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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迟来 讨酒的叫花子 20800 字 7个月前

第21章“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哪种,偷情?”

背对低弱的微光,这人的脸半隐在阴影中,面上的神情晦暗模糊,她的语气很平,几乎没有波动,不带太大的情绪。

下面的容因深陷柔软的床中,光顾着被反压去了,还未从晃神中脱离出来,心不在焉。

经历适才那一下,绑得不严实的浴巾算是完全散了,露出更下面的细腻肌肤,以及有致的曲线,可好在散得不是特别开,因为容因平躺的姿势,大部分还是搭在她身上,遮盖住了大部分光景,隐约又有种半露不露的朦胧美感。

多数注意力都在温如玉的行为上,容因不大在意她的话,听清了,但不深想,整个人还是那样,冷静到不掺杂一丝个人的意志或偏向似的,俨然早已把这些分得十分清楚,一下床就从昨晚的缠.绵中剥离得彻底,不再沉沦其中,沉着反问:“你觉得呢,还是以为我们该是什么关系?”

反正她们不是恋人。

连情人都算不上,顶多是暧昧,还是你情我愿既没有责任,也没有名分的那种。

——而这样的牵扯,一定程度上的确如温如玉所说。

当然,并不是指她这个人,而是她们的不清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只能是这种地下关系。

这个回答过于理智,倒显得温如玉的那一番提问多余了,像没事找事。

视线经由她锁骨处掠过,往下两寸,再一点点上移,温如玉还是敛着心神,轻语:“还以为你是怕了。”

容因直白表示:“被发现是你,很难解释清楚。”

她们明面上的日常交际泾渭分明,夹在中间的是那部分两边都有联系的朋友,现今的社会还不至于开明到能支持这样的没有感情、纯粹只有肉亻本交流的纠葛,至少没那么光彩,或多或少会有一定的影响。

如果相互是陌生人还好说,可有共同圈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比正常交往再分手的处境更为尴尬,毕竟往后哪天要是断开了,必然没法儿再维持基本的体面,甚至是造成不小的困扰。

温如玉对这点认同,接道:“那倒是。”

容因说:“不好交代。”

这人分外有自知之明:“兔子不吃窝边草,人也是。”

容因抬抬眼,对上她。

“……嗯。”

温如玉神色愈发耐人寻味:“我算窝边草么?”

容因只说:“不知道。”

温如玉想了想:“好像也不是,我们原先就不是一路的,连这个都算不上。”

不掰扯这些乱七八糟的理论,容因言归正传:“是不是都不重要。”

眼下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场合不对。

浑然不觉之中,氛围正在悄然变味。温如玉仅仅问一下,问完,伸手到她左脸,慢慢挨上去。容因仍旧没动,扬了扬纤细好看的脖颈,随对方的触碰不自觉就朝那边侧了点。

指尖摸摸她的脸,再是耳朵,似有若无的碰挨带着一股子占有的意味,也是对容因那般态度的回答,当移到耳后那里,温如玉停顿了两秒钟,为之拨弄头发,指腹随即沾上湿润。

容因现在的样子比白天穿着齐整时多了些不同的韵味,湿发凌乱,唇色微红,许是因为不想被发现因而有意压着呼吸,她胸口的起伏有点大,气息略微急,不够平稳。

再碰一碰她耳后那个地方,温如玉眸里的沉郁加重两分,也让其的呼吸随之变重。

身下的被单磨着后背,容因转开了脸,陷进软和中更深,同时锁骨因气息的放缓而更为凸显。

然而温如玉只是碰一下罢了,没有继续越线。

容因半耷下眼,尽力平复,感知到情况正在逐渐失控,便当机立断,沉声说:“让开了,我要去换衣服,收拾完先找机会出去。”

温如玉明知故问,佯作不懂:“现在到底是我先出去,还是你,先前不还是让我自行离开。”

容因改变主意了,当下的困局和她预料的出入太大,这会儿她情愿自己出去引开乔言。

“我把人支开,晚一点你再走,可以出去了我会上来找你。”

温如玉没回应,依然从上面直直看她。

那意思不言而喻:

这下是温如玉不答应了。

不能再改,必须就这么待在这里,按照最初的计划来。

刚洗过澡,指尖是冰凉的,容因还想找说辞,但后一刻凉意抵达心口,她的所有话语又被截停,硬生生堵了回去。

再然后,温如玉俯身,不给任何回转的余地了。

容因条件反射性挣了挣,可惜没用,她有软肋,忌惮着外边不敢太过火,时刻提防这里面的响动,不似温如玉破罐子破摔。

隔墙的另一边长久地没动静,她们也不再顾得上了,一会儿,温如玉成心瞎扯淡,凑到容因脖子那里,缓慢呵气:“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哪种,偷情?”

容因不惯着她,径直说:“真是那样,我就不找你了。”

“为什么?”

“你很麻烦。”

温如玉挺识相,一点就通:“嫌我会黏上你不放,到时甩不掉了,给你添乱。”

容因嘴硬:“是。”

“在你这儿,我竟然是那样的。”

“只是目前还没到这种程度。”

“那就是迟早会是了。”

“不清楚。”

温如玉半是好气半是笑:“看不出来,我风评这么差。”

容因又别开脸,不和她对着:“我也没说一定是。”

温如玉没恼,蛮有气度,漫不经心说:“行,那我尽量,争取不这样。”

“……”

太阳快升到天空正中央,街上渐渐活络起来,卡法的一二楼不时有客人进出,来来往往,一行接一行。

没有老板在,店铺照旧正常营业,店里值班的都是有经验的员工,都较为负责,手脚麻利,各自按部就班完成分内职责。

三楼客厅的乔言中途下去接电话了,哪个时候不在的,屋子里的两个浑然未觉,以至于人早就不在了也不知情,当是还在呢。

客厅的电视机倒是打开了,音量较低,不会吵到里面。乔言无聊时打开的,那个电话挺要紧,赶着下楼去接了,便忘记把电视关上。

温如玉咬了容因一口,轻轻的。

容因低斥,骂她一声。

之后又给容因留了个独一无二的印记,在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温如玉真挺讨嫌,身体力行证明自己的“麻烦”。

乔言被那一通来电叫走了,那是她妈徐子卿打来的,徐女士近期忙于工作不在A城,去外地了,被单独留在家里的姥姥今早不小心摔倒了,正好是乔言出门后不久。

幸亏隔壁房子的周希云休假一天待在那边,及时发现了老太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姥姥被周希云送到医院了,据说没大碍,只有擦伤,没伤到骨头,周希云第一时间就给徐子卿发了消息,徐女士急坏了,人在外地回不来便火急火燎找女儿,乔言一听这更是傻眼了,哪还记得是过来这边拿笔记本的,拔腿飞快就跑,到巷口外拦了辆车迅速朝医院赶。

……

待房间的门打开,晌午都过了。

最后还是容因先出来,温如玉留在里头,四下环视一周没瞧见乔言在哪儿,以为她早走了。

窗帘拉开,所有物件复位,地上的垃圾全收捡干净,丢袋子里装上一并带走。温如玉走的后门,避开了前边,她的车子还停在院子里,这么久了都没被认出来。

迟些时候,车子也被开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因到楼下找乔言,寻不到人,等手机充好电开机,回乔言消息,从容扯谎:「上午出去了,有事不在店里,手机关机了没地方充电,刚回卡法这边。」

乔言没空回消息,忙着照顾老太太呢,去了医院就马不停蹄接手,带老人家各种排队做检查,抽不开身。

下午四点多,对面才拨来电话,简短讲明情况。容因这才晓得乔言姥姥摔倒了,上了岁数的老人经不住摔,那不是小事,容因日落前买上水果补品去医院,到那边探望。

经过一通折腾,乔言哪还有心思管先前那些,不论楼梯口的衣服鞋子,还是敲门,亦或容因出去是做什么了,统统抛之脑后。

徐女士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即便姥姥身体状态健康,可徐女士为此还是蛮生气,第二次电话可把乔言狠狠骂了一顿。乔言自觉理亏,挨了训不吭声,悻悻摸鼻子,对着帮了大忙的周希云也态度好转了不少。

检查结果过两天会陆续发到手机上,离开医院,容因开车送她们回西井大院,到了乔家还进去搭把手,怕乔言她俩应付不过来。

“方便的话,可以在门口装个监控,以防突发状况。”容因说,宽慰两句。

乔言应声:“行,明天就找个师傅过来装,可吓死我了,还好还好。”

徐女士晚上坐飞机就赶回来了,到家火气已经消了大半。乔言家的家庭氛围一向和睦温馨,姥姥不乐意徐女士责怪外孙女,相当护犊子,不准徐女士对乔言凶,再骂一个字都不行。

为了表达感谢,容因和周希云都被留下吃晚饭,姥姥笑呵呵,向来也喜欢跟年轻人待一块儿,拉着她们不让回去.

茶几抽屉里的裙子终于被取走了,但不是温如玉那天带走的,是容因线上下了个单,微信通知对面一声,甭管温如玉在不在家,利索就送过去了。

而被借去的套装还没还回来,温如玉那天离开后,忽然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准确来说,是容因与其分开后没找过那人,温如玉也没到这边来,乔言和柔姐等共友不提她,容因便和她失去了全部往来牵扯。

一如那天讲的,身体上的结束也意味着其他方面都切断牵连,再无别的交际。

对着镜子,仅有咬痕还在,容因随意瞥了下,最近都不穿V领的上衣和裙子了,换成了相对保守些的圆领,风格偏日常休闲。

周希云他们的项目合作圆满成功,迈出了最艰难的一步,这群人合伙搞了个场子庆祝。

容因不在他们的邀请之列,可乔言在,乔言不想一个人去,找容因作陪,央求:“去吧去吧,可以带朋友的,我们就去看看,蹭个热闹,假如到时候你不喜欢,我们待两分钟就离开,行不?”

“你不是讨厌吵闹,怎么这回又要去了?”容因疑惑,很不理解。

乔言蔫头耷脑,坦白:“我妈这几天看我不顺眼,有事没事就拿人开刀,我出去躲躲,清净清净。”

“你现在是又搬回去住了,不出来独居了?”

乔言名下有一栋小别墅,位于离天成路不算太远的清河街,她前阵还是住小别墅居多,最近回西井大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小别墅反倒空着,隔段时间才偶尔去一趟。

面对容因的犀利提问,乔言支支吾吾,讲不出所以然,憋了半天拿姥姥出来当挡箭牌,说是去西井大院是为了照顾姥姥,徐女士工作太忙,她不得不回去。

这种拙劣的谎话能信才有鬼了,容因斜睨,看她继续胡扯乱编。

乔言心虚,憋了憋,嘟囔:“反正你闲着没处去,没别的事就这么定了,到时我来接你。”

所谓的庆祝其实就是撸串喝酒,参加的人挺多,地点就定在她们都熟悉的地儿,尚都酒吧。

这回不是包场子了,只定了几张摆外边的桌子。有一阵没来了,早先这外边还是停车的地儿,哪个时候改成门口支露营帐篷了,里外的装修还都大改,不复最初的样子。

一大堆人里熟悉的面孔较少,除了乔言周希云和任江敏几个,剩下的都没啥印象,多数都是头一次见面。

作为搞项目的同伴,有一个人没来,缺席了。

容因坐最角落里,四周巡视一圈。乔言端一大盘油滋滋的烤串放她面前,生怕她融不进聚会:“需要啥就叫我拿,多吃点,别客气,今晚的消费已经有人全包了的。”

没找到预期的身影,容因有点意外,想当然以为对方会在,谁知时间都过半了连一次露面都不曾有。

等不到某人,后面倒是来了个更加预料之外的。

吴林语的出现挺突兀,不在受邀的名单中,但看到大家在这里,应该是和其中部分人比较熟悉,她先过来找个照面,招呼众人。

温柔型的知性美女向来受待见,三言两语寒暄完,大伙儿赶忙拉吴林语过来坐坐,硬是拦着她,热情地让聊聊天再走。吴林语推脱不了,便顺水推舟在隔壁桌坐下。

吴林语是到这边帮温如玉取东西的,别人一问,她就交代了,温和笑着说:“大晚上事情有点突然,不知道你们都在这里,如玉也没讲。”

这是今晚第一次听到有关温如玉的话,容因循声望去,瞄向吴林语。

吴林语巧笑盈盈,没说具体来帮忙拿什么,谈及温如玉仅只那么一句,多的一字不透露。另外的人更没问。

当侧身见到容因她们,似是原先没看到,这时才发现,吴林语大大方方的,随后脸上的笑意不减,柔声说:“容小姐,你也来了啊,抱歉,刚刚没看到你。”

容因泰然回了句:“没事。”

彼此根本不熟悉,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啥聊头。

形式化招呼完,吴林语转而和其他人更谈得来,真就只待几分钟,不多时就起身要回去。

“这次还有点事,下回再来,到时我请你们。”吴林语解释,拿的东西放她包里了,由始至终也看不到是什么玩意儿。

吴林语走了,乔言盯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念叨:“怎么会让吴老师来,温老板不是出国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捕捉到关键线索,温如玉出国了,什么时候的事?

容因不了解细情,看向乔言。

不用她问,乔言小声跟她说:“温老板飞澳大利亚去了,处理家务事,前几天刚过去,计划过两天才回A城。”

所谓家务事,实际就是温如玉名义上的继母,那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外国女人生孩子了,温爸希望国内这边的家人可以专程过去看看,而温家爷奶属于那种比较传统、看重血脉子嗣的老人,即使温如玉不情愿,可终归还是拗不过两个固执的长辈,便只能妥协了,由着两位老人家的心意来做。

由于出发得匆忙,连夜去接两位老人,中间还要搞定机票手续等等,温如玉当天谁都没通知,还是这边的朋友找她,才晓得她人已经到澳大利亚了。

乔言仍是误解吴林语是温如玉的对象,之前的传言没人出来辟谣,假的也都当真的了。乔言不知从哪儿又听到的八卦,据说温如玉和吴林语是一起去的国外,把人带去见家长呢。

这个事情只有容因没听说,除开乔言,周希云等人全都知情。

吴林语真的去了澳大利亚,好友朋友圈可以作证,并且就是与温如玉同路,还是一趟飞机。

——容因只加了温如玉的好友,没加吴林语,吴林语的朋友圈是公开状态,好友们都有目共睹。

容因从未关注温如玉的朋友圈,加上好友后就没管了,消息都不咋回,更别说点进去翻这人的动态。

捧着装汽水的玻璃杯,容因眨了下眼,了然了,说:“这样。”

乔言咬着吸管猛吸了两口,由衷说:“她俩挺配的,很登对,对吧?”

容因回:“嗯,是不错。”

今晚全场的消费是温如玉买单,人没来,行事怪周到。乔言直女直肠子,拍了个现场的视频发给温如玉:「温老板人美大方,感谢款待。」

温如玉那边很快回了条消息,乔言手指麻利点动,又发了几条。

容因抵着背后的椅子,没注意乔言在跟谁聊,直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解锁点开。

一张风景照,温如玉发的。

澳大利亚夏季比国内北京时间快两个小时,这边还是夜生活最活跃的时候,那边快凌晨了,照片里灯火稀疏,一切似乎都静谧安宁。

容因看了下,对这类照片不感兴趣,刚要把手机丢开,对面随后弹出一条消息:「在外面?」

依照以往的惯例是继续不回复,当作没收到,但今天实在闲得慌,找不到熟人唠嗑,坐着消磨时间显得有些难熬,容因还是回复:「在酒吧这边。」

温如玉秒接:「喝酒了?」

容因:「没有。」

温如玉:「不知道你会去。」

容因:「被乔言拉过来的。」

温如玉:「应该快散场了。」

容因:「差不多。」

温如玉:「我再过去肯定来不及了。」

容因:「应该。」

顿了顿,再添了一条:「你不是在国外,能来?」

温如玉问:「乔言告诉你的?」

容因:「都听说了。」

温如玉:「几个小时后的飞机,要回去了。」

抵着眼,容因面上淡淡的,打字:「去做什么?」

温如玉的回答与其他人知道的一样:「家里有点事,过来处理一下。」

一排字删改了几遍,容因还是发了那条:「你一个人。」

对面很是实诚:「还有家人,和一个朋友。」

朋友,明摆着就是吴林语。

上次温如玉解释清楚了的,和吴林语不是情侣,这趟两个人都去澳大利亚,可能是顺路一趟飞机偏就那么凑巧都要出国,去的还是同一个地方,也可能是吴林语陪温如玉去的,不过绝对不是去见家长就是了。

到这儿就不回了,容因兴致缺缺,没了聊下去的心情。

温如玉的朋友圈空空如也,一条日常动态都没有,不知是从没发过这些,还是被屏蔽了看不到。

容因试着刷新屏幕界面,重新点进去,不是网络的问题,是真没有。

点其他好友的基本都能看到,都是正常的。

庆祝持续到凌晨,容因提前离场,乔言要和她一起走,被她拦下:“你就在这边,晚点跟周希云一路回家,注意安全。我还有点事情,有人找,要去一趟。”

乔言问:“谁呀,大半夜还找你。”

“后面跟你讲。”

“好吧,那你也注意安全,回去了记得报平安。”

有人找纯粹是借口,不想再待下去了而已。

微信上还有温如玉的消息,后面都没回了,等到老洋房了,径自才回了声:「很晚了,再次再说。」

温如玉也有事,后面忙去了.

再有两天就是端午,卡法所有国家节假日都正常放假,这回根据规定得放三天。

冲着连续的小长假,店里所有员工连同乔言都早早准备,阳阳他们要回乡下老家,还有要去异地找对象约会的,乔言则计划带姥姥和徐女士自驾游,考虑到老人家坐久了车子头晕,预计只在A城周边打转,不去太远的地方。

唯独容因形单影只,好像没去处。

乔言好心发出邀约:“端午节晚上到我家吃饭成不,我们出去玩两天,第三天都在西井大院那边,反正我们人少也冷清,多个人热闹些。”

容因婉拒了,心知徐女士今年总是出差,乔言她们一家三口聚少离多,好不容易聚一回,外人去硬凑热闹属实没必要。

“不了,高宜多半要过来,我还得顾着她。”容因摇摇头,“如果时间充裕,可能还要去北京探望我爷爷他们几个。”

这话自然不是真的。

高宜倒是端午节三天都赖这边跟容因一块儿过,可大姑提早勒令小孩儿必须去上海团聚,高宜为此还闹脾气,但无济于事,只能老实听话。

去北京探望长辈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了,上海那边,小姑一家早在一周前就带着爷奶去意大利旅游了,最早预计节后才会回来。

容因还真没有去处,走哪儿都不合适。

乔言不起疑,又当真了。

店里每逢节假日最后一天生意都尤为萧条凄惨,干完上半天的活儿,容因当了回好老板,提前半天给员工们放假,让乔言也早些回去,店她会守着,下半天目测不会有几个单子了,只留一个人在这儿也忙得过来。

员工们一听当场欢呼,二话不说提起店里给的端午节礼品就先后撤了,乔言紧随其后,她着急明儿出去玩呢,想着今天去把油加了,将东西准备好,还有一堆要忙的琐事。

下半天客人骤减,不要太清闲,一楼全空,二楼有一桌客人。

容因待在二楼看手机,她不爱刷视频,手机里的软件大多数都是出厂自带的,为数不多能社交的就是微信了。

朋友圈全是放假相关的,偶尔掺杂一两条广告。

有没备注的好友发消息,找她聊天,她都不记得对面是哪位了,消息界面停在刚加好友那会儿,一点印象都没有。

回了个:「?」

对面提醒,是周希云他们庆祝那天在酒吧加上的。

容因还是没记起来,索性不回,点开详细信息就要删除,犹豫后又改成消息免打扰。

温如玉这时早回国了,可迟迟没有更新的动向,大概也忙于节日的筹备,没空出来。

她俩上次倒数最后那条消息是容因发的那条,温如玉在这方面倒过分有分寸感,绝不僭越雷池半步。

放假前一天,到端午的前两天,容因哪儿都没去,宅老洋房里,白天为下个月去云南找豆子找资料做准备,试着先从讯息发达的网上扒拉渠道,规划行程,晚上就窝沙发上看电视。

头一天容因给远隔重洋的小姑打了电话,慰问关心爷奶,小姑不是很待见她这个大侄女,特别不能接受她与家中其余人格格不入的性取向,因而十分冷淡,不领情,更不让她和爷奶他们讲太多,担心她讲出大逆不道的言论会气到老人家,没多久就把电话挂断。

夜里,容因那位名义上的亲生父亲也勉为其难找上她,先是质问她的教养,为何不问候长辈,也就是他的现任老婆,而后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还是老生常谈的那些言论,同性恋是病,是变态,容因喜欢女人是不是为了报复他,有意毁坏家族名声,等等。

相比起前两位的发神经,大姑一家显得就正常多了,催婚、介绍对象听着都算好话,起码言语平和。

高宜最后拿着手机到外面,单独和这边说了会儿。

容因这次温和些了,耐心接听。

“你还好吗?”高宜问,猜到容因经历了什么,“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骂你了?”

容因轻飘飘回:“没,你别乱想。”

高宜比她本人还来火,忿忿不平,帮着骂了几句。

不愿让小孩儿掺和这些有的没的,容因说:“行了,不要管他们了,你自己在上海安心过节,没你的事。”

“我担心你还不行啊。”

“用不着,回去了就好好听大姑的,别惹事。”

“我可没有,不信你问姨。”

“没有就好。”

难得有一次跟高宜讲话不冲,听着高宜在手机那头叨叨,容因多少还是心头一软,之前那种重话讲不出口。

高宜轻声说:“姐,端午安康。”

容因不痛不痒应道:“你们也是。”

“照顾好自己。”

“晓得。”

高宜啰里吧嗦:“他们要是再对你不好,你跟我讲。”

容因这边先挂断电话,讲太久了,不像平时的相处,太不习惯。

某人的消息卡在端午当天姗姗来迟,仅有四个字,同高宜一样。

「端午安康。」

容因照样看完就退出界面,不知道回什么,更没啥能讲的。

交际圈子离今年脱单的成堆,相应的,往年端午节还能有人约着出去聚聚,今年直到第三天晚上才有来约的。

最先找来的是柔姐,让去两公里外的一家娱乐会所,容因刚要拒绝,柔姐预判她的回答,赶忙讲:“别告诉我你出不来,骗别人可以,骗我不行,出来透透气,成天待房子里都要长霉了,我给你们带了好东西,过来有惊喜。”

不去不行,话到这份儿上了,再拒绝就是不给面子。心知柔姐也是好意,所有朋友中谁都知道她孤家寡人一个,逢年过节时常落单,叫她去玩都是出于关心。

到会所那边已经有人提前在门口等着接容因了,柔姐他们在打牌,已经凑齐一桌,第二桌正好三缺一,就差容因了。

柔姐口中的好东西就是她亲手包的粽子,煮熟了的还热乎,专门给容因留的蛋黄肉粽。

“尝一下我今年的手艺有进步没,她们都说好吃,阿因你试试,这次特地给你包的咸口的,应该还行。”柔姐一边摸牌,一边唠嗑,等打完这一圈,还招呼容因去她那一桌,跟任江敏调换。

任江敏起来让容因,强行把人按椅子上:“得嘞,你和柔姐一桌,我到你们那边,柔姐今晚手气太好了,我一直输,换个位子看能不能时来运转,让我回回血。”

容因不是唯一一个被叫来打牌的,更不是最后一个到,大包间里总共四张麻将桌,还有一张台球桌,半个小时之内,第三张麻将桌也被凑齐。

柔姐直率爽朗,每来一个就照应一下,同时跟容因随便拉拉家常。

问到对象方面,柔姐大大方方表示:“最近有合眼的没,上回那个分多久了,还没有合适的?”

容因模棱两可回答:“没多久,两个多月。”

“还是有一段时间了。”

“凑合。”

“新的呢,有在接触的吗?”

“暂时不着急。”

柔姐明着说:“那就是还没有找到下一个。”

容因承认:“嗯是。”

柔姐问这话肯定不是随便问问,试探完口风,见容因并不排斥,开玩笑地提出:“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单着多没意思,干啥都孤零零的。”

容因一向不拂人面子,当柔姐顺口一说,介绍都是后面的事了,砌好牌,走个过场,嘴上同意:“行啊,那就辛苦柔姐你了。”

“哪儿的话,讲这些就见外了。”

一圈牌打下来,柔姐确实也就说说,讲完没下文了,似乎没真的要介绍的意思。

容因第一把就赢了,没将这个放心上,接下来投入摸牌,开门就接连赢了三局,运势比任江敏坐这儿时好了不知多少倍。

剩下那一桌久久没来人,像是不会再有人了,只能凑齐三桌。

打牌挺能磨时间,几圈下来就是一个小时,柔姐手机响了一次,接完电话才说:“后面这几个可算是要来了,还以为不来了呢,路上堵车了,等会儿就到。你们有啥想吃的宵夜没,我来点,要吃直接报名儿,让底下送上来。”

剩下的几个两分钟后到了,一车来的,拢共五个人,两男三女。

容因坐的位子背对门口,没能先瞧见他们,柔姐看到了招招手:“这儿这儿,快进来,都找地方坐。”

“齐齐,来。”容因还没回头看一下,柔姐再先一步开口,指向其中一位:“阿因,她就是我先前说的,要给你介绍的那个,咱们齐颂小美女。”

容因有点愣,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人,转头看去,更是一怔。

第一眼见到的并不是那位叫齐颂的,而是旁边的另外两位:温如玉,还有结伴同行的吴林语。

温如玉走在后边,比齐颂晚一步进门,不知道会有那么一出,也是还未看清包间里的全貌就循声看去,最先望见她,彼此对视,目光相接。

一定神,紧接着见到的才是吴林语,以及像那次在A大后门撞见的那一回,还有温如玉被挽着的胳膊。

大抵也不知道容因在这里,吴林语皱了皱眉,挽住温如玉的手暗自用力,不着痕迹地筑起防备。

第22章修罗场

过节出门打个牌都能碰到,这缘分属实太到位,一次还来仨,直接凑齐了。

撞见的一霎时,她们的面色各异,但转瞬就都压下登时的愣神,恢复成该有的模样,表面都自然平静。

招呼完齐颂,柔姐紧接着牌都不打了,站起来,笑呵呵再对上另外的四个,热情依次喊人:“温总,吴老师,你俩真是稀客,好不容易才能约出来,小陈,万万,你们别光站门口啊,杵那里不动干啥,快快快,坐着歇歇先。我们这刚点了吃的,你们也看看,有什么想吃的,这家的餐食做得蛮不错,咱们边打牌边垫垫肚子先,待会儿打完牌了我再请客,必须我做东,大家伙儿来都来了,不要拘谨,*相互都是朋友,平时应该都见过了的,今天随便出来聚一聚打个堆,放开点,千万不要客套。”

柔姐一发话,任江敏她们随后跟着起身,搭话,把人全邀进门。

容因转开目光,若无其事地侧侧身,是少部分没起来的那一撮。

为首的温如玉被柔姐拉了一把,下一瞬温如玉抽出手,眼神挪到别处,十分镇定。吴林语随在她旁边,走哪儿到哪儿,并行到牌桌前,两个人的行为举止无不透露出熟稔亲近,一看就和在场的其他人不同。

她们两个都是场内的焦点,仅是那两张精致完美的脸就极其惹眼,加之双方穿着打扮都较为正式,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饰品,一看就是才从哪个正儿八经的重要聚会场合下来,简单收拾一番便将就过来了。

吴林语这回很会处事,交际这一块面面俱到,一改原先陪在旁边只可远观的清高做派,肯多讲话了,温言细语,不再拿架子。

“谢谢柔姐,劳烦您了,辛苦大家久等,今晚过节回城的人太多,车子堵得出不来,迟到这么久还请见谅,对不住你们。”

这番致歉真心实意,反而搞得一行人挺不好意思,任江敏笑着调侃:“没等多久,都在玩牌呢,吴老师你别有负担,别那么客气。”

一行人你一言我一语,立马就把场子重新热起来了。

引他们到剩下的那张桌子坐下,柔姐负责安排位子,让温如玉吴林语和两个小男生坐一桌,隔壁有个人出去抽烟了,正好空一个座位,再从这边换一个到隔壁,把齐颂硬是安插在容因左手边。

任江敏他们心领神会,见此连连又撮合这儿,为齐颂打圆场。

齐颂是和大部分朋友都不熟的,为数不多的生面孔,第一次加入这个团体,她其实是吴林语的同事,一样任职A大,与吴林语二人师出同门,严格意义上来讲,算是吴林语的师妹。

柔姐没说自己究竟是怎么认识齐颂的,而齐颂为什么会同温如玉他们一路过来,更没人提及,把人拉到边上坐着,柔姐体贴问齐颂:“差点忘了问你了,齐齐,你会打麻将不,我默认你会玩了,如果不会,我们先教教你?”

齐颂点点头:“会一些,但是玩得不精,牌技肯定不如你们好。”

柔姐笑笑:“没事,会就行,打一圈试试,哪里不懂我们现场教学。”

齐颂不慢不紧,应下。

邀约的全部人到齐了,寒暄一阵,之后就是继续玩牌、唠嗑,好友约局不讲那么多虚头巴脑的形式,又不是谈生意,一般咋随意咋来。

容因是唯一没找刚来的那几个聊天的,她话少,不闹腾没啥存在感,虽然柔姐说是要给双方牵桥搭线,为她介绍对象,可这种事急不得,口头上讲两句就行了,更多的还是她们处,并不会强硬摁头她和对方一定见面就得成,或者被揶揄之类的。

柔姐懂分寸,除了开场的介绍,其他的基本就是帮她们搭话,当个活跃气氛的中间人。

“你们好像是见过了的,对吧,阿因你还有印象不。前两天齐齐找我问你,我还挺惊讶,真不知道你俩已经认识了。”柔姐说,转头忽然提出。

容因一头雾水,记不得有这回事,被这么一问,脑海里快速回忆,有点子发懵。

不过显然柔姐不是真的要她回忆起这事,只是为了避免尴尬,变相提个醒,而后添道:“希云他们这次搞项目也多亏了齐齐在中间帮忙,那天你们到温总那里庆祝,我原本要去的,可当天有工作要处理出不来,可惜错过了。”

被这么一提示,容因抬眼望望齐颂,隐约是有了点眼熟,思索半晌,乍然想起好像是在尚都酒吧那里见过。

但是那天由于与其他人不咋熟,容因全程都和乔言待一起,极少跟外人交流,她模糊记得齐颂当时似乎也是从头到尾都单独坐斜对面的酒桌,寡言少语的,没记错的话,她们直到结束都没搭过一句话,难怪会对她毫无印象。

当着本尊的面,容因不会说她们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讲过这事,打出一张牌,坦然自若:“是你啊,不好意思,先前没太注意。”

齐颂是个温柔性子,说事做人蛮有水平,不会教人难堪,轻声回:“是我冒昧了才是,擅自找柔姐打听,打扰你了。”

容因说:“没有,不至于到那程度。”

齐颂细心,帮她摸了张牌,不多聊这个,转开话题讲别的:“容小姐是本地人?”

容因接:“是,你呢?”

齐颂说:“我也是。”

柔姐乐呵插话:“都是本地的,那我以后多找你俩出来聚聚,打牌可就不愁人少了。”

齐颂长得好看,浓颜系,大眼高鼻轮廓分明,五官立体深邃,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美女一个,她比容因小一年,才28岁,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学历高家境殷实,最重要的是,她也公开出柜了的,且家庭环境相当开明。

先前只顾着别人去了,容因此时才正眼打量起她,平心而论,的确是有颜又出色,放人堆里都是拔尖儿的佼佼者。

柔姐这次可不是乱牵线,换成别的人,柔姐可不管这个,也是琢磨着既然齐颂都开口找上来了,容因目前还单身,同性恋是性少数群体,一个圈子里能凑一对各方面都般配的更是少之又少,帮一把何乐而不为。

容因和齐颂还算聊得来,进展比柔姐想的更顺遂。

另外桌的人方才都听见了柔姐讲的那些,这会儿大家不打搅这边,要么打自己的牌,要么吃东西,刻意不多关注她们,以免尴尬。

隔了一张桌子的温如玉慢慢摸牌,面上的神情不显,输两把赢一把,眼看现在这圈还要继续输。

吴林语故意给她喂牌,打了张二条,她像是看不见,没要,反手打一张四筒出去。恰好吴林语糊四筒,但不愿让她再输,吴林语选择拆牌乱打,摸一张随便丢张幺鸡出去。

小陈和万万胜负心重,俩男生粗枝大叶,感知不到她们的拧巴与场内别样的流动暗涌,万万歪头偷瞄温如玉的牌,悄咪咪瞅清了,发现温如玉刚刚竟然不要吴林语的牌,立时一惊一乍,好似撞破了了不得的秘密,憋都憋不住。

“如玉姐你们干啥呢,这不该赢了吗,你咋还给林语姐放水,上一把我打的牌你就吃,这一把林语姐你就放过了,不带这么明目张胆偏心的,太过分了啊。”

万万嗓门儿大,张嘴跟嚷嚷似的,搞得全场都能听见。

温如玉不辩解,更不好说什么,头也不抬再次摸牌:“你打你的,别管我。”

万万半边身子都凑上去:“咋就不给我喂一张呢,我看看。”一个不小心余光再瞥见一旁的吴林语,他更加瞪大眼,不可置信,“老天,林语姐你干嘛也这样,你俩相互喂牌帮忙,等于你俩加起来打我们,不行不行,这不公平!”

经过万万的闹腾,但凡长了耳朵都听得一清二楚,想不注意这儿的动向都难。

容因不由自主望了下斜后边,温如玉坐的位置不偏不倚和她背对,瞧不见对方的样子,一回头只能看到吴林语抿了抿唇,尤其拘束,有些脸热内向。

任江敏帮温如玉解围:“你小子行了,吵啥吵,心里没点数,你和吴老师能比吗,都不是一个量级的,少自取其辱,小心待会儿温总找你算账,差不多得了。”

万万直男,听不出任江敏话里的含义,他眼神有毛病,脑子更不会往那方面琢磨,没觉着吴林语哪儿不同了,认定她们是作弊。

旁观的大家好笑,榆木脑袋不开窍没办法,跟小屁孩讲不通,任江敏提出让他们换桌,别没眼色当傻子瞎搅和。

万万摸摸鼻头,硬气说:“换换换,如玉姐她们联手,再这样我们得输一整晚,我才不干。”

一众大姐姐愿意跟他们换,打牌就是图个放松,她们都不较真。

这时其它两桌正在打,只有容因她们这桌刚结束,柔姐有度量,眼瞅着容因和齐颂已经熟络起来,寻思着两两组队简直合适,因而主动起身拉着另外那个朋友,开口拦住万万,她们过去,然后做主把温如玉和吴林语换到这边。

不多时,甭管她们四个当事的愿意与否,周围人生生把她们凑成一桌。

吴林语坐在了容因对面,而温如玉,柔姐果断把她推到容因右手边的位子,还叮嘱容因:“阿因,后面你照顾大家一点,吴老师和温总就交给你了啊。”

容因淡然,眼神都未曾匀一个给面前的两位,应道:“行。”

第23章

暗涌流动

牌局继续。

又换了一次人,可不耽误砌牌的功夫,容因无所谓,齐颂更是没意见,侍应生麻利帮着那两位把东西也换过来,包,还有手机,吴林语亲和,平易近人,对侍应生道谢:“谢谢,我们自己来就行。”

打牌必定伴随着喝茶,趁着她们前脚落座,先到这一桌的齐颂顺手就给容因的杯子把水满上,期间侍应生来帮忙,她还拦了下,说;“等一下。”

给容因倒好了,再把壶还给侍应生,侍应生再去给另外两个倒满。

吴林语先打破僵局,问了一嘴:“那现在是怎么打,按照哪一种来?”

不同地方的麻将规则有所差别,她们各自会的规则不一定相同,齐颂这个牌场新人只懂一种,肯定是打本地麻将。

今晚的麻将打得小,这边是正规会所,不允许赌大的,牌桌上不能摆现金,都是用会所提供的点纸卡片,等打完了一并清算再手机转账就行。

一共是两百张点纸卡片,每家五十张,对应的数额分别是1、5、10、50、100各十张,吴林语整理分堆摞齐,第一个发给温如玉,再是自己、齐颂,最后是容因。

接过点纸卡片,容因收着搁面前,骰子一扔,扔到自己头一个拿牌,不啰嗦直接就拿。

第一圈四个人都尤为安静,除了吴林语和齐颂开始讲的那些话,之后就没啥声儿了。

温如玉打了张五条,齐颂推到两张:“碰。”

吴林语接着打,齐颂还是:“碰。”

轮到容因,一出牌就被吴林语截断:“我也碰。”

今晚的好运似乎变得差了,开局就水逆,容因这一圈打得挺不咋样,牌很烂,要啥没啥,出哪张牌啊就给人家送哪张牌。

吴林语运气极佳,原先在另外那桌就是赢多输少,到了这边第一圈是她最先赢牌,容因随意打了张牌出去,吴林语当场就胡了,赢得相当轻松简单。

胡完各家推倒剩下的牌面,齐颂侧身看看容因的,她的确牌技不精,瞅见容因这幅烂牌还问了两句,有些好奇。

“这样是几番?”齐颂挨近容因那边,看向吴林语的牌,“两番,还是一番,没有杠牌,是一番对不?”

齐颂算得不完全正确,但是是对的,容因颔首:“嗯,一番。”

“等于一个点。”

“对。”

“有杠翻一番?”

容因蛮耐心,原先柔姐其实已经大概教过齐颂一次了,可牌面变化不单是那些,眼下齐颂哪儿不懂,便全都问她,容因就着现在这局例举演示,告诉齐颂这种该怎么算。齐颂大致明了,极其自然地帮容因把输掉的卡片递给旁边的吴林语。

吴林语顺势问齐颂:“你以前不是不会打牌,什么时候学会的,齐老校长教的吗?”

齐颂说:“差不多,爷爷他们现在退休了,每天待家里闲得慌,有时候没事就打打牌,找不到人我就陪他们打。”

齐院长,齐颂的爷爷,A城科大曾经的校长,已经退休好些年了,出于种种缘故,吴林语偶尔会去齐家拜访这位老前辈,因而对齐家的一些情况还是挺了解。

因着有能聊的,她们讲了些家常的,多是吴林语在搭话,齐颂有问必答,她们的聊天多是围绕着双方的家庭,有时会提到温如玉,把那人也拉进去,少数时候才是齐颂捎带问容因一两句。

柔姐的担忧显然多虑了,三个熟人相聚,哪里还需要容因照顾,相比之下容因反而才是不合群的那个,显得怪多余的。

吴林语对齐颂说:“所以你这几年是不准备再出去了,留在A城要长期定下来了。”

齐颂含糊回:“目前来看多半是,还不确定,等一两年再看了,先不急。”

“你回来了,最高兴的肯定是齐老校长他们,老听他们念起你,天天都想。”

“那你呢,已经全定了。”

“是,后面就待这边了,不出去了。A城挺好的,这边有我想要的一切,国外的生活不适合我,总有种距离感,还是亲切些。”

“原先我爷爷他们还说,你不回来了。”

吴林语莞尔,摸牌,看了下温如玉,一眼又收起视线,意有所指:“三年前是这么打算,但还是放不下这里,身边的……所有人都在A城,走不了。”

齐颂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不懂,顺着讲了些别的——容因所不知道的,譬如吴林语在国外的成就,那边开出极好的条件挽留她,若是吴林语能留在外面,绝对比回A城当老师强多了,但吴林语为了回国都放弃了,毅然决然选择前景显然更差一截的A城,而且还是回来进A大当老师。

讲这些倒不是有意透露吴林语的隐私,而是事实,当然,齐颂没明着说,仅仅问了下。齐颂和吴林语实际上不是特别熟悉,她们更多的交际来自于长辈,以上都是从齐老校长那里得知的,吴林语的优秀有目共睹,当初是吴林语自己说过不回来了,如今她回国发展也在其他人的意料之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们只是讲讲日常,对面的容因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隐密,吴林语口中的放不下指的什么,不言而喻,回国是为了谁显而易见。

就差把名字报出来了,眼睛不瞎都看到了。

不是温如玉还能有哪个?

吴林语少有地同容因搭话,没头没尾问:“容小姐一直都待在A城,没出去过?”

容因兀自理牌,闻言,抬抬头,脸上波澜不惊:“差不多,基本上都在这边,很少出国。”

“这样。”吴林语了然,“还以为容小姐你也是在外面读上的学。”

容因坦然回答:“我学历比较低,只上了本科,成绩一般,不如你们拔尖,只在A大读了个没啥用的专业,没出过国。”

一番话全是实话,但讲出来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虽然容因绝对没有半点那意思,然而结合前后的场景,莫名针对性很强,像是在回击先前吴林语和齐颂的那些对答,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阴阳怪气。

吴林语面上一僵,没料到她这么直白,甚至是很不礼貌,本就不达眼底的笑意更加浮于表面,怔了怔,下不来台。

容因心直口快,感受到气氛有点不对劲了,看见她这个样子,旋即解释:“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吴林语勉强压着情绪,维持体面:“没有没有,哪里会,是我话太多,可能越线了。”

还是给人两分面子,容因又说:“当时条件不太行,因为很多原因就没继续读了,我真不是那块料,跟你们不一样。”

越解释越奇怪,多说的这句听着更不对味,非但没给成面子,反倒像在内涵人家装阔。

赶忙打住,容因住嘴了,省得越抹越黑,搞得愈发怪异。

吴林语脸上的表情都快挂不住,愣是隐忍着,片刻,依然强行扯起嘴角:“容小姐真会开玩笑,你都开店了,事业有成,哪里还是没条件,太谦虚了。”

没再解释,容因心思都放回牌面上,专注玩牌。

自始至终都不咋吭声的温如玉往这边瞥了下,破天荒插话,轻声说:“该谁打了,你们都不出牌,齐颂,是不是到你了?”

齐颂说:“是该我了,马上。三筒。”

几圈下来,容因一局都没赢,尽是输,吴林语赢得最多,其次是齐颂,温如玉则不输不赢,面前的那堆点纸卡片一张都没动过,整整齐齐码在那里,仿佛牌局中只有她们三个在打,她没参与一样。

打了二十分钟,温如玉终于输了第一把,还是齐颂赢走的。

围观的一位朋友笑了笑,揶揄:“哎哟,温总可算是输了一把了,吴老师你这下护不住了吧,你老是赢阿因的,这回齐颂帮阿因出口恶气了。”

温如玉还未辩解,吴林语先回道:“我们又不是一直赢容小姐的,齐颂赢我好多次了。”

朋友没轻没重,还是讲玩笑话:“行行行,知道了,说不得温总,吴老师你就护着,牌要让她,说都不能说了。”

一众人都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这儿,好几位跟着笑,被逗乐。

容因扫视了半圈,没啥感触,等洗完牌玩下一把。

“六条。”

“圆饼。”

……

容因这把终于时来运转,牌面好起来了,摸起一张牌砌上时,桌子底下,右边突然踢了她一下,力道很轻,似是无意碰到。

手上一滞,容因捏住牌,还没找牌打出去,又被轻轻一踢。

第24章牌桌上下的较劲

容因今晚穿的一字领针织上衣搭配同套的阔腿裤,踩了双杏色的尖头软皮单鞋,细跟只有三四厘米,不高,是前半部分包头的款式,后半部分只靠窄窄的细绑带维系,对方第一次踢到了她的小腿,第二次则是脚背侧面。

某人穿的也是单鞋,可不是尖头的,款式不同,碰上来一点不痛,反而有点痒。

第二次挨到后,对方就抵着她的脚了,没收回去,好似感受不到这边的身体变化,心安理得就那么往这边挤。

容因眸光低垂,桌子挡住了下方的光景,什么都看不见。

此时周围其他人要么专注自己面前的牌局,要么围观台面上,没人注意到这里桌子底下的异常。

僵了一瞬,容因面不改色,没表现出任何端倪,眼神放回牌面上,整个人风轻云淡,沉着朝左边挪了点,尽量不弄出动静,离旁边的触碰远一些。

同时找到要打的牌,丢一张出去,游刃有余地应对。

温如玉是下家,轮到她出牌了,接得倒挺快,立即跟上一张,一丝犹豫都没有,正常到好似她什么都没做,都是容因的错觉。

容因唇角下压稍许,目光顺带经由这人脸上掠过,不做半秒钟停留,仅仅瞄一下,当没能从对面看出丁点不对劲,仿若真是无心之举,随后便专心打牌,没多在意。

接下来还是正常打牌,适才那一下仅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对面的吴林语打了二条,容因推倒两张牌:“碰。”

这一局轮到吴林语的牌变差了,远不如先前的好,连着两次都被容因吃牌,吴林语明眸抬起,看着容因收走她刚打出去的那张,眼中的惬意不知不觉就减少了两分。

连续赢惯了,现在不大适应反被吃牌,还是被容因压着。

容因这会儿顾及不了别人的情绪,她的点纸卡片都输得不剩几张了,薄薄的一小部分与其他人的对比明显,这一局好不容易有要赢的趋势,她自是分毫不让,该吃牌就吃,硬是不手软。

当再一次被她吃牌,吴林语扫了眼自己的牌,笑了笑:“容小姐这一把打得很不错,应该能赢了。”

容因实诚,装作听不懂好赖,心大地回答:“那就借吴老师吉言了,希望吧。”

“挺好的。”

“嗯是。”

一来一往没两句,真就印证了这份“吉言”,不多时容因还真赢了,胡的就是吴林语的牌。

少有的赢了常胜的吴林语一把,难免引得周围的朋友侧身观看,几个中场换下来吃东西的围堵上来,凑过来瞅瞅这一把究竟怎么打的。

中途下去接了个电话,这时正好闲着的任江敏挨上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乐呵说:“阿因你可以啊,竟然打得这么好,还以为你会输光,我刚还寻思你要输完了我来给你投注来着,看来这下是不用了。吴老师你这次输得有点多,我算算,十几番了这个?怕是后面好几把都不一定能赢回来咯。”

齐颂紧随其后说:“好像十六番,我算错没有?”

“阿因你自己算算。”

邻桌最近的一姐姐转身,伸长脖子乐道:“哎哟,十六番,阿因你打的呀,看不出来你还能有这运气。”

其余人跟瞅啥稀奇一般。

“我看看,真的吗?”

“诶,还真是。”

“逆风翻盘这是,好难得。”

大家七嘴八舌,本意是调侃容因今天运气不行,放眼全场目前来看输得最多的还是容因,赢一把可不就是翻身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容因吸引走,作为输家的吴林语自是就被晾在一边,莫名有种被架起来的尴尬。

容因拦住任江敏,不让瞎咧咧了:“才赢一把,淡定点,其实没多少。”

朋友们都是外向性子,没察觉到吴林语的细腻心思,反倒继续拿任江敏开玩笑:

“就是就是,江敏你悠着点,你别把咱阿因的好运吓跑了,待会儿要是再输你脱不了责任啊。”

“江敏你还说人家,你自己都没好到哪儿去,阿因的位子就是你让给她的,保不准是你的霉运传给阿因了。”

“有道理呀,阿因,快找她赔钱,弥补损失。”

任江敏不服气,把那些起哄打胡乱说的都堵回去:“去去去,你们别挑拨离间,跟我有啥关系,别破坏我和阿因的交情,少来,快打你们自己的牌,不要乱掺合。”

如此拌嘴又招来一片欢声。

吴林语将点纸卡片递给容因,愿赌服输,期间没啥话,默默把牌推倒,等着重新发牌。

再一局,还是容因赢,自摸清一色,一下子吃三家。

接着下一把,继续,容因平胡。

首次赢后的第三把,温如玉输给容因。

……

像是真逆风翻盘了,容因渐渐赢多输少,不到一个小时下来,输得最多的变成了温如玉,那人的卡点纸片以飞快的速度减少,直至输光最后一张。容因的筹码变多,成了厚厚的一小叠,虽比不上吴林语的多,可好歹比原先强多了。

温如玉输成光杆司令了,吴林语第一个就要把自己的卡片分一大半给她,温如玉没要,反而找容因借,状似随口一说:“真拿了,待会儿容老板和齐齐真以为我们合伙打她俩,可就有理说不清了。卡片只是记个点数,不碍事,容老板这几轮手气好,估计还要再赢我不少,正好打完了也要清算转账,容老板借我点,到时候干脆一起转给你。”

当着全场,容因不能不接,拒绝反倒显得心虚,让彼此都下不来台。

知晓这人就是故意的,容因不动声色斜她一眼,和牌推下去,应下:“要多少你自己拿。”

温如玉一点不客气,让拿就真拿,径直捎走大部分,仅给容因留了少许。

“谢了。”

“嗯。”

“赢了到时候双倍还你。”

“不用,是多少就多少。”

“没关系,当给你分红,不然真误会我们给你俩做局了。”

“……”

“不过林语手气好是她的事,我手气也烂,能不能赢不一定,容老板你也看到了,别抱太大期望,不要混为一谈。”

这话乍一听是在讲打牌,仔细一琢磨却别有深意,不单单是在撇清打牌的事。

当她脑子进水,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因将她的啰嗦视作耳旁风,吹吹就过了。

另一方的吴林语则不然,旁观了全程,听到温如玉讲的脸色霎时就变了变,略微难看起来。

好在这番说辞的含义只有当事的才能听明白,周围人没当回事,连齐颂也没上心。

之后的几圈牌相对公平,各家都有输有赢,不再是容因一个人赢牌。

温如玉自打过来坐下后,基本就是寡言少语的状态,但或许是输多了话也多起来了,竟有一搭没一搭跟齐颂开始聊起来了。

从她们的谈话中,容因得知,原来今晚三人都是从齐颂家过来的,齐老院长正值端午节生日,老人家不爱兴排场,便只喊了一些老友以及与齐家关系亲近的客人前去喝喝茶,吃顿便饭。饭局八点前就结束了,多数人拜访完那边还要回去和家人团聚,于是早早就散场了,齐颂闲着没事干才跟着她们一共过来。

一起出现纯属偶然,今年也是齐老院长头一回请客,温如玉等人不能不去。至于到这边来,实际上柔姐最开始只邀请了温如玉和两个小男生,齐颂和吴林语都是自己跟着来的,她们打电话那时柔姐才知道五个人都在。

聊到齐老院长,自然会讲到一些别的,先前一直都是吴林语和齐颂在唠嗑,温如玉没咋吭声,这会儿温如玉反过来问齐颂一些有的没的,包括齐颂为何也回国了,做了和吴林语相同的选择,还谈到齐老院长的健康状况。

齐颂坦诚相告:“爷爷年岁大了,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他时常念着我们,我在外面待着不能经常回来,有事不一定赶得及,我想着回A城这边也能好好发展,所以先回来试试,争取多在这边待久一些,陪老人家安享晚年。”

温如玉颔首:“齐老院长的确放心不下你们,每次过去他都念叨,老是提你。”

齐颂点点头:“他总是爱操心,对谁都放心不下。”

讲到一半,无端端的,温如玉顺势谈到另一位老人,即吴董事,吴林语的亲爸。

吴董事老来得女,对吴林语的关怀同样如此。

温如玉像是犯抽了,提到她们聊过的,突然说:“嗯,你和林语一样,都放心不下家里。”

话一出口,一块儿聊的齐颂还没觉得这讲得哪里不对,一旁的吴林语身形顿住,停下动作,明显被揭穿了谎言,原本粉饰好的太平砰地破碎,她对温如玉的做法感到不可置信,瞳孔都微微紧缩,定格在那里。

温如玉还说:“吴伯前两年生了场大病,现在已经恢复过来了,林语一直都担心,干脆就转回来了。”

一再的解释很是刻意,为了澄清别人的误会。

齐颂他们听第一句时还没啥感觉,未深想,等到她说完第二句,必然都领会了。齐颂愣住,不自觉看向吴林语,随后像是顿悟明白了,明着没表现出来,打圆场模棱两可回了声:“原来如此,那也是,为了家人蛮好的,机会以后还会有的。”

夹在中间位置的容因将全部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更是懂得个中深意,心知肚明温如玉究竟是在解释给谁听。

望见脸色发白的吴林语,容因浓睫半垂,打断她们,沉声对温如玉说:“快点拿牌,该你了,别耽搁时间。”

第25章

正儿八经的情敌

过后的局面相当诡异,话语戛然而止,空气中都透露出一股子难以言说的古怪。

围观的朋友们这会儿早已四散开,少了任江敏他们的调侃解围,场面逐渐僵持不下。

吴林语有意无意看了温如玉好一会儿,明眸中的错愕久久压不下去,不相信温如玉方才的行径,不大能接受这样的难堪,她摸牌时手指的骨节都紧曲着,力道不自觉变重,动作也相对较慢,每一轮拿牌都缓半拍。

下家的温如玉脸上平稳,更多的是无动于衷。

吴林语轻咬了下唇角,眼里的情绪颇为复杂。

新的一局吴林语输得尤为惨烈,心不在牌面上了,齐颂连着碰了她三次,还杠了两次,明明前脚被别人吃了牌,结果后脚就跟忘了似的,又白送一张,原本蛮不错的底牌被打得稀烂,可谓不忍直视。

察觉出她的走神,齐颂都没好追着她吃牌了,可惜吴林语着实是慌乱了阵脚,再也没有起先的气势,兵败如山倒,放她一马她都不领情,转头还是再送一张牌。

这样打牌怪没劲儿的,搞得不相干的人都蛮别扭,齐颂让了两次就不再继续让了,最终胡她一把。

这一把比输给容因那局都惨多了,没得比,齐颂收下点纸卡片了,虽无心掺和进她们的事端中,可念在同门的份儿上仍迂回关心:“师姐,你脸色不太好,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问这话的本意是帮忙给个台阶,让吴林语停下来缓口气,调整好情绪,别在这里搞得大家都收不了场,即使周围柔姐他们并未听出这边的端倪,可到底是在外边,事情的起因在于她本身,牌桌上还有容因呢,多多少少还是应该控制一下。

但齐颂的好心再度不受待见,吴林语听不进去,坚持守这儿。

“没,不用休息,继续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