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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休想哦。

盛放小朋友来港大小卖部是大采购的,全程脚步轻快,哼着自己刚从幼稚园音乐课上学会的童谣。

除了别在针织背心上的港大学生会小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还环抱着刚买的恐龙蛋玩具,就像是刚完成寻宝挑战,捧回了稀世珍宝。

而包装五颜六色的零食和玩具,则被装进了透明胶袋里,塞得鼓鼓囊囊,由紧随其后的程医生提着。

秋天满地的落叶,程星朗踏过一步,枯叶就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声响立即抓住了放放的注意力,小不点转身,加入踩落叶大作战。

蹦蹦跳跳的小朋友实在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祝晴关上车门走过来,正要和程医生“结算”采购账单——

“不用。”程星朗从手中提的胶袋里拿出一瓶汽水,“喝吗?”

玻璃瓶的汽水,瓶身凝的水珠往下滑落,冰冰凉凉的。

程医生晃了晃瓶子,玻璃瓶中的气泡欢腾起来,放放立马想起自己初次喝汽水的感受,就像是跳跳糖在舌尖飞舞。

“还什么钱啦,这么见外。”盛家小少爷摆摆手,“大家都是朋友!”

刚才在车里,宝宝还挥小拳头,一转眼,他们又成朋友了。

在港大,自然是程星朗负责带路。

他们沿着梧桐树底下的小道,叶片悄然落下,落在放放的肩头,祝晴便伸手拈起。

叶片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盛放歪头,奶声道:“可以带回家做落叶标本。”

话音未落,外甥女已经随手捏碎落叶。

祝晴:?

“你怎么不早说……”

“晴仔,你真的很没有情调!”

盛放在小卖部挑选的今日份宝贝,是“恐龙蛋”。

总是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玩具,因包装过于精美,俘获崽崽们的心。少爷仔什么样美味的朱古力都品尝过,对于这样用廉价香精调制出的劣质口味无比嫌弃,拆出来的恐龙一只又一只,而朱古力则交到外甥女手中。

祝晴完全吃不出来朱古力口味是否香醇,咬一口,味道都差不多。

“太甜了。”她说。

盛放又摆出小长辈的架势。

孩子的人生要像朱古力一样甜蜜,这是大姐和大姐夫给她起名“可可”的期许……在放放看来,外甥女怎么能吃流水线产出的劣质朱古力呢?他将晴仔手中的巧克力全都塞进程星朗的外套口袋里。

“程医生,你拿去吃!”

程星朗和心理系杨教授约好的时间是早晨十点。

进入大楼时,他看了一眼腕表,准时抵达。

盛放的小耳朵很灵,已经捕捉到外甥女和机车司机的对话,心中了然。

完全明白,这回他又是来套料的小条子!

……

港大心理学系的走廊很静,越显得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平稳而有规律。

靠近杨教授的办公室时,空气中的茶香味逐渐浓郁。

程星朗在挂着“杨正修教授”名牌的办公室前站定,指节轻叩办公室的实木门:“杨教授。”

“进来吧。”门内传来和煦的应答。

推门进去,杨教授正往茶壶里添水,抬头时眼中带着笑意。

“星朗来了?”杨教授放下紫砂壶,目光转向他身边的祝晴,笑着问,“这位是?”

接下来,是漫长的寒暄与介绍时间。

放放竖起小耳朵,听见程医生介绍晴仔是警署同事,却始终没提到自己。

难道堂堂放sir就不是他的同僚啦?

盛放鼓着包子脸,到底还是没有抗议。晴仔警告过,不许在这里捣乱,小朋友就只好老老实实,瘪着嘴,在杨教授向自己点头时乖巧地挥挥小手。

而后,盛放就端坐在沙发上,像个迷你大人。

晴仔要开工,他连幅度很轻的悠闲小动作都省了,小短腿稳住,丝毫不晃。如果下次晴仔不带自己出门怎么办?崽崽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搭着膝盖,甚至暂时将恐龙蛋放在茶几上。

“杨教授,其实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许明远的情况。”

杨教授的手摩挲着杯盏,神色微微一滞。

祝晴观察他的表情。

显然,这两天的新闻他都有关注。

作为杨教授最得意的门生,许明远的毕业照被单独摆在书架显眼处。

杨教授取下相框,用袖口轻轻擦拭玻璃表面。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笑容温润。

“明远父母早逝,是姑妈带大的。”

“他姑妈是位护士长,没有自己的孩子,对于她来说,明远就像是亲生儿子。孩子也孝顺,经常去看她。”

“哪个医院的护士长?”祝晴敏锐地抓住这个警方未掌握的细节。

杨教授将相框放回原处:“我记得是明德精神康复中心,也许已经退休。”

“其实我很早就感觉到,明远某些观点过于执拗。”

“比如在研究犯罪心理学中的惩罚机制时,他认为对某些恶性犯罪者的改造根本就是徒劳。他的主张,会更加极端。从医学伦理的角度,这确实违反了基本原则。”

“但当时他还有些年轻气盛,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学术探讨本来就应该包容更多不同的声音。”

杨教授像是在说服自己,重复道:“是太年轻了……你无法说他就是有问题,也不希望——”

他放下茶杯:“不希望他真有什么问题。”

“只是他的研究,确实有激进的部分。”

当被问及有关于“周二”对于许明远的特殊意义时,杨教授思索良久,摇了摇头。

“这个我倒是不太清楚。”

杨教授既为得意门生骄傲,又为他的偏激倾向感到不安。

直到有关于许明远的话题结束,这位导师的眉心才微微舒展。

他转而问起程星朗的近况。

“星朗最近怎么样了?”

“工作都还顺利吧……”

这些家常问候飘过耳畔时,盛放小朋友已经开始东张西望。

要说办公室,这间更大,能放得下两张很长的沙发,茶几还能当他的玩具桌。

相比之下,程医生的办公室和兆麟的办公室又略显逊色了。

盛放小朋友的思路在此刻打开。

不知道总督察的办公室有多大?晴仔要再接再厉啊!

……

推开心理系杨教授的办公室门,三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发出沉闷声响。

走出一段距离后,祝晴问:“你们很熟吗?”

“杨教授认识我父母。”

程星朗笑着:“杨教授曾经常来我家做客。”

他的声音里,带着悠远的怀念,语调的尾音微微上扬,嘴角笑意温暖。

这是是字面意义上的,看着他长大。

盛放小朋友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都会扫视四周。

此时他正踮着脚,好奇地打量走廊两侧悬挂的肖像,祝晴的目光在肖像旁文字上停留,这是对港大历任校长的介绍。

穿过连廊,外甥女注意到,盛放小朋友频频回头。

难道三岁小孩也被这座学府浓重的学术氛围感染吗?其实在原剧情中,这里也是小反派的母校。只不过现在,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向,盛放心中的理想被无限放大,一心向往着警校,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光荣的警察。

他们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经过一条名为“医者仁心”的医学长廊。

长廊的玻璃展墙被校工擦拭得一尘不染,祝晴放慢脚步。

这是校方为缅怀近年逝世的医学界人士特设的展板。

祝晴的视线掠过神经外科荣誉教授的照片,停留片刻,忽地转头。

“是不是有点像?我父亲。”他的语气随意,微微抬起眉,笑道,“就是没我帅气。”

在来的路上,祝晴听程星朗提及他曾接受许明远的催眠。

但是,催眠并没有成功。她不知道许明远是否曾挑选过男性患者作为自己的猎物,但很显然,程医生绝不可能入选。不管曾经背负着怎样的伤痛,程星朗都是向上的,有力量的,始终向着阳光生长。

祝晴垂下眼帘,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发黄的港报。

在半山豪宅落成的典礼上,盛家的全家福里,有她父母的合照。当时,报纸必须作为证物被档案室封存,她便在旧货市场寻找,找到那个年份、那一天的报纸,将它买下来。也是因为这样,在寻找程家那起凶杀案的旧时报道时,祝晴才轻车熟路,直接前往黄记报刊摊。

祝晴见过盛佩蓉的样子,她仍昏迷,但至少还活着。

她可以触及母亲苍白却温热的手,在母亲身旁念着那些绕口、枯燥的财经新闻。

然而父亲……

祝晴只能通过港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拼凑与他有关的形象。

那是一位深爱女儿的父亲,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仍在寻找孩子的下落。

如今他的孩子终于回家,父女俩却天人永隔。

很遗憾,晚了很多年,他们一家人无法团圆。

祝晴沉默着,放放小朋友也出奇地安静。

他还太小了,即便知道“死亡”这个词代表着什么,但并不真正了解它的真正意义。

也许有一天,盛放长大成人,他会对着父母留下的照片发呆,反复回想爹地妈咪还在世时给自己带来的记忆。

但现在,他仍旧懵懵懂懂,只知道晴仔突然变得很难过,而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晴仔。”盛放拽了拽祝晴的衣角,小奶音软软糯糯的。

“走吧,我们去吃饭。”

他们在港大食堂吃了午饭。

咖喱鱼蛋是放放小朋友的最爱,他将鱼蛋和咖喱汁一起拌进米饭里,小脸蛋往碗里凑,鼻尖沾着亮晶晶的酱汁,吃成一个小花猫。崽崽吃得太香了,祝晴原本沉重的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不知不觉多吃了半碗饭。

上车后,程星朗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明德精神康复中心?”

下一站,就是明德精神康复中心。

“你好了解我们晴仔!”放放从后座探出小脑袋,“出发喽!”

车子在明德精神康复中心的白色大楼前停下。

程星朗熄了火,指尖仍停留在方向盘上,没有解安全带的意思。

这一趟行程,程星朗完全充当了司机的角色。

“我就不去了。”

当踏进这个医院,消毒室气味飘过鼻尖,祝晴后知后觉,想起曾经调出的案卷资料。

程家那起案子,杀害程星朗父母的精神病患者,就是从这间医院偷跑出去的。

程星朗比任何人都要关心自己家的案子。

这些年,他一定无数次站在这栋白色建筑前,看着医护人员进进出出,却始终无法为那一夜发生的一切找到合理的解释。

祝晴下意识回头,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但已经重新发动,尾灯亮起。

刚才他已经和他们道别。

“哇。”放放皱着小鼻子摇头,“这个司机太不敬业了。”

“你给人家发工资?”祝晴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尖,“还司机呢。”

……

回到油麻地警署时,是下午三点。

不早不晚,盛放小朋友正好赶上下午茶时间,莫振邦请客,茶x餐厅伙计手中的塑料袋“哗啦”作响。

“炳记到了,谁叫的餐?”伙计扯着嗓子喊。

莫sir向来大方,即便案子悬而未决,也不忘犒劳下属。他总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可实际上,现在需要干活的人,暂时都没时间吃东西,他们埋在文件堆里,分身乏术。

只有放放左手捧着一只蛋挞,右手抓着另一只蛋挞,酥皮沾满嘴角,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对盛放而言,这简直就是完美周末。

跟着晴仔混的日子,时间“嗖”一下就过去,比在幼稚园里和无聊小孩排队玩滑滑梯可有意思多了!

重新回到重案B组,放放又将自己归到大人行列。

整个人歪在办公转椅上,看着同僚们忙碌。

“我们查到许明远的姑妈确实已经退休了,如今住在九龙区那家老旧的公立疗养所里。”

“听她医院的旧同事说,她现在患了老年痴呆。”

“当年照顾许明远,姑妈可以说是尽心尽力。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组建家庭的机会,但说难听点……带着他,也算是带着个‘小拖油瓶’了,在那个年代确实算是不小的负担。几次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到底还是没成。和最后一个男友分手后,她就再没有谈恋爱,独自抚养许明远长大。”

说到这里,豪仔突然噤声,看了盛家小少爷一眼。

好在是他想多了,小朋友对“拖油瓶”这个词丝毫不在意。这可和他无关,他是小舅舅。

“我查过九龙疗养所,环境可以说是很一般了。三个人一间房,护工根本照顾不过来。按理说,以许明远现在的经济条件,完全可以送姑妈去更好的疗养院,一对一看护的那种。”

“确实不符合常理,一个事业有成的心理医生,让含辛茹苦抚养自己长大的姑姑住在条件这么差的地方……”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其实许明远和他姑妈的关系很疏远?”

翻看资料的声音回荡在办公室。

“你的意思是,许明远表现出来的‘孝顺’,只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功夫?但这不合理吧,他表演给谁看?”

“先去疗养院看看再说,也许老太太能提供些线索呢。”

莫振邦环顾四周,开始分配任务。

盛放小朋友“啪嗒”一下从转椅滑下来,却发现晴仔仍坐在原位不动,正悠闲地用吸管戳开一杯冻奶茶。

祝晴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上午从杨教授那里获取的信息。

关于许明远近年完成的研究论文,她已经全部打印出来,从影音室回来时,看见盛放小朋友趴在工位上,困倦地揉着眼睛。

最近在幼稚园,盛放养成了每天午睡的好习惯。

此时午后暖阳正好,宝宝吃饱喝足,两只藕节一般的胳膊交叠在一起,肉嘟嘟的脸颊压在上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打电话给萍姨。”祝晴轻声问,“先接你回家?”

盛放打了个小哈欠,指着翁兆麟办公室的方向,尾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去那里。”

翁sir的办公室里,摆着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

三岁宝宝本来也就只有小小一坨,窝在上面,可以睡得香甜。

只是翁兆麟每次抬起头时,都能看见这小孩。

B组的年轻人是越来越不像话,带孩子来上班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明目张胆地往高级督察的办公室里塞。

这成何体统?

单人沙发上熟睡中的小孩翻了个身,差点滚落下来。

翁兆麟起身搬了一张椅子,抵在沙发边缘。

“就这一次。”他自言自语,很有威严道,“下不为例啊。”

……

傍晚,百叶窗外已是一片暮色。

豪仔和小孙满身疲惫,从九龙疗养所归来。

豪仔将警车钥匙随手抛在桌上,拿了工位上的水杯,灌下半杯水。

“见到许明远的姑妈了。”

“老年痴呆的症状肯定不是轻度的,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明远是她的亲儿子,一会又说要在学校门口等着爸爸接她放学……从她那里根本就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许明远倒是真的孝顺,听护士说,他每个星期都会去探望姑妈,而且都会带他姑妈最爱吃的元朗老婆饼。特地开车去元朗老字号买啊,一次两次还能说是作秀,每周都这样,坚持了整整三年,有几个人能做到?”

说到这里,豪仔停顿片刻卖关子,拖长声音问道:“你们猜是周几?”

“你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周二。”

“没错,就是周二。许明远每个礼拜二都去看他姑妈,会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当然,也许他们的感情真的很好。”

“但假设,他和姑妈的感情其实没表面这么好,会不会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周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愉快的日子?比如姑妈会在周二时惩罚他或者——”

“用他们心理学专家的话来说,这个就叫‘心理创伤的触发点’。”

话还没说完,梁奇凯沉着脸推门而入,将一本杂志重重摔在桌上。

“这是什么杂志?听都没听过,哪来的无良媒体又开始编新闻?”

“媒体帮许明远说话,说我们办案太粗暴,有损名医声誉。”

“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三流狗仔,装模作样搞出来一篇看似中立的报道,为这位‘优秀’的心理医生发声。”

“你们看这里,记者居然还征集许明远那些患者的发声。”

“翁sir早就提过,舆论一定会站在医生那一边。”

报道的小标题写着——

《知名心理医生遭警方不当调查》

曾咏珊接过杂志,望向上面的加粗的文字,皱着眉头念出声。

“是许医生救了我,其他医生只会开药,他却教会我如何重建自信。很感谢许医生,让我重新体会到活着的美好。”

“我看了十年心理医生,只有许医生愿意每周多花一个小时倾听我的家庭矛盾。那些抱怨,只有当说出口的一瞬间,才真正被释放。”

“我父亲七十岁以后总念叨自己没用,我们做儿女的最初还当他是无病呻吟。怪他给我们找麻烦,但确实,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直到他遇见了许医生,那次我去接父亲,亲耳听见许医生称呼他为‘陈老师’。我父亲退休前是优秀的物理老师,已经十几年没人这样叫他了。许医生总是这样,对每一位患者都很用心。”

曾咏珊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梁sir,都会沉着脸进办公室。

此时,她也将杂志随手丢回到桌上。

“开会!”莫振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大家差点忘记,早在十分钟之前,阿头就已经提醒他们整理会议室。

会议室的白板,贴满受害者照片。

底下重案B组的警员们抬起头,视线从这些面孔上一一掠过。

按照时间排序,第一名死者,是汪颖桐。

照片里的新娘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怯懦。这是个严重缺爱,毫不犹豫地走入婚姻,却因无法生育而自我厌弃的年轻女性。

第二名死者,是丁盼香。

这是她曾经在食品工厂上班办理健康证时留下的照片,眼神无光,努力地盯着镜头。她一刻不停地工作,是因为在家里,智力残缺的儿子正等着她。根据调查,在丈夫去世后,丁盼香独自带着儿子生活,她每天都会提前做好午餐和晚餐,出门去上班时,将儿子锁在家里。也许这样依旧不够安全,但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她和丈夫当年是自由恋爱结合的,街坊都说,那时候丁盼香也曾幸福过,小俩口省吃俭用买了第一台收音机,每晚听着广播入睡。”

“即便后来儿子出生,在生产过程中发生医疗事故,她和丈夫也没有抱怨过。他们一起把孩子照顾得很好,每天孩子都穿戴得整齐干净,看起来和正常小朋友没什么区别。”

“只可惜好景不长,丈夫意外离世后,这个家就垮了。她独自拉扯智障儿子十几年,好不容易熬到儿子成年,结果发现这才是最绝望的。成年的儿子更需要人照顾,这个担子永远卸不下来了。”

“她特地租了房子烧炭,是因为舍不得自己的家,毕竟那里曾留下过美好的回忆。但是说正经的……房东确实倒霉,能找谁说理去?”

第三名死者,是邓巧蓉。

这个扎着朴素马尾的女人,在茶档的工作照里露出笑容,围裙口袋还插着点单用的圆珠笔。

作为家中的长女,邓巧蓉奉献了自己的一切,总是为别人着想。

最终在宿舍里上吊自杀,应该是她为别人添的最大麻烦。

“联系到邓巧蓉在茶档的老同事阿芬了。阿芬说,当时邓巧蓉说过一句话,她直到现在还印象深刻。”

“邓巧蓉说,之前总觉得,自己付出了一切,什么都不剩了,家人应该爱她多一些。但是后来,邓巧蓉突然告诉阿芬,她一无所有,别人凭什么爱她?爱是有条件的。”

第四名死者,就是游敏敏。

总是躲在角落里的游敏敏,是旁人眼中灰扑扑的一粒尘埃,不值一提。但在她留下的日记本里,藏着这个女孩安静的喜怒哀乐。

警方们讨论着,眉心愈发深锁。

“许明远的心理暗示,是有章法的,游敏敏最在意的是哥哥的存在,他就专门往这里下手。”

“电台听众来电、嫁祸哥哥……这是为游敏敏量身打造的死法。”

“丁盼香坚信死亡才是解脱,邓巧蓉认为爱需要筹码,还有汪颖桐——”

“他太懂得操控人心,不管是汪颖桐、丁盼香还是邓巧蓉……许明远完全抓住她们的痛处。”

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忽地,徐家乐推开门冲了进来。

他手中拿着一份文件大力挥舞:“查到了!卖病人名单的中间人终于找到了!”

……

莫振邦带队搜查过许明远的心理诊所。

当时,他极其镇定,神色自若地承认自己曾给这四位患者提供过免费的心理诊疗。他说,医者仁心,治疗理应重于盈利。

当听闻汪颖桐、丁盼香和邓巧蓉的死讯,许明远的眉头恰到好处地蹙起,镜片底下的眸中闪过一丝惊愕。他说,自己并不清楚。虽然遗憾,但并不意外,重度抑郁症患者最终走向自杀的绝路,这太寻常了。

同时,许明远表示并不知道她们曾接触过疗愈会,她们四位来到自己的心理诊所,不过是巧合而已。

反正如今死无对证,他怎么编都行。

至于祝晴的那通电话录音,许明远也有自己合理的说辞。

他解释,心理协会的会员资料是共享的,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位“单亲妈妈”的号码,拨通电话,也只是想要帮助她。最后,他不是提醒她定期参与疗愈会的亲子活动了吗?

这些说辞并非天衣无缝,但警方始终找不到实质性证据。

直到现在,疗愈会的内鬼终于被逮捕。

那个瑟瑟发抖的财务人员交代,许明远每月定时给她一笔现金,换取最新的会员名单。

警车呼啸着停在中环的许明远诊所门口。

当警方推开诊室门时,许明远背对着门口,站在档案柜前,正要收起什么。

听见动静,他的肩膀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黎叔出示搜查令时,许明远的手里攥着一份档案。

他的动作依然从容,将档案放进柜子里。

然而下一秒,档案被一名警员抽走。

许明远的眸光一紧,视线追随着那份档案。

那是一份心理评估。

纸张边缘有压痕,像是被经常翻阅。

许明远向来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变得冰冷。

与此同时,祝晴在警署来回踱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案件深深牵动着她的心。

脚步声响起,她注意到莫sir从翁兆麟的办公室里出来。

祝晴忙到晕头转向,此时才想起,小舅舅是跟着她一起来的警署。

“莫sir。”祝晴问,“放放醒了吗?”

莫振邦轻咳一声,神秘兮兮地朝翁sir的办公室抬了抬下巴:“友好会谈。”

这会儿,盛放坐在沙发上,头顶发丝翘得像天线宝宝。

他伸了个小懒腰,看着翁sir。

刚才,他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莫振邦和兆麟的对话。

当时盛放听见莫sir好说歹说——

这次工作真的很辛苦,鬼来电案子又挖出背后的故事,光是疗愈会四百七十位女性会员,一一电访、走访,就已经是极大的工作量。更何况如今为了保险起见,大家还在继续联系男性会员。

莫sir提议,浅水湾别墅的活动能不能重新提上日程。

当时,翁兆麟说——

“累就对了,纳税人养着他们!”

盛放宝宝一下子就被气醒了。

听听、听听!阿John说的是什么话啦。

现在莫振邦走了,翁兆麟吐苦水。

“我难道不辛苦?”

“就只有我要体谅他们的不容易,他们怎么不体谅体谅我?”

“早上在x餐厅碰见警司,我都是躲着走的!”

放放:“这我就要说你了,阿John。”

他原本好期待周末的浅水湾之行。

就这样取消,放放和全体同僚们一样失望。作为大家的小舅舅,盛放老气横秋,给兆麟摆事实讲道理。

阿John只爱听好话。

现在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盛放,这还是上次那个贴心的小孩吗?

翁兆麟没*好气:“半岛酒店私厨,知不知道要多少钱?你请客啊?”

“当然不是啦。”少爷仔真挚道,“我是有钱人——”

他停顿一下,晃了晃食指补充道:“不是冤大头。”

祝晴敲门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翁sir和盛放一人一边,背对着坐。

他们在闹脾气,谁也不和谁说话。

用背影对峙。

祝晴:……

……

周六一转眼就过去,案件的侦查,仍在继续。

盛放小朋友已经知道,这个周日,晴仔肯定要加班到很晚很晚。

这一点,外甥女早上出门前,已经提前给他打过预防针。

她说,今晚不用等她吃饭。

“萍姨,我们去哪里玩?”放放的小手小脚摊开,大字型躺在地板上。

躺了一会儿,他又转身趴着,小脸贴着地板。

现在已经是秋天,躺在地板上肯定会受凉的,只是小孩子火气旺,浑然不觉。萍姨太操心了,索性在地板铺了好几床蓬松的被褥,这样一来,少爷仔在地上打滚既不会着凉,又不会觉得硬邦邦。

就像是个柔软的游乐场。

只不过,显得家里好乱,实在是不好看。

“不如我们出去买地毯?”萍姨提议。

放放撇了撇小嘴巴。

买地毯听起来算不上什么有趣的周末活动。

但看着萍姨期待的眼神,他还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行吧。”

舅甥俩兵分两路。

放放被萍姨牵着去商场选购地毯,晴仔则和同事们一起,在油麻地警署和罪犯展开新一轮的斗智斗勇。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

许明远已经被扣押超过十八小时,神色却毫无波动,就像是在提供最专业的心理治疗,嘴角带着微笑。

“那些疗愈会的医生,连最起初的创伤干预都做不好,我只是想要更好地帮助他们。”

“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强调女性患者,男女性都有可能遇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不是吗?”

曾咏珊将一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么这些诱导自杀的案例怎么解释?”

许明远的表情纹丝未动,后仰靠上椅背。

“抱歉,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Madam,说话要负责的,否则我可以告你诽谤。”

“我的律师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单面玻璃后的观察间,警方观察着许明远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豪仔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剥开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糖纸捏成一团,砸向玻璃。

警员们再次翻开在心理诊所时,许明远试图藏起的档案。

宋思嘉,二十五岁。

聋哑人,能读唇语,不识字,用手语和人沟通。

五岁时,她因高烧导致聋哑,贫困的家庭拒绝为她购买助听器。而后拖到不得不上学的年纪,他们并没有送她去上学。

现在,宋思嘉独自住在板间房,靠着在夜市摆书摊的微薄收入维持生计。

“不是吧,难道许明远连手语都会?”

“在心理诊所时,他这么慌张地收起档案,该不会这个女孩……”

……

疗愈会四百七十位女性会员的名单中,有十九个人,至今尚未被联系上。

宋思嘉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聋哑人,她既没有留下联系电话,警方也无法通过常规方式与她沟通。

前台护士的证词含糊其辞,诊疗记录也毫无破绽。

“香江这么多夜市,庙街、女人街、旺角夜市……谁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摆摊啊!”

“还有这个板间房。全香江的板间房太多了,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个名字,怎么找?”

作为警方,他们当然要为死者讨回公道。

但活着的人——

也许早就成为许明远的目标。

“宋思嘉很可能就是他的下一个猎物。”

“今天已经是周日,再过几个小时马上过零点,按照前面几个案子的规律……”

几个警员异口同声:“周二!”

“没错,如果周二那天,宋思嘉可能会出事……我们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时。”

他们已经无暇思考,“周二”这一天到底有什么特殊含义。

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先救人再说。

晚上九点,警员们迅速分组出发,前往香江各个夜市。

祝晴:“我要先回家一趟。”

调查资料显示,聋哑女孩宋思嘉不识字,只能依靠读唇语以及手语与人沟通。

祝晴突然想起,警校特训时曾发过一套工具包,里面那本蓝色封面的《警用手语速查手册》此刻正静静躺在她的抽屉里。

祝晴快步赶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家门。

萍姨的房间门紧闭着,放放的房间也安静得出奇,应该已经睡着。

她踮着脚尖,溜进自己房间,打开抽屉。

找出那本手语沟通指南时,祝晴安下心来,余光注意到被她藏起来的电脑鼠标。

说好的每周末允许盛放玩《大富翁3》的游戏,当时他还讨价还价要多玩一个小时。

结果到了周末,他给忘了。

也不知道放放究竟是个聪明宝宝,还是小傻瓜宝宝。

祝晴轻轻将抽屉关上。

转身出门的瞬间——

“砰!”

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影应声倒地。

放放的脑袋被门磕到。

“你怎么在这里?”

恐怕小朋友竖起耳朵听见她回家,窝在卧室门口蹲点。

这孩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练就了正规的追踪和反追踪技巧,发现外甥女鬼鬼祟祟进门,便随时做好准备,堵住她偷溜的路线出口。

这一撞,放放用两只小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祝晴连忙捧起他的小脸仔细检查。

刚才开门应该没有使多大的劲。

“你还好吗?”祝晴伸出两根手指逗他,“试试脑子撞坏没有。”

“盛放,一加一等于几?”

放放抿着小嘴巴,一天没见面,晴仔居然准备偷溜。

心里头委屈巴巴,休想甩掉放sir。

赖上她!

两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好久。

放放眨巴着眼睛,一不小心,就盯成了斗鸡眼。

“你没事吧,答不出来?”

见崽崽不吭声,还有点傻乎乎,祝晴愣了愣神,

她正色道:“不知道吗?”

“盛放,一加一到底等于几?”

宝宝伸出四根短短的手指:“三吗?晴仔。”

祝晴眯起眼睛:“去睡。”

放放小表情懵懵的。

大人这么聪明吗?

第57章 “超人来了吗?”

还是那句话,三岁半小孩怎么和大人斗啦。

盛放小朋友装傻失败,既不甘心,又不愿意挨批,自己耷拉着脑袋生闷气。

余光注意到祝晴要出门,他又悄悄抬起眼皮。

“晴仔,你要去哪里?”

“庙街夜市。”

那份档案里的所有信息,祝晴看过不止一次。

心理医生许明远的下一个猎物,是一名聋哑女性。她没有读过书,没有正式工作记录,警方所掌握的、有关于她的资料,少得可怜。登记消息里,宋思嘉与父母同住,他们只能再次走访她的父母和老街坊,听说如今,她在夜市摆摊维生。

全香江上千间板间房,调配警力也许可以找到她现在的住址。

可问题是,时间太紧迫了。

而夜市——

夜市只在晚上出摊,今晚和明晚,是警方最后的机会。

莫sir已经向上级申请增援,同时B组全员出动。

祝晴是赶回住处拿手语手册的,她左手握着那本蓝色封面的《警用手语速查手册》,迅速穿好鞋,一边打发缠人的放放小朋友。

“我也要去!”

“不可以。”

“庙街夜市,就在隔壁嘛!带我一起去玩一下……”

祝晴正经道:“这是工作,盛放。”

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与同事汇合。

祝晴跨出家门:“先走了。”

盛放小朋友已经凭借着未来高级督察的敏锐嗅觉,嗅到晴仔的任务多么有挑战性。

他两只手合十:“你上次还说我是幸运星哦!”

就是晴仔一杯倒的那次,不仅夸他可爱聪明,不仅托着他的小脸感慨有他真好……

还说宝宝是一颗幸运星!

盛放眨巴着眼睛,说着“拜托拜托”,使尽浑身解数,撒娇一百次。

“啪嗒”一声,家门被关上。

放放被隔在屋内,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无情无义的madam,她自己走了。

祝晴在电梯里直接开始恶补手语手册,出了电梯,又分神抽出手提电话。

在警署时,莫sir给他们分了组,她和豪仔一组,此时组员已经出发,他们必须先取得联系。

“你在哪里?”

“马上就到,三分钟。”

祝晴的身后,传来“叮”一声响,电梯门再次打开。

换好外出服的少爷仔双手插兜,走出来时瞥她一眼。

“外甥女,你也在,去哪呢?”

祝晴:……

萍姨一脸为难地跟在盛家小少爷身边。孩子说了,他要去庙街吃没有芒果的芒果雪花冰。没办法,少爷仔是小老板,她最多是好言相劝,实在劝不动,也只能带着他出门。

“盛放。”祝晴警告,“等我找你算账。”

“不见不散。”放放无所畏惧,走在前面还回头摆摆手,“晴仔,我先走喽。”

……

豪仔倚在庙街口的算命摊旁,观察着来往的人潮。

算命摊挂着“铁口直断”的布幡,在秋日夜风中轻晃,算命佬的摊位上摆着铜钱和签筒,正到处招揽客人。

“这位靓仔,你印堂发亮,近日必有桃花……”

“后生女,我看你命中有横财,要不要请道符开路?”

“心诚则灵,不准不要钱!”

豪仔掏出警员证,在算命佬的茶色墨镜前晃了晃:“阿伯,扮盲公啊?”

算命佬一把摘下圆形墨镜:“不是吧阿sir,重案组现在连这个都管?”

豪仔斜他一眼,转头继续在人海中寻找目标。

没找到宋思嘉,倒是在人头攒动的街头捕捉到熟悉身影。

“祝晴!”他猛然踮脚,手臂高举过头顶,大幅度来回摆动,“我在这边!”

盛放小朋友已经捧着碗仔翅开吃。

其实在祝晴回来前,萍姨正在少爷仔屋里给崽崽拍拍睡,只是突然听见外甥女回家,原本昏昏欲睡的小孩瞬间一个激灵,再也不愿意躺下。

这会儿,萍姨也不容易,和她的小老板好说歹说,最后说好这趟出门,只能玩三十分钟。半个小时一到,少爷仔必须回去睡觉。否则,她就找祝晴告状,而且不仅是口头告状,还得写很长的投诉信。

萍姨拿外甥女出来吓唬人,一吓一个准,盛放扁着小嘴巴,乖乖点点头。

少爷仔在夜市的人流中穿梭,看见什么都想尝一尝,左顾右盼,为了节省时间又步履匆匆。

逛了一会儿,小朋友还在庙街“偶遇”他的外甥女。

这么小的宝宝,心眼全都写在脸上,假装没看见她,嘴角却咧到耳朵根,得意洋洋的。

“少爷仔,我们去买雪花冰吧。”萍姨弯腰哄着,“吃完就回家了。”

豪仔一边快步穿过庙街拥挤的人流,一边低声念叨,眉头紧锁。

“刚才和咏珊通过电话,他们那边,光是女人街摆摊买书的就有四个。”

“莫sir让我们先锁定书摊,但是如果她马上就要自杀,还会出来摆摊吗?”

“换作是我,准备死之前肯定是躺着不动了,赚再多钱有什么用?反正也没地方花了,难不成给我烧过来——”

祝晴蹙着眉:“这样岂不是希望渺茫?”

“是啊。”豪仔扯了扯嘴角,仍然脚步不停。

目前警方掌握的消息寥寥无几。只知道这位患者的名字,叫宋思嘉,但是“宋思嘉”究竟长什么样?她的父母提起女儿,只是哼笑一声,说生了个赔钱货,又聋又哑,只知道拖累人。

给她拍照——拍照难道不要钱?

这是宋父宋母的原话。

已知信息太少了,时间却不等人。

大家都知道,希望极其渺茫。

但渺茫又如何?

如果夜市摊位上找不到,就去板间房,就是翻遍整个香江,也要找到这个人。

必须找到宋思嘉……

如果许明远的诱导已经成功,大家都很清楚,紧接着有可能发生什么。

他们已经没有抱怨的时间。

豪仔压低声音,沮丧道:“就算现在站在街上大喊‘宋思嘉’,她都听不到。”

这就是他们面临的困境,也是其他组成员在展开任务时共同的难题。

但方法总比困难多,他们必须直面问题的根源。

祝晴和豪仔一路走去,目光扫过街边每一个摊位。

终于,他们在拐角处看到一个不起眼的书摊。

摊主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正整理摊位上的书,看见他们停下脚步,嘴角扬起温暖的笑意。

“随便看下啦。”

“想买点什么?武侠小说三本九折,旧书买一送一。”

“你们看这些书,识货的都知道有多难找,书店里肯定没有哦。”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失望。

在相隔几步远的雪花冰摊位前,盛放整个人几乎趴在铁皮推车上,手里攥着零钱,眼巴巴望着老板的操作。

老板扳动制冰机手柄,雪白的碎冰倾斜出来,堆成一个小雪山。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芒果汁,淋在上面,刚要插上装饰用的小纸伞,突然——

尖锐的哨声刺破喧嚣。

“走鬼啊!”

“差佬抓人!快收摊!”

整条街瞬间炸开锅,摊主们手忙脚乱地卷起货物,装盲的算命佬一把抽走“铁口直断”的布幡,脚步声又急又乱。

这样的场景,像极了盛家小少爷在电视纪录片上看的动物大迁徙。

超级刺激的。

盛放歪头歪脑看热闹,忽然一个激灵,一下子回头——

晴仔救命,雪花冰跑啦!

……

祝晴余光瞥到——

雪花冰摊位的老板推着铁皮小车飞奔,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雪花冰!别跑!”少爷仔踢着小短腿狂追,越跑,小车离他越远,宝宝肉嘟嘟的小脸随着奔跑的幅度颤动着,“雪花冰!要融化啦!”

萍姨急得直跺脚,她上了年纪跑不快,见放放小小一只混在人群中,顾不得多想,用尽全力在后面追。

“少爷仔,快停下,过了马路有车的!”

祝晴一头雾水。

放放的小身影已经快淹没在四散的人群中,这样太危险了,她一个箭步追上前。

豪仔同样反应神速:“我来!”

也是在这样混乱的追逐中,祝晴错过第一个书摊,却意外撞见第二个。

那是个卖漫画书的摊位,摊主是个戴眼睛的年轻男人。

不是他。

祝晴脚步没停,注意到豪仔三步并作两步拦下放放小朋友,她的目光继续扫视四周。

一个地摊上,摆着手工艺品和杂货。

竹编蟋蟀笼、铁皮发条玩具、装在玻璃罐里的彩色弹珠……

她的视线定住。

摊位上,瘦小的身影正慌忙地收拾着,周围的人都在狂奔,只有她慢了半拍,连哨声都与她无关。

因为她听不见,只能在大部队收摊时才注意到动静,急急忙忙开始整理。

“宋思嘉?”祝晴喊。

瘦小女孩仍旧低着头,眉心紧锁。

直到祝晴的手在她面前挥了一下,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

祝晴又重复一遍,这次放慢语速,让自己的口型更清晰。

“宋——思——嘉?”

对方用手比划着,眼神里有些疑惑。

宋思嘉在回应,但祝晴看不懂。

她连忙翻开那本手语手册,迅速地翻。

此时,盛放已经捧着自己的雪花冰开吃,摇头晃脑,小表情满足。

这是豪仔给他追到的。

“萍姨,老板忘记收钱。”

小富翁可不占人家便宜,舔了舔嘴角:“明天来还给他。”

豪仔气喘吁吁地回来,目光越过祝晴,落在那位正比划着什么的聋哑人身上。

他瞬间睁大眼睛,惊喜道:“找、找到了?!”

宋思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中还保护着自己摊位上的货物。

她还不知道眼前的两位是什么人,忐忑地拧着眉心。

祝晴深吸一口气,缓缓蹲下身,照着手册上的手语比划。

“别怕。”她一边打手语,一边放慢语速,盯着对方的眼睛,“我们只是想和你聊聊。”

……

宋思嘉能读唇语,却不识字。

而祝晴和豪仔则根本不懂得手语。

手语手册上教的,最多只是能与她简单交流。比如宋思嘉比划的“为什么”、“什么”等等,祝晴现学现用,能看明白。

可想要完全搞清楚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根本不可能做到。

豪仔用祝晴的手提电话联系莫sir。

“莫sir,找到了,找到宋思嘉了。”

“我们没办法和她交流,是不是call手语翻译?”

祝晴这边,暂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拖延。

她还是经验不足,出门时只带了手语手册,却忘记带纸笔。

好在宋思嘉从口袋里掏出本子,随意翻到空白一页,给祝晴比了一个手势。

对方不识字,祝晴就只能在上面画画。就像是盛放小朋友勾勒的简单线条,她画的也是简笔画。

豪仔通知完阿头转身,恰好看见祝晴在纸张上留下一个大拇指的简笔画。

豪仔:……

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是现在,他们只能靠这样的方式暂且稳住她。

毕竟靠现学的手语或简笔画提及许明远医生、提及他的诱导,本来就不现实。

祝晴不清楚对方能不能完全读懂自己的唇语,便对照着那本手语手册,指着上面的图示,朝宋思嘉比划。

“安、全。”

“不、要、怕。”

宋思嘉的眉心紧紧锁着,以防备姿态,身体往后躲。

就像是随时可能转身就跑。

“晴仔……”盛放的声音在不远处飘来。

盛家小少爷不能吃完一整份雪花冰,太凉了,现在是起冷风的秋天,而他是个宝宝。

他终于愿意听话,配合地将小手塞进萍姨的手心里,准备回家。本来是想要和外甥女说“掰掰”的,不过晴仔太忙了,只和萍姨对视颔首,没再多看他一眼。

萍姨小声提醒盛放。

“少爷仔,明天晴晴肯定要和你算账。”

“十点钟还不睡觉,下楼游荡。还有刚才追雪花冰的推车,差点冲出马路……”

其实他刚才没打算冲出马路,但是崽崽深知辩解会被驳回,就没再解释。

此时他回头,看着外甥女的背影,有一点点后怕。

“萍姨。”盛放心事重重道,“我希望她今天能破案。”

估计只有破了案,晴仔才会好心情地放他一马。

盛放小朋友一步三回头,望着正在工作的晴仔。

“努力,晴仔!”他默默握拳。

杂货摊位前,宋思嘉的手在身前摆动。

也不知道是在拒绝沟通,还是单纯地表达恐惧。

祝晴不知道比划了多久,慢慢地,才让她紧绷的肩膀舒展开来。

最后,宋思嘉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一个笑脸,递了过来。

祝晴不知道这样的沟通是否有效,但在手语和社工到来之前,她只能这么做。放放小朋友有一对可爱的梨涡,平日里画小人儿,他就在嘴角点两个小梨涡,祝晴便也有样学样,在笑脸旁边补上一个更大的笑容。

对方的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

这个世界闹哄哄、乱糟糟,宋思嘉听不见。

但是,她能看到善意。

十五分钟后,莫振邦赶到,同时赶到的还有手语翻译。

“无法排除风险,先带宋思嘉回警署,委婉地告诉她——”莫sir对手语翻译说,“我们警方必须按程序保护她。”

“我马上联系社工。”豪仔说。

连日来,他们一刻都没有停歇。

回警署的路上,祝晴耳畔仿佛还响着夜市刺耳的哨声。

她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找到了,就这样找到了。

之后的一系列流程,就像是被时间推着走。

CID办公室里,同事们仍旧忙碌,有人进来,有人出去,带来一个个消息。

“是莫sir和黎叔亲自审讯许明远,听见宋思嘉被找到的消息,他很失望。”

“社工到了,一直在陪着宋思嘉,手语翻译已经解释清楚,她不再慌张。刚才应该是夜市太乱了,她听不见,又无法表达,所以没有安全感。”

“但是宋思嘉不愿意指认许明远。手语翻译说,宋思嘉有一个聋哑朋友,朋友告诉她,报纸上登着康恩医疗中心疗愈会的地址。她不过是想试试看,才走进那所机构,果然,没有人懂得手语。她的世界是无声的,太寂静孤独了,宋思嘉并不是真的对这间疗愈会抱有希望,也不指望有人理解她。”

“谁知道就在那天她出了康恩医疗中心,意外碰上许明远。”

“许明远儿时住在姑妈家,家隔壁的邻居是特殊学校的老师,懂得手语,所以他可以用手语和宋思嘉沟通。”

祝晴记录着:“宋思嘉开始接受许明远的治疗,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天前。”

也就是,在游敏敏死后不久。

“宋思嘉告诉手语翻译,许明远是她见过最好的医生。他非常有耐心,愿意设身处地站在患者这一边,为患者着想。”

“她果然不愿意指认他。”

“如果宋思嘉不愿意作证,我们就告不了他。”

“其他四名死者已经永远无法开口,疗愈会那名财务只能证明他非法获取患者资料,但他的罪名应该是教唆自杀。”

“怎么办?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刑事侦查组的办公室里,大家安静下来。

喧嚣过后的宁静,让人身心俱疲。

只是这样而已吗?

大家做好打这一场硬仗的准备,却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救下原本要自杀的宋思嘉。”梁奇凯说,“至少,我们做到了。”

……

祝晴到家时,又是深夜。

其实重案B组的警员们,没一个是愿意回家的。即便找到宋思嘉,但证据链的断裂,让案件再次陷入僵局,背负着这样的无力感,谁都不肯收工,只希望再坚持一下,再想想办法。

也许还有线索,藏在厚重的案卷里,也许某一个细节,被他们疏忽遗漏。

是莫振邦赶大家回去的。

查案固然重要,但人不能垮,莫sir勒令所有警员,不许在警署过夜。这样的体恤,大家都能感受到,但是老实听令是不可能的,就算回家,也得带上厚厚的档案,关上卧室的房门继续熬。

疗愈会的名单摊在祝晴的书桌上。

名字密密麻麻,大部分用蓝笔和黑笔做了记号,一共四百七十名女性会员,原本有十九位联系不上,如今划去了宋思嘉。

还剩十八位。

祝晴按照日期,将剩下的名单重新分类。

疗愈会创立已经三年,九三年和九四年入会的会员,会不会有些已经不在人世?

有没有可能,并不只有四位受害者?

如果仍在案件尘封着,那么挖出尘封的悲剧,也许能找到给许明远定罪的证据。

桌边的台灯始终亮着。

房门虽紧闭,底下缝隙里却传来微弱的光亮。

萍姨有起夜的习惯,注意到她还没休息,站在门外心疼地叹息。

感觉又像是回到几十年前,当时盛佩蓉还年轻,也是这样拼命,祝晴和她母亲一样,不管做什么,一定要竭尽所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萍姨敲了敲门。

进来时,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这么晚还不睡吗?”萍姨将玻璃杯放在桌角。

“快了。”祝晴低头,视线仍停留在档案上,“再核对几份名单。”

萍姨知道多说无用,在心底盘算着明天的菜谱。

得变着花样地煲滋补靓汤,每日不重样,好好给孩子补一补。

萍姨将祝晴的房门带上。

她调整台灯角度,昏黄光线落在案卷上,照亮每一个字。

祝晴知道,今晚亮着的,并不仅有这一盏灯。

重案B组的每一名探员,都还没有休息。

大家将翻开旧案卷,对照从许明远诊所搜来的诊疗记录,与疗愈会名单交叉比对。

他们同心协力,务求找到名单暂时失联的会员,在确认她们的安全后,划掉档案上的名字。

确认一个,排除一个。

祝晴合上最后一份档案,将玻璃杯里温热的牛奶喝完,起身去厨房,放进水池冲洗。

儿童房的门没有关紧,大概在临睡前,放放还想密切留意外甥女回家的动静,让萍姨虚掩着房门。

祝晴朝里看,发现放放小朋友又踢了被子。

她进了屋。

宝宝睡觉喜欢窝成一团,小脑袋没有挨着枕头,这枕头被睡梦中的他抱在怀里。

她早就说过,给放放买一个毛绒公仔,让他抱着睡觉,小不点每次都板着脸说这样一点都不酷,转头自己却把枕头当成玩具熊。

祝晴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正想离开,却听见他含糊的梦话。

“雪花冰……跑啊跑啊,别跑啊!”

“晴仔,种西瓜咯拔西瓜咯——”

祝晴靠近了听,又靠近了看。

这个小朋友啊,连做梦都在笑。

……

在第二天清晨会议开始之前,豪仔发现夹在案卷档案里的一个笔记本。

这是宋思嘉落下的,用来和祝晴交换“笑脸”,昨天帮忙整理摊位时,他不小心把本子带回来。

翻开浅绿色封面,本子里贴着小贴纸。

“还有这个。”他翻至内页。

前面几页纸页里,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就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朋友,没办法做到很好地控笔,同时对笔划不熟悉,写的字比硬币还要大。

宋思嘉在本子上写了几个简单的字。

如“大”、“小”、“天”等等……

还有数字,写“8”的时候,她画了两个小圆圈,将它们连接起来。

本子上,还有许多行数字。

有些数字,警方能推断出来,也许是每日摆摊的收入。

有的则认不出来,看似没有意义。

“本子是新的,封面底下写了购入的日期。所以,这些字和数字,应该也是最近才写的。”

祝晴凑过去:“宋思嘉是不是在学写字?”

“也就是说,一个完全不识字的聋哑人……”豪仔思索着,“到了二十五岁,突然开始学写字?”

其他警员们围了过来。

“昨天她在摊位上,绑了很高的马尾辫,好像是用珍珠头绳扎的。”祝晴沉吟片刻,问豪仔,“隔壁就是饰品摊吧?”

宋思嘉的发饰,是从隔壁摊位买的,还是用自己摊位的东西和人家换的?

大家讨论着,直到进了会议室,议论声仍响在耳畔。

宋思嘉和其他四位受害者,似乎是不同的,她们的诊疗记录里透着绝望,而她刚学会写字,用简单数字记录着每日收入,收入旁边还贴上可爱的小贴纸。

心理诊疗记录里,宋思嘉是重度抑郁症患者,和其他几名受害者相同。

但实际上,这份档案并不值得参考,因为许明远不可能留下任何对自己不利的任何信息。这么多年,患者档案全部保留,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信息绝对无法给自己定罪。

会议室里,有人沉默,有人低语。

祝晴转着笔,眉心微微拧起。

她突然问:“宋思嘉是什么时候搬出来住的?”

“估计搬出来没多久……其实她家里有房子,位置是偏了些,也不是不能住人。”

“现在宋思嘉自己租在板间房,房子小,租金却不低,如果她摆摊只能挣这么一点,估计剩下的就只够吃饭了。”

“查过她的父母,小时候宋思嘉高烧,明明是他们错过最佳治疗时间,把孩子拖成聋哑……结果他们反倒嫌弃她,给她戴助听器也是不可能的,这种父母,就算有钱都不舍得给孩子买助听器,更何况,他们自己的手头也紧。”

“话又说回来,这串看不明白的数字,会不会是宋思嘉的积蓄?每贴上一张贴纸,就表示她离购买助听器近了一步。”

祝晴停住还在转动的笔:“如果宋思嘉想方设法逃出去,是为了远离父母。那么,这和其他四名死者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里瞬间爆发激烈的讨论。

“汪颖桐在医院确诊难以受孕,她一直希望丈夫告诉自己,就算没有小孩,他也爱她。”

“丁盼香独自带着智力低下的儿子讨生活,为孩子奉献所有,却得不到一丝温暖。不是说非要回报,但明知道往后的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都是一片漆黑……她才选择带着儿子一起离开人世。”

“邓巧蓉说,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弟弟妹妹和父母能不能对她好一些……后来她又突然想明白,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别人凭什么要对她好?”

“游敏敏是希望被看见……”

但只有宋思嘉不一样。

她逃离家庭,是因为已经清醒——

她不需要父母了。

离开他们,她的天也不会塌。

宋思嘉摆摊赚钱、学写字、用小发饰取悦自己,攒钱购买助听器……

她的世界并不是完全晦暗无光的。

她的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好。

“有没有可能,她根本没打算自杀?”

“宋思嘉本来就是这样告诉手语翻译和社工的,也许她不是封闭自我,那是实话……”

“从一开始,许明远就没有将她视作自己的目标。引导一个积极的女孩寻死,这是多大的工程?”

莫振邦总结道:“那么许明远把她放在名单上是为了——”

答案显而易见。

“是个烟雾弹,他没有想过将这个聋哑女孩列入名单。”徐家乐猛地站起来,“从许明远的办公室窗户往外看,不仅可以看见街对角的康恩医疗中心,还能看到我们停在门口的警车。”

“他故意攥着宋思嘉的资料,但其实猎物另有其人。”曾咏珊眸光一紧,“真正的档案,很可能已经被销毁!”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梁奇凯冲起来。

“许明远的姑妈——”他将一沓照片放在桌上,“许明远经济条件优渥,却让老年痴呆的姑妈住在这种地方,其实没有什么隐情,老人家住这里,无非是图个热闹。”

照片里,三人间虽*显拥挤,但许姑妈和两位老姐妹围坐在褪了漆的小方桌旁,眼角眉梢挂着笑意。

这是梁奇凯从九龙疗养所里找到的宣传照片。

“这两位是老太太在九龙疗养所交的朋友。”梁奇凯解释道,“护士说,疗养所就像老式屋邨,老太太很喜欢在这里和朋友聊天,嫌弃那些高端的疗养院太冷清。刚搬来时,她经常和老姐妹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家常……只是后来,她的病情加重,才渐渐没那么精神。”

“那些护士护工本来不愿意多说,我费了很大劲才问出来。许明远每个月都给她们塞钱,就是希望她们能多照顾姑妈。”

每个周二,许明远都会去探望姑妈。

如果警方最初的推测有误,星期二根本就不代表阴暗、惩罚、折磨——

黎叔反应过来:“那天在电台,我听节目编导说首播时间的临时调整让他们很沮丧。”

曾咏珊快步跑出会议室,拿起电话听筒核实。

档案被快速翻动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

很快,曾咏珊放下电话。

“《阴阳》节目原本定在周末首播,因为抢不到时段,临时改到周二提前播出。”

“游敏敏根本不是特意选在周二自杀,她是要在《阴阳》节目首播时完成这一切。”

“不是周二……根本就没有什么周二规律。”有人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邓巧蓉的具体死亡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茶档领班说,第二天她没来上班才发现,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根本不确定,也许是周二,但如果过了零点,就是周三。”

如果不存在所谓的“周二限期”——

时间反倒变得更加紧迫。

警方至今无法确定许明远是否锁定了第五个目标。

更无从知晓他精心设计的死亡仪式究竟会在何时降临。

这样的未知,让整个重案组都绷紧了神经。

“疗愈会的会员里,还剩三个名单身份待查!”

重案B组的成员再次翻开疗愈会档案。

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提醒他们——

这已经是最后关头。

……

周一下午,三点十五分,油麻地警署的时钟滴答作响。

许明远的四十八小时羁押时限即将到期,而警方手中掌握的证据依然单薄。

当警员押解他穿过公共休息室时,一台老式电视机正播放着赫德书院六十周年校庆的直播画面。

雪花般的噪点间,新闻字幕滚动显示——

这是全港首间一条龙教育名校,其附属维斯顿幼稚园正在同步筹备文艺汇演。

“现在插播特别报道。”女主播的声音在走廊回荡,“出席嘉宾包括创校校友、现任教育署……”

许明远突然驻足。

他静静地,凝视着电视屏幕。

诊疗室的记忆涌入脑海,在心底敲击徘徊。

少女揪着校服衣摆,脸色苍白。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在校庆典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砸到他们身前,这些欺凌你的学生们,会痛苦终身。”

“典礼的许愿仪式,你想要许下什么愿望?和气球一起飞下去——”

少女低着头,总是低着头。

而他递上一张纸巾:“不要害怕,不想要解脱吗?”

押解警员催促着:“该走了。”

许明远的嘴角扬起诡异弧度:“阿sir,让我看完这个节目,好吗?”

与此同时,维斯顿幼稚园里,也在播放着六十周年校庆典礼。

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节目并不以新闻报道形式出现,姊妹学校的校庆典礼通过闭路电视,向关联机构直播。

幼稚园影音室,孩童们盘着小短腿,坐在软绵绵的地垫上。

园长指着电视屏幕,声音温柔:“这些都是赫德书院优秀的学长学姐们。”

“他们会表演钢琴、大提琴、芭蕾舞……”

“马上就要开始的文艺汇演,我们可以一起欣赏,看看哥哥姐姐们是怎么在舞台上展现自己的。”园长的目光扫过每个孩子专注的小脸,“首先是放飞气球的许愿仪式,等你们升到中学部,也能参加这样有意义的活动。”

电视上,画面切换。

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出现在教学楼天台。

她腰间的红色丝带,与手中气球绳的颜色一致,纠缠在一起。

幼稚园宝宝们的嘴巴张成“o”型,七嘴八舌的小奶音响起。

“不要不要……”

“不要放飞气球!”

“给我玩好不好?”

典礼主持人热情的声音传来。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一级奖学金获得者,中五A班的林希茵同学。”

镜头拉近,在少女的脸上定格。

她的眼神空洞无光,缓步向天台边沿走去。

白色裙摆被楼顶的风掀起,发丝随风狂舞。

林希茵的左耳后,一缕短发不自然地翘起。

发根参差不齐,像是被剪刀胡乱绞过,与及肩黑发形成刺目对比。

破旧的帆布鞋,在楼顶边缘定住。

她仰头,望着手中绑着红绳的气球。

少女松开气球,脚尖悬空,纵身一跃——

操场上爆发学生们的尖叫声。

镜头剧烈晃动,主持人瞬间失声,现场一片混乱。

空气骤然凝滞,气球绳松开,放飞了。

就在这一刻,镜头中,一道身影如闪电般飞扑而来。

祝晴的手擦过气球绳,在少女即将下坠的瞬间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抓紧我!”

“把另一只手给我!”

警员们一个接一个扑上前,像接力般牢牢抓住这个脆弱的女孩。

他们拼尽全力,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仿佛这样就能弥补那些未能挽救的生命——

汪颖桐、丁盼香、邓巧蓉、游敏敏。

绝望的她们,曾以为死亡是唯一出路,如果当时也有人这样拉住她们,如果她们能再坚持一下……

只差一点点,只要留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活下去,一切就会不一样。

少女纤细的身影,与白色裙摆一起悬在赫德书院教学楼的高空,飘荡着。

直到,她的另一只手被托住,一点一点往上拉拽……

警员们终于将少女从死亡边缘拉回。

阳光温柔地抚过女孩毫无血色的面容,她单薄的身躯不住颤抖,泪水无声落下。

电视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此时警署里,许明远僵在原地。

而幼稚园影音室中,孩子们瞪大眼睛。

“哗——”

“超人来了吗?”

“是警察啦!Madam和阿sir哦!”

放放宝宝一个箭步,冲到电视机前。

园长差点停住呼吸,惊呼着捂住嘴巴,直直地盯着电视。

心跳像是在打鼓,过了好久,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朋友先坐下。”

“我不坐下!”盛放站在电视机前,比跳跳糖蹦得还雀跃,“看见了吗?是我外甥女!”

他骄傲地昂起小脸:“我外甥女。”

金宝和小椰丝坐在底下,眸光闪亮。

他们挥舞着肉乎乎的小胳膊,尽情摇摆,像是在看演唱会。

两个宝宝将小手拢在嘴边欢呼——

“哇!Woo-hoo!”

第58章 一夜好梦。

校庆典礼的流程尚未结束,直播信号却突然中断,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林希茵被救上来的那一刻。

而盛放脑海中的画面,则停在之前那更加惊心动魄的瞬间。

此时,他歪着小脑袋站在电视机旁。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不仅仅映出晴仔的身影,还有那些奋不顾身扑向栏杆的同僚们。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放放热血沸腾,好想冲上去,同样伸出自己的小手。

园长找到遥控器,颤抖着手,用力按下关机键。

她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仍在剧烈起伏,环顾四周,影音室里其他年轻教师们也都面色苍白,彼此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意味着什么——

穿着白裙子的女生分明是要纵身跃下,如果不是警察们及时抓住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园长低声对身旁的一名老师说道:“立刻向总校的校长汇报这件事。”

维斯顿幼稚园的多间影音室里,小小班、小班、中班、大班的孩子们,原本都满心期待地观看这场校庆汇演。

上百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紧盯着屏幕,差点就要亲眼目睹鲜活生命的流逝。

园长越想越后怕,几位老师更是心跳如雷。

亲眼看着赫德书院的大姐姐在放飞气球时,将自己与气球一同“放飞”——

会在他们幼小的心底留下多深的阴影?

纪老师的眉心仍旧紧锁,正想着如何安抚好他们,一转头,看见他们越聊越兴奋。

“是‘咻’一下,飞过去的!”一个小孩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模仿着警察飞扑的动作,小手握拳举高,“像超人那样!”

“一下子就抓住大姐姐的手腕了!”

小朋友激烈地讨论着,大姐姐差点就要摔下楼。掉下去是很痛的,有小朋友分享自己从床上摔下来的经历,说那疼得让人哇哇大哭。而刚才,警察们竟然能在那么高的地方,抓住要掉下去的人!

“比咸蛋超人还要厉害……”

“我长大要当会飞的警察!”

孩子们天真烂漫的对话,让纪老师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幕非但没有吓到他们,反而激发了小朋友们对正义的向往。

Madam和阿sir们不仅挽救了那个轻生的女孩,更是无意间守护了这些幼小心灵的纯净世界。

“大家都想当警察?”纪老师蹲下身,笑着逗他们,“这不是和盛放小朋友抢饭碗吗?”

盛放像个小大人似的抱着手臂,一脸淡定。

在他眼里,这根本不算抢饭碗——警校是要靠真本事才能考进去的,年度最佳毕业生的荣誉注定属于他一个人,至于其他小朋友嘛,顶多当放sir的得力下属。

小阿sir煞有介事地搬来小板凳,开始给同学们分配警队。

重案A组、B组、C组、D组……除了挑选组员以外,还要分配能管事的上级,做他们阿头。

小椰丝莫名其妙,被钦点为D组阿头。

其他小朋友们无比羡慕——

椰丝就好啦,和放放是朋友,可以直接晋升为阿头!

椰丝宝宝却闷闷不乐地撅着小嘴巴。

“你怎么了?”盛放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当madam是很威风啦。”椰丝怅然道,“但是成为model,是我从小到大的理想!”

“小孩子当然也要坚持理想啦!”盛放给她撤职,“谁想当D组阿头?”

“我!”

“我我我!选我呀。”

金宝是个随和宝宝,很乐意加入警队。

当警察好神气,可以救下很多人。

小朋友们不亦乐乎地玩着过家家游戏。

看着这群稚嫩的孩子们,园长的心中涌起无限感慨。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亲自去油麻地警署致谢,还要准备几面漂亮的锦旗。

一个小女孩突然发问:“阿卷被分到哪个组?”

小古板宝宝总是喜欢举手告状,害得盛家小少爷被老师批评教育好多次。

盛放故作深沉地思考良久。

“让他去兆麟组。”放放摆摆手,斩钉截铁道,“归阿John管。”

……

赫德书院新教学楼的天台上,秋风依旧在呼啸。

林希茵蜷缩在栏杆旁,低垂着头。

她止不住地发抖,洁白的裙摆早已沾满灰。

那根原本绑在腰间的红色丝带,被曾咏珊温柔地解开,丢到一旁。

曾咏珊猜测,红丝带与气球绳的颜色一致,肯定是许明远为了媒体后续报道精心营造的噱头。没有任何特殊意义,和灵异节目首播时接到“水鬼缠身”的来电一样,阴森、诡异,却又极具传播性。

“没事了,都结束了。”曾咏珊的声音很轻,却坚定,脱下自己的外套为林希茵披上。

周围重案组警员们仍喘着粗气,心跳还未平复。

几秒钟前,林希茵的身体已经悬空,只差一瞬,她就会从所有人的指尖滑落。

但现在,她安全了。

“能站起来吗?”祝晴问,手掌托住她的手臂。

林希茵没有回答,颤抖得更加厉害。

周遭的摄影师、主持人和教务人员,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警察是怎么突然出现的?”

“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上楼。”

并不是突然出现。

为了这一刻,重案组已经奔忙整整六个小时。

时间倒退回六个小时前,整个重案组里,全员都在争分夺秒,做最后的搜寻工作。

疗愈会剩下还没有得到最终确认的名单中,只剩下三个名字,但走访却遇到阻碍。林希茵还是个学生,没有个人联系号码,也不敢留家长或家里的联系方式,因此随意编了一个呼机号,警方每一次拨打,都只能听见对方没好气地回应——

“打错了!”

地址是假、号码是假,学校更是编造……

当时警员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只希望她留下的名字是准确的。

这个名字是他们唯一掌握的信息,但二十几年前,一部粤语长片火遍大江南北,女主角就叫“希茵”,多少人跟风给孩子起了这个名字。

整个香江和她同名同姓的人,数不胜数,按照常规排查,根本来不及。

突然,莫振邦的心底闪过一个念头。

许明远会不会又在玩“倒计时”?就像游敏敏一样,他给林希茵设定的死亡时间,会不会和某个公开活动重合?

而祝晴和黎叔,则再一次进入审讯室隔壁的观察间,紧盯着一言不发的许明远。

十五分钟内,他看了整整四次表。

可能是许明远倒数计时,等着羁押时间满四十八小时。

也可能是,他在心里倒数,等待着第五个“猎物”的死亡。

重案组开始调查近日里在香江举办的大型活动。

最终,赫德书院的六十周年校庆进入警方视野。

他们赶到这所中学,拿到汇演节目表。

机械性地寻找着,谁都不敢想,如果落了空,错过真正的倒计时——

突然,目标定格。

典礼许愿仪式名单上,“林希茵”三个字跃入眼帘,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下来。

此时,一切暂时尘埃落定。

祝晴扶着林希茵站了起来。

一阵呼啸的风穿过女孩凌乱的发丝。

她耳后的头皮还留着几道结痂的抓痕,像是挣扎时留下的证据。

媒体镜头捕捉到这一幕,所有人哗然。

祝晴和曾咏珊一左一右,护着林希茵往楼下走。

女孩脚步虚浮,整个人仍处于恍惚状态。

然而刚踏出教学楼,刺眼的闪光灯便如暴雨般袭来。

记者们蜂拥而上,数十个话筒堵到她面前。

“这位同学,是遭遇了什么吗?”

“你跳楼是因为绝望吗?”

“学校是否知情?为什么一直没有处理?”

祝晴和曾咏珊几乎同时抬手,用身体挡住这个女孩。

“退后,不要拍摄。”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在一片嘈杂中,林希茵缓缓抬起头。

她怔怔地望着她们,眼神空洞,却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原来不必独自面对一切,是这样的感觉。

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重新低下了头。

……

回到警署时,天色快要暗下来。

林希茵被安置在询问室角落的椅子上,身上披着女警的外套,手中握着一次性纸杯。纸杯里温热的水透过杯壁,将温度传递到她冰凉的掌心。

曾咏珊俯身时,倒吸一口凉气。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些被刻意隐藏的伤痕无所遁形。

发茬间裸露的头皮上,抓痕结痂。当她抬起手臂,大臂内侧的烟头烫伤,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林希茵的父母在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姗姗来迟。

父亲腋下夹着公文包,眉头紧锁地向警员借电话处理工作。母亲则托着孕肚,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

据调查所示,林希茵的父母已经离异,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偶尔住在母亲家,偶尔又去父亲家暂住。

“你配当母亲吗?孩子被欺负成这样都不知道!”

“还好意思来质问我?上个月女儿生日,你除了打电话敷衍两句,说要给她买玩具以外——还做过什么?希茵已经十七岁,她根本不需要玩具!”

“我是说要给希茵买玩具吗?我是说学习用品!我买过多少词典、参考书?你呢?永远只会抓住一个玩具说事!”

“至少我试着了解她,而你只会说‘找你妈去’!”

十七岁。

曾咏珊看着缩在椅子上的女孩。她攥着校服裙摆,手指关节发白,单薄的肩膀在发抖,就好像遭受校园欺凌,是她自己的过错。

梁奇凯放轻声音:“还记得许明远说过什么吗?就是那位心理医生,免费给你提供咨询的那位。”

林希茵没有反应。

曾咏珊蹲下来,与她平视:“或者先说说学校里的事?我们一定会帮助你。”

回答她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询问室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直到祝晴突然开口。

“悬在半空时,后悔吗?”

林希茵攥着裙摆的手僵住。

那一刻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敲击,当时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摇摇欲坠,风声在耳畔呼啸。心底只漫起一个念头,摔下去,砸到他们面前——就结束了吗?

可是抓住她手腕的那双温暖的手,不断提醒着她对世间的留恋。

“死亡不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祝晴低声道,“但指证的勇气可以。”

门外传来文职珍姐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儿子的同学也被剃过头发。”

“现在那些飞仔飞女在少管所刷马桶呢。”

珍姐的语气稀松平常,如同在聊哪个超市大特价。

就好像,天塌下来,也不算什么。

“让她静一静吧。”

“现在不想聊也没关系……”

就在女警们准备离开时,祝晴的衣角,被轻轻拽住。

林希茵仰起脸。

这位从天台将她拉回来的Madam,此刻正低头看她,眸光坚定。

也许,Madam会再救她一次。

她终于开了口:“我……”

……

重案B组的警员们再次分头行动。

首先是技术科加急进行声波比对。

同时,徐家乐、豪仔和小孙重返赫德书院。暮色中的赫德书院依然灯火通明,校庆典礼在短暂的混乱后竟又继续举行。徐家乐推开礼堂后门时,舞台上正传来欢快的合唱声。根据林希茵提供的线索,他们很快锁定参与校园欺凌的学生群体,并逐一通知了家长到场配合调查。

徐家乐冷笑:“有几个家长居然说,这只是孩子间的打闹。就算是三岁小孩都知道,恶意欺凌绝不是正常行为。”

“最可笑的是那个律师父亲,现场教女儿如何为自己辩护。”

“我倒是想看看,他们能编出什么理由。”

“现在媒体已经盯上这件事,校方自身难保,谁还敢包庇?”

梁奇凯和黎叔,则赶去许明远的心理诊所。

他们拿出林希茵的照片:“见过这个人吗?”

“她啊?我记得她,来过几次。”护士犹豫了一下,“但许医生的所有诊疗记录都是他自己管理的,诊疗也在诊室里面的隔音室,我们听不到。”

“就诊记录呢?”

“本来前台有一份就诊记录,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吓了一跳,但许医生却说不用在意。”

这位护士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阿sir,许医生真的和案子有关吗?”

警察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他平时很少和我们聊天,总是客客气气的。”她摇摇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油麻地警署内,四十八小时的羁押时限已满,许明远却依然被留在审讯室。

莫振邦将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

“现在以教唆四起自杀案,以及一起未遂案正式拘捕你。”

许明远面不改色。

“林希茵指认了你。”祝晴直视他的眼睛,“你大概想不到,这个年年拿一级奖学金的女孩,为了保持成绩,为了让父母多看她一眼,每一节课都会偷偷录音,温习重点。”

也是出于这样的习惯,在接受诊疗时,林希茵将录音笔放在书包里。

技术科比对声纹,确认那是出自于心理医生许明远的声音。

“林希茵记下你的话,反复听,她那么信任你。”

“声纹比对结果就在这里。”莫振邦指着一份报告,敲了敲审讯桌:“该交代了。”

许明远轻轻叹了口气。

“真遗憾。”他说,“本来可以完美落幕的。”

……

审讯室里,长久地沉默着。

许明远并不在意被逮捕,他只是惋惜。

原本要观赏的一场好戏,居然提前结束。

精心设计的演出,就这样被中断了。

“全校欢呼的时候跳下去,被集体抛弃……我算准了时间。”他微笑,“那些幼稚园的孩子会看见气球升上去,人掉下来,很精彩,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想知道。”他的眼神微微放空,“如果当年有人拉住我母亲,她还会不会死。”

二十四年前,许明远亲眼看着母亲吞药,父亲随后殉情。

“你们救她的时候,那些幼稚园小孩哭了吗?”他问。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哭了。哭得撕心裂肺,邻居甚至为他报警。

那时,年幼的许明远不明白,为什么父亲最终选择跟着母亲一起离开。

他一度劝说自己理解,理解她被抑郁症折磨,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挣扎煎熬,死亡或许是解脱。对于父亲来说呢?也许死亡不过是追随,是病态的情感依赖。

可慢慢长大,他的想法又起了微妙的变化。

真的是解脱吗?还是因为懦弱,拖累了所有人?

父亲本来不必死,他本来不必跟着姑妈长大,姑妈也可以去寻求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但因为她一个任性的决定,三个人的人生开始转变,变得支离破碎。

“那一年,我还只是个孩子。”许明远说,“没有办法,我拉不住她。”

“她的决定,毁掉我们三个人的命运。”

审讯桌上的档案摊着。

许明远向警方介绍自己眼中的受害者们——

第一个死者,是因不孕而自我厌弃的女人,她觉得自己是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废品,仿佛无法成为母亲,就不配活着。

第二个死者,是带着智障儿子的母亲,她的人生只剩下“妈妈”这个身份,案发现场,至死都保持着护住儿子的姿势。

第三个死者,是拼命付出以为能得到另眼相看的长女,连呼吸都带着讨好,永远在摇尾乞怜。

第四个死者,是在重男轻女家庭里长大的女孩,她躲在暗处,却又渴望被看见,矛盾又愚蠢。

许明远的目光扫过这些照片,就像是在看实验室的小白鼠。

这两年间,他从她们每个人身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

许明远想知道,如果有人干预,母亲还会不会死。

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被另一个想法取而代之。

凭什么只有他不得不背负痛苦,其他人却可以安然度过一生?

他没有被拯救过,索性也将她们推入深渊。

“她们和我母亲一样,是无价值的生命。”许明远声音冷淡,眼中只有漠视,“帮她们解脱,反而是对社会的贡献。”

“假装单亲妈妈的那通电话,你发现了?”

“原来那是你?”许明远的眸光有了波动,“当时我没听出来。”

许明远回忆着。

在通电话之前,他和这位女警有过一面之缘,但确实,没有从电话里认出这道声音。只是他挑选猎物向来谨慎,真正想死的人,不可能把未来挂在嘴边。

短短二十分钟的通话,就像是一场来回试探的博弈。

挂断电话时,许明远已经知道,这个“单亲妈妈”,不会轻易动摇。

他的目光扫过审讯桌上的案卷,以及游敏敏案的尸检报告。

法医程星朗的名字签在报告末尾。

不是所有人都会买他的账。

就像程星朗,创伤后遗忘案发当天发生的一切,却依然本能地抗拒催眠。就像宋思嘉,她又聋又哑,住的板间房甚至连通风条件都没有,但那一天,他看见她手中抱着一本《聋哑人发声指南》。

他们都清晰地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

“总有人不识好歹。”许明远摊了摊手,镣铐哐当作响。

……

隔壁观察室内,警员们看着单面玻璃后的许明远。

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心理医生端坐在审讯椅上,眸中依然带着温柔的惋惜。

第一次动手,选择的是汪颖桐。

不存在刺激与诱因,没有任何征兆,自然而然地,一切就发生了。

“无明确作案动机。”

“也许许明远没有发觉,他的思想早就已经扭曲。”

随着他的叙述,一个个名字在审讯室里回荡。

丁盼香、邓巧蓉、游敏敏……就像是在邀请警方欣赏自己完美的作品,回忆过程时,他眸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和我们的调查一致,他通过疗愈会筛选目标,以免费治疗为诱饵,在诊疗过程中精心设计死亡陷阱。”

“他甚至还提供‘教学’过程,他教会游敏敏用牙刷转移DNA,嫁祸她的哥哥游一康。指导林希茵如何争取放飞许愿气球的机会。”

“完成‘创作’之后,许明远会提前抽身,确保自己不留痕迹。”

“用自己的私人号码和游敏敏取得联系并不是意外,他认为这个女孩的死亡意志不够坚定,正好《阴阳》节目调整时段提前播出,他打电话提醒她,机不可失。”

那是未登记的私人号码,原本比经过登记的诊所号码、以及可能被监控拍到的公共电话亭要安全。

但没想到,他的号码和“可可”的生日相似,才被盛放小朋友发现破绽。

“作为操控者,他耐心地为患者们建立心理依赖,将‘死亡’和‘解脱’画上等号。”

“一点点蚕食她们活着的希望,这对他而言,只是一场实验。”

“如果今天有关于林希茵的‘实验’也顺利完成,下一步,许明远会等着幼稚园亲眼目睹死亡的孩子们长大……引导他们,成为下一个自己。”

年轻的警员们瞬间脊背发凉。

黎叔摇摇头:“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汪颖桐的丈夫已经再婚生子,生活美满。”

“丁盼香和她儿子彻底消失,倒霉的只有他们的房东。”

“邓巧蓉的家人不过少了个提款机。”

“游敏敏的爸爸妈妈确实悲伤,可谁能说得清,他们心痛的,是女儿的死,还是儿子的牢狱之灾?”

她们永远地离开了,地球却仍旧转。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会淡化得几乎看不清。

观察间的门开了。

这个案子几经波折,从酒瓶DNA锁定游一康,到游敏敏“自杀”结案,再到游一康被逮捕,挖出背后更深层的真相……

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许明远将受到制裁,沉默的死者终于得以发声。

警署走廊上,聋哑女孩宋思嘉拿回自己的笔记本,向祝晴比了个手语。

祝晴略显笨拙地曲起手指,掌心向外推了推。

曾咏珊看得一头雾水,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道谢。”

“那你回的就是‘不客气’咯。”

询问室的门开着,林希茵仍坐在角落,神色黯然落寞,沉默着。

宋思嘉忽然转向她,又比了几个动作,带着笑容,将温暖分给这道孤独的身影。

曾咏珊问:“这次呢?”

祝晴望着女孩挺直的背影:“大概是‘撑住’。”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是——人生路长,捱过这关就海阔天空。”

曾咏珊笑着拍她:“哪有这么复杂的手势!”

话音未落,祝晴突然皱眉捂住肩膀。

“你没事吧?”曾咏珊一惊,顿时紧张起来:“是不是救人时受伤了?”

……

夕阳余晖洒进客厅,盛放小朋友光着小脚丫在地板上踱步。

他是小小巡逻员,一圈圈闲逛,嘴里哼着小调。

“晴仔晴仔,我厉害的外甥女……”

“抓住坏人跑得快……”

调子简单轻快,歌词还朗朗上口。

萍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这是什么歌?没听过啊。”

放放骄傲地抬下巴:“我自己编的。”

“少爷仔还会作词作曲。”萍姨笑道,“长大可以当歌星。”

盛放摆摆小手:“没什么大不了的——”

突然,电话铃声打断他们的对话。

萍姨快步走去接听。

“喂,晴晴啊?”

盛放立马爬上沙发,将小耳朵凑到听筒里。

晴仔晴仔,他的神勇外甥女!

“萍姨,我在医院,执行公务时受了点伤,包扎完还要等报告。”电话那头,祝晴的声音刻意压低,“你们先吃饭,别告诉盛放。”

盛放的小奶音瞬间炸开:“我听见了!”

挂断电话,盛放的小脚丫“啪嗒啪嗒”在地板上飞奔。

他冲到玄关,踮脚够下车钥匙,动作一气呵成。

“萍姨,去医院!”

“少爷仔,你开车吗?”

盛放盯着手里的车钥匙,小脸一垮,默默放了回去。

萍姨麻利地关火,顺手抄起一袋吐司片,嘴里念叨着:“少爷仔路上垫垫肚子。”

一老一小就像是一阵风,穿好鞋迅速冲进电梯。

计程车上,萍姨不停拍打司机座椅:“师傅,能再快点吗?”

的士刚在医院门口停稳,盛放就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跑得像一支小火箭,转弯都来不及用小脚丫“刹车”,直到余光捕捉到外甥女的身影,才急急忙忙停下来。

“锁骨轻微骨裂?”祝晴对着X光片皱眉,纳闷道,“豆腐做的吗?”

萍姨赶到,听见“骨裂”两个字,吓得腿都快要发软。

“医生,什么是骨裂?”萍姨着急道,“有没有影响?要不要做手术?”

盛放忧心忡忡:“痛吗?”

医生指着X光片,耐心解释道:“应该是执行任务时肩膀撞击天台边缘,你看这里,锁骨中段有个细小*的裂缝,这种程度的骨裂甚至不需要石膏固定。”

“不过最好还是打上八字绷带,这样做是为了限制肩关节活动,否则到时候裂缝扩大,总是比较麻烦的。”

“年轻人嘛,骨骼愈合能力强,三四周就能长好,你们家属可以放宽心。”

帘子拉开,祝晴肩上缠了八字固定带,白色绷带挎着,就像是背着个奇怪的书包。

膝盖的擦伤也包扎好了,只是些皮外伤而已。

“住院。”盛放板着小脸下令。

“?”祝晴低头看自己的绷带,肩膀处扯着,不太习惯,“真不用,而且这里哪有病房——”

“转私立医院。”小不点转向萍姨,语气不容置喙。

医生轻咳一声,推了推眼镜:“虽然只是轻微骨裂,但毕竟伤在锁骨,住院观察一晚比较稳妥。”

少爷仔拧着小眉头,拽一拽她的衣角:“听医生的。”

盛家小少爷坚持着,一步都不退让。

没过多久,救护车停驻在路边,医护人员利落地将祝晴抬上担架。

她用外套蒙住自己的脸。

放放一路小跑着叮嘱:“小心点!慢慢的啊!”

半个小时后,祝晴被转至私立医院的VIP病房。

萍姨削的苹果,果皮不断,连成长长的螺旋。外甥女和小舅舅一人捧着一个,啃得津津有味,享受此刻难得的宁静。

很快,酒店送来冒着热气的猪骨汤,香气弥漫整个房间。

“猪骨汤以形补形。”盛放小朋友站在祝晴旁边,监督着她喝汤。

他自己也抿一口,配着粒粒分明的米饭,夹着丰盛的五道清淡菜色,吃得脸颊鼓鼓。

夜幕降临,祝晴在病床上翻来覆去。

“我想回家。”

“不行!”

“那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才不要!”

他在这里干什么呢?

祝晴说,她行动自如,床头有温水,需要帮忙可以按护士铃。

她继续补充道:“还有——”

“我想和晴仔在一起啊。”

这一声软糯糯的撒娇,瞬间击垮祝晴的所有坚持。

盛放小朋友歪着脑袋笑眯眯。

他厉害啦,一句话,直接搞定晴仔。

探视时间结束前——

祝晴躺在病床上,放放躺在旁边的看护床上。

盛放撑起毛茸茸的小脑袋,朝着萍姨摆摆手。

“慢走啊。”

……

单人病房的夜晚格外安静。

这是放放和晴仔共同生活的第四个地方。

和黄竹坑警校的鸽子笼不同,和富丽堂皇的半山凶宅不同,和他们温馨的家也不同,这个白色的病房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给舅甥俩添了段独特的记忆。

“这种体验,最好别再有了。”

住院的日子实在乏味。

祝晴望着天花板,窗口的窗帘遮光不好,街边亮光透进来投下光斑,在墙面不停游走。

盛放学着她的样子,两只手交叠在脑后。

简陋的看护床,睡着有史以来最小的一名陪护人员。

祝晴不自觉回想起下午在赫德书院天台的惊险一幕,锁骨位置还隐隐作痛。

“盛放。”她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如果被人欺负,一定要告诉我。不管在学校里发生什么,都要跟我说。”

“好啊。”放放应得干脆。

“还有,你也不许欺负别人。”

“没问题啦。”

这些话,在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同样地,原剧情里最终黑化的小反派,大概也不曾听过这样的叮咛。

放放翻了个身,侧躺在窄小的看护床上。

没有枕头的支撑,他的小脸在手臂上压出可爱的嘟嘟肉,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扑闪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困了就睡吧。”祝晴放轻声音。

“晴仔晚安。”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沉入梦乡,但这一晚,他们都睡得格外安稳。

窗外月光笼罩着病房,守护这份安宁。

舅甥俩一夜好梦。

……

第二天清晨,病房门被轻轻叩响。

同事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热闹得像是在这儿开庆功宴。

第一批来的,是年轻警员们,带着果篮和鲜花。

曾咏珊将鲜花放在病床边,闻了一下,又捧到祝晴面前。

“你要不要闻一下?”

“香不香?”

放放已经爬到了病床上,盘起小短腿,一脸了然地摇摇头。

相处这么久,咏珊还不知道,晴仔是不可能对着鲜花流露出惊喜表情的——

因为她是没有情调的外甥女啦。

“本来还想给你带点好吃的,但是不知道有什么需要忌口的。”

“伤得重不重?会不会留疤?”

“伤筋动骨一百天,我爸特地煲了鲫鱼汤,给你带来了。”

“让让让,热汤到!刚炖好的,给你补补骨头。”

徐家乐的爸爸炖了鲫鱼汤,用章鱼干提鲜味,香气四溢。豪仔特意带了他妈妈炖的田七鸡汤,强调着田七要够年份才有效。萍姨准备的,是豪华版花胶鸡,连料酒都没有加,但她厨艺了得,鸡汤一点腥味都没有。

各式汤盅,摆在祝晴的床头。

都是好心,都要喝光光——

等大家走了,祝晴还在奋战。

放放小朋友站在边上为外甥女打气。

“还有一碗!顶住啊!”

晴仔哀怨:“真喝不下了。”

第二批来访的,是黎叔和莫振邦。

莫sir带来案情的最新进展,早上翁兆麟已经向媒体通报案情,她和重案B组警员们的英勇表现都被摄像机记录了下来。

“这是立功了。”黎叔笑着说。

“林希茵那边,会怎么处理?”

“珍姐看不过眼,早上她父母陪孩子来做补充笔录的时候,骂了他俩一顿。在学校欺负林希茵的那帮人也已经找到了,事情会妥善解决的。”

翁兆麟是傍晚时分到访的,正好与离开的程星朗擦肩而过。

看着这年轻法医的背影,翁sir不禁想起三个月前祝晴刚来警署时,黎叔还给她起“冰山女”的花名。谁能想到,现在连法医科都有人来探望她。

人缘还真是越来越好了。

萍姨炖好的鸡汤,装满整整一个保温壶,此时她端着热好的汤进病房,想着劝孩子再喝最后一碗。

祝晴说道:“翁sir,喝点汤补补。”

“我喝?”翁sir笑容满面,伸手接过。

萍姨的手一空,不敢置信。

什么上司啊,真是不客气,竟然和骨裂病人抢汤喝。

“火候正好。”翁兆麟没有推辞祝晴的好意,眼底闪过一抹欣慰。

这个年轻人,终于学会人情世故。

“好好养伤。”翁兆麟吹着汤匙里的热汤,说道,“案子已经结了,现在组里人手充足,警署缺了谁都一样转。”

他说话的时候,放放小朋友一直躺在看护床上看漫画。

漫画书是机车司机带来的,特地给他们舅甥俩打发时间。

听见兆麟的话,盛放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上次的不愉快还没和解呢。

“对了,后天来我家吃饭。”翁兆麟补了一句,“浅水湾,私厨都约好了。”

盛家小少爷抬眉,圆滚滚的宝宝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他背着小手,在兆麟面前踱了一圈。

少爷仔很大方,决定和兆麟和好。

毕竟他知错就改。

“好吧,阿John。”盛放小手一挥,摇头晃脑,“这么大的人,没必要和一个小辈计较。”

翁兆麟见小孩子给自己递了台阶,便清了清嗓子:“我也不是要和你计较……”

放放宝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都说大人不记小人过——

祝晴眼疾手快,迅速压住他的小肩膀警告。

少惹是生非!

“哦?”放放小朋友眯起眼。

祝晴抓紧宝宝的嘴皮子。

哦什么哦啦。

盛放的小嘴巴从祝晴指缝中跑路:“你知道谁才是大人吗?”

第59章 “可可练过的!”

崽崽的小嘴巴被捏住了,但是只要还有一丝挣脱的可能性,他就还是要继续闯祸。所谓大人不记小人过,难道阿John分不清谁是大人,谁是小人吗?

翁兆麟手插口袋,在病房里踱了几步,皮鞋鞋跟在地上踩出“笃笃”响声。

“你什么意思?”

“……”祝晴帮忙解释,“翁sir,他不知道‘小人’是什么意思。”

盛放见缝插针:“我知道哦!”

不,他真的不知道。

祝晴的锁骨不疼了,改为头疼,越解释越乱,她索性再不说话,两只手捂住小孩的嘴巴,一点缝隙都不给他留。

闭嘴的舅甥俩。

萍姨在心底急得团团转,刚才这位上司好像很爱喝花胶鸡汤,她就拿保温壶继续往碗里倒,看还能不能倒出些汤渣。拍了拍壶底却又赫然意识到,她太勤快,保温壶洗得干干净净。

“你到底要不要和好啦?”放放逐渐失去耐心。

祝晴:……

她默默躺下来,却还是看见正在对峙的两个人。萍姨赶紧上前,帮忙摇病床把手,帮她躺平。

这场战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人家阿John毕竟是高级督察,和一个小孩争执不停实在有损他的风度,最后摆摆手,默默在心底告诉自己——

不必和孩童一般见识。

等到盛家小少爷送阿John出了病房门,祝晴才从病床上坐起身。

萍姨担忧道;“少爷仔,你得罪了晴晴的上司,以后耽误她升职加薪怎么办?”

加薪倒是无所谓,小舅舅可以给外甥女发薪水。

但是升职,是大事。

“阿John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盛放语气坚定。

顺便,他还补充了一句——

升职也不归高级督察管,我们晴仔将来是要当总警司的啦。

一个隔壁病房的护工走了过来:“是不是你们要借用轮椅?”

祝晴没想到,她只是轻微锁骨骨裂而已,居然坐上了轮椅。作为小看护,放放极其投入地照顾晴仔,像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她,扶着她下床。

盛家小少爷最会心疼外甥女,这一点,似乎是无师自通。

萍姨在边上帮忙:“小心点——”

少爷仔站直,比轮椅靠背的头枕还要矮一些,踮起脚尖才能推轮椅,萍姨靠近想要帮忙,他还不乐意。宝宝简直是晴仔最虔诚的小仆人,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回头拿一块小毛毯披在她的腿上,蹦蹦跳跳就像是在玩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

这间私家医院设了景观庭院,有绿植、喷泉和躺椅。盛放在护士台“做客”的时候听护士姐姐们说起,如果病人情况稳定,可以推着她绕庭院散步。

没有人比他们家晴仔的情况更加稳定了。放放在身后寸步不离地推着孩子,感受着傍晚的落日、晚风,还帮忙哼歌配乐,清澈明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

萍姨也仰起头,感受着此时拂过脸颊的微风,有些凉。

轮椅推到半路,盛放小朋友找到游戏的新玩法。他两只手撑住轮椅,慢慢整个人离了地。等到萍姨反应过来时,小祖宗已经挂在靠背上,朝着下坡路段发力,短腿儿在半空中晃晃。

“冲啊!”

小奶音里透着振奋,太刺激啦。

“少爷仔,不能冲!晴晴,小心点!”

轮椅的轮椅“骨碌碌”往下滑,越滚越急,前方无比宽敞。

萍姨追了几步,单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心脏快要跳出来。她在心底倒数计时,三、二、一……

意料中的一声重响却没有传来,萍姨忐忑地睁开眼睛,竟在这天气急出一身冷汗。

盛放眸光亮亮:“晴仔,你怎么刹住的!你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我?”

放放小朋友就像是见到绝世高人,恨不得立马拜师学艺。

他的外甥女果然神勇,居然连轮椅都能刹住!

萍姨的心脏还是“噗通噗通”直跳,加快了脚步追上来。

追上来时,她听见这对舅甥正争执不下。

“我要回家。”

“不行,要做全身检查的!”

“昨天医生都说只用住一晚。”

“那也不行——我们现在擅自离开,让护士怎么交代!”

祝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医生开的出院单。”

大树底下,秋风萧瑟,枯叶落下。

盛家小少爷也萧瑟,拖着长长的小奶音叹气。

当长辈的还要听外甥女发落,这还有天理吗?

……

盛放小朋友不愿意回家,住院明明很好玩!

只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崽崽拧不过大人。

晴仔连出院单都提前找医生开好,就表示她这一趟回家——势在必行!

萍姨一回到病房,就忙着整理。

只住了一天而已,她居然收拾出一堆东西。警署那帮年轻人上午来的时候给她带了汤,得洗干净汤盅和保温壶给他们还回去。曾咏珊挑选的鲜花才刚刚绽放,当然要带回家插在花瓶里养着。黎叔和莫sir,提来几箱牛奶和钙片。至于法医科的后生仔,带来的则是一沓厚厚的漫画书……总之,这些全都是警署同僚们的心意,不能辜负他们。

萍姨还在伤脑筋,不知道应该怎么将这一堆东西运回家,这一刻又不由感慨,还是那个上司让人省心,人家是两手空空地来的。

虽然祝晴找医生开了出院单,但出院手续还得按照他们医院的流程办。萍姨走进走出,终于搞定,回来时正对着整理好的“行李”发愁,忽地听见脚步声传来。

“来啦!”放放大力招手。

“来了。”

祝晴根本不知道这位小少爷是什么时候偷拿她的手提电话,和程星朗取得联系。

总之现在,程医生来当苦力,真正成了宝宝的司机。

萍姨解了燃眉之急,瞬间喜笑颜开。

“晴晴。”她搀着祝晴,走在后面,“傍晚来的是不是这个同事?就是他刚走,上司就来的那会儿——这是随传随到啊!”

祝晴点点头。

傍晚刚来过,回去没多久,又被放放小朋友一通电话call了回来。

程医生好闲啊。

晴仔需要宽敞的位置休息,放放则需要全程坐在她身边当小随从。

萍姨便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程司机发动车子时,听见车厢后座舅甥俩聊着他送的那套漫画书。

程星朗是下午出门时经过书店顺手买的漫画,自己都还没有看过。原本带给病人打发时间,没想到,小鬼已经看完了。

“晴仔,再给我买一套。”

祝晴这才翻开宝宝口袋里的小小漫画书。

是时下最流行的少女漫画,在书店总摆在畅销书架上。

“你看得明白吗?”

“当然。”盛放指一指漫画书的书封推荐语上,“老少咸宜!”

“所以这是个什么故事?”

放放一时总结不来,再次指着宣传语:“甜过拍拖,辣过失恋!”

程星朗:“那你喜欢哪一段情节?”

盛放小朋友回答不上来。

事实证明,宝宝只看图画自己编故事,没有关注过情节。

祝晴拍一拍他的小脑袋。

分明看不懂,装什么成熟!

……

祝晴直到天黑才到家,继续补觉,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洒了进来,床头闹钟却没有响。

她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才发现盛放小朋友已经去幼稚园了。

昨天放放要在医院照顾受伤的外甥女,说什么都不愿意去上学,萍姨就只能帮他请了假。可今天,不管他怎么撒娇耍赖、满地打滚,都不可以再在家待着了。萍姨就是得罪这个小老板,也必须拎着书包送他出门。

家里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小不点,变得空落落的。

少爷仔出门之前,给萍姨留了任务,这任务当然和他的外甥女有关。于是这一整天,祝晴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歇着,在萍姨的严密监督下休养。

早午饭得吃,必须吃好,滋补药膳的香气飘过家里的角角落落,午餐前和午餐后还得加餐,萍姨说了,为了这起刚结的案子,她一直在奔波熬夜,伤了多少元气,得补回来。

这还不算完,冰箱上贴着被盛放小朋友撕得歪歪扭扭的便利贴。划上横线,用来记录晴仔的一日饮食。

小老板下令,萍姨自然执行,在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祝晴去冰箱拿水时,凑近看上面的记录——

早餐吃完鲜虾云吞面、蟹粉小笼包、一杯牛奶。十点加餐一杯热牛奶,配钙片补钙。中午的汤品是虫草花炖鸡汤。下午是……

放放简直是事无巨细,像个小管家。

一整天时间,祝晴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后脑勺都快要在枕头上躺出茧子。

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接近下午四点时,她有些高兴。

放放快要放学回家了。

祝晴终于理解了放放小朋友的心情。

平时他在家里等着她下班回来,拉着她吃薯条、玩游戏,甚至只是看一会儿电视,听一会儿故事……那是因为,小朋友很想念她啊。

萍姨算准了校车到家楼下的时间,提前十分钟下去等待。

祝晴已经坐在沙发上,时不时关注大门的方向。就好像盛放小朋友守在门边等着电梯门打开的动静时一样,她也竖起耳朵,两只手背在身后,在门边踱步。

“叮”一声响,随后伴随着的,是小碎步的声音。

祝晴打开门,倚着房门期待飞奔来的小火箭宝宝。

然而电梯间拐角处,传来七嘴八舌的小奶音。

“放放,你家好玩吗?”

“当然好玩,他家有很多玩具的。好多都是限量版,我上次来的时候玩了好久!”

“玩什么玩具啦——你们不是来探病的吗?”

祝晴完全能听出他们三个人的声音。

依次是小椰丝、金宝和盛放。

萍姨跟在他们身后,手中拎着三个小书包,还一个劲操着心:“当心啊,别跑,楼梯间门口最滑了!”

“千万别摔跤了!”

盛放不仅自己回家,还带了好朋友椰丝和金宝回来。

这一次,他没再像上回那样拐小孩,而是让他们提前给父母打了电话,征得家长的同意。金宝和小椰丝的爹地妈咪十分体贴,放学前往幼稚园送了滋补品礼盒,又和校车司机打好招呼,特意嘱咐他帮忙照看。

萍姨说:“他们家长晚上八点来接……”

她手中握着校车司机递来的小纸条,这两张纸条上写着两个孩子家里的号码,得给他们父母拨个电话,报个平安。

椰丝和金宝来探望病人,抱的礼盒好大,几乎与他们等高。

宝宝们站在门边,用同样稚嫩的声音和祝晴打招呼。

“你好,外甥女。”

“外甥女,祝你早日康复。”

这是三个宝宝商量好的。

在辈分游戏上,盛放完全掌握了主动权,警署里,他是所有人的小舅舅。那么相应地,幼稚园里,祝晴就是所有人的外甥女。

祝晴觉得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但到底哪儿不对?

最贴心的椰丝宝宝软声道:“外甥女,你不要站着啦,要躺下来休息。”

盛放很会交朋友,两个好友无比讲义气,来他家里做客居然不玩玩具。

他们拥有了新玩具——外甥女。

这一场过家家活动,祝晴是主角,也是陪衬。

她躺在沙发上,两只手摊开,护工椰丝宝宝为她捏捏手放松。萍姨的老花镜是带链条的,盛放就借过来,假装是听诊器。金宝扮演的角色是医院大厨,做了饭菜,推来推车发盒饭,大厨还很热心,坐在她身边,帮忙喂饭。

“啊——”

每当金宝张开嘴巴,祝晴也张一张嘴。

两个好朋友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放放的外甥女太好了,在家时,他们爹地妈咪都不愿意陪着一起玩这样的游戏。

根本不幼稚嘛,外甥女是大人,都玩得很开心。

“啊——”

祝晴:“啊——”

她全程配合,放放则全程长脸,咧着嘴角满足地笑。

金宝一直在假装喂祝晴吃饭,游戏的进度被拖到很长,像是无休无止。

忽然,椰丝问:“为什么不喂真的?我们喂外甥女吃薯片吧!”

这个小团子太可爱了,转身时蓬蓬裙的裙摆仿佛会起舞。

祝晴摸了摸她的辫子,上面还绑着五颜六色的头绳,精致宝宝。

椰丝从茶几上拿了薯片,一片一片喂祝晴吃。

其他两个小朋友见外甥女一脸感动,也立马加入。

好几次,祝晴的嘴巴还没合上咀嚼,新的薯片已经递过来。

从左往右看,三个小孩都是表情稚嫩,眼神天真。

她能忍心拒绝谁呢?

祝晴来者不拒,瘫在沙发上。

吃太饱了。

她的眼睛,仿佛长在了客厅墙壁的时钟上。

终于到晚上八点,祝晴看见希望的曙光。

萍姨按照约定好的时间,送金宝和椰丝下楼,他们的爸爸妈妈应该已经到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祝晴躺平在沙发上:“我想上班。”

放放摇摇头。

真是个傻外甥女,上班有什么好的?

“我、要、上、班——”

“我反正是一点都不想上学。”

……

只要晴仔在家,放放就不愿意去上学。这一周他好幸运,除了请假在医院照顾外甥女一天外,还能再请一天的假。

因为,他们舅甥俩要去兆麟家聚会!

翁兆麟特地提过,半岛酒店的私厨约在傍晚,让他们晚点来。

小朋友心里牵挂着浅水湾之行,早上七点就已经起床,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

萍姨将少爷仔哄到露台,关上玻璃门:“还这么早,别吵醒晴晴了。”

盛放坐在露台,望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车辆。这么多人已经在路上,为什么不能算他一个呢?

幼稚园的文艺汇演活动还在继续筹备中。盛放小朋友报名时将小手举得很高,终于得到演出机会。金宝有才艺,暴发户崽崽会打鼓,是早就练过的。

放放现在也会打鼓,不过他打鼓水平师从金宝,还差了点意思,老师就只让他坐在演奏团的角落位置。

对于小朋友来说,坐在中心还是角落根本无所谓。

只要晴仔愿意来看,就算是在茫茫人海中,也能找到她的小舅舅!

等到晴仔起床,放放贴到她的身边:“可以来参加我们的汇演活动吗?”

祝晴已经收到盛放亲手制作的邀请函。

亮晶晶的闪卡,现在还搁在她的书桌一角,这小孩用尽量端正的字迹写着——

欢迎祝晴女士莅临。

放放认识大部分的字,只不过书写还是个大难关。显然这一句话,是纪老师提供的范本,他对照着一笔一划抄到邀请函上的。

每一步都用力过猛,快要划破硬卡纸,认真到让人心软。

“可以来吗?”

祝晴:“我尽量。”

盛放将头摇成拨浪鼓:“是一定!”

祝晴没有办法给他一个肯定的回答。

当警察哪有“一定”的,她的承诺很可能会因为突发警情而失效。只是怎么对着这个满怀期望的小不点解释呢?

“如果真的抽不开身……”她斟酌着。

放放的小脑袋耷拉下去,胖乎乎的手指对在一起,指尖轻轻相碰。

祝晴知道,最近他每天都在排练。就连临睡前,还在用短短的手指头假装鼓棒,在墙壁上有节奏地敲击。

是《小星星变奏曲》,放放很重视自己第一次在幼稚园登台演出的机会。

“如果真的没有时间。”盛放的小表情变得凶巴巴,用威胁的口吻放话,“那就——”

祝晴抬起眼。

“那就买一台DV,把我的表演录下来,你下班回家看一百遍!”

“萍姨,让电器城送一台DV!”

买DV机完全没用,很快就会闲置。

但是堂堂小富豪,总是要花一些冤枉钱的。

盛放小朋友想一出是一出,已经拉着萍姨去电视柜的抽屉里找电器城老板的名片。

小少爷转眼又恢复活力,祝晴眼底笑意渐深,在餐桌前坐下。

饭桌上摊着报纸。

她注意到头版头条,是有关于赫德中学一级奖学金学生的轻生事件。

边上配着校方“零容忍”的声明,声明写得并不含糊其辞,字里行间透着雷厉风行的处理决心,看不出半点敷衍。

祝晴想起昨夜曾咏珊的电话。

林希茵终于等来了道歉,虽然和受到的伤害相比,那些轻飘飘的“对不起”根本不值一提。但至少这次,有人在坠落前接住了她。

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被拉了回来。

“少爷仔,你不要躺在地板上啊!”

“垫着地毯呢!”

“地上凉……”

祝晴的思绪,被萍姨的声音打断。

前两天,盛放小朋友和萍姨出去逛商场,买了一块毛茸茸的柔软地垫,铺在客厅里。

原本以为有了这块地垫,少爷仔不必贴着入秋后逐渐冰凉的地板受凉——

但是现在,放放在偌大的客厅里,特地找到一块没有铺地毯的位置,欢快地打滚。

“少爷仔,小心凉啊——”

“你这个小孩子……”

……

浅水湾之行总算安排上了,这次阿John下血本,警员们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半岛酒店的厨师团队们浩浩荡荡进入别墅,极其专业。

别墅大得让人参观不过来。

盛放靠在泳池边,小手探一探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进去啦。”曾咏珊笑吟吟道,“参观一下翁sir家。”

第一次来翁sir家,重案组同事们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翁太太接过佣人手中的果盘,迎出来招待客人们。

她烫卷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真丝衬衫泛着柔和的光泽,即便隔着一定的距离,仍能感受衬衫的垂坠感。

多么优雅的翁太太,多么粗糙的翁sir。

“大家多吃点,别客气。”翁兆麟的太太说,“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曾咏珊扯扯祝晴的衣角,压低声音。

“就像是随时要参加慈善晚宴的靓太!”

“跌打馆千金啦……”

“那时候我还奇怪,她怎么看上翁sir的——结果你猜怎么样!”

祝晴:“翁sir以前也很威风?”

曾咏珊用力点头:“当年的雷鸣珠宝行劫案,轰动一时啊!谁能想到柜台里那个买结婚戒指的靓女是著名跌打馆大小姐?当时新闻还报道过呢,她叫周宝璇,不过我们那时候还小,念书的年纪,就算看了也没印象。”

那是十余年前的旧案。当时还是沙展的翁兆麟接到报案赶到现场,正遇上歹徒劫持了看似柔弱的周宝璇。

千钧一发之际,这位看起来文静的千金小姐居然用腕上的玉镯猛击匪徒太阳穴,而翁sir则抓住时机一个飞扑——

“英雄救美啊!”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年轻警员是不知道详情的,还得是黎叔和莫sir资历深,凭借着自己的记忆,给他们还原这段佳话。

周宝璇虽然只受了轻伤,却被翁兆麟坚持送医。住院期间,这位沙展日日探望,体贴入微。相较之下,她当时的未婚夫反而没有他上心。一来二去,没过多久,警署同僚们收到翁sir的喜帖。至于那位未婚夫,则成了翁sir的手下败将,在这个故事里黯然退场。

“哇,还有这一段。”

“翁太也很威啊。”

“当年周家的跌打馆和隔壁咏春武馆合作,翁太从小耳濡目染,可是正经学过功夫的。”

“他们办婚宴那天,有老前辈看新人敬酒,还提醒翁sir,将来夫妻拌嘴时要让着太太三分。”

盛放小朋友对同僚们嘀嘀咕咕的八卦不感兴趣。

他望着别墅外的好风景:“程医生没来吗?”

刚才坐车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搭机车绕着浅水湾兜风,好拉风。

“法医来干什么?”翁兆麟瞥他一眼,“我们是重案组。”

“你还理直气壮啦!”放放奶声道。

重案组又怎么了?油麻地警署是一家!

这一点,小长辈要说说兆麟,他交友实在不够广泛。

“陈妈,放在这里就好了——”

周宝璇的声音传来。

放放好奇地回头,看见阿John已经快步迎了上去。

“这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燕窝礼盒。”

“一人一盒,小朋友也有哦。”

“囡囡,你的……还有那边的小男孩——”

翁太太出手阔绰,翁sir则在一边冒冷汗扯她的衣服。

“太贵重了,真不用。我明天请他们喝冻柠茶就行,这帮人——”

翁太太斜了他一眼。

这样一来,大家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收下这份厚礼。

直到盛放小朋友拉着莫sir的女儿囡囡,跑到周宝璇面前站定。

“多谢靓靓姨姨!”放放嘴甜道,“破费啦!”

囡囡也道了谢,抱着燕窝礼盒跑回爸爸妈妈身边。

周宝璇坚持,再加上显然这个家里不是翁sir说了算,其他警员们见状,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地接过燕窝礼盒,只是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困惑,迟迟找不到答案。

翁sir究竟是怎么追到翁太太的?

翁兆麟捂着心口,仿佛能感觉到心脏“啪嗒”一下地碎开。

这一天下来,两个月薪水都不够赔的。

……

大家说好,今天只放松,谁都不许谈公事。

放放小朋友无比赞同,彻底将阿John的家当成自己家。

厨房里,专业的厨师团队正在忙碌地准备餐点,阵阵诱人的香气时不时飘散出来。

比起美食,盛放小朋友对庭院里的泳池更感兴趣。

家里没有儿童泳具,好客的周宝璇特地去邻居家借了游泳圈和护目镜。

更贴心的是,她还特意要来全新的儿童泳衣和泳裤。

“邻居家去年买的,结果发现尺寸买小了,一直没穿过。”周宝璇笑道。

秋日的恒温泳池,水温舒适宜人,丝毫感觉不到凉意。

祝晴坐在泳池边的藤椅上,肩上白色绷带还没拆,仍像背着个“书包”,格外醒目。也正是因为这样,放放总是能一眼捕捉到外甥女的身影。

泳池里,放放小朋友和囡囡姐姐玩得水花四溅。

翁兆麟揽着太太的肩膀:“不如我们也要一个这样的小孩?”

这番话恰好飘过祝晴耳畔。

这样的小孩……难道小孩还能定制吗?

曾咏珊也默默地听。

当翁sir的下属到现在,第一次发现,他还有这么柔情的一面。

“你照顾还是我照顾?”翁太太挑眉,“带孩子啊,你以为这么简单?”

放放小朋友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我来给你们带吧!”

翁兆麟“啧”一声。

甜言蜜语还没说完,就被这小孩*打断。

“O记的madam于没来吗?”曾咏珊已经换了个话题,到处打听。

“黎叔,你知道吗?”

莫振邦大笑:“你真是问对人,正好问人家前夫。”

上次翁兆麟就提过,会请madam于一起来家里聚会。只不过因为重案组的案子还没结,聚会只好延期。

Madam于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单独来过,偏偏和黎叔错开时间。

“可惜了。”

“还以为有好戏看呢……”

黎叔故作镇定,往厨房走去,假装对半岛厨师的手艺很感兴趣。

其他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调侃。

“你们发现了没有?黎叔今天特别精神,是不是特地打理了发型?一看就是去发廊抹的发胶!”

“裤子也是新的!什么时候见黎叔穿过西裤?裤线笔直,一定是新买的。”

有关于黎叔的“离婚案”,是大家在晚饭开餐之前的开胃菜。

听说年轻时,他“喝酒误事”,他太太坚持要离婚,从此之后黎叔不再喝酒,痛定思痛。

原本几个人还在琢磨,到底有多痛定思痛——

直到厨师上菜,黎叔居然连醉虾都不吃。

盛放小朋友端坐在餐桌前,小肉手捏着虾须,正一声不吭地剥着虾壳。

这是在圆盘转动时,他悄悄顺过来的虾。

刚才阿John已经用很臭屁的语气介绍过。

这一道半岛酒店最负盛名的醉虾,就连华仔都要专程跑去尝鲜。

“华仔是谁?”放放凑到囡囡身边。

囡囡欲言又止。

看吧,她已经是大女孩了,和这么小的孩子就是没有共同语言。

“这道菜啊,非常有特色。”翁兆麟还在滔滔不绝,“要用活蹦乱跳的虾,在花雕酒里醉上整整六个小时,另外还有十几种香料腌制——”

盛放小朋友剥了好几只虾,再次凑到囡囡身边:“要不要吃一口?”

囡囡眨了眨眼:“会醉吗?”

少爷仔:“你连这个都不敢啊!”

宝宝拿起剥好的虾肉就准备往小嘴巴里放。

“晴晴姐姐!”囡囡惊呼道,“他喝酒!”

一道道视线瞬间投向盛家小少爷。

众目睽睽之下,放放面前的醉虾被外甥女没收。

“刚才没听见厨师上菜时提醒吗?”莫sir说,“小孩子不能吃。”

“爹地,我听见了。”囡囡说。

盛放小朋友盯住囡囡:“你很像一个人。”

“谁呀?”

盛放故作深沉,慢悠悠吐出两个字:“阿卷。”

……

莫振邦原本给祝晴放了半个月的假,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假期被缩短为七天。

外甥女千叮咛万嘱咐,拜托小舅舅千万不要再带其他朋友们来家里探望她。

盛放听进去了,严格执行。

这么长的假期里,祝晴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疗养院陪伴盛佩蓉。

有时候,她一个人静静在病房待着,有时候放放也要去,她便在午休时间将他从幼稚园接过来,他们一起出发。

祝晴喜欢放放坐在车厢后座碎碎念。

“见你妈咪之前,要把石膏绷带解掉,不然她会心疼哦。”

“晴仔,不要以为大姐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她肯定都在听的,不要让她担心啦。”

在盛放的认知里,盛佩蓉只是暂时闭上眼睛休息,外界的一切她都能清楚感知。

因此,祝晴便学会了报喜不报忧,有关于受伤的话题,绝口不提。

“但是救人要告诉大姐。”放放在晴仔耳畔说悄悄话,“她一定会很骄傲。”

这个小朋友,总是在指挥大人做事。

“我来!”

盛放抽了一张凳子,端端正正地做坐在盛佩蓉面前。

他小小的手,握着大姐僵硬却仍旧有温度的手。

“大姐大姐,我是小弟。还记得我吗?小弟又来看你啦。”

“我告诉你哦,可可超级厉害!一个姐姐要像气球一样飞下楼,晴仔一下子就扑上去了,就连总警司都夸晴仔身手矫健!”

“等一下——你知道可可就是晴仔吧?”

“她一只手,就直接把那个姐姐的手腕抓住,像超级英雄。”

祝晴眯起眼睛。

刚才还强调不要说让“他大姐”担心的话,一转头,放放将惊险刺激的一幕从头到尾复述出来,生怕她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但是不危险,你放心吧。”他说,“我们可可练过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

放放被外甥女拆台,叉腰道:“晴仔?”

盛放宝宝皱着小鼻子,气势汹汹地朝晴仔靠近,很有威严。

“你怎么对舅舅说话啦!”

外甥女直接一手拍扁他的小脸。

“喂!”

“喂什么喂?”

就在舅甥俩笑闹时,两个人突然同时僵住,心跳像打鼓。

他们不约而同,小心翼翼地,将视线移向病床。

“晴仔,你有没有看见?”

祝晴深吸一口气。

“我看见了。”

他们都看见了,看见盛佩蓉摆在身侧的手——

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天下午,盛放没有回幼稚园继续上学。

他待在大姐住的疗养院,陪着外甥女一起等待。

医生们步履匆匆,病房门开了又关。每一次关门声,都让祝晴的心跟着颤动一下。

他们坐在病房外走廊的塑料椅上,走廊尽头的窗户敞着,风很大,裹着消毒水气味飘来。

祝晴想要高兴,又不敢高兴。

放放好动,话还多,此时却出奇地安静。过去在盛家,他经常看见迷信的爹地妈咪许愿,祈求生意兴隆。玛丽莎也总许愿,希望用二十磅肥肉换自己远在家乡的小孩发烧痊愈。还有萍姨,每当他说了什么童言无忌的话,她就会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念叨着“有怪莫怪”。

盛放不知道他们在向谁祈祷,但是这一刻,他也在心底许下愿望。

希望大姐醒来,希望从今往后,晴仔变成有妈咪疼爱的小孩。

盛放闭上眼睛,两只小肉手并拢。

医生护士们匆忙的脚步声在走廊来回穿梭,最终他们被罗院长请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静,安静到放放甚至能听见晴仔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医生,我妈妈怎么样?”

罗院长在他们面前摆开一叠报告。

厚厚一叠报告,翻开任何一本,里面都充斥着医学术语,祝晴看不懂。

“从最新的脑电图看,盛女士出现了一些异常的脑电活动。不过这种情况在长期昏迷的植物人患者中并不罕见,多数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外界确实存在不少误解,也可能是影视剧的误导——总以为植物人动一动手指,就会苏醒,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这类动作往往只是脊髓反射,和意识是否恢复、患者能否苏醒并没有必然联系。”

盛放看着晴仔的眸光黯了下来。

他也垂下自己的小脑袋和小肩膀。

“盛女士昏迷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你们在等奇迹。”

“作为医生,我必须如实相告,按照目前的常规治疗手段,她苏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祝晴的手,紧紧攥着脑电波波动的报告。

医生这番话,只差明白地告诉他们,盛佩蓉醒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是刚才,祝晴分明看见母亲的手指在微微抽动。

即便她的生命力极其微弱,但她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第一条路,维持现状。以盛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还能撑一段时间。但最终结果,你们应该明白。”

原剧情里,在昏迷数年后,盛佩蓉因身体器官衰竭去世。

而此时此刻,罗院长的话,指向同样的可能性。

“第二条路——”罗院长顿了顿,“最近国外有个实验性的新疗法,正在招募志愿者。”

“根据前期数据,成功率大概三成。”

“手术风险很大,三成的成功率,意味着七成可能会失败。”

失败的结果,显而易见,最坏的情况是连现有的时间都保不住。

“这个决定很难,我理解。”

“你们需要好好考虑,是继续维持——”

“还是赌一把?”

院长办公室里,空气如凝固一般沉寂。

盛放一直没有听见晴仔回答,低头盯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

放放攥起小拳头,郑重其事地竖起三根手指。

三成的希望。

小舅舅如今是家里唯一的长辈。

他必须撑起场面,撑起这个家!

宝宝的心“卟卟”跳:“要搏一搏吗?”

第60章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盛放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两只小脚悬在椅子边缘晃荡。

原来对什么都感到新鲜的放放,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盯着罗院长一开一合的嘴巴。

三岁半的孩子,哪里能听懂罗院长那些有关于脑补损伤和手术风险的医学术语?他只能从晴仔凝重的表情中嗅出不安的气息。

外甥女的眉心拧成了结,而罗院长正从身后的档案柜里取出一摞厚厚的资料。

“我们确实有过成功案例,患者在术后逐渐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他将病例报告摆在一大一小面前,停顿片刻,“但同样存在失败案例,术后脑部损伤加重,甚至……”

罗院长的办公桌上,两沓病例资料形成鲜明对比。

和左边堆高的失败档案相比,右边寥寥无几的成功案例显得凄凉。

祝晴知道,这不仅仅只是冰冷的数据,失败案例的背后,藏着罗院长欲言又止的潜台词。

他们被推进手术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从盛女士目前的检查指标来看,各项条件都符合手术标准,是适合接受手术干预的。”

“新疗法的报名截止日期是十月底,你们还可以考虑。”

罗院长翻开日历,用黑笔圈出日期:“即便决定手术,也需要三周的术前准备期。要调整用药方案,改善营养指标。”

罗院长的解释专业清晰,祝晴却只能提炼出两个关键信息。

十月底之前,必须做出决定,再到完成手术——

最多两个月的时间,可能就是生死永隔。

“至于保守治疗,确实能维持现状,但脑部损伤会不可逆地恶化下去。到了那时候,连这三成希望都不会有。”罗院长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拖延,“建议两周内给我答复,这样无论哪种选择,我们都能做好充分准备。”

祝晴与母亲之间的鸿沟,何止二十年,当她终于站在病床前,妈妈已经沉睡。

没有温暖的拥抱,没有琐碎的唠叨,甚至她从未听妈妈叫过自己的名字……

她们的“相处”,只在疗养院这间病房内。

可奇怪的是,每一次她握住母亲的手,就像是握住了母女之间无形的羁绊。

盛放突然蹭到她身边。孩子温热的小手,塞进她冰凉的掌心。

听罗院长说这番话时,他一直懵懵懂懂。可即便不知道他“叽里咕噜”说什么,聪明宝宝还是捕捉到重点——

要么活着,要么死,晴仔得选。

离开办公室后,他们默契地走向病房区。

盛放抱着漫画书坐在走廊长椅上,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晴仔坐在病床前。

护士站的窃窃私语飘来。

“这是选择题吗?三成活,七成死,这是让家属拿亲妈的命来赌啊……”

“怎么敢签呢——”

盛放把漫画书翻得“哗哗”响,耐心地等待。

不知道外甥女正和大姐聊什么呢?

……

第二天一早,盛放小朋友没有去幼稚园。

他听见晴仔给自己打电话请假,却难得没有举起小手欢呼。因为,晴仔蔫蔫儿的,扯了扯嘴角,却还是笑不出来。

萍姨为他们准备了一大堆东西——烧鹅、叉烧、刚出炉的蛋挞,还有红鸡蛋和米酒等。

起初,盛放以为晴仔要带他去野餐,直到车子缓缓停在一处他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爹地、妈咪,还有大姐夫,他们都住在这里。

祝晴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亲属通行证。

在此之前,她不知道这座私人墓园的存在。

进入这里规矩极多,即便祝晴是盛家人,但手续不完备,她连祭拜的资格都没有。

盛家的律师曾解释过,她的情况太特殊了。DNA是需要公证的,遗产分配完毕,但她的名字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正式文件里。换句话说,即便所有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可只要法律程序没走完,她就只能被挡在门外。

直到三天前,法院正式裁定她作为盛放监护人的文件生效,墓园管理处才终于发来准入许可。

祝晴想,她该来看看父亲。

而小舅舅,也该来看看他的爹地妈咪。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墓碑上的浮尘,拔掉几株从石缝里钻出的杂草。

放放小朋友是晴仔的发言人。

在外甥女沉默时,他总能奶声奶气地替她开口。

“大姐夫,我们来看你啦。”他踮起脚,小手拍了拍冰凉的墓碑,“可可现在是大孩子咯,你还认得出吗?”

盛家小少爷对大姐夫毫无印象,即便盯着照片,也感到陌生。

只觉得细看之下,晴仔的眉眼像妈妈,鼻梁像爸爸。

他们在墓前铺开报纸,将餐盒一一打开。

这些都是萍姨特意准备的,她说,大姑爷生前最爱吃这些。

“先让大姐夫闻三下。”盛放煞有介事地捧着叉烧,凑近墓碑,“萍姨说的。”

这是祝晴第一次祭拜自己的父亲,却给他出了道难题——

手术……该做吗?

照片里的男人笑容温和,仿佛在静静注视着她。

祝晴垂下眼,喉咙微微发紧。

这几年,几乎没有人来探望过他。

“以后我会常来的。”她低声说着,声音被微风吹散。

过了许久,她牵起盛放,转向另一侧的墓碑。

“爹地妈咪!”小不点一下子活泼起来,像是终于见到“熟人”,“我来啦!”

“我已经从半山搬出去啦,我们最近搬新家,还邀请了警署的弟兄和咏珊来做客。”

祝晴提醒:“不是最近,好几个月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放放像小大人一般感慨,“原来那都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

“我很乖哦,在幼稚园拿到‘顿顿吃光光’奖状!晴仔把奖状贴到她卧室墙壁上,撕不下来,所以没办法啦,不能拿来给你们看。”

“前两天晴仔住院,顺便给我量了身高,我又长高啦。萍姨说,只要我好好吃饭,每天都坚持喝牛奶,很快就会和晴仔一样高的。”

盛放看了一眼晴仔,突然露出后知后觉的小表情。

他差点被糊弄过去,萍姨说得不对,应该不会很快……

“对了,爹地妈咪,还没有正式介绍呢。”他拽了拽祝晴的袖子,一本正经,“这是晴仔,你们的外孙女,我的外甥女。”

小朋友搞不懂,搞不懂自己和大姐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反正无所谓,大家都是一家人,他的妈咪,晴仔应该叫“外婆”。

祝晴正蹲着摆放餐盒,盛放踮起脚,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小舅舅很有长辈的样子,催促道:“晴仔,喊外公外婆!”

“外公外婆……”

秋日清晨,柔和的、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在安静的墓园里。

他们按习俗分食着烧鹅和蛋挞,放放像是真的在野郊游,时不时没头没尾地抛出一句童言童语,冰凉墓碑仿佛都染上温度。

忽地,盛放仰起脸:“人死了以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吗?”

在办“鬼来电”的案子时,祝晴就曾回答过这个问题。

此刻,她的答案仍旧没变。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但就算是真的……”盛放往她身边靠了靠,“我也不害怕。”

他不怕,因为这里住着的,是他的家人。

最亲、最亲的家人。

就算他们离开了,也一定会保佑他和晴仔——

保佑放放快高长大,保佑晴仔……做出一个不会后悔的决定。

……

祝晴告诉放放,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请假了。

接下来他必须好好收心,回去上幼稚园,否则耽误学习进度怎么办?

盛放鼓了鼓腮帮子。

幼稚园明明就是玩积木、吃点心的地方,哪里需要“收心”呢?

不过看着外甥女疲惫的神情,他决定不反驳。

做长辈的,要给孩子留一些面子,得快乐时且快乐,没必要和晚辈争论这些啦。

下午祝晴带着盛放回半山。

萍姨每周要去半山别墅收拾一次,便跟着他们一起回去,路上絮絮叨叨回忆着往事。

“这套房子装修时,全都是二姑爷亲自监工的。等到搬屋,其实大小姐和大姑爷就已经搬出去住了,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陪老爷吃顿饭。”

提起大小姐、大姑爷和二姑爷,萍姨不由唏嘘。

经过x餐厅,她依稀记得当时盛家一大家子人围坐着的场景,而如今却物是人非。

“还是后来二小姐出车祸,大小姐才来得勤了些,催着二小姐吃药嘛。”

“那时候,二小姐很消沉的,连窗帘都不愿意拉开,总说阳光洒进来,就会看见自己残缺的腿。”

“她总是摔碎盛着中药的汤碗,自己在屋里发脾气。可只要大小姐过来,坐在她身边安抚,她就会乖乖喝完药。”

“以前我们总说,这对姐妹俩的感情真好,二小姐连二姑爷的话都不听,但只要大小姐来了,她就……”说到这里,萍姨摇摇头,没有再继续回忆。

说是姐妹情深,但盛佩蓉所有的苦难,都是盛佩珊带来的。

直到现在,萍姨还是搞不清楚,当年的盛佩珊对姐姐言听计从,究竟是出于天生的依赖,还是只出于愧疚而已。

“虽然大小姐不住,但老爷还是让我们给她留了房间。”

祝晴站在一间卧室门前,手指悬在门把上。

停顿片刻,她缓缓推开。

这是从前盛老爷子为大女儿准备的房间,那时她的病情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老爷子便始终怀揣着希望,希望某天清晨醒来,她已经恢复清醒,从容地接过盛世集团的重担。

房间完全复刻旧宅的格局,床铺始终保持着整洁,每周更换的床单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梳妆台和衣帽间则都是空空荡荡——自从可可离开后,盛佩蓉再也没了装扮自己的心思。

床头那本原版小说里,夹着一张书签。

祝晴翻开,听见萍姨一声的叹息。

“这也是前几年,老爷子从旧宅带回来的。”

“当年还没有你呢,大小姐总说这书晦涩,偏偏大姑爷爱看。”

“后来,大姑爷和她打赌,赌她肯定读不完这本。”

说到这里,萍姨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大小姐不服输,在私底下悄悄和我说,实在看不进去这些缠绵的句子,每隔几天就偷偷把书签往后挪几页。”

祝晴摩挲着夹在书页里的书签。

二十年前的种种,依稀停留在纸页间,她仿佛看见母亲趁着父亲不注意,孩子气地移动书签。

原来父母也曾年轻,也曾嬉闹,那是他们鲜活存在过的证据。

“这个房间里,很多都是旧宅的老物件,被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萍姨话音落下,往外看了一眼,“晴晴,我先去看看少爷仔在干什么。这小祖宗啊——只要静悄悄的,保准没好事发生。”

萍姨在盛家帮佣二十三年,素来知分寸,从不越界。

此时都没意识到,她开始吐槽起自己的小老板。

萍姨绕着旋转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尽头的儿童房,是盛家小少爷的地盘。此时他正在地毯上打滚,抛起玩具往天花板丢去,身体灵活地避开,这是他给自己制定的少儿警校训练课程。

房间里一尘不染,玩具箱却越来越空。

都已经被慢慢地搬回到他们油麻地的新家去。

祝晴来时,倚着门框,看放放抬高小短腿往飘窗上爬。

她忽然想起,那天这位小少爷要给咸蛋超人立墓碑。没礼貌的小孩丢来一盒蜡笔,扬着下巴,命令她题字。

自己不会写字,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指使别人。

几个月过去,转眼间,放放好像变得很不一样。

此时,他小脑袋往下,倒挂飘窗上:“晴仔,金宝和椰丝不愿意来这里玩。”

他们三个宝宝在幼稚园抢着玩滑滑梯,盛放想起自己半山家里的滑滑梯才叫大,主动邀请他们来做客,却被拒绝。

“为什么?”

“我告诉他们,这里是凶宅!”

“他们还懂‘凶宅’?”

这个词太高深了,金宝和椰丝肯定是不明白的。

但盛放提起“凶宅”两个字时讳莫如深的小表情,吓退了他们。

“那我们玩吧。”祝晴说。

半山盛家的院子里,有盛老爷子特意给小儿子定制的巨型滑滑梯。

要爬好久的台阶,才能登至顶端。

这会儿,盛放像一只小树懒一般慢慢往上爬,给祝晴示范。

祝晴站在底下,摸了一下滑梯:“都是灰尘!”

萍姨忘记擦这室外的游乐设施。

滑梯每天经受风吹日晒和雨打,积了厚厚一层灰。

“没关系。”少爷仔不拘小节地摆摆手。

他已经坐在顶端,两只小手在胸前交叉,躺平往下滑。

“晴仔,来玩啊!”

很长的“咻”一声,盛放小少爷张开手臂,一滑到底。

他是扫把人,现在干净了。

……

七天长假结束后,祝晴重新回警署上班。

刚休假的时候,她时不时捏捏放放的小脸蛋,还总是期待他早点放学回家。但到昨天晚上,她已经被叽叽喳喳的小不点吵到头疼,两只手捂住他的小嘴巴,拜托他安静一点。

盛放小朋友很受伤,扁着小嘴说着——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啊,晴仔!”

此时,祝晴刚进CID办公室,文职珍姐就塞给她一封信。

“是林希茵寄来的。”她说,“一直帮你保管着呢。”

案子已经正式结案,幼稚园送来的锦旗高高挂在办公室。

几个A组师兄经过时,总酸溜溜地撇过头,假装目不斜视。

祝晴坐回到工位上,打开林希茵寄来的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工整有力,详细叙述了校方对校园欺凌事件的严肃处理。那些施暴者或被记过处分,或遭开除学籍。更令人欣慰的是,越来越多曾经沉默的受害者勇敢地站了出来。女孩在信中写道,她终于明白,遭遇不公时,要寻求帮助。

接下来,林希茵会为考入港大心理系而努力。通过许明远,她深刻体会到,原来心理医生肩负着如此重任,有时一念之差,竟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祝晴按照这封信的折痕,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珍重地收好。

与此同时,莫振邦的办公室里突然传来翁sir的斥责声。

隔着走廊都能感受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很显然,又是为了升级试的事。

而莫振邦平静到近乎消沉的回应,让这场训话像是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里。

“当年要不是我提议换班,阿诚根本不会死。”

他的桌角,摆着一张温馨的全家福。

莫振邦、吕绮云和囡囡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可每次见到囡囡天真无邪的脸庞,都在提醒着他,这个可爱的孩子,本该拥有亲生父亲的爱。

这是莫振邦的心结。

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帮忙解开。

办公室外,同事们交换眼色。

“我听说上头在调派新督察,如果阿头不升上去管着我们——”豪仔故意顿了顿,假装不经意地提高音量,“新来的很难搞,要是真调到我们这边,接下来就没好日子过了。”

翁兆麟没听说过这个小道消息,踱步出来,挑起眉。

豪仔继续道:“都说新来的很小气,上次请下午茶,居然只肯买菠萝包,连杯奶茶都不舍得,让下属们去茶水间倒水喝。”

翁兆麟停下脚步:?

曾咏珊也补充:“擦鞋仔啦,就知道拍马屁!天天往总警司办公室跑,连总警司的茶杯都帮着洗,很积极啦。”

翁兆麟皱眉,脚步更近。

“而且不体恤下属。”徐家乐继续道,“临时叫人回来加班,连的士钱都不给报销。”

“是真有这么个督察,还是在指桑骂槐?”翁兆麟皮鞋落在办公室地面,敲出沉闷声响。

“当然是真有这样的传言,在警署x餐厅听人说的。”豪仔信誓旦旦,一个箭步躲到祝晴身后,“不信你问祝晴,她可不会撒谎。”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祝晴身上。

在翁sir威胁的眼神中,祝晴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

莫振邦的笑声终于憋不住,从办公室里传来。

这帮家伙,倒是知道护着自己阿头。

……

终于到了约定好的复诊时间,祝晴坐在诊疗室隔间内,雪白的绷带被护士一圈圈解开。

医生举着X光片,对着灯光仔细检查:“恢复得相当理想,关节间隙清晰,软组织肿胀也已经完全消退了。”

“按理说这骨裂要至少六周才能愈合,你才多久,居然完全长牢了。”

“年轻人的恢复力就是强。”

祝晴舒展了一下自己终于得到解放的肩膀。

这哪里是年轻体质的功劳呢?分明是萍姨雷打不动的莲藕猪骨汤和花胶鸡汤起了作用。

这些日子,她每天连做梦都在啃猪骨和鸡骨头。

“虽然恢复得很好,但未来三个月仍需要特别注意,像是单肩背重物,尽量不要发生……”

“我知道你们警察都爱逞强,但擒拿动作,必须要避免。”

“对了,也别抱小孩。”

医生想起那位勒令患者即刻住院的小朋友,指了指片子上某处,“特别是会飞扑的那种小孩。”

此时的盛放小朋友,完全不知道医生在私底下——

讲他坏话!

小少爷现在的心情,已经够糟糕的,他遭遇了人生重大挫折。

幼稚园汇演在即,原本的节目排练顺利,纪老师提议孩子们加演一个节目。小椰丝举手要报名三人早操,拉着金宝和盛放一起排练。可彩排时,金宝和椰丝频频出错,偏偏错得整齐划一,结果看起来,倒像是盛放一个人跳错了动作。

该举高小手的时候,他们没有举高,该抬腿的时候,他们又蹲下来。盛放气鼓鼓地告诉老师,可最终,纪老师还是决定将他换下。

盛家小少爷被刷了下来,黑着脸坐在台下看他们排练。

孩子们都很忙,就只有他和阿卷坐在一起。

盛放的小嘴巴是闲不住的,他用胳膊肘推了推阿卷:“你不表演吗?”

“我什么都不会。”

放放宝宝撇嘴:“啧啧。”

阿卷也问:“那个会飞的madam,是你外甥女吗?”

“当然。”

“那你也会飞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他答应过外甥女,不可以撒谎,但如果老老实实回答,又显得放sir一点都不威猛。

“阿卷。”盛放高冷地摆过头,“你不要和我套近乎。”

……

祝晴每一天都在思考是否签下手术同意书。

两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她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那台电脑原本被搬到萍姨房间当作摆设……

如今,祝晴将它搬进自己的卧室。无数个深夜,萍姨都能听见她房间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祝晴几乎成了半个脑科专家,翻阅着国内外无数相似的病例,寻找那份微乎其微的希望。

期限将至,祝晴仍在犹豫。

萍姨满肚子劝说的话,但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不管自己给出什么意见,都不合适。

而盛放小朋友也一反常态,难得沉静下来。

他这才知道,即便自己“贵为长辈”,也不能拍板这样重大的决定。有些重担,不是小小肩膀能扛起的。这不是选择吃奶糖还是水果糖的简单问题,而是连大人都会彻夜难眠的生死抉择。

七成概率,病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将永远消失。

卧室的门虚掩着,台灯将医学书籍上的专业术语照得发亮。

祝晴在笔记上摘抄病例重点,钢笔尖描画“手术并发症”那一栏。

她不是害怕承担责任,而是担心,连这样静静相守的机会都将失去。

“晴仔!”

萍姨以为孩子要催促,急忙拉住他:“少爷仔,让她再想想吧。”

“我们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没想到,盛放开口,问的却是与手术无关的问题。

祝晴回头:“游乐园?”

盛放是小小按摩师,精通“马杀鸡”大法。

他现在需要帮晴仔放松放松紧绷的大脑,凑巧也便宜自己。

明天是周末,又正好轮到晴仔调休。

虽然放放无法拍板大姐的手术,但一声令下让外甥女带自己去游乐园,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好吃好喝是萍姨帮忙准备的,不过放放还是拉着晴仔,硬是将她拖下楼。

他是精神马杀鸡,是要吹吹晚风的。

晚风吹得祝晴的眉心舒展,暂时放下心头焦虑。

“晴仔,周一就是汇演了。”

盛放眼巴巴地期待着。

听说,金宝的爹地妈咪和椰丝的爹地妈咪,都会带着邀请函来幼稚园……他多希望,晴仔也可以参加这场活动。

“你能来吗?”

警署最近确实清闲。

实在是放放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眨到人心都要融化,祝晴一不小心居然给了他一个承诺。

“没问题。”

盛放欢呼时蹦得很高,冲进楼下新开的面包房,看见什么都是胃口大开。

奶油上的草莓堆得像座小山,正好明天在摩天轮上分享。

然而当晚,祝晴在房间里听见小不点光着脚丫子进进出出的声音。

很多次!

“盛放,不许再吃了。”

“知道啦——”宝宝的尾音拖得老长。

直到“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第十次,祝晴又回头:“小耳朵呢?”

“落房间咯。”盛放说,“锁进保险柜。”

祝晴出来的时候,看见少爷仔做一个鬼脸,一溜烟跑进儿童房。

餐桌上,草莓蛋糕的草莓消失得无影无踪。

变成坑坑洼洼的纯奶油平原。

儿童房里,传来宝宝得逞的挑衅:“真是美味。”

……

期待许久的游乐园之行,终于提上日程。

这已经是最后期限,祝晴深知今天过后,她必须给罗院长一个答复。

她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拔河,一个列举这手术成功的数据,一个重复着“万一”。

可盛放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插进来。*

“晴仔晴仔!”

“我想吃雪糕。”

路边士多店里,祝晴拿起最小盒的冰淇淋。

养孩子这几个月,她发现盛放小朋友的肠胃意外强健,也就省去忌口的麻烦。

只不过对这个三岁宝宝,还是不能太纵容。

这盒冰淇淋,和盛放的手掌差不多大,他一边用小勺挖着吃,一边小小声抱怨。

“这么小,连塞牙缝都不够啦。”

“但好好吃哦。”

“我的嘴巴里好像装了冷气机!”

祝晴握着方向盘驶向荔园游乐场。

等红灯时,她从扶手箱摸出那张CD。

前几天在警署x餐厅遇见程星朗,他将这张碟片塞到她手中,封面用黑色马克笔简单写着——

减压特供。

光盘塞进播放器,前奏立刻炸响整个车厢。

“程医生说,这是爆红金曲。”

放放还在品尝迷你冰淇淋,甜甜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车速不低,凉风灌进来,他的小脸被自己柔软的头发揍了一顿。

当这首歌播到第三遍,盛家小少爷已经会唱

他肉乎乎的下巴抵着车窗框,哼起程医生推荐的爆红金曲。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晴仔晴仔。”盛放的小手扒住驾驶座头枕,小脸往前凑,“我也会永远陪伴你哦。”

“好!肉!麻!”

……

舅甥俩分工合作,祝晴停车,盛放则伸长脖子,寻找可以在哪儿领取乐园地图。

下了车,等晴仔买好门票,宝宝已经踮高。

他指着远处蜿蜒的轨道,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敢不敢坐过山车?”

“当然敢。”祝晴抬眉,“你呢?”

少爷仔一脸骄傲,将自己的小胸脯拍得“砰砰”响。

“我肯定啦!”

祝晴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学生时代唯一一次春游,因为要交费,她最终没向福利院的郭院长开口。

盛放也从没来过,在父母出事前,他的存在是盛家严防死守的秘密,狗仔无孔不入,宝宝连幼稚园都没上过,更别说是去这样招摇的场所。

两个游乐园新手强装镇定,步伐却越走越快,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盛放还小,项目有身高限制,他们选择的是那列色彩鲜艳的迷你过山车。

“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有什么不敢挑战的?”

“就是!”

然而当过山车爬升到最高点,猝然俯冲时,舅甥俩的眼睛闭紧。

再也无法强装淡定。

失重瞬间,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尖叫出声——

“啊!!!”

祝晴想问盛放怕不怕,可狂风灌进喉咙,噎得她发不出声。

放放想问外甥女,到底还有多久……但是他死死抿着嘴,生怕一张口,风就把他的小米牙吹飞了。

煎熬的三分钟过去,晴仔和小舅舅终于结束这一趟刺激的旅程。小少爷终于找到酷酷madam的弱点。第一次来游乐园,毫无经验,连儿童过山车都吓到她,原来她也没有这么厉害啦。

他们相互搀扶着,从过山车上下来,都是双腿发软。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瘦高男人拦住了他们,递来两张抓拍照。

过山车缓行段,放放笑得梨涡深深,祝晴的眼睛弯成月牙。

“两位外形好出色,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电影公司试镜?”男人递来烫金名片。

听说过星探,但这是第一次见。

祝晴还没来得及拒绝,盛放小朋友已经竖起肉乎乎的手掌:“抱歉,我们是警察。”

大概是因为抢先一步婉拒,少爷仔好得意。

他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小。

“你好可爱。”祝晴忍不住揪了揪他的小脸。

“有吗?”小少爷皱起小鼻子,“是好靓仔吧。”

“对了。”祝晴说,“下周三,你二姐的案子开庭。”

好几个月过去,盛佩珊的案子终于要开庭。

盛放小朋友却毫不在意,指着不远处:“晴仔!海盗船啊!”

盛放拉着外甥女狂奔。

小朋友精力旺盛,但Madam更不是吃素的,一小一大跑得脸不红心不跳,跃跃欲试地钻进海盗船里。

而后,他们在摇晃的海盗船里尖叫。

其实这个项目一点都不惊险,只是好晕,头昏昏——

晴仔和放放,就像很傻的大人和很傻的小孩。

“晴仔!”盛放刚站稳,又拽住她的袖子,指着阳光下闪着银光的设施,“玩那个!”

牌子上写着“天外飞龙”四个字,下面是一行提示——

无身高限制,但建议胆量满格者体验。

排队区几乎没人,几个工作人员正在闲聊。

有游客经过,迅速加快脚步。

“这比过山车还要刺激十倍!”

“我看见有人玩到假发都飞走……”

“上次我和朋友来坐这个,吐到飞起啊——”

祝晴:“这么夸张吗?”

盛放难以想象,他们家晴仔居然和路人聊起来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健谈啦。

“靓女,不是我夸张,这个没法玩。三百六十度螺旋反转就算了,最后那段垂直俯冲……嘶,就算是够胆也不要玩!”

“胆水都要呕出来喽——反正我绝对不会玩第二次的。”

小舅舅的眼睛更亮。

好兴奋!

“晴仔,我想玩那个。”

“可他们说很可怕。”

“但是我想试试,你陪我啦。”放放小朋友的撒娇功力日益提高,现在连小手都不用比划动作,眨巴着眼睛就能让外甥女投降。

小孩难得提要求……她作为外甥女,当然要满足了。

祝晴把心一横:“走。”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游乐设施,让舅甥俩的心跳瞬间加快。

放放和晴仔手心冒汗,规则未知,危险指数不明,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

工作人员给他们扣安全带时,钢铁支架发出脆响。

就在这紧张时刻,放放突然转过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着祝晴。

“大姐的手术,要做吗?”

祝晴沉默许久。

这半个月以来,她辗转难眠,咨询过无数专家。有人说保守治疗更稳妥,有人说成功率太低……她甚至翻出父亲留下的笔记,想知道如果他还在,会怎么选。

此刻,身下座椅微微震动,器械声嗡嗡作响。

在这样的紧张时刻,祝晴的思绪反而变得清晰。

她突然想明白了。

母亲比任何人都更有权利作出决定。

“如果让她自己选呢?”祝晴轻声说。

那个在商界以杀伐决断著称的女强人,面对三成生机与七成死局的抉择——

会冒险吗?

“她会的。”祝晴喃喃自语,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

她会的。

盛佩蓉会说,值得一搏。

原来答案这么简单,恐惧的一直只有自己。

别说是三成希望,就算只有一成希望,盛佩蓉也绝对会抓住这弥补遗憾的机会。

“做吧。”

盛放举着小手欢呼:“好耶!”

小手举高,安全带发出“哐当”响声。

“我要下去。”盛放小朋友举起手,对工作人员说:“好害怕。”

“要下去吗?我给你解开。”

工作人员上前,帮盛放解开安全带。设施的龙形座椅很高,对方还托住小人儿的身体,将他抱下去。

祝晴独自坐在晃动的座椅上。

安全带卡得紧紧的,整个人都是懵的。

“?”

“盛放,你让我陪你!”

盛家小少爷踢着小短腿跑走,跑得飞快。

他跑回安全区站定,乖乖等待。

齿轮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座椅猛然腾空而起,祝晴还没回过神,设施就冲上高空。

他们家晴仔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还是保持冷面,嘴巴抿紧。

只不过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

转了一整圈,头发倒竖,还没缓过劲,又被抛向更高处。

“晴仔好棒!”盛放在下面蹦跳着送飞吻。

下一秒,祝晴再次失踪。

刚才那个飞吻,晴仔没接到,不新鲜了。

放放的小肉手贴住嘴巴,“啵”一下,在外甥女转一圈回来时飞给她。

热乎乎的!

外甥女没有回应,再次被甩向蔚蓝天空。

放放歪着头,扶着栏杆默默检讨。

不好意思哦,没讲义气。

这时,书包里的手提电话突然响起警署专属铃声。

放放小朋友是背着书包来的,晴仔的手提电话一直放在侧袋,他们出门前就约定——

电话由他来保管。

盛放皱起包子脸。

警署call晴仔,绝对没好事,明天幼稚园还有宝宝汇演!

盛放按下接听键,曾咏珊激动的声音立刻冲出来。

“来了个有趣的案子。”

“我把电话线拉长,让你听听。”

盛家小少爷的脸压在护栏玻璃上,压得像最近面包房新出的可颂面包。

扁可颂。

电话那头,响起一段变调的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陌生报警人的声音从听筒渗出——

“听说过换命吗?”

“没听过。”放sir的小奶音凶巴巴的,“烦到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