,愿意和邝小燕扯上关系才奇怪吧。她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除非纯粹是真信了命格的说法——你怎么看?”
“说不上来。”祝晴摇头,“但林汀潮听到邝小燕还活着,反应错愕。”
曾咏珊:“太反常了,对不对?”
她们靠在休息室外的走廊上轻声交谈,磨砂玻璃透出舞蹈房里孩子们模糊的身影。
梁奇凯与林汀潮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没有野蛮催促,也没有刻意靠近,只是时不时用眼神向她示意时间。
就在这时,一道糯糯的呼唤从走廊尽头传来。
“外甥女吗?”
祝晴回头时,看见穿着鹅黄色舞蹈服的小女孩正探头探脑。
她居然偶遇小椰丝。
“哇,真的是你啊!”小女孩欢快地跑过来。
曾咏珊瞪大眼睛:“你现在是全港幼稚园小朋友的共享外甥女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祝晴无力挣扎,抬手揉揉椰丝宝宝的小脸,“总之就这样了。”
……
林汀潮没有直接去警署,而是邀请警方到她家中继续询问。
林家别墅坐落在山腰,庭院里种满花卉。
佣人吴妈听见车声,连忙迎出来:“小姐回来了。”
林汀潮点点头,唇角微扬,眉眼间的紧绷终于松懈下来:“吴妈,帮我找一下旧相册。”
吴妈应声去取,林汀潮则给几位警员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确实认识邝小燕。”她说。
“为什么一开始不承认?”
林汀潮叹了一口气。
“最初见到她时,她躲在小巷子里,被母亲打骂。我放学时经过,看她缩在墙角发抖,就给了她一件外套。”
“但是后来,我发现她很奇怪。”
林汀潮蹙着眉回忆。
“我家有一间练功房,从外面可以透过窗户看见我在练舞。”林汀潮打开练功房的门,指了一下窗户,“那个下午,我突然发现,邝小燕站在那儿,笨拙地学我的动作,眼神直勾勾的。”
“一次我心血来潮,剪短了头发。”林汀潮比划长度,“不算特别短,是齐肩的。”
“隔天邝小燕就出现在我面前,她的发型和我一模一样,连发尾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吴妈拿着旧相册过来,插话道:“那个女孩总站在花园角落,一动不动地望着小姐。我本来以为她是小姐的同学,请她进来坐的……但是我一过去,她就跑了。当时本来打算报警,不过小姐说她应该没有坏心眼,小姐总是这样,得饶人处且饶人的。”
“你父母认识邝小燕吗?”曾咏珊问。
“不算认识。”林汀潮说,“只是听我提过,有一次听说邝小燕一直跟着我,爸爸就找人查了她的背景。知道她住铁皮屋、父亲嗜赌酗酒、母亲的工作——”
林汀潮摇摇头,继续道:“爸爸提醒我,不要接触这种人,需要的话,他可以接送我上下学。”
林汀潮翻开相册,抽出一张七年前青少年舞蹈比赛的合影。
她正站在冠军台,脸上笑容洋溢。
“你们看这里。”林汀潮说,“邝小燕站在角落,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
“所以我疏远了她。”
“但其实,我们本来就不算朋友。”林汀潮解释,“刚才你们问起她,我一时没有想起来,又确实被那根断趾的照片吓到了……当然,很快就想起来了,只是不想提。爸爸说得没错,这样的人会带来麻烦,邝小燕从没有给我带来过愉快的回忆。”
“所以下意识——”林汀潮说,“我才没有告诉你们。”
“对了,我父母在楼上。”
“需要他们配合问话吗?可以请吴妈带路。”
曾咏珊和梁奇凯跟着吴妈上楼后,祝晴走到庭院里。
她的脚步,停留在邝小燕曾经伫立的位置。
“汀潮,喝点糖水吧。”
“不喝啦,会发胖的——”
“你这孩子……”
透过落地窗,祝晴能看见林汀潮和父母围着说笑。
糖水甜香似乎能飘过鼻尖,这个家庭看起来如此幸福美满。
钢琴、舞蹈房、万千宠爱……一切这么温暖。
而邝小燕,曾经站在这里,望着这一幕幕。
当时,她心里在想什么?
邝小燕成了一个谜,警方拼凑着关于她的一切,但真相反而愈发扑朔迷离。
回程的警车上,众人整理着笔录。
“现在的关键,是查清年前林汀潮手术时,骨髓捐献者到底是谁,是不是和邝小燕有关……”
“另外,邝小燕告诉荣子美,是在学校里认识林汀潮,但她们根本不同校。”
“林汀潮说她们是在巷子里认识的,之后被邝小燕尾随……这两个人的说法完全对不上。”
“在放学路上尾随,模仿林汀潮的一举一动,捡她的东西沾好命?这个不管怎么说都不合理,林汀潮边走边丢发绳和纸巾吗?”曾咏珊皱眉,“我觉得林汀潮应该在撒谎,但是,她到底隐瞒了什么?”
……
放放在家等了一晚上,但晴仔加班,又是没个交代。
最后,小朋友实在坚持不住,眼皮打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睛。
宝宝又像小考拉一样抱住晴仔的臂弯。
“你终于回来啦。”
“我早就回来了。”祝晴搓一搓他的小软饼脸,“昨晚还是我抱你回房间的。”
放放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刚要继续撒娇,忽地一激灵。
“我的计划书!”
“在这呢。”萍姨笑着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张边角皱皱巴巴的纸,“这是少爷仔写了一晚上的计划书,昨天抱着睡着了。”
昨晚,萍姨拿着“计划书”回房,准备压平整,没想到转眼就把这事给忘了。
此时,计划书被转手交给祝晴手中。
盛放端坐在床上,仰着小脸,既期待又着急。
这是程星朗教放放写的计划书——
《关于盛放小朋友课程优化建议》
不会写的字,放放就请萍姨在一旁写下示范,字体大小不一,但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堪称诚意之作。
祝晴辨认着这些字:“不需要再学加减乘除法,我都会了。”
“钢琴课没必要,手指够灵活了。”
“加减乘除”四个字,放放用符号代替。
钢琴边上的简笔画,原本应该是十根胖乎乎的小手指,被他艺术加工成修长的钢琴家手指。
“讨厌油画,颜料好臭。”祝晴看着“捂鼻子小人”,继续连猜带蒙,“击剑和马术保留,超威风!”
萍姨惊讶道:“晴晴,你居然全看懂了。”
昨晚她陪少爷仔写计划书时,还担心这些涂鸦天书没人懂。
谁知道,祝晴比谁都要了解她舅舅,“威风”这两个字,他只是画了个臭屁小表情,眼角带星星,她立马看出是什么意思。
祝晴嘴角微扬,将计划书轻轻放在茶几上。
盛放的小脑袋立刻跟着文件移动,眼*巴巴地等着答复。
见外甥女迟迟不表态,他急得跑回房间,郑重其事地捧来钢笔,双手奉上——
“请批示!”
“批示什么?”祝晴挑眉,“字写得歪歪扭扭,加一节书法课。”
盛放瞬间瞪圆眼睛,小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鹌鹑蛋。
在这个家里,他这个“小舅舅”难道毫无话语权吗?
放放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
凭什么晴仔能在家当小霸王啊!
“别的我再考虑。”祝晴用钢笔轻敲计划书,“反正今晚你必须去上击剑课。”
盛放突然左脚后撤,抄起餐桌上的筷子当剑。
“咻咻咻!”宝宝模仿击剑教练教的防守反击动作。
“不上!”
他咬紧小米牙——
嘴里还自带音效:“看招!”
祝晴头都没抬,伸长手臂精准按住他的脑门。
炸毛少爷仔的小短腿徒劳地蹬着。
“萍姨。”放放小朋友奶声奶气的控诉响彻客厅,“你看她啦!”
……
祝晴刚回到警署工位,还没来得及将放放那份画满符号的计划书放下,就投入案情中。
“林汀潮的医疗记录显示,骨髓捐赠者登记为匿名,但不是邝小燕,她从没有在任何医疗机构做过配型检测。”
“看起来就是运气好,遇到匹配的捐赠者。”
“林汀潮的父亲去年花重金请大师改公司风水,办公室摆满水晶阵。这人要是信‘借运挡灾’,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但为什么要把脚趾扔到垃圾站?如果是邪术仪式,应该埋在风水位才对。”
“难道仪式结束了,没地方处理,他们随手一扔,谁知道被捡垃圾的钟婶捡到……总感觉很牵强,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
会议室里争论不休,所有线索都像断开的拼图。
白板上密密麻麻贴满信息、证词和线索图,却像一团乱麻,无论如何梳理,都找不到关键。
“突破口肯定还在林汀潮身上。”
“荣子美说邝小燕连林汀潮爱吃什么都记得,这样的细节编不出来。太具体了,不像假话。查!把学校翻个底朝天。”
“辍学生混进贵族学校,不可能没人注意到。学生、老师、食堂阿姨、清洁工……一个个问。”
“三年前,骨髓捐赠可以解释为巧合,但邝小燕偏偏在那时失踪?把林家那个算命大师请来喝咖啡,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好主意’。”
直到正午时分,祝晴才在警署饭堂找到片刻喘息。
她咬着三明治,指尖翻动盛放小朋友那份《课程优化计划书》。
忽然,一道修长的身影闯入她的余光。
程星朗单手托着餐盘,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口袋里露出的报告单边角。
祝晴视力好,一眼看见“邝小燕”三个字。
“程医生!”
程星朗在她对面落座,捕捉到她紧盯自己口袋的视线,嘴角不自觉扬起。
“你们莫sir要的DNA比对。”程星朗说,“上午刚给鉴证科送完检材。”
警方通过数据库对比发现,邝小燕的父亲邝伟曾有盗窃前科,其DNA信息因涉案被录入刑事犯罪数据库。
原本需要走两天流程的报告,此刻竟被程星朗摆到她的面前。
“本来想午后再送去的。”
他将报告推到桌边,明显捕捉到Madam眼中闪动的光芒。
“帮小鬼当说客。”程星朗修长的手指叩在报告上,“兴趣班的事,能开个绿灯吗?”
祝晴没想到,她们家小长辈的面子这么大。
“好啊。”祝晴指尖一勾,趁他不备抽走报告,“有空再谈。”
程星朗还没来得及回应,指间突然一空。
再抬头时,只看见她飞扬的马尾消失在x餐厅转角。
连报告都有人抢劫。
程医生失笑,对着空气提醒:“你的咖啡。”
桌上那杯新买的拿铁还在冒着热气。
“请你!”远处传来回声。
走廊里,祝晴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紧紧盯着DNA报告上的结论。
怎么会这样?
当祝晴折返时,程星朗正慢条斯理地搅动咖啡,仿佛早有预料。
“DNA不符只有两种解释。”
“邝小燕和她父亲邝伟没有血缘关系。”
祝晴眸光清亮:“或者,断趾根本就不是邝小燕的!”
……
幼稚园每天出的招五花八门,昨天放放小朋友刚演过超市顾客,转眼又要开茶x餐厅了。
“放放。”椰丝凑到他身边,“我们还是演顾客吗?”
“当然啦!”金宝用力点头,“茶x餐厅老板要做算术题。”
“不对。”盛放摆摆小手。
今天不一样。
他踮着脚,在“冻饮档”前探路,举起小肉手:“纪老师,我要当奶茶师傅!”
盛放小朋友第一个举手,抢占先机,成为冻饮档的奶茶师傅。
游戏准备阶段,纪老师给他做了一个小名牌,贴在胸口。
“盛记奶茶!”放放扯着自己胸口的衣服,向好朋友们显摆。
“好酷啊!”椰丝宝宝兴奋地蹦蹦跳跳,“下次收购茶x餐厅。”
金宝已经和她商量起上市计划。
“金宝。”盛放老神在在,“我们做小孩子,要一步一步来啦!”
怎么能总是想着一步登天?外甥女说了,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昨天刚谈好收购幼稚园的大生意,今天又要收购茶x餐厅。
收购回来谁经营啦!
小古板宝宝阿卷也找到适合他的工作,胸口别着“食环署”的工作牌。
他踱着步,像模像样地在教室里巡视,时不时蹲下来,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轻抹着地面。
“面包柜有灰尘。”阿卷对金宝说,“请立刻处理。”
金宝比了个手势:“知道。”
“垃圾桶要分类,回收、厨余……”这位食环署小专员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在本子上记录检查结果。
椰丝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他根本不会写字,画了好几个小圈圈,假装很有文化的样子。
教室里,孩子们各自找到自己的岗位。
有人戴着白色厨师帽当点心师傅,有人拿着计算器练习收银,小椰丝在送外卖,旋风一般穿梭在教室的各个角落。
x餐厅经理小文拍了拍金宝的肩膀:“金宝啊,厨房地砖要再拖一次。”
“来嘞!”小金宝假装拖地,短短的胳膊挥来挥去,玩得不亦乐乎。
盛放踢着小短腿“噔噔噔噔”地跑,扒着纸板做的窗户,奶声奶气道:“欢迎光临!”
他学着警署x餐厅的明叔说话:“饮咩啊?”
“我要、我要……”对面扮演熟客的小女孩卡壳,回头看老师。
“有菜单哦。”纪老师笑着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简笔画菜单。
“有鸳鸯珍珠、丝袜珍珠、无咖啡因珍珠——”盛放介绍道,“今日特供,还有超大防止噎喉咙的珍珠!”
“丝袜珍珠!”小女孩也兴冲冲地扒着纸窗户,“少甜,走冰!”
话音落下,她抱着洋娃娃转身去占座:“再加一份肠粉,蛋挞有没有酥皮?”
盛放笑得小脸红扑扑,眼睛里冒星星。
幼稚园怎么可以这么好玩!
世界上最有趣的游乐场……
非维斯顿幼稚园莫属!
他急吼吼搓手心,等着纪老师给自己送上奶茶奶盖和珍珠。
盛记冰室的小师傅已经迫不及待。
直到,老师给他递了个手工小篮子。
空塑料杯是奶茶杯,棕色皱巴巴的纸是奶茶,白色棉花是奶盖。
彩色小圆片,演珍珠。
盛家小少爷和纪老师对视。
他要买一个手提电话,打“999”报警。
连老师都搞诈骗啊。
“怎么了?”纪老师弯腰,揉揉奶茶小师傅的脑袋。
崽崽转头望向窗外,小眼神沧桑——
没什么,看破红尘咯。
第65章 真是大女孩啦。
祝晴给放放报了击剑班。
萍姨替她包办了所有琐事——放学接人、督促吃饭、掐着点拦的士送孩子上课。
空余时间被安排得严丝合缝,将盛放小朋友那一声声百无聊赖的“好闷”彻底堵了回去。
放放人生中第一次上幼稚园,是祝晴送去的,如今第一次上兴趣班,祝晴也特地去接。
从警署出来,越野车拐过两个街区停下。
祝晴瞥见转角处外科诊所的霓虹灯招牌。
她想起程医生的结论。
断趾切口边缘极其整齐平滑,是专业医疗器械所为,普通人很难做到。
医院主刀医师、诊所老板、牙医、兽医、资深手术护士……
排查范围太大了,目前在林汀潮身边暂时没有浮现这样的可疑人物。
“叮、叮、叮——”
祝晴的视线转移到斜对面的方向。
路边坐着一位老伯,正凿开麦芽糖块。
十几年前,福利院的午后,欣欣姐姐神秘兮兮从校服口袋里掏出用纸巾包着的麦芽糖。
那是祝晴第一次吃到叮叮糖,并不太甜,但黏糊糊的,裹住她松动的乳牙,最后连牙带糖全粘在手心里。
要是被盛放知道,他就有把柄了……
祝晴突然发现自己在笑。
那些曾经被当作无用记忆的碎片,如今再回想,居然变得温暖。
她买下一袋叮叮糖,走向击剑中心。
萍姨正贴着玻璃窗张望。
室内的小不点穿着击剑服,还真是像模像样的。盛家小少爷本来就学过击剑,但祝晴以为他已经忘得差不多,报名时就填了个基础班。
放放不情不愿地来,没想到在这堂课上杀得其他小孩“片甲不留”,当其他孩子扁着嘴抹眼泪时,盛放就挺起小胸脯和小肚子,反手将剑握在身后,就像是武侠片里独孤求败的剑客。
这些小朋友们一点都不上道——
怎么没人叫他“少侠”呢?
萍姨一脸遗憾,少爷仔帅气得不行,她应该带DV机录下在这一幕,带回家让晴晴看一看。
正这样想着,她余光注意到祝晴的身影,刚要招呼,就被手势制止。
正好这节课结束,家长们涌进教室给小孩擦汗送水换衣服,祝晴比了个“嘘”,萍姨立马会意,点了点头。
放放小朋友玩得不知道多开心,尤其是在教练说将来可以帮他集齐击剑徽章时,眼底惊喜的小星星都快要冒出来了,然而当跨出训练室,一眼看见晴仔的瞬间——
小肩膀一垮,嘴角耷拉。
祝晴抱臂倚在门框,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
早在初遇这位小少爷时,她就说过,他就像个小影帝。
宝宝现在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大杀四方的威风?
祝晴揪了揪他的小脸。
“干嘛啦。”盛放小朋友撇起一边嘴角,快要撇到耳后根。
“开心开关——”她屈指弹了摊小孩的鼻尖。
祝晴从另一只手变出叮叮糖,趁他愣神,塞到他小嘴巴里。
放放的眼睛亮了起来,细细品味。
这是什么糖,之前从来没有吃过……
盛放分明是开心的,却还要强忍着嘴角翘起的弧度,假装很高冷。
装作晴仔来不来接都无所谓,带不带糖果更加无所谓。
车子刚发动,还没起步,前面不远处是个海滨公园,草坪上的狗狗出来玩耍。
小狗撒欢地跑,跑到车边。
放放将车窗降下来,下巴搁在窗框,和它幽幽对视。
“小狗小狗,无忧无虑的小狗……”
“你就好啦,不用上幼稚园,也不用上课。”
“狗狗听不懂,你应该对它说——”祝晴打断他,“嘬嘬嘬。”
“我在跟谁说话,你不清楚吗?”放放甩来一个意味深长的小眼神。
祝晴假装专注倒车,握着方向盘扮演专职司机,带他们回家。
后视镜里,萍姨笑得都快要冒出眼泪花。
盛放望向窗外,和下午在幼稚园看破红尘时一样凄凉。
……
下车后,盛放小朋友独自走在前面。
他明明还在为兴趣班的事闹脾气,脚步却轻快,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好心情已经被雀跃的小背影出卖。
萍姨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笑道:“这个小祖宗,聪明劲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你讨价还价呢。”
“其实老爷以前给他安排的课程比现在还要多,排得满满当当的,那时候反倒不闹。”
“家庭教师来了,他就被玛丽莎带着去自己的专属教室上课,不知道是应该以前太小,还不懂,还是因为知道你疼他。”
祝晴知道萍姨的意思。
刚跟着祝晴回家时,放放比她想象中要乖巧懂事太多了。就算住在又小又热的黄竹坑警校,他也从来不抱怨,站在破旧的电风扇面前,和它比赛摇头。
而现在,放放深知祝晴疼他,小小一只的崽崽才学会板着小脸抗争。
“像现在这样多好。”萍姨轻声说。
“是啊,这样才好。”祝晴温声接话。
原剧情中阴郁的小反派,正是在一次次压抑中扭曲了天性。
而此刻,路灯下那个会叉着腰气鼓鼓的孩子,小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写在清澈的眼睛里。
“晴晴,二小姐的案子……”
“十九年。”祝晴说,“谋杀加非法处理尸体。”
这起案件审理之初,盛家的辩护律师团队便提出闭门审理的申请,试图低调处理。然而鉴于案件性质属于严重犯罪,依据司法公开原则,法庭驳回了辩方请求。
而后律师团又另外提出申请报道限制令,整个过程,是一场周折的拉锯战。最终,香江法庭限制媒体对案件的报道方式,但因为祝晴是亲属,仍旧接到通知。
听说,当时何嘉儿的父母坚持到场。在法庭的旁听席上,母亲攥着女儿的照片,哭到声嘶力竭。
盛佩珊瘦了很多,再不像之前那样优雅从容,坐在轮椅上的她无法鞠躬致歉,但始终低着头,悔恨的泪水不断滑落。
曾经那个跟在大小姐后面的小女孩,转眼成了阶下囚,萍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一个劲地叹息。
“为什么这么做?”
“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直到目前为止,半山壁炉白骨案才算彻底结束。
而祝晴如今更多的精力,则在邝小燕失踪的案子上。
到家后,她给曾咏珊拨了个电话。
晚饭后,她提前去接放放,当时同事们还在加班,处理收尾工作。
现在,曾咏珊已经到家了,正悠闲地嚼着什么。大概是加班后的夜宵,对话那头传来筷子轻碰碗沿的声音。
“刚才你走了之后,我们查到邝小燕的出生证明了。户籍科有留档,她确实是邝伟和甘春岚的亲生女儿。梁sir还说呢,户籍科总算没拖后腿,免得我们又要大排查。另外,刚出生时留的血型登记,也算是佐证之一,敲了公章的。”
“豪仔又跑了一趟福合街,邝家以前的铁皮屋变成药材铺,店里阿婆和他们家不熟,但记得邝小燕和她妈妈一样标致,像一个模子刻的。”
“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猜测错了。”
就在下午DNA比对结果刚出来时,重案组还激烈讨论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暂且搁置“换命”的角度,按照豪门秘辛来推,邝小燕会不会是林父的私生女?
毕竟连非亲缘关系的骨髓配型成功率都仅有数万分之一——
而两个人偏偏又长得有几分相似。
但现在,出生证明上的墨迹和街坊的证词又提醒着他们,这样的猜测并不合理。
“邝小燕没有真正和邝伟比对过DNA,长得像,也只是像她妈而已。”曾咏珊说,“但如果要这样钻牛角尖,其实太牵强了。毕竟,没有任何线索表明邝小燕不是邝家的亲生骨肉。”
“但怎么样才能排除现有的疑点呢——”曾咏珊沉吟道。
“除非,确定骨髓配型绝对不是邝小燕。”祝晴说。
电话那头,碗碟轻碰,曾咏珊似乎放下宵夜。
“是啊。”曾咏珊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去证实?”
“我现在接你!”
她们要去医院拿口供。
按照规定,专业证词必须两个人在场。
祝晴到家不到十分钟,连衣服都还没换,转身就要拿车钥匙出门。
一回头,看见盛放小朋友已经坐在玄关处的穿鞋凳上。
他已经重新穿好小鞋子,鞋后跟抵着地板左右晃动,还得意洋洋的。
要查案就一起去,他猜到啦。
“少爷仔,晴晴要工作,你乖。”萍姨从屋子里拿出一本精装童话书,“我们昨天在书店买了新的故事书,萍姨给你念。”
祝晴拿着车钥匙,跨出门。
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回头时,穿鞋凳上还长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孩。
放放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黑葡萄。
“还不跟上?”祝晴抬眉。
盛放睁圆眼睛:“来啦!”
“查案要注意什么?”
“当然是小嘴巴闭起来咯!”放放竖起食指,抵住嘴巴,但藏不住嘴角的小梨涡。
他们的声音渐行渐远,萍姨摇头笑着,手中还握着童话书。
她站在门边,目送着舅甥俩风风火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七点半。
一直以来,祝晴向来最大程度给小朋友自由和包容。
这个点,她带着少爷仔出门加班也好,孩子需要早睡,这至少可以保证,两个小时以内,晴晴也会回来。
萍姨有些感慨。
其实,放放已经被养得很好,倒是他这个外甥女,总是这么搏命,让人担心。
以后,就只好指望着少爷仔监督他的外甥女了。
……
晚上七点四十分,祝晴的车稳稳停在曾咏珊家门口。
车窗缓缓降下,曾咏珊弯腰探头,一眼看见后座坐得板正的盛放。
孩子故作严肃的小表情让人忍俊不禁。
“哇,今天还有个小警探?”她拉开车门,笑着逗他。
这话对于盛家小少爷而言,无比受用。
盛放立刻绷不住,小脸绽开笑容,晃了晃手里的小本子。
虽然放放没有警员证,也没有配枪,但出门还是需要点排场。
这是晴仔给他买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查案笔记。
他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是在执行重要任务的小警官。
曾咏珊系好安全带,回头冲他眨眨眼:“Madam曾特批你作为今天的笔录员。”
重案B组的警员对这间医院的血液科并不陌生。
值班护士查完记录,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复。
“跳芭蕾的那个女孩嘛,我记得她,当时医院很多人都知道这个病例。”
“两位madam,捐献者和患者真的不是亲姐妹关系。”
“捐献者是匿名的,手术流程完全规范,如果你们确认那位失踪者没有做过配型,那就可以排除了,而且血型也对不上。”
曾咏珊:“为什么要匿名捐献呢?”
“这是很常见的做法,毕竟是接受手术,会有人在事后配对成功后突然后悔,或者不想与受捐者有过多联系。”
“配型成功本来就是很小的概率,有人即便配上了,也会临时反悔。所以当时我们科室人都说这个芭蕾舞女孩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碰到一个好心的陌生捐献者。”
护士再三强调,确实只是运气而已,不必复杂化。
警方的职业习惯让他们容易怀疑一切,但在骨髓捐献这件事上,真的没有什么阴谋。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护士说着,注意到一位中年医生走来,“聂医生当年负责这场手术,具体情况你们可以问他。”
祝晴、曾咏珊和小警探跟着聂医生走进办公室。
“那场手术就像个奇迹,这么快就找到匹配的捐赠者。”
曾咏珊拿出笔记本:“医生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盛放本来还在东张西望,注意到她翻开笔记本的动静,立马也翻开自己的小本子。
小阿sir还没有钢笔,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根铅笔,煞有介事地开始记录。
“当然记得。当时,林小姐才这么年轻,又是优秀的芭蕾舞者,所有人都为她骄傲和惋惜。”
“她总是在哭,害怕自己再也不能跳舞。”
盛放的铅笔笔尖在纸张上“唰唰唰”地记录。
祝晴瞥到,他在画一个哭泣的女孩。
“家人都瞒着她,但其实她心里都明白,经常来我办公室询问真实病情。”
“手术前,她还说如果成功了要给我‘表彰’。”聂医生笑了起来,“我想她的意思是,给我送面锦旗吧。”
“后来收到锦旗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那场手术非常顺利,这就是最好的回报。”聂医生直起身,语气里充满着自豪,“看到病人康复,是我们医生最大的欣慰。”
“不过,她确实写了封感谢信。”
祝晴立即追问:“那封信还保存着吗?”
“所有病人的感谢信,我都珍藏着。”
聂医生蹲下身,在办公桌下放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有些年头的铁盒。
他很快就从整齐排列的信件中,找出当年林汀潮亲手交给他的信。
信封上工整写着几个大字——
“致聂医生”。
祝晴轻轻展开信纸。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里行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林汀潮写道,是这些医护人员们,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墨迹,应该是写信时落下的泪水。
“其实我经常觉得,世上还是好人多啊。”聂医生说,“那位匿名捐献者,还有林小姐重获新生后感恩的心,都是这个世界美好的证明。”
盛放小朋友托着腮,专注地看着大人们交流。
他在小本子上工整地写下“好人”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竖起大拇指的图案。
回到家中,才刚过九点。
各自回房后,祝晴坐在书桌前,反复读着那封感谢信。
这是她向聂医生“借”来的,案件结束后得还回去。
祝晴看着信纸上真诚感人的字句,实在无法将写下这些感谢话语的林汀潮,与那个可能参与囚禁他人、迷信“换命”之说的人画上等号。
“晴仔。”
房门被轻轻推开,肉乎乎的小手抓着门,随即盛放的小脑袋探进来。
他举着一份新写的计划书,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晴仔晴仔,一周两节培训班,不能再多啦。”
“饭要一口一口吃,学习也不能一蹴而就,好吗?”
祝晴:……
不知道这小孩是从哪里学来这样高深的词汇。
“一蹴而就?”
“阿朗教我的啦。”
看来程医生得到了这位小少爷的好感,连称呼都变得亲昵起来。
祝晴接过他重新制定的计划书。
比之前那份短了一些,但只要是会写的字,字迹出奇地工整漂亮。
萍姨看得直笑:“少爷仔真以为你要给他报名毛笔字班。”
孩子的字虽然工整,但笔画的轻重缓急间能看出心情的起伏。
祝晴盯着放放稚嫩的笔迹,再转头看向桌上林汀潮三年前写给医生的信。
“人写字应该会有自然波动,每次力道、角度都有轻微差别才对。”
昨天在舞蹈中心时,最后是祝晴将笔录递给林汀潮,请她签字确认。
此时,祝晴闭上眼睛。
她回忆林汀潮昨天的签名,再与这封信的落款相对比。
她喃喃自语——
依稀记得,就像复印一样,连轻重都一模一样。
只可惜,此时她手头没有原件,无法准确比对。
盛放给外甥女出主意:“交笔迹鉴定科。”
“没有这个科。”祝晴弹他的额头,“是交政府化验所文件鉴定组。”
放放眨眼:“哇,你们警署好多职位。”
“就跟我们茶x餐厅一样。”
祝晴盯着笔迹,心底生出隐隐约约的直觉。
但是莫sir强调过,查案要凭借证据。
她将信叠好,因调查有了新的方向,眉心舒展。
放放小朋友也看得出来,外甥女的心情不错。
果然,祝晴松口道:“好吧,就按你说的,一周两节兴趣班。”
盛放宝宝立刻学着电视剧里的对白,拖长声音喊道:“多谢晴仔开恩!”
……
DNA比对结果显示,那截断趾并不属于邝小燕,这令调查方向不得不转向其他失踪女性。
但断趾上还缠有出生年月、生辰八字,以及那份报纸,因此警方缩小了排查范围。
“筛查了近五年的失踪人口记录,暂时没有找到生辰八字吻合的女性。”
“不过根据趾骨钙化程度显示,至少年龄是相符的。也就是说,那位断趾女性和邝小燕年纪相仿。”小孙翻看资料。
警员们反复推敲,最终将突破口锁定在三年前。
确切地说说,是三年半前——
林汀潮入院接受手术,再到赴英留学期间。
那是一段关键时期。
“即便断趾与邝小燕无关,我依然认为这案子和林汀潮脱不了干系。”
“毕竟,到现在还是没有邝小燕的消息。”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讨论。
莫sir按下内线电话的免提键,翁兆麟的声音传来。
“笔迹鉴定有了初步结果——现有样本无法排除临摹可能,需要更多原始笔迹进行比对。”
“对了,是谁冒用我的名义申请加急鉴定?”
祝晴低着头整理文件,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莫振邦注意到她的动静,又要气笑,这新人是从哪里学会不依照程序办事的?
“奇怪。”曾咏珊盯着电脑屏幕皱眉道,“你们来看看这封邮件,是不是我的英文不太行,理解能力有误?”
梁奇凯突然倾身向前,单手撑在曾咏珊的桌沿。
梁sir靠得太近,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她圈在办公椅里。
曾咏珊的脊背僵了一下,握紧鼠标。
这是一封来自于曼城茱莉安芭蕾舞学院的回信。
“林汀潮推迟半年入学,原因是康复治疗未完成?”梁奇凯意外道,“可医院明明出具了痊愈证明。”
同事们都围了上来。
“已经痊愈了,为什么不去上学?”
“难道是养身体?”
整整半年的空白期,究竟发生了什么?
带着这个疑问,警方再次造访林家。
偌大的别墅,就只有吴妈和几名佣人。
“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太太……这个点应该在美容院忙吧,店里生意好得很,经常要忙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
“小姐现在和合伙人轮流照看舞蹈中心,今天下午是她。”吴妈一边擦花瓶,一边说道,“这舞蹈中心经营得有声有色呢。”
“你说小姐康复期间的事啊?”吴妈放下抹布,“那时候小姐刚做完手术没多久,我儿媳突然生小孩,家里实在忙不过来。我跟太太请了长假回乡带孙子,这一走就是两年多。”
“等我回来的时候,小姐早就已经出国念书去了。”
“还有没有其他人可以提供线索?”曾咏珊问。
“应该没有。”吴妈摇摇头,“太太用人很挑剔的,这些年留下来的就只有我一个人。”
曾咏珊低头记录:“这些年,有没有发现林小姐的异常表现?”
“异常表现?”吴妈说,“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性格有些变化也很正常。”
吴妈继续擦花瓶,回头问道:“Madam,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你们还在查当年在庭院偷看的那个女孩吗?”
黎叔朝着一个方向问道:“那个地下室,平时是什么用途?”
“最早是小姐的练功房,后来先生和太太说通风不好,就锁了。”
“警官眼力真好,这都看得出来。”
曾咏珊直截了当:“方便进去看看吗?”
“钥匙都不知道被放哪里去了。”吴妈面露困惑,“两位警官,你们要看地下室做什么?”
……
警员们分成几组,展开调查。
莫振邦和祝晴驱车前往从前林汀潮就读的中学。
阳光透过车窗,在祝晴手中的照片上投下光影。
那是七年前林汀潮在芭蕾舞比赛中夺冠的合影。
登记过后,他们先来到校长办公室。
“肯定是记得的,这是林汀潮同学,那时候还有电视台来采访她。”校长笑着说,“当年她可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祝晴指着照片边缘:“那这个人呢?”
角落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死死盯着领奖台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渴望,与周围欢呼的同学们形成剧烈反差。
“这……”校长摘下眼镜擦拭,“这是谁?我不认识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他们几乎问遍了全校教职工。
每个人都重复着相同的反应,先是被人群正中央林汀潮闪耀的光芒吸引,经过提醒,才将注意力转至角落。
“这是什么人?没见过。”
“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不认识,我们学校应该没有这样的人吧。”
“这不是比赛后台的照片吗?可能是其他学校的参赛选手。”
祝晴和莫振邦走在校园里。
“教职工问不出线索,就从学生入手。”莫sir说道,“当年的毕业生、转学生,一个都不能漏。”
一个个问询,一次次失望。
祝晴的笔记本上,记满了被划掉的名单。
“这样大海捞针不是办法。”莫振邦揉了揉太阳穴。
这时,祝晴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拦住一位正在拖地的清洁阿婶。
“阿婶,打扰一下。你有没有见过——”
“让一让。”阿婶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不要在这里捣乱,教务处催着两点前要拖完,有人检查的。”
话音未落,拖把杆突然被一只白皙的手握住。
下一秒,莫振邦看着这个雷厉风行的下属,快要乐出声。
她居然利落地帮阿婶拖地,另一只手将照片递上前。
“见过她吗?”莫振邦帮忙补充,指着角落的身影,“有没有在学校里见过这个女孩?”
阿婶眯起眼睛,挤出眼尾深深的纹路。
祝晴有备而来,从兜里拿出一副老花镜,动作行云流水。
“你哪来的老花镜?”
“萍姨的。”
“我见过她。”清洁阿婶盯着照片,“那天她在宿舍门口转,问我一个同学是不是住这间。”
莫振邦立刻追问:“问的是不是林汀潮?”
“记不清名字。”清洁阿婶说,“这么多年了……”
“这女孩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吗?”莫振邦指着相片里邝小燕的模糊身影。
“反正我记得她穿着校服。”
校服?祝晴和莫振邦交换眼神。
一个刚刚辍学、住在笼屋的十六岁女孩,是怎*么弄到贵族中学的定制校服的?
七年前,邝小燕确实主动接近林汀潮。
这个发现,让莫振邦和祝晴振奋,加快了调查的脚步。
但是之后,一直没有人认出照片中邝小燕的身影,便也无法提供更多信息。
直到调查陷入僵局时,一位教导主任突然想起——
“当年有个女同学和林汀潮形影不离,她也许会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祝晴问。
教导主任在便签纸上写下这位女同学的名字。
“苏乐怡。”祝晴盯着看了一会。
这个名字……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祝晴,电话借我覆机。”莫振邦说。
身为阿头,居然还要向下属借电话覆机。
莫sir暗自在心底盘算,回家要向太太打报告,申请买一部手提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刚查到的消息。
短暂通话过后,莫振邦将手提电话递给祝晴。
“赴英留学前,林汀潮有过一次秘密出境记录。”他缓缓抬头,“用的是康复治疗名义,目的地在东南亚一个国家。”
事实证明,邝小燕是在学校认识林汀潮。
荣子美没有说谎,而林汀潮……却刻意隐瞒了这一点。
但既然林汀潮敢承认自己被邝小燕尾随,又为什么不敢提邝小燕曾经出现在学校?
莫振邦的指令很明确,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查清林汀潮当年在骨髓配型手术后秘密出境的真正目的之前,警方必须谨慎行事。
……
周五下午四点,祝晴出现在维斯顿幼稚园门口。
放放还没出来,而电话那头,曾咏珊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
“我们跟着林汀潮呢,她今天在购物。”
“买了好多裙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些有钱人,买东西都不用看价格牌的!”
“不对,忘记你也是有钱人!”
昨天,黎叔发现林家别墅里有一个地下室。
邝小燕至今下落不明……
黎叔想要申请搜查令,但证据不足,上头不会批。
“你现在去哪里?”曾咏珊问。
得到答复后,曾咏珊在那头提醒道,“莫sir说了,低调调查,你千万别暴露。”
“好,我知道。”祝晴收起手提电话,目光扫向幼稚园大门。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蜂拥而出。
放放背着个比人还要大的书包,里头空荡荡的,一蹦一跳时,书包也跟着蹦起来,欢快地上下颠簸。
盛放在祝晴面前站定,小脑袋往左歪,又往右歪,眼睛亮晶晶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晴仔居然有空来接他放学!
“你怎么来啦!”
“走,带你去个地方。”祝晴牵起崽崽的手。
和之前一样,盛放小朋友根本就不需要多问。
跟着就对了,反正晴仔又不会卖掉他。
十分钟后,祝晴的车停在“汀潮舞蹈艺术中心”楼下。
“要不要上去查案?”
放放举高小手欢呼:“卧底行动!”
放sir已经不是第一次当小卧底了,经验丰富,从不会露馅。
难得外甥女来接自己放学,还带他破案,放放走路时连发丝都透着轻快。
幸福来得太突然。
今天绝对是他的幸运日!
钢琴声从练功房传来,悠扬旋律回荡在走廊。
少爷仔的小脑袋跟着节奏一点一点,打着节拍,被祝晴轻轻推进接待室。
“乖乖坐好,别乱跑。”
放放踮起脚尖,天真又乖巧,凑到祝晴耳畔,用小气音说话。
“和疗愈会那次一样嘛,没问题。”他用肉乎乎的小手比了个“OK”,“老警察啦。”
祝晴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
林汀潮的合伙人走了进来。
祝晴是在今天上午才想起来,第一次来这间舞蹈中心时——
曾在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上见过一个名字,苏乐怡。
也就是教导主任说的那个,学生时代与林汀潮形影不离的女同学。
此时,祝晴是冲着这位女同学来的。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苏乐怡本人,年轻温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
“抱歉。”苏乐怡坐在她面前,将一张宣传单轻轻放在茶几上,“刚才在指导排练,希望没让你等太久。”
她们很快就开始了谈话。
放sir在沙发上晃着小脚丫。
作为专业卧底,他深知听不懂的时候,就不要乱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