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乱七八糟。”他懒声道,“我杀的鸡,我拔的毛,我焯的水,我下的料。先用大火煮沸,再以文火慢炖。”
“哦。”她恍惚点头,“这样啊!”
她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匆忙低下头,一口接一口,飞快地饮下半盅他亲手做的老母鸡汤。
放下勺,拿起竹筷,夹了小块山药,放进嘴里。
浅浅一尝,便知道是绝味——山药吸饱了浓汤,入口即化,极鲜极甜,既有鸡汤香浓,又极其清爽解腻。
南般若简直热泪盈眶。
她大约是病了太久,嘴里又淡又苦,乍然尝到这样的鲜香,当真是心尖震颤,美不可言。
她三下五除二把汤底搜刮一空,眼巴巴抬起头来:“还有吗?”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神色不明。
南般若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便宜夫君看她喝汤,好像又把眼睛看红了。
“呃,”她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不给你留的,就是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
蔺青阳哑然失笑:“我不饿,再去给你盛。”
匆匆转身,离开卧房。
他第一次给她炖汤时,这个笨东西也是这样一副没见识的样子。
真是没吃过好的。
*
饭后,蔺青阳认为南般若需要晒太阳。
“抱你出去?”他问。
南般若断然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走。”
他黑眸微眯,心生警惕,不动声色撩起眼皮打量她神色,却发现她也正在偷偷打量他。
不经意间,四目相对。
蔺青阳福至心灵:“你是怕我抱不住你,把你摔了?”
南般若淡定把眼珠转向另一侧:“没有啊。”
蔺青阳:“哈。”
他冷笑一声,突然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南般若惊呼出声,浑身紧绷。
他大步流星走到庭院树下,抬脚勾过一张藤椅,把她放了进去。
想起
身,发现她双手死死抓着他衣襟,整个人几乎要吊在他身上——她对他是完全没信心。
蔺青阳气笑:“放手!”
“……哦。”她讪讪松开他。
阳光透过斑驳树影,碎金一般洒落她满身。
南般若扬起脸,只觉温暖惬意。
她小声叫他:“哎。”
“嗯?”
“我差点儿病死了,也不见家人过来。”她问他,“我没有家人吗?”
这个问题蔺青阳早有准备。
他沉声说道:“不着急,等你养好身体,我再与你说那些。”
南般若轻哦一声,失落地叹息:“看来我没有家人。”
蔺青阳的心脏因为过度兴奋而剧烈痉挛。他略退半步,不让她听见他惊天动地的心跳。
对了。对了。这样就对了。
他轻声吐气:“般若,你有我。我就是你的家人。”
她很乖地点了点头:“嗯,好。”
蔺青阳身躯不自觉颤抖。
他必须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堪堪压制住呼吸,不令自己急喘。
“我去给你准备晚膳。”
他疾步离开,没看台阶,在廊前绊了个趔趄。
南般若轻嘶一声,眼角微抽。
她果然没有错看他,他就是个弱不禁风的膏粱子弟,为了面子强撑着把她抱到这里,硬是掏空了身体。
*
晚膳是粥。
南般若期待地坐在桌边,见他端来一口砂锅,锅中盛着粥米,不禁一阵失望。
她偷瞄他,欲言又止。
蔺青阳挑眉:“怎么了?”
南般若拐弯抹角:“我觉得精神很好,身上也暖洋洋的,很有力气,简直好得不像一个病人——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蔺青阳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微微垂睫掩住眸色,心下暴风般过了一遍,思忖自己有没有哪里行事不妥当,她的话中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他慢声重复她的问题:“什么原因?”
她本就没有病,只是喝了孟婆汤,失去记忆罢了。
她这样问,是否有所察觉?
南般若继续暗示:“我就是问你啊,你给我吃的什么!”
蔺青阳呼吸一凛。
漆黑的眼珠缓缓转动,眸光藏在眼睫之下,冰冷地闪。
他一字一顿:“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倘若她这么快就察觉……
南般若见他不上道,很是生气。
心说:这便宜夫君,怎么脑子也不行。
她只好明说:“鸡汤啊!鸡汤养人!”
蔺青阳:“……?”
反应过来,差点没一口气把自己呛死。
“你是想喝中午的鸡汤。”他边咳边笑。
南般若吸气:“不是我想喝,我的意思是,它对我的身体好。”
蔺青阳憋笑憋出内伤。
他抬起手,叩了叩案桌:“你先尝尝这个粥呢?”
南般若心中嘀咕:粥有什么好吃的。
虽然记忆一片空白,但在她的印象里,粥就是药膳,药膳就是粥。
又淡,又苦,没滋没味。
她不情不愿拿起勺子,望向他替她盛到白玉碗里的粥。
到了面前,一股极为清新的糯香扑鼻而来,令她食指大动。
“……嗯?”
勺子轻轻一搅,发现粥里大有乾坤。
莹润香稠的米粒之间,藏着鲜嫩弹牙的鲍鱼、瑶柱,咬上一口,爆出汁来,鲜香盈齿。
她瞬间忘记了午膳的鸡汤,大口大口吃起粥来。
“这也是你做的?”
“我会的还有很多,你从前都吃过。”
“啊——”南般若热泪盈眶,“有这么多好吃的,我全忘了,都可以重新吃一遍!”
蔺青阳定定望着她。
眼眶轻颤,唇角不自觉上扬:“对啊,一切重新来过。”
屋外有人来报信:“主君。”
蔺青阳起身:“你自己先吃,我和人说句话。”
南般若埋头喝粥:“唔唔!”
蔺青阳失笑,心口滚烫满溢,仿佛那粥通过她的嘴,喝到了他的腹中来。
来到檐下,他示意暗卫走远些:“别叫她听到了。”
暗卫人挠了挠头,总觉得这一幕仿佛似曾相识。
出了院门,暗卫禀道:“主君,蛊王那边有进展,请您去一趟。”
蔺青阳沉默良久。
“迟些再说吧,般若离不得我。”他摆摆手,转身返回院中。
暗卫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大实话:“那倒也不会,您不在,夫人都快把粥喝光了。”
蔺青阳只当没听见。
*
南般若不小心吃多了一些,饭后不得不在院中走动消食。
蔺青阳闲闲陪在她身边。
“今日风大,待天气好些,再带你出门玩。”
南般若好笑道:“我连自家院子都还没有逛完,出去做什么?”
蔺青阳声线微哑:“……也是。”
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回味她说“自家院子”的模样,就见她负起双手,笑吟吟回眸看他:“你走快点!跟上!”
回眸一笑,摄魂夺魄。
“来了。”他颤声回应,上前与她并肩。
今日夕阳甚好。
红彤彤悬在雾色远山,水墨丹青,似一幅永恒画卷。
她眼角眉梢的容光晃花了他的眼。
他隐忍到骨骼刺痛,好不容易强行按捺住了垂头吻她的冲动。
如此美好,竟不舍得亵渎分毫。
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隔了一尺有余。
她问:“从前你和我,也是这样吗?”
蔺青阳笑道:“嗯,怎么了?”
南般若缓缓点头,冲他笑:“没事。没事。”
他刻意与她保持距离的举动让她愈发确定,她这个便宜夫君的身子骨是真的不行。
夜幕降下,侍女挑来了长明火,一处接一处点亮了廊下的灯笼。
灯下看美人,犹殊三分色。
南般若发现,自己只要不看蔺青阳,他总会幽幽盯着她。
她转头望向他,他立刻挑挑眉,不动声色将视线移走。
“蔺青阳。”
“嗯?”
“我脸上有东西?”
他失笑:“有啊。”
“有什么?”
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有光。”
南般若不解:“嗯?”
“你不在,”他望向周围,“这些东西都没有颜色。”
她的双眼微微睁大。
片刻,她假装若无其事,轻哦一声,把脸转到另一侧。
虽然是夫妻,但她和他还不熟,突然就这么冒出句情话来。
他垂眸看她泛起薄红的耳朵,心情大好。
“走吧,该沐浴歇息了。”
南般若呼吸微窒:“沐浴?”
“不洗也行。”他道,“反正躺了数日也没洗过,只要你自己不难受。”
南般若:“……”
她已经开始难受了。
*
蔺青阳没有要帮她洗澡的意思。
他唤来两名侍女,候在沐桶边上听她差遣。
南般若彻底松了一口气。
二位侍女垂着眼睛并不看她,默默替她宽衣,搭手扶她进入水中。
桶里有药香。
南般若浸入热水,只觉浑身发暖,丝丝缕缕药气渗入肌肤。
手臂内侧忽有轻微刺痛。
“嗯?”
她低头去寻,只见臂弯有数道细细的指甲划痕,刺破皮肤,仓促凌乱,划出了四个模糊的小字。
南般若抬起手,略微在内臂比了比——是她自己写的。
在她重病昏迷、失去记忆之前,她曾经匆忙给自己留下了这四字谶言。
南般若呆呆把手臂藏进水里。
“……”
“……”
“……”
杀妻证道?
什……什么东西?!!!
第57章 儿女情长动心。
卧房。
沐浴之后,南般若穿上宽大松软的白袍,坐在窗榻,遣走侍女,自己慢吞吞地擦头发。
手臂内侧那一片肌肤仍然火辣辣的,像被猫挠了一样。
她坐下不久,身后便传来了脚步,一道瘦削深黑的影子罩住了她。
南般若佯作不觉,继续擦拭自己的头发。
他也一动不动站在她身后看。
擦至一半,南般若突然回眸盯向他,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轻微挑了挑眉,瞬间藏住情动,笑如二月春风。
他问:“要不要我帮忙?”
“我自己能行。”她低下头,继续对付那一大蓬湿缎般的青丝,“要是实在擦不干,我再叫你。”
“好。”
他笑笑地坐到她对面,斜靠窗榻,姿态疏懒,看她擦头发。
半晌。
“南般若。”他忽然唤她名字。
“嗯?”
她抬眸望向他,他却不说话,漆黑的眸子轻微地闪。
她撇撇唇,继续忙活自己的。
他又叫她:“般若。”
南般若头也不抬,懒声应:“嗯。怎么?”
他垂眸,轻而低地笑:“不怎么。就是觉得此刻很好。极好。”
她用力擦了擦手中一绺黑发,瞥过一眼。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昧,看不清神色。摇曳的光影之
间,隐约见他唇畔笑容微苦,俊美、虚弱而易碎。
南般若问他:“此刻哪里好了?”
他神情微顿,怔了怔,摇头失笑。
很遗憾无法告诉她这一刻究竟有多么珍贵,更遗憾时光不能停驻。
南般若继续说道:“又热,又闷,你听听周围还有蚊子在飞。好在哪?”
蔺青阳:“……”
他起身,取来香料,置入卧房东南角的紫玉香炉。
清烟袅袅升起。
不过片刻,屋中便沁凉了许多。
他道:“你身体尚弱,不好在屋里放冰,若是睡下还嫌热,我给你打扇子。”
“一整夜?”
“一整夜。”
南般若:“啧。”
如此殷勤,果然有鬼。
蔺青阳蹙起眉心:“你这是什么表情?”
她如实道:“我在奇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哈地笑出声:“你是我妻子,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
“哦。”她偏过头,继续擦头发。
忽地,她扬起脸,笑吟吟望向他,“哎,你是不是在想,时间若是能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蔺青阳眸光一震。
被她杀了个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掩饰神色。
他薄唇轻扯,黑瞳微颤:“你怎么知道。”
“扑哧!”南般若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你看着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老土啊?!”
蔺青阳:“……”
他忍不住探手推了一把她的头。
喝个孟婆汤,倒像是把年纪给喝没了,变成一副没心没肺没大没小的少年心性。
*
南般若终于还是在蔺青阳的帮助下弄干了自己过于茂密的头发。
他手大,力气也大,擦一下顶她擦十下。
她躺到床榻上,看他熟练地替她拿枕头、铺床、掖被褥。
昨夜她是一个人睡的。
今日……
她默默观察片刻,见他没有要上榻的意思,便问:“以前我们也是分床睡吗?夫妻敦伦什么的,没有是吧?”
蔺青阳:“……”
他闭了闭眼,咬牙:“你想?”
南般若答得飞快:“不想,就是好奇。”
蔺青阳冷笑:“少点好奇心,免得自己承受不起。”
南般若:“哦。”
没能消停片刻,她又危险发问:“你以前,是不是爱我爱到要死要活?”
蔺青阳:“……闭眼,睡觉,做梦,梦里什么都有。”
她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一闪一闪。
“那我呢?”她问,“我对你,又是什么样子?”
蔺青阳薄唇微微勾起:“离了我,一刻也不行——你说呢?”
南般若点头:“哦……”
他垂眸看她,见她偷偷把脸藏到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他失笑,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声音从被褥里面闷闷地飘出来:“我困了。不用打扇子。”
“行,你睡。”
他起身,替她放好帐幔。
过了雕花隔扇,脚步忽一顿,想起一件事——晚间还没让她喝药。
返回床榻旁,手指挑起帘帐:“南般若。”
只见她装睡正酣。
他俯身,用一根手指抵住她肩膀,摇了摇。
她像小舟一样晃动,嘴里发出很不高兴的嘟囔,双眼闭得更紧了。
再动她,她故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根本不可能叫得醒。
蔺青阳失笑。
“罢了。”
*
是夜,无风。
蔺青阳去往地牢。
踏下石阶,脚步微顿。
今夜月光甚好,霜白的月色从身后铺来,恰好停留在最后一级台阶,将世界分成了明暗两半。
他一脚在地狱,一脚在人间。
身后仿佛有人轻声呼喊他的名字——蔺青阳,蔺青阳。
“般若离不了人,她在等我回家。”
他无声自语。
只要转身,就可以回到温暖的、有她在的人间。
忽然森冷阴黑的地狱里有了动静。
鬼影幢幢,模糊晃动,辨不清形状,像密密麻麻的爪牙,要将他拖入地底。
到了近前,原来是狱卒拖着一具具尸体往外走。
“啊。”蔺青阳低笑,“回不去了。”
沉默片刻。
他提步踏入黑暗。
途经关押南念一的牢房,他停下来,与那个盘膝而坐的清秀男子四目相对。
“大舅哥。”蔺青阳垂眸叹道,“你一定想不到,般若此刻有多好。”
南念一唇角紧抿。
蔺青阳垂眸,淡淡笑开:“她今日用了两碗鸡汤,三碗粥,五盏果茶,散步一个时辰,累了,睡得很香。你说说,若是没有这些破事,我和她该有多好?”
“蔺青阳。”南念一哑声劝道,“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回头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死了,她还能记着你的好。”
闻言蔺青阳不禁放声大笑。
他狂傲道:“只有无能的废物才会轻言放弃,我要的东西,势必掌控在自己掌心,死也不会放手。”
南念一颤声斥道:“你自己下地狱不够,还想拖上她!”
“说什么呢。”蔺青阳挑眉,轻笑,“我是要带着般若飞升啊。”
南念一如坠冰窟。
他蓦地起身,扑向木栅:“不可能,你做不到的……蔺青阳,你已是濒死之人,即便得到龙气,也绝无可能再带一个人飞升!”
“啊,被你发现了。”
蔺青阳缓缓勾起唇角,“不必担心,她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
南般若半夜被看醒。
睁开眼,只见床外纱幔无风翻飞,帐上投下一道瘦高的青黑的阴影。
她本能喊他:“蔺青阳?”
一瞬间风静了。
她听见一声低低的笑,旋即,屋中烛火亮了起来。
他撩开帐幔,坐进来,被褥陷下一块。
他斜睨她,恶人先告状:“看看你这身子骨有多差,睡觉这么浅!”
南般若气笑:“明明是你大半夜悄无声息站在床边,像个鬼一样。”
“哈。”他笑,“你若睡得实沉,又怎会知道床边有人?”
南般若:“……”
她抱着被褥坐起来,生气:“睡得好好的,偏要把我弄醒,这下我睡不着了!”
“那正好。”他偏偏头,“随我看日出去。”
南般若眨了眨眼,不情不愿地嘀咕:“那有什么好看的……”
他故意压低了嗓子,语气神秘:“早膳是松花蛋瘦肉粥。”
南般若双眼微微一亮。
听到一个粥字,她便坐不住了,顿觉饥肠辘辘。
他好整以暇:“怎么样,去不去?”
南般若:“吃!”
“……”
*
披上薄氅,南般若跟随蔺青阳登上庭院西侧的阁楼。
她站在檀木大窗旁边,借着将将泛起鸭蛋青的天色,举目环视周遭。
“咦?”
站在高处可以看见整座宅邸,不大的地方,密密挨挨挤着一座竹院,一方荷塘,一处闺阁,还有一间二进的院子,像婚房。
放眼望去,整个布局眼花缭乱,乱七八糟。
蔺青阳走到她身后:“怎么了?”
他把两个人住过的地方一一在此处复刻,该不会让她想起了什么……
南般若礼貌地夸奖:“你这审美,独树一帜。”
蔺青阳笑得直不起腰。
笑罢,他凑近她,抬手指给她看。
“这都是我们从前住过的家,你恋旧,舍不得这、舍不得那,一件旧物都不许我扔,只好全都搬来了。”
南般若偏头想了想,深以为然。
她用过的东西,确实不会舍得扔。
蔺青阳笑着,不动声色凑近,一手撑在窗框边上环护着她,另一只手指着一处处院子,闲闲说些旧事给她听。
“看见那竹厅的窗台没有,我在厨房炒菜,你总是趴在那里偷看,怕你摔出去,给你在底下做了个三角架支撑。”
南般若循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竹木窗台底下垫得结结实实,硬竹也包上了同色软竹布,方便她倚靠。
若不是站在这个角度往下看,很难发现他的细心妥帖。
“你爱吃藕,那一池子都是给你种的。新芽切斜片炒着吃,大藕塞上糯米炸着吃,炖个肉汤再做个荷叶包饭,都是你最爱。”
“窗后妆台光线好,我在那儿为你画眉。”
“院子那处空地,准备给你搭个秋千。”
他嗓音动人,又很会蛊惑人心。
不经意间靠近,她闻到他身上清冷幽淡的沉水香味,熟悉到刻骨铭心。
南般若怔怔回眸。
虽然他有意与她保持距离,完全没有碰到她的身体,但强势的气息却已先人一步,铺天盖地将她圈入怀中。
他垂眸冲她笑:“别以为我只会儿女情长,南般若,你等着,我会诛一个毁天灭地的怪物给你看!”
朝阳恰好蹦出远山。
一瞬间,万丈金光照亮他俊美的脸,为他镶上耀眼的金边。
他灿烂的笑容,意气风发的少年热血,轰隆撞进她心口。
南般若怔怔分开唇瓣,瞳孔颤动,心旌摇荡。
所以……
他要在她对他最动心的那一刻……
杀妻证道?!
第58章 男色杀我温水煮她。
蔺青阳垂眸,深深望进南般若那双春水潋滟的眼睛。
醉人的涟漪在她眸中轻轻晃动。
一下一下,撞在他心脏最甜蜜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阴鬼,她是最艳烈的朝阳,不该触碰,却偏要死生纠缠。
他回不了头,没有哪一步可以给他回头的机会。
“南般若。”他轻声对她说,“我带你屠龙。”
她双眸微睁:“屠龙?”
“对。”他蓦地后退一步,压下所有情愫,转身对着窗外,负手告诉她,“你不知,这世间诸多苦难,都因一只蠹虫而起。”
“嗯?”她瞬间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蔺青阳语声平静:“蠹虫盘踞帝龙鼎,窃夺天下龙气。没有龙气压制,这世间会被噬人的死瘴笼罩,天下苍生水深火热,苦不堪言。般若你说,这个人,该不该杀?”
南般若用力点头:“当然该杀。”
他淡淡地问:“若是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呢?”
南般若想了想:“也杀。”
他转过身来。
背着光,南般若看不清他的脸,只见朝阳在他身后照出万千光束。
他似是扯唇笑了下。
他问她:“你什么也不记得,却还能惦记着天下苍生?你知道什么是苍生?你接触过几个人?”
南般若被他问住。
“我也不知道啊。”她无辜地眨了下眼,“我就是觉得,这世间的东西都挺好的。”
她上前一步,望向窗外。
蔺青阳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你看,”她抬手,虚虚指向远方,“那么多房屋,都是人盖的。水井,也是人挖的。那些花草都是人种的。还有我身上舒适的衣料,人织的。”
蔺青阳简直啼笑皆非:“就这样?”
“啊。”她很乖地点了点头,“还有碗筷啊,被褥啊,屋子里的东西啊,我都很喜欢。它们都是人做的,所以人我也喜欢。”
蔺青阳:“……哈。”
他万万没想到,她嘴里竟然没有一句该死的大道理。原来她是这样喜欢“苍生”。
“你说呢?”她偏头看他。
蔺青阳失笑:“你说是就是了。”
她眯了眯眸子,很不高兴:“你好敷衍。”
“行吧。”蔺青阳挑挑眉,端出一本正经的表情,拱手向天,“吾辈修士,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守护天下苍生,虽九死而无悔!”
南般若望天:“蔺青阳,你好虚伪!”
蔺青阳笑吟吟回眸。
一瞬间仿佛时空错位。
曾经他笑话她虚伪,今日换作她来谴责他。
他大笑起来,抬手揽住她肩膀,带她离开窗畔。
“起风了。”
大手握着她肩头,将她上臂也拢在掌心,是一个过分亲密的动作。
她正要张嘴抗议,他轻啊一声,歉意地弯起眉眼,松开手,替她罩上披风。
*
今日起得早,用过早膳,还余下大把晨光。
南般若回味着松花蛋瘦肉粥与南瓜甜饼的口感,心中悄悄开始期待午膳。
蔺青阳对她说了句什么,她走神没听清,大约似乎可能是让她给他打个下手。
她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他做饭那么好吃,她当然乐意帮忙。
行出几步,发现蔺青阳没有跟上来。
回眸望去,只见他定在原地,一瞬不瞬盯着她,清黑的眸子微微泛着红。
南般若迷茫:“怎么了?”
蔺青阳挑眉回神:“啊,想事情,入神了。”
他大步走到她身边。
南般若幽幽叹了一口气,心说:你们这些杀妻证道的真麻烦,没事还要伤个春、悲个秋。
穿过长廊,越过雕花拱门,青石庭院幽静处,卧着一间黑木大屋。
蔺青阳带她踏过门槛。
“来。”
他走到檀木书案后,落坐,将一方端砚与一块墨锭缓缓推向她。
指尖微颤。
他和她,仿佛从来没有走上过歧路,她心甘情愿随他到书房……
南般若一愣:“不是说厨房?”
蔺青阳眼角微跳:“我说书房。”
南般若:“不是让我给你打下手?”
蔺青阳深深吸气:“我说红袖添香。”
南般若:“……”
她弯起眼睛,毫不心虚地狡辩:“哦,我旧疾发作,方才定是又失忆了。”
蔺青阳低笑出声。
她落坐一旁,动手替他研墨。
晨光从东侧大木窗洒进来,薄薄一层,像金色的云雾。
清越的漉漉声在书斋荡开,蔺青阳挽袖执笔,耐心地等她。
时而目光相触,颇有几分岁月静好。
她问他:“从前也是这样吗?”
蔺青阳轻笑:“从来都是。”
他的目光落向她白玉兰般的手指,忽然想起她浑身染遍墨汁的模样。
那般极致的黑和白,不似人间该有的颜色。
他抬手掩住发暗的眸光,心脏激烈地颤。
那一日的错乱香艳尽数涌来。
在她看不见的衣袍之下,他凶神恶煞,剑拔弩张。
他的喉结疯狂滚动,听着规律的漉漉声响,只差一线便要凭空交待在此处。
幸好她及时停下了动作。
南般若低头看了看,推给他:“不够再叫我。”
他没回应。
她抬眸望去,见他单手掩住眉眼,喘-息略重,额头有细碎的汗珠。
“你没事吧蔺青阳?”
他的喉结重重滚过了一圈,胸腔微动,漫不经心地应:“嗯。”
嗓音微暗,低而磁,难以言说地性感。
南般若只觉心尖一悸,耳朵隐隐开始发热。
心下惊道:男色杀我!
她起身,谨慎地离他远了些,装模作样去看他书架上面的藏书。
等到他提笔沾墨写起字来,看上去像个正经读书人了,她这才随意抽一本线册子,悠然踱回去,坐他身边读。
“嗯?!”
她越看越不对劲。
这不是一般的书,而是埋藏在宫里的暗探日复一日窥伺天子言行举止,暗中记录、偷递出来的情报。
她震惊道:“你想造反?”
蔺青阳瞥过一眼:“从前的事了,那是先帝。无妨。”
“哦……”南般若头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先帝也不该……”
他道:“是我父亲干的,他也死了。事主和苦主都没了,般若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别去报官。”
南般若嘀咕:“你也不能让我去啊。”
蔺青阳抵唇轻笑。
她摆手:“算了算了。”
拿都拿了,她低下头,闲闲翻看起来。
先帝是个美男子。字里行间,时不时便能看见“美姿容”、“风采绝世”、“光明殿堂”等字样。
除了生得好,还常见到“七窍玲珑”、“心思机敏”、“过慧易伤”这样的形容。
南般若脑海里浮现一个聪明绝顶的病美男形象。
这位病美男还很深情。
少年时迎娶了元后,一生再无二色。
后来元后难产薨逝,先帝大恸,摧心伤肝,一病不起,很快就追随元后而去。
南般若合上手中的册子,怔忡出神。
蔺青阳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道:“有什么好羡慕的。他去殉情,江山便留给了一个废物,还是个鱼目混珠的废物。”
事实上先帝是因为查到了某些隐秘而被毒杀,想来元后之死也是被人做了手脚。
南般若失忆听不懂:“什么意思?”
他笑了笑:“说来话长了,想听我讲故事,还是给你准备午膳?”
南般若:“……”
她贪心地问,“就不能一边做饭一边讲故事吗?”
蔺青阳:“想都别想。”
南般若偷偷在他身后扮了个鬼脸。
*
蔺青阳把南般若带到了紫竹院。
想起她和南念一那个假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心中阴火难免灼痛肺腑。
他故意抓了不少竹虫,还要拿给她看。
“啊——蔺青阳!”
南般若气到跳脚,捂着眼睛想跑,却被他轻易勾住后脖领,捉回身边。
她愤怒地瞪他。
蔺青阳一脸无辜:“这是你从前爱吃的,怕什么?”
南般若闭着眼睛喊:“不可能!”
“骗你干什么。”蔺青阳懒笑,“你不信,待会儿出锅可别跟我抢。”
南般若试探睁开半只眼睛,将信将疑:“真的?”
她对他的厨艺倒是极有信心。
他挑眉笑笑,松开勾她衣领的手指,哼着小曲去了厨房。
油炸虫子金黄焦酥。
看着眼晕,闻起来却当真香到不行。
蔺青阳这厮,故意只做了炸虫子这么一个“硬菜”,其余全素。
南般若恨恨咬着光秃秃的白米饭和菜梗子,看他一个接一个把虫子往嘴里扔,嚼得香脆。
“真不吃?”他斜睨她。
她用力摇头:“不!”
他支着手肘,倾身,一脸好笑:“从前就是这样,没试过,死也不吃。尝过一次,天天喊着要。”
南般若小心嗅了嗅。
是真的香!
她依然摇头:“不,我不要。”
蔺青阳笑:“行吧。”
他吃光了最后一只虫子,足足下了三桶米饭。
见她一脸郁色,蔺青阳乐不可支,转身给她端出一只紫砂锅。
“真难骗。”他叹气,“你确实从来不吃虫子。”
南般若大怒,放下碗筷,准备抬手掀桌。
他把紫砂盖子一揭。
锅中早已炖好了鲜香扑鼻、热气腾腾的乌鸡汤。
南般若缓慢眨了下眼睛。
她用筷子指指点点:“蔺青阳,我今日饶你,是给这只乌鸡面子。”
放过狠话,大快朵颐。
*
一整日笑笑闹闹,距离拉近许多。
沐浴之后,他主动接过布帕,替她擦头发。
他手大,力气足,她闭着眼睛,被他捯饬得舒服。
“怎么不让侍女帮你洗头发?”他没好气,“自己蚂蚁力气心里没点数?折腾半天,寒气湿气钻进脑袋,又头疼。”
南般若没回嘴。
她头发太多,洗起来着实吃力,头也确实开始隐隐作痛。
“那我从前……”
“从前有我。”
“哦。”
擦过头发,蔺青阳扶她到床榻坐下,然后自作主张拿来一只盛有暖膏的玉盒,用烫水浸了手,沾上脂膏,为她按揉脑袋。
暖融融的灯烛在帐间轻晃。
她睁开眼,望进他漆黑带笑的眸,只觉心脏也浸在了热水里,又暖,又懒。
这个男人就像带有剧毒的鲜花和毒蛇,色泽艳丽,气味芬芳,令人着迷。
一双大手渐渐往下。
她唇瓣微分,想说不,却发现他的动作十分规矩,只是熟练地替她疏通肩颈经络。
偷眼觑他,见他微垂长睫,神色清正。
她的呼吸倒是不自觉急促起来,身体发热,很不自在。
他轻笑了下。
“别紧张。”低沉动人的嗓音落入她耳廓,“你的身体记得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手大,手指长,五指张开,几乎能覆住她整个肩背。
南般若心跳渐疾,骨头都被他按得发酥。
等到他终于松手,她身体一软,差点跌出床榻。
蔺青阳眼疾手快把她捞回来。
大手重重摁住她的背,将她揽进怀中,她抬头,撞入他眼眸。
视线相对的瞬间,空气里仿佛炸开了火花与闪电。
她唇瓣微颤,不自觉分开。
他的眸色黑得吓人,心脏痉挛,指骨颤抖。
气息交织,战栗悸动。
终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第59章 抉择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被他偷亲了!
南般若把自己藏进缎被,心脏突突跳动。
她偷眼看向蔺青阳,见他神色微赧,唇角弯起一抹压不平的笑意。
两个人的气息在帐间交融,随着呼吸进入肺腑,激起细碎的悸动和颤栗。
她强作镇定,嘀咕道:“我失忆了,你又没失忆。老夫老妻的,也不嫌肉麻?”
蔺青阳轻笑出声:“老夫聊发少年狂,行了吧。”
她瞪他,见他笑得温柔灿烂,当真像是一副情窦初开的模样。
视线相对,如藕丝,密密缠上。
南般若心中一跳,赶紧把脸转走,呼吸一阵急促。
一只大手覆上她后脑勺。
他轻轻揉了揉她,温声道:“我看你睡着就走。”
半晌,她闷闷嗯一声,把脸藏进枕头里。
*
有了一个额头吻拉近距离,次日起床,蔺青阳双手环过南般若的身体,替她披上氅子时,她很自然便接受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好似一对金童玉女。
他闲闲替她系好束带,握了握她的手,感受她身上冷热。
“你手好冰。”她很不满意。
蔺青阳低着头笑。
从前她总说他像个火炉,害她夜里踢被子。如今黄土埋到脖子根,半边身子踏进黄泉水,自然是热不起来了。
她又道:“夏天和你待一块,很是消暑。”
蔺青阳失笑,反手牵住她的手。
她本能挣了下,没能挣开,便随他去。
穿过长廊时,南般若忽然听到几声微弱的啾鸣。
她示意蔺青阳松开手,弯下腰,循着鸟叫声望向廊椅下。
“鸟!”
只见石墩子旁边,窝着两只翅羽青翠的小黄鸟。
其中一只看起来像是受了伤,半躺在地上,发出可怜的啾音。另一只替它衔来虫子,一边喂给它吃,一边轻轻用身体拱它,细细碎碎地安慰它。
南般若出神地望着这一对毛茸圆滚的鸟儿。
蔺青阳也俯下身来。
观察片刻,他偏头告诉她:“那一只受了伤,应当是活不久了。”
“那怎么办?”她微微瞪大双眼,颇有几分手足无措,语无伦次道,“它好可怜,看起来很疼,我也不敢碰它,我也不会医治……”
蔺青阳叹一口气,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她肩膀,将她拨向身后。
“我来。”
他随手抓起地上的小鸟。
南般若知道他手重,不自觉悬起心脏、屏住呼吸,生怕小鸟被他一下捏死了。
他把手掌一翻
,只见小鸟乖乖躺在他掌心,很老实,一动也不动。
他斜她一眼,眉梢眼尾颇为得意,偏偏头,示意她跟上。
他带着鸟儿走向卧房。
另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追随自己的伴侣不肯离开。
南般若惊奇不已,小跑步跟上蔺青阳,跳过门槛,进了屋中。
他大步走到窗榻,往矮案上铺了一块厚软的棉布,把小鸟放上去,手指闲闲拨开它的羽毛和绒毛,替它检查身体。
南般若坐到对面,大气也不敢出。
“啊。”他道,“原来是摔断了腿。小事。花点心思,可以救。”
南般若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望向他,只觉他英俊的脸在此刻散发出玉一般的温润光芒。
他起身,寻来了丝线、剪刀、药粉、布条等物。
“转过去,别看。”他头也不抬地交待她,“血糊淋拉你受不住。”
南般若乖乖点头照做。
她望向窗外,听着小鸟时不时发出令人揪心的嘶鸣,时而闻到淡淡的血腥。
蔺青阳不紧不慢处理鸟身的伤口,抬眸瞥她,见她腮骨紧绷,手指紧紧攥在一起,不禁失笑。
“傻姑娘。”他道,“害怕见血,怎么拯救苍生啊?”
南般若轻声回道:“这不是有你在吗。”
蔺青阳眸光微震。
她又道:“若是没有你,我就只能硬着头皮做我害怕的事情了。蔺青阳,你会一直在吗?”
他静了静,薄唇轻扯:“嗯。”
蓦地垂下头,眸光剧烈地闪。
如果……如果……如果从一开始,就这样,在她身边,与她同行……
他不可能变成一个好人,但他可以藏好所有的阴暗,装出一副她喜欢的样子……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可惜没有如果。
时间静默地流逝。
忽一霎,蔺青阳把剪刀扔回银托盘,“好了。”
南般若飞快地回头。
受伤的小鸟已经被他包扎好了,抻着伤腿,蔫蔫躺在棉布里,另一只鸟落到它的边上,围着它叽叽喳喳说话,时而转动黑宝石一样的眼珠,冲着蔺青阳啾啾两声。
南般若惊奇地问:“它是在感谢你吗?”
蔺青阳笑:“骂我呢,怪我弄疼了它媳妇。哈。”
南般若也笑了起来。
*
给小鸟治伤耗费了不少时间。
过了饭点,饥肠辘辘。
蔺青阳匆匆给南般若炒了一个绿椒肉丝,一个地三鲜,示意她凑合先吃。
他转身又去了厨房,给她做“硬菜”。
南般若捏着竹筷,在米饭里戳了戳,忍不住起身追到厨房。
她扶着门框,探身问他:“用不用给小鸟准备吃的?”
他动作顿了顿,却仿佛没听见她说话。
南般若扬声:“哎,我要不要给小鸟送点米饭过去?”
他垂下头,似是笑了笑。
回眸,漆黑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她看不懂的光。
他哑声道:“不用。”停了下,他轻轻说,“她会等他一起吃。”
南般若眨了眨眼睛,不解。
什么叫做……它会等它一起吃?
他好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又好像有点牛头不对马嘴。
算了。
她望向他手里的锅。熊熊火焰蹿进锅里,点燃了热油。
“这样不会烧焦吗?”她问。
“不会。”他扬了扬下巴,“往后退,油要溅了。”
她退出门槛。
来都来了,干脆便绕到窗边,看他炒菜。
蔺青阳动作利落,很快就端着一只盘子、一只汤碗出来了。
她问:“你手不烫吗?”
他斜睨她一眼:“啰嗦。”
她皱起鼻子,冲他扮了个鬼脸。
这是他没见过的模样——少年相遇时,她忧心父母,总是郁郁寡欢。后来她便没有这样的心性了。
几分陌生,几分新奇,几分惹人心动。
不过找个蹩脚理由等他一起吃饭的样子,倒是与原先一模一样。
*
整个下午,南般若只顾着玩鸟了。
她取来小米、谷粒,放在它细细的小喙旁边,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哄它吃饭。
生怕它口渴,她用小盖子装了水,摆在它身边。
中途被它扑扇翅膀打翻,让她好一通手忙脚乱。
蔺青阳便一直站在她身后看。
他也不插手,只安静站在那里,呼吸声也没有,她时不时就会忘记了他的存在。
冷不丁回头,被他吓一跳。
“蔺青阳你好像一个鬼。”
他只笑笑不说话。
*
傍晚,在蔺青阳的帮助下,南般若给小鸟做了一个布巢。
看着另一只小鸟也进了巢,两个毛茸茸的身体挨在一处,脑袋一点一点睡着,她总算心满意足:“我也要睡了。”
“睡吧。”
蔺青阳主动上前为她铺床。
他依旧没有要上床睡觉的意思,虚虚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她正要闭眼睛,光线蓦地一暗,他俯身凑近她。
一个蜻蜓点水的轻吻,落在她的额头。
昨日亲过,便成惯例了。
她忍不住嘀咕:“你倒是很会得寸进尺。”
蔺青阳挑眉:“不是和昨日一样么,要进尺?”
南般若瞪他一眼,拉高被褥,把自己藏得只剩一双眼睛。
“快睡,我有事要出门。”他闲闲提了句。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好像,大概……想要她开口留他。
她唇瓣微动。
可若是她主动留他,用膝盖想也知道今夜这张床榻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没想跟他那样。
心尖一悸,她悄悄把被子拉得更高,把自己整个藏了进去。
蔺青阳低低笑了下。
他坐在床榻边上,守着她,等她睡着。
*
地牢的门再一次被打开。
幽缠。
莹蓝虚幻的鬼蝶,缓缓扇动翅膀,拂起一片片阴冷幽光。
“这便是上古禁蛊,幽缠,老朽成功把它炼出来了!”蛊王苍老的手掌微微颤抖,语气激动,“取心头之血,即可下蛊!”
鬼蝶上下悬浮,幽蓝的冷光照亮蔺青阳惨白的面孔。
俊美,阴邪,似炼狱深处最恶的鬼。
蔺青阳手指微动,轻声呢喃:“我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我。”
蛊王也露出了痴迷的神色:“对,只要成功下蛊,她就算死了,变成鬼,魂魄也会永远追随在你的身边!从此只有你可以看见她,只有你可以触碰她,只有你,才是她的全部!”
蔺青阳叹息:“我会让她死在最爱我的时刻。”
他早已经没有回头路,要么飞升,要么死。
他无法带着她飞升。
但他可以带上她的神魂。
*
南般若又一次被看醒。
她已经习惯了蔺青阳的阴间作派,坐起身,抱着被子,毫无怨气地与他对视。
“……嗯?”
她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血的味道。”
蔺青阳低下头,在袖口找到了一抹很小的血痕。
“啊。”他轻轻掸了掸,不慌不忙解释道,“你的鸟挣开了纱布,替它重新包扎了一下。”
南般若恍然点头:“蔺青阳,你真是个好人。”
他张了张口,失笑。
她微偏着脑袋,黑白分明的眼睛闪动着明亮的光芒:“我要尽快养好身体,和你一起守护苍生!”
少年热血,质朴天真,笨到让人发笑。
蔺青阳心中不屑地轻嗤,脸上却装出招牌的、温润如玉的笑容:“好。”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
“蔺青阳,”凝视他片刻,她奇怪地问,“你怎么笑得比哭还难看?”
第60章 留我“本来不是,现在是了。”……
南般若生了一场怪病。
夜里分明好好的,她被蔺青阳看醒之后,还曾生龙活虎与他斗了几句嘴。
次日她却突然病倒了。
身上没有一丝力气,心口隐约刺疼,像是被蜜蜂蛰了一口。
眼前时而出现幻觉
,看到一只悬浮的、幽蓝绚丽的蝶。
她变得嗜睡,昏睡过去便是好几个时辰,醒来看见窗外又换了昼夜,总要恍神许久。
蔺青阳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别怕,不会有事的。”他用帕子擦干她额头和脖颈处的虚汗,不需要她开口,就能知道她想要翻身,或是坐起来。
她饿了、渴了,他都知道。
她倚在他身上,有气无力地问他:“我看见蝴蝶,是眼花了吗?”
他眼睫微垂:“对,你眼花了——闭眼。”
他一面说话,一面掐住她的腕脉,给她渡入大量真元。
南般若并没有听话闭眼。
她缓缓眨着眼睛,看他脸色一寸寸苍白下去。
她劝他:“你还要诛杀毁天灭地大蠹虫,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真元了。我没事,就是困,多睡一睡就好。”
他并不理她。
他的指骨冰冷瘦硬,箍着她,像一副玉做的镣铐,不容她拒绝。
他的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神色淡而偏执。
真元不断涌进她的身体,无法停驻,顷刻便消散——她这副身子骨根本留不住一丝灵力。
如镜花水月,只带来片刻余温。
“蔺青阳……”
她看着他,心下五味杂陈,难以言说。
生个病而已,他就这么心疼难受?
将来杀妻证道又该怎么办呢?
*
南般若再次醒来是在黄昏时分。
蔺青阳斜靠在床头睡着了。
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借着夕阳透进帐中的余晖,悄悄打量他。
他本就苍白,这些日子亏空了太多真元,脸上更是没有一点血色,连嘴唇也淡淡透着一层死灰。
脖颈上青筋明显,喉结嶙峋。
眉心紧蹙,昏睡也不安稳。
忽地,他薄唇颤抖,呼吸急促:“般若,般若……南般若!”
他陡然从噩梦中惊醒,周身戾气四溢,惊魂未定。
在他垂眸望向她之前,她及时闭上双眼,假装不知道。
一只颤抖的大手重重覆上她的脸颊。
他一下一下深喘,指腹用力抚过她温暖柔软的肌肤,确认她的存在。
很快,她另一边脸颊也被他捧住。
他颤抖着凑近,偏头,冰凉的薄唇印上她的唇瓣。
他神不守舍,竟没有发现她在装睡,捧住她的脸,近乎虔诚地、小心翼翼地亲吻她的唇。
“般若,般若……我的般若。”
喉咙里挤出呻-吟般的轻唤。
他的身体那样冰冷,难抑的爱意却炽热滚烫。
他探手寻到了她的腕脉,纯净的真元肆无忌惮地渡入她的体内,哪怕泥石入海,仍然义无反顾。
“不会,不会离开我。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他的薄唇辗转在她唇上。
他如恶鬼低语,用情话诅咒。
“你是我的。生生世世。永远。永远。”
*
在蔺青阳的精心照料下,南般若的病情迅速好转。
“今日太阳好,出去稍微晒一会儿?”
“嗯。”
他俯身抱她,她很自然地抬手勾住他瘦硬宽阔的肩膀——这些日子他在床榻上伺候她养病,搂搂抱抱都习惯了。
踏出门槛时,南般若听到几声清脆的啾鸣。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两只翠羽黄绒的小鸟儿扑棱着翅膀追在身后。
她面露惊喜:“你也好啦?”
小黄鸟儿叫声宏亮:“啾啾啾!”
她望向蔺青阳:“你把它们养得这么毛光水滑!”
他冷笑:“要是养死了,你不得跟我急?”
南般若讪讪地笑:“……呵呵,怎么会。”
他把她抱到藤椅里,盖上薄毯子。
走出两步,回头,往她嘴里塞了一枚姜泥红枣酥。
“自己待一会儿,我去做饭。”
“你去。”
两只黄鸟在树梢盘旋了几圈,一前一后落到南般若的膝盖上。
她惊奇地睁大双眼,看它们在薄毯里跳来跳去,你啄啄我、我啄啄你。
这两只鸟被蔺青阳养得一点儿都不怕人。
“你们一定也很喜欢他吧……”
她幽幽叹了口气。
这场病后,她能清晰感觉到她和他之间的牵绊更深了。
他只离开片刻,她心口的思念已经开始抽枝发芽,连指尖都酥痒。
*
入夜,蔺青阳没有要走的意思。
这些日子她病着,他寸步也不敢离开,晚间便在榻上和衣而卧。
“我是不是可以一个人睡了?”南般若悄悄对了对手指,“你都许多天没睡过安稳觉,不如你自己……”
蔺青阳斜着瞥过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她被他看得耳朵发热,拉起被子挡住脸:“随便你随便你!你爱睡哪睡哪!”
蔺青阳低低笑开。
“怕我动你?”他道,“就你这身子骨,我还生怕一碰就散架,哗啦落一床,那可真成我一生阴影了。”
南般若怒:“蔺青阳!”
她坐起身,抓起枕头往他身上扔。
“我散架!我散架!”
他大笑着躲避她的攻击,从床头闹到床尾。
“悠着点儿!”他火上浇油,“当心胳膊甩掉了,我可不会给你装。”
南般若抬手掀被褥,想要给他打包扔下去。
一时用力过猛,头重脚轻,踉跄就往床外栽。
蔺青阳脸色一变,急忙飞身来救。
被褥绊在身上来不及扔开,仓促间,他囫囵将她往怀里一裹,双双翻身滚下床榻。
帐幔缠了一圈又一圈,嗤嗤轻响着,从帐顶扯落下来。
一只大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她被他紧紧扣在怀里,一路翻滚,周身卷满了被褥帘幔。
好一阵地转天旋!
恍惚回过神,两个人躺在卧房正中,缠成了一只双宫的茧。
他垫在她身下,胸膛闷震,笑得喘不过气。
“蔺青阳。”南般若语声幽幽,“我们俩,好像一只大春卷。”
他笑得更大声:“哈哈哈哈!”
她嘀咕道:“还笑,你就是个笋!”
“啊。”他挑眉觑她,“那你就是块豆腐。”
他作势张嘴咬她脸蛋,她撑着他胸膛想往后躲,不料被褥裹得太紧,上半身稍微分开,被子里面反倒狠狠蹭在了一起。
蔺青阳眸色瞬间就变了。
南般若没反应过来,双手摁着他劲瘦的薄肌,身躯后仰,一下一下把自己往外拔。
“嘶——”他哑声警告,“你别乱动。”
南般若:“偏动。”
她又拔了两下。
被硌到,终于察觉不对劲。
她身躯僵住,想要往后缩,却被缚得一动也不能动。
“你,你快把被子弄走。”
心脏紧挨着他,怦怦胡乱跳动,她声线紧绷,脸颊和耳朵呼一下滚烫。
他忽地垂头,勾起唇角,咬住她的耳朵尖。
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蔺……”
他哑声在她耳畔笑:“啊,原来春卷里还有面耳朵。”
牙齿衔着她,语声含混低沉。
南般若呼吸破碎:“你……你、松口。”
他低低笑了下,如她所愿,放过了她的耳朵尖。
偏头,鼻尖抵开她鼻尖。
在她微微睁大双眼时,他干脆利落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她周身紧缚,无路可逃。
每日亲吻她额头的薄唇,轻车熟路在她唇间辗转,不动声色撬开了她的唇瓣。
她的心脏激烈颤抖,陌生又熟悉的悸动一阵阵袭来。
她感觉空气不够,下意识张嘴呼吸,便听到近在咫尺的蔺青阳发出低笑。她心知不妙,再想闭嘴,已然太迟。
他趁虚而入,顺势挑开她牙关。
刹那间,唇舌与气息密密纠缠,脑袋里轰然炸响,酥麻颤栗的火花与闪电攀过后脑,沿脊背掠下,遍袭周身。
她指尖发麻,喘不上气。
她的唇畔溢出可怜的呜咽,他听见了,轻笑一声,反倒吻得愈发深重。
席卷、勾缠。
挑人情丝,深浅缱绻。
他动作勉强还算温柔,气息却极其强势,肆无忌惮,横征暴敛。
她双肩收缩,心尖悸颤,双手一寸寸从他胸膛划落。
若不是被裹成了春卷,她觉得自己已经化成一汪春水,顺着哪里流走了。
眼见她实在喘不上气,蔺青阳终于放开了她。
薄唇轻轻蹭过她唇角,他轻啄她鼻尖、脸颊,温存地安抚她。
她眼睫微颤,胆战心惊地睁开双眼。
只见他眸色深黑,情动,隐忍。
“好了别怕。”他声线微哑,“今日不会再欺负你了。”
他反手一扯,“
春卷”应声而裂。
他把她抱回床榻。
她谨慎地问:“那以后,你是不是要天天亲我了?”
蔺青阳怔了一瞬,失笑。
“本来不是,现在是了。”
“……”
*
南般若被吻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发现自己双手被他摁在枕边,借着几寸透进帐中的青光,见他肤色霜白,眸底深黑。
她挣了挣。
在他吮吻间隙,她断续发出气声:“你不是说,今日,不再,欺负我?”
蔺青阳笑:“子时已过,这是明日。”
南般若:“……不要脸。”
他松开她手腕,大手扣住她后脑勺,冰凉的舌尖抵住她牙关,嗓音低哑含混:“你不是也喜欢?张嘴。”
“……坏蛋!”
唇舌纠缠。
*
鸟儿的叫声一日比一日响亮。
南般若越来越习惯蔺青阳的亲吻,他低头蹭一蹭她鼻尖,就能哄她微微分开唇瓣。
两个人只要靠近,眼神便像磁一样彼此吸引,致命勾缠。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隐忍和压抑。
她也能感受到风雨欲来。
亲吻间歇,他捏住她的下巴,深深望进她眼底:“时间怎会过得这样快呢?般若你说,时间怎会过得这样快?”
和她在一起,怎样也不够。
南般若瞬间就明白了:“要去杀那只蠹虫了吗?”
他沉默片刻,颔首:“是啊,不然就要来不及了。”
她点点头,弯起眉眼:“我喜欢拯救世间的大英雄!”
“明日出发。”他的唇角浮起一抹缥缈的笑容,神情坚定却哀伤,令人动容,“今晚可以留我么。”
南般若心脏微颤。
片刻,她轻声开口:“若你明日,是为苍生除恶,那就可以。”
“我是。”
他倾身覆下,拥她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