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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我要的HE 青花燃 21122 字 7个月前

第51章 不是人用点力,小蚂蚁。

乌云密布。

阳光照不进黑木藏书楼。

阁楼半掩着门扇,越过门槛的光线走不出三尺,便被周遭的黑暗光影彻底吞没。

木阁最深处,隐约传出细碎的动静。

清越的磨墨声,一圈一圈,漉漉作响。

恍惚似有几声呜咽,却不甚分明。

只知墨是好墨,研磨出来,荡在砚石上,极是香浓玉润,泠泠的声响。

南般若伏在书案,颤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从墨条上滑脱。

蔺青阳锲而不舍,用染了浓墨的潮湿的手,将她坚定摁回去,握着她的手,红袖添香,永无尽头。

墨汁早已从砚台里溢出,他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中途有家仆来寻。

蔺青阳一手摁住南般若身体,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

他哑声对着微微透进惨白光线的阁楼大门交待:“我与般若有事,晚膳,咳咳,不必准备!”

南般若晃动小腿去踢书案一侧木板,想要出声示警。蔺青阳眼疾腿快,长腿一勾,将她牢牢桎梏。

家仆还没走开,他便动作了起来。

像一条凶残阴狠的毒蛇,将她束缚在怀中,窒息地占有。

*

黑墨在书案上漫开。

南般若散乱的青丝沾到了墨汁,迤逦出一道道墨迹,刮蹭、晕染,浓黑一片,似香非香。

她贴在桌面的脸颊也蹭到了污渍。

阁楼中光线昏暗,乍看

,好像头破血流,弄了一头一脸。衬着她惨白的脸色、失神的眼睛、微启的唇瓣,似具艳尸一般。

蔺青阳单手摁着她,居高临下,睥睨瞥过一眼。

只见她随着他动作一下一下轻轻倒气,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

他心生恶意。

俯身,覆向她耳畔。

南般若失神之际,忽然听到他在她耳边阴森问道:“想不想知道南念一在哪里?”

她茫然的双眼蓦地一睁,身躯微微挣扎着,用力聚拢涣散的视线,颤声问:“哪?他在哪?”

他轻笑:“他在案桌底下,看着你。”

“……”

南般若呆滞了很久。

久到蔺青阳以为她没听见他说话,正准备重复一遍,她突然猛烈地挣扎了起来。

从来只有蚂蚁力气的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这样一股力道,趁他分神时,竟有一瞬间挣脱了他的控制。

她发疯一样撑着书案扬起身体,不顾一切便要往桌子底下探。

他眸色蓦地阴寒,摁住她,将她压回桌面上。

“放开我!”她拼死挣扎。

他抓着她的肩膀把她拎了起来,翻过一面,仰躺在书案。

南般若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闭了闭目,艰难聚起视线,落向他的脸。

蔺青阳瘦到脱了相。

眼底乌黑,面青唇白,唯有两点眸子黑如点漆,盯着她,毫不掩饰恶劣的杀心。

他缓慢地、微微地偏了偏脸。

他的唇角浮起一个骇人的笑容,他问她:“你这副模样,还想给哪个男人看?”

“蔺青阳……”南般若瞳孔收缩,唇瓣轻颤,“你不是人!”

他低低笑了起来。

俯身,逼近。

“我还可以更不是人。”

*

南般若颤抖得厉害,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实在难耐,她就死死咬住嘴唇。

蔺青阳故意发狠,想逼她出声,她只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更重。

盯着她唇上的伤口,他的神情渐渐暴戾。

“别咬了!”

他抬起一根手指,强硬地抵进她牙关。

南般若发疯一般咬破他的手,血渗了出来,铁锈般的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咧嘴笑起来。

“用点力,小蚂蚁。”

*

结束已是傍晚。

蔺青阳缓缓直起身,随手捡起衣袍松松披上。

正在懒散系衣带,听到身后“嘭”一声响。

他错愕回眸。

只见书案上那个酥雪花泥般的女子,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意志力,竟然硬生生撑起了身躯,翻身摔下案桌。

她的身体砸在地板上,却仿佛不知痛,扬起脸,倏地向桌下望去!

“……”

她怔怔动了动唇瓣。

书案底下空无一人,南念一不在这里,蔺青阳骗了她。

他并没有把活的或者死的兄长塞在书案下面,看他欺负她。

强行提起的那口气一泄而尽,南般若瘫软在地。

“哗。”

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从身后罩来,将她整个裹在里面。

他单手把她扣进怀里,另一只手拉下帽兜,遮住她的脸,抓着她大步离开藏书楼。

他避着人,疾速带她潜至老宅一角。

悄然翻墙而出,没有惊动任何禁制阵法。

落地,提气。

正准备掠走,察觉到怀里的人积攒了一些力气,想要喊叫。

他抬手敲晕了她。

*

“啾啾啾、啾啾啾!”

南般若恍惚醒来,听见相思鸟在窗外唱歌。

夜风徐徐,渡来夏日桅子香。

她像是睡了太久太久,久到整个人有些迷茫和昏沉,一时记不起今夕何夕。

她望向熟悉的帐顶,迷茫片刻,移动视线,看了看四角床柱。

偏头,望向帐外。

素绢水墨屏风,杏色软烟罗帘幔,暖玉菱花镜妆台。

趁手的地方置一张梨木小案,常年放着药罐子,烙了个黑乎乎的罐底圈印子。

屋角摆了香炉,袅袅燃着宁神养气的香。

这间屋子的布置,与她在上京城居住的闺房一模一样。

这是……哪儿?

南般若怔忡片刻,起身想要离开床榻。

“铛啷。”

低头,只见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纱,腰间束着冰凉细长的寒银链。

“嘎——吱。”

雕花木隔扇被推开,一道瘦高的影子投了进来。

蔺青阳大步来到拔步床边,抬手捏住她下巴,迫她仰起头。

她望着他,目露迷惘。

“该吃药了。”他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

两根手指捏开她的嘴巴,喂进一枚不死药解药。

然后他欺身上榻。

她柔软的身体陷进被褥,闭上双眼,一动不动。

“铛啷,铛啷。”

帐幔间渐渐有了规律的银铃清响。

*

盛夏时节,烈阳高悬。

顺着黑阶往下走到尽头,只觉温度骤降,寒气直往骨缝里面钻。

一阵阵惨叫从甬道深处飘来,血腥污臭无孔不入,阴冷的石壁上终年回荡着化不去的哀音,仿佛万鬼齐哭。

蔺青阳身穿黑袍,面容苍白。他便是这狱中最可怖的阎罗。

他一路走到牢狱深处。

左右两侧的牢房里关押着一对对年轻的男女。

见他经过,许多人急切地扑到了栅栏上,冲着他迭声喊冤。

“大人!大人!我们夫妻二人,从来不曾做过任何违法乱纪之事啊大人!”

“大人明察!冤枉啊大人!”

也有人跪倒在地砰砰叩头。

“苍天可鉴!小民冤啊!大人放了我们吧,求求大人,放了我们吧!”

“我们是无辜的啊!”

一片哭喊求饶。

蔺青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牢狱最深处。

一阵极其浓烈并且古怪的腥臭味道扑面而来,似腐烂的虫豸。

“哗啷!哗啷!”

有人拖着沉重的枷锁在缓慢行走。

蔺青阳踏入石室。

这里原是一间刑房,地面血渍新叠着旧,混合犯人失-禁的污物,腌成了令人肠胃翻江倒海的恶臭。

此刻石室正中放置着紫金蛊炉,一个断了一手一足、身负沉重枷锁的老人正在摆弄那只大蛊炉。

看见蔺青阳,老人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恐惧,下意识咧嘴笑道:“快了,快了!”

蔺青阳勾唇微笑,毫不介意地坐到一张凝固了无数血污的铁椅子上。

他抬了抬右手:“不着急。”

没等老人松一口气,便听蔺青阳不紧不慢继续说道,“蛊王儿孙满堂,尽管耽误,左右一时半刻也死不完。”

老人目眦欲裂,坚硬锐利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这一位便是蛊王彼岸尸香妃。

蔺青阳权势滔天,要寻一个人,实在算不得什么难事。

片刻,老人隐忍怒火,咬紧牙根咽下唾骂,挤出笑脸来,“老朽定会尽快制出您要的蛊。您贵手高抬,就饶过那些不孝子孙吧!”

蔺青阳笑而不语。

老人偷眼瞥着,见他今日似乎心情还不错,眉眼之间懒洋洋地餍足。

“只是……”老人欲言又止。

蔺青阳果然宽宏大量道:“只是什么,您放心说。”

“老朽的蛊,能杀人,能控制人,便是死生纠缠也不是不行,但……”老人偷瞄了一下蔺青阳的脸色,硬着头皮道,“但是并不能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爱上另外一个人。”

话音未落,老人迅速找补,“当然,若是抹杀掉清醒的神智,像提线木偶那样千依百顺的‘爱’,还是可以的。”

说罢,老人忐忑不安地等待。

蔺青阳忽地笑了笑。

“不需要。”他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弯,“她若是妥协了,死心塌地了,那也太过无趣——我早就杀了她,用不着劳烦您老人家走这一趟。”

老人眼角抽搐,呵呵干笑:“不劳烦,不劳烦。”

“行吧。”蔺青阳起身,态度虚伪恭敬,“您忙。”

*

色将晚。

蔺青阳大步闯入屋中。

清风微微掀动帘幔,她躺在床榻一动不动,隐约可见玉雪姣好。

他一面走,一面解下玉带,扔开衣袍。

倾身覆下,见她木然睁眼望着帐顶,对他的到来无动于衷。

蔺青阳握住银链,放纵自己沉身潜入温柔乡。

“铛啷,铛啷。”

她像漂泊在大海的一叶小船,随着风浪上下浮沉。

她面无表情,视线随波逐流,时而落在他脸上,时而掠过他喉结。

蔺青阳忽地笑开:“装死是吗?”

他缓缓抬起一只瘦硬冰冷的手,捏住她脖颈。

窒息感令她微微倒气。

“蔺青阳。”她唇瓣间吐出气音,“你……”

他眯了眯眸。

她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与他四目相对。

她轻声吐字:“你是不是快死了?”

蔺青阳瞳孔骤缩,指骨不自觉一紧。

“啊。”南般若轻叹,“我猜对了。”

第52章 怨毒不知天地为何物。

南般若直觉蔺青阳快死了。

早在他夜里扮鬼吓她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他身上浓重弥漫的死气。

湿冷、阴森。

他把她抓回来,关在这里。

这间屋子摆设与她的闺房一模一样,身处其中,却完全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生机——就好像那一桌桌冷蜡做的栩栩如生的宴席。

倘若她真的死了,这个地方大约便是蔺青阳为他自己准备的坟茔。

她用视线描摹他病骨支离的轮廓。

他身上的伤拖得太久,又不停反复,死毒早已侵入经络脏腑,不过是仗着修为高硬撑罢了。

他不怕痛,但他也会痛。

“我累了蔺青阳。”她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想装了。陪你去死,好不好?”

他冷冰冰盯着她。

良久。

他松开扼住她喉咙的大手,重重覆住她的眼睛。

南般若视线陡然暗下。

他倾身咬她的耳朵尖,哑声回应:“好啊,这就让你死。”

“啊!”她唇间蓦地溢出气音。

帐影摇曳,银链骤响。

*

南般若直观感受到了蔺青阳的恨意。

他彻底扔掉了虚情假意的外皮,如嗜血的修罗恶鬼,摁着她凶狠起伏。

她越是平静,他越是戾气横生。

就像他自己说过的那样,他其实拿她没什么办法。

他可以占有她的身体,却左右不了她的意志——偏偏最令他欲罢不能的,正是她永不服输的意志。

爱也不行,恨也不行。

分明恨不得将她拆骨饮血,却还得收着力道,生怕一不留神把她弄出无可挽回的损伤。

他垂眸,深深看她。

遮住她的眼睛,知她看不见,他蹙紧眉心,神色变了又变。

阴沉,狠绝,自厌,讽刺,贪恋。

‘南般若。’他无声自语,‘若是有得选,我情愿从未爱过。可是事已至此,你和我,注定永生永世纠缠。’

‘我绝无可能放手。’

‘任何代价……在所不惜。’

*

牢狱。

“嘭!”

南念一再次被重重掼在地上。

他吐了口血,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却被一脚踩了回去。

蔺青阳单手撑着膝盖,慢吞吞俯身下来,盯他一片热红的脸。

毒没解,南念一真气凝滞,敌不过蔺青阳一根手指。

南念一挣扎着想要抬头:“你把、般若、怎样了?”

蔺青阳眸光骤冷。

他膝下发力,将南念一死死踩在地上,抬不起头来。

他阴恻恻盯着对方的后颈,轻笑:“般若好得很。日夜与我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南念一泛红的脖颈蓦地红透,他哑声怒吼:“蔺青阳!我杀了你!”

“杀我?”蔺青阳低低笑开,“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野种。哈。”

南念一的手指用力抠进湿冷的地缝,心脏忽地往下沉。

野种。

南念一脊骨微颤。

“……嗯?”蔺青阳感受到他的变化,挑了挑眉,“我还以为岳父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情。”

他把手肘懒散架在膝上,倾身。

“焚金诀?天命帝火?”

感受到脚下的身躯蓦然一僵又一僵,蔺青阳脸上笑容扩大,眸光阴冷刻毒。

“啊,原来你知道。”他乌黑的眼眶不自觉痉挛,“那我的般若呢,她知道你是个野种么?她猜到了没有?她疑心了没有?”

不需要南念一回答,他不住地低喃自语。

“若是起疑,她还与你亲近么。”

“在你面前,笑那么轻松。”

“侍疾。磨墨。”

“同进同出,红袖添香。”

“你们还干了些什么?”

“说啊。有没有睡过一张床?”

南念一瞳孔颤动,声线紧绷:“蔺青阳你疯了!我与般若是兄妹!”

“兄妹?”蔺青阳轻而低地笑起来,情绪分明愈发失控,嗓音却和煦到近乎温柔,“兄-妹-乱-伦的还少么?亲兄妹,表兄妹,假兄妹……哈!”

南念一冷汗直流。

从前看着那些信报,只知蔺青阳已经癫狂得毫无人性,如今亲见,方知什么叫做怨毒恶鬼。

他不敢再刺激这个人,生怕他对般若不利。

“蔺青阳。”南念一声线绷紧,“般若什么也不知道。在她心中,我们就是至亲兄妹,她待我,与待父亲母亲没有不同。”

“啊。”蔺青阳笑,“在她心中?所以在你心里,又把她当什么了?”

南念一:“……”

南念一咬牙切齿:“当然是至亲骨肉!”

他本就烧得头顶冒烟,这下更是气到鼻孔呼呼冒白汽。

“行吧。”蔺青阳轻飘飘道,“大舅哥。”

他抬手把南念一拎起来,按坐到囚室里的木板硬床上,然后亲亲热热坐到南念一身旁,探出手臂,勾住对方肩膀。

“不知般若有没有告诉过你。”蔺青阳垂下头,神色颇有几分感慨,“她为了阻止我夺取龙气,前世曾经亲手杀过一个帝火天命子。”

南念一知道话题危险——那个孩子是宣氏兄妹生的,兄妹生子,此刻必犯蔺青阳忌讳。

他不怕蔺青阳对付自己,只担心这厮发疯,回头拿般若出气。

“般若很少与我们说前生的事。”南念一谨慎道。

蔺青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快要死了。”蔺青阳偏过头,意味不明地打量南念一,“我逆天改命,本就是半只脚踏进阴曹地府的人。如今伤成这样,更是油尽灯枯。”

南念一瞳仁不自觉收紧:“当真?”

蔺青阳苦笑点头:“没必要骗你,自是真的。”

南念一心脏惊跳。

“可我不想死。”蔺青阳眸中渗出精光,“不想死,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进秘地,夺龙气,重新飞升。”

“大舅哥,能救我的人,世上只有你一个。”

只见蔺青阳唇角一点点绽开笑容,那笑容越来越灿烂,望之触目惊心,“你说,般若要是知道了,她该怎么做?杀了你,阻止我?”

南念一只觉浑身血液冻结成冰。

“蔺青阳。”他颤手去抓他,一把抓了个空,“不要这样对般若!”

蔺青阳大笑掠出牢房。

他拾阶而下,将南念一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

牢狱最深处,隐隐传来断续的哭声。

蔺青阳循着哭音,停在一间监牢前。牢里原有一对年轻夫妇,此刻只剩下了男的一个,他委顿在角落,哭到神智不清。

蛊王拖着沉重的锁链走到蔺青阳身边。

“昨日晚间下的蛊,今晨当着他面杀了女的,好像有点吓憨了,看不出效果。”蛊王咕叽咕叽笑

着说道,“东君且看这边。”

蔺青阳示意蛊王领路。

到了另一处,监牢里也是只剩了一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坐在简陋的硬木床上,神情痴呆,笑吟吟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细细碎碎对空气说话。

只见这男子清秀瘦长的脸庞上沾有血滴,监牢墙壁上也溅了血串,距离他双脚不远的地方干涸了一滩人形血污。

“也是早晨杀了女的。”蛊王道,“看这男的这模样,是不是有那么点意思了?”

蔺青阳颔首:“再试,我要万无一失。”

“明白。”

其余监舍中的年轻夫妻早已经吓得说不话,一双双抱在一处,不敢哭出声来。

*

蔺青阳回到卧房时南般若还没有醒。

满头青丝散在枕间,她眉心轻蹙,唇瓣微启,身躯时不时本能颤栗。

薄如蝉翼的纱衣被大手扯得七零八落,却仍然挂在她的身上,香艳得叫人眼热。

束缚她身体的银链随着呼吸发出细微声响。

他轻笑一声,翻身上榻,将她重重揽进怀里。

南般若惊醒。

身体还没来得及蜷缩,他便已借着未尽的余温,强硬闯进温柔乡。

银链发出脆声,时疾时缓。

他不看她眼睛。

她若不肯闭眼,执意要盯着他,他就会用一只大手覆住她半张脸。

摁着她,逼迫她在一片黑暗中呜咽出来。

他确信世上再无第二个像她这般没心没肝的人了。

给她再多欢愉,她也不会记他半点好。

他阴沉沉盯着她。

见她唇瓣中吐出的气息越来越急促甜蜜,他移开手掌,垂眸欣赏她眼角那一片欢情的绯艳。

带茧的指腹用力抹掉她无意识溢出的泪水。

泪也是温热。

她双目微睁,迷离失神。

“南般若啊南般若。”蔺青阳当真恨不得一把掐死她,“我真是恨毒了你。”

他对她越是凶狠,心脏那处空洞的缺口便越是疼痛。

她眸光微微一动。

视线凝聚,看向他。

她抬起手,轻轻触了触他瘦削冰冷的脸颊。

蔺青阳皱眉,没躲。

他冷笑着抬手捏住她不安分的爪子:“怎么,又想使你的美人计?”

“你现在太瘦了。”她说,“没有原来好看。但是,我的身体还是很喜欢和你亲近。”

她诚挚地问他,“这是你的美人计吗?”

蔺青阳有一瞬间气息全部消失。

他盯着她,手指不自觉发力,把她软玉般的指骨捏出疼痛的声响。

倘若目光能杀人,这一刻她将被他凌迟千百遍。

他本能想要捂住她的嘴,让她再说不出话来,最好连她鼻子也一起捂住,把她活活憋死在他身下,让她扭动挣扎,露出百般丑态。

指骨痉挛,却无动作。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她的唇瓣分开,吐出甜蜜的毒。

“我中你的美人计了,好想与你同衾共死。”她笑着问他,“蔺青阳,我们怎么还不死啊?”

他心脏颤抖。

无论他如何不甘,兜兜转转,两个人的关系终究还是回到原点。

她要他死。

不惜赔上自己的命,也定要他死。

得知他快要死了,她这么高兴。

哈。

这么高兴。

他深知她是怎样一个人。

她不是没有感情。她心里装着很多人,她心疼那些人,就连生病也忍着不肯说,舍不得他们为她担心。

不。不仅是人。

她用过的旧物也都舍不得扔,她不说,但他能感觉到,她怕它们“疼”。

就连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她也要心疼。

那他算什么啊?

蔺青阳惨笑出声。

第53章 殉情羡慕。

“叮铃。”

南般若醒来又是黄昏。

这些日子,她一直被束缚在熟悉的床榻上,没日没夜与蔺青阳颠鸾倒凤。

她不装了,他也不装了。

撕掉温情脉脉的虚伪外皮,他每次回来,提膝上榻,二话不说就开始行事。有时她还在睡,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

他完事便走,不留温存。

南般若坐起身,恍惚片刻,想不起蔺青阳上次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一天又一天过去,他总是还不死,总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处本该两个人合葬的坟墓里。

她望向窗外。

绿树成荫,鸟儿成双成对,在枝头啾鸣。

她正望着它们发呆,窗前忽然晃过一道影。

还没等她回神,就见蔺青阳手里捏着一只鸟,鬼魅一般飘了进来。

他微笑着问:“你在看这个?”

南般若屏住呼吸,紧张地盯住他手里挣扎的鸟儿。

他瞥见她身躯紧绷,嗤一声,指骨一紧,鸟儿顿时发出惨叫。

南般若情急:“别——”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盯向她。

小鸟在他掌心微弱挣动。

“心疼了。”蔺青阳轻笑,“南般若,你没有尝过快要饿死的滋味,不会想到这是食物,只会觉得它可怜。”

他的指骨不住痉挛。

连一只鸟都可以让她露出这样的眼神。

可他从前,挣扎求生,抓到什么就吃什么,但凡有一丝无用的怜悯,他早死了。

她怎么就不能可怜可怜他?

他心口的空洞越是撕裂滴血,脸上笑容便愈发温柔。

“想让我放了它么,”他轻笑,“求我啊。”

“不是。”南般若叹了口气,“我只是看见它们都是一双双,一对对,就和你我一样,所以出神。”

蔺青阳唇角笑容变淡:“哦?”

她道:“你要杀,就把另一只也一起杀了吧。埋在树底下。”

她不再看他的手,转身躺下,侧卧,面朝着里。

她一动,银链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叮声,惹人意动。

蔺青阳从身后覆上来。

大手抓住她的腰,掌心里没有了那只鸟。

*

事后他喂她吃下辟谷丹。

他活不久了,自然不肯浪费时间洗手作羹汤。

南般若伏在他瘦硬的胸膛上,他起身欲走,察觉到微弱的阻力。

她的手臂缠着他的腰。

在甩开她和无视她之间犹豫一瞬,他选择垂眸盯向她:“怎么?还想?”

她嗓子哑了,带着点鼻音:“可以不走吗?”

蔺青阳面无表情:“我可以,你怕是不行。”

他抬起手,拨开她的胳膊。

“想要我死在牡丹花下,你这身子骨还差得远。”

他下榻,披衣。

正系玉带时,听见她低低的声音从帐中传出:“这里是你的坟,我一个人躺坟里,有点冷。你不走就好了。”

蔺青阳压住戾气,缓缓勾起唇角:“急什么,做了鬼,你我会长长久久在一起。”

他大步离开。

*

牢狱。

南念一坐不住了。

连续几日,不断有女子的尸体从牢狱深处往外运出。

他守在栅栏边,等到蔺青阳路过时,叫住质问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蔺青阳停下脚步。

垂头,低笑。

“大舅哥嫉恶如仇却又不会骂人的样子,真像我的般若。”蔺青阳偏了偏头,直言,“我在炼蛊。”

南念一皱眉:“什么?”旋即他想到了一个人,“蛊王彼岸香尸妃?此人在你手上?”

蔺青阳挑眉:“聪明。”

南念一只觉心脏发冷,嗓音不自觉颤抖:“你想用蛊控制般若?”

蔺青阳叹了口气,无奈地承认:“不然呢,我还能拿她怎么办?”

南念一震怒:“蔺青阳!”

他的指甲蓦地掐进木栅栏,另一只手臂够出去,拼命去抓蔺青阳的衣衫。

蔺青阳笑吟吟后退半步。

“蔺青阳!”南念一碰不到人,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你不能这样对她!蔺青阳——!!!”

蔺青阳嗤笑,转身行往牢狱深处。

“你不能这样对她!”南念一拼命撞击木栅,“你不能这样对般若!”

情急之下喊破了嗓子,嘶哑沙嘎的声音听起来仿佛鬼在哭嚎。

“蔺青阳——”南念一

剧烈喘-息,“你知不知道……她爱你啊!”

蔺青阳脚步一顿。

少顷,他低低笑了起来,阴冷的声音刺入骨缝:“我当然知道。”

他侧眸吩咐左右。

“盯好他,别叫我大舅哥撞墙自尽了。”

“是,主君!”

蔺青阳大步离开,面色冰寒。

他当然知道南般若爱他,可是她的心里装了太多人,太多事,每一个,都排在他前面。

叫他如何不恨?

*

蔺青阳回到家,看见南般若呆呆坐在床榻上。

走近一看,她竟然在看那只鸟。

他随手扔开的那只鸟,摔在脚踏上,头破血流,死了。

她盯着它,不知道看了多久。

夜里风凉,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像是涂了一层霜雪,唇色也淡到透明。

他冷笑一声,问:“又在悲天悯人了?”

南般若缓缓抬眸看他。

“怎么。”他坐到她身旁,与她一起盯着鸟尸看,“又想替这平等的众生灭了我这个罪大恶极之徒?”

“不是。”她嗓音轻缓,“我就是羡慕。”

蔺青阳嗤道:“它有哪里值得你羡慕?”

她歪过头来看他,冲他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瞳眸中闪动着他看不懂的光芒。

刺痛了他的眼。

他抬手,覆住她眼睛,把她压进锦缎堆。

这些日子他一次也没有吻过她。

扯开纱衣,直入主题。

南般若乖乖闭上双眼,鸦羽般的长睫轻颤,一下一下扫过他指掌。

中途他把她拽起来,翻身,脸朝下,摁进软枕。

“叮铃”一声轻响,拖曳在枕间的细长银链不小心绕到她的脖颈上,随着他粗鲁的动作蓦地收紧。

南般若唇角溢出痛苦的气音。

蔺青阳吓了一跳,定睛望去,只见她满头青丝凌乱披散在玉般的后背,银链在黑发之间若隐若现,一时看不清究竟是怎么缠到她脖子上的。

他下意识抓住它,用力一扯,想要将它扯断。

“呃……”

银链绞紧,南般若被他拽得挣了挣身体。

她两眼发黑,唇瓣不自觉分开,喘不上气,却笑出了声。

“终于要,杀我啦,”她吐出破碎的气音,语气期待,“你终于,要死了吗?”

蔺青阳眼眶一颤。

悬起的心脏与满腔的急切瞬间冻结。

她以为他要杀她。

她这么高兴!

他盯住缠在她黑发间的银链,恨不得如她所愿,一把勒断她的脖子。

眸光剧烈地闪。

片刻,他俯身凑近,将薄唇贴在她的耳边:“对,我要死了。所以先要杀了你!”

他瞳孔颤抖,一瞬瞬移动目光,盯住她艰难搏动的颈脉。

“好。”她无声地说,“那你快点,很不舒服。”

他眼角痉挛,额侧蓦地迸出青筋。

青筋如恶鬼般跳动,心脏欲炸,震破耳膜。

他抬起手,握住她脖颈。

南般若闭眼等死,却感觉到他指骨一错,指尖嵌进银链与她的肌肤之间,拽着细链狠狠一扯!

“铛铛铮铮!”

清脆的断裂声接连响起,冰凉的空气冲进肺腑。

南般若身躯一软,伏在被褥上呛咳起来。

蔺青阳扔开碎成几段的银链,大手抓住她,把她拽到身前。

“南般若。”他的嗓音阴冷成冰,“你是真的想死。”

他抬起手指,指腹上的粗茧用力刮过她的脖颈。那样细那样硬的链子,勒进肌肤,短短片刻就留下了丑陋可怕的痕迹。

“不疼么?”他问,“这么难受,也激不起你的求生欲?”

“求生欲?若是、若是……”她呛咳几声,艰难喘匀了气,“蔺青阳,若是你死的时候,可以不带上我,那我一定,比谁都想要好好活下去。”

他盯着她,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四目相对,时间凝滞。

忽地,蔺青阳用力扯了扯唇。

……哈。

他想笑,想放声大笑,他把唇角扬到最高,却发现唇边划过一线湿凉。

他眉心微蹙,难以置信地抬起手,重重抹过脸颊。

看着指尖清澈透明的水迹,他似被点了死穴,良久,一动不动。

他不是没哭过。

相反,他很擅长哭。

装可怜骗取活命的机会,装感动骗来手下的忠诚,装无辜掩盖自己做过的坏事……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但没有一次是这样。

他明明在笑,他明明想笑,明明应该放声大笑。

为什么要流眼泪啊?

“你已经知道我没有杀你父母兄长。”他缓缓点着头,轻声说道,“就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吗?你也不认识那些人啊,什么天下苍生,不觉得虚伪吗?”

他抬手,捏住她下颌骨,逼她看他眼睛。

“见鬼的天下,见鬼的众生!南般若,我只爱你一个人,你就不能像我这样,眼睛只看着我,心里只装着我?!”

他眸中疯狂的爱意灼灼燃烧,几乎将她点燃,让她战栗不已。

“你为什么就不能,只爱我一个?”

他的眼睛无意识地落泪,因为眸色深红,那泪水仿若血泪。

他质问她:“为什么不能只爱我一个人!”

“蔺青阳。”南般若嘴唇微颤,“从小到大,身边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把我养成了这样。”

他薄唇轻扯,露出一抹自嘲。

“我知道你和我不一样。”她说,“你自幼遭遇不公,你受了太多磨难,在你眼中,谁也不是好人,谁都死有余辜,你平等憎恶所有的人。”

他盯着她,一语不发。

“直到你遇见我。我既弱小,又好骗,和我在一起,你终于可以卸下心防。”她微笑着仰起脸来看他,“蔺青阳,你问问你自己的心,倘若我不是这样一个虚伪的、悲天悯人的傻瓜,你对我还会有这么深的执念吗?”

他赤红眸子里戾气横生:“在你眼里,我对你,就只是执念?”

南般若笑了笑:“我喜欢这世间的一切,而你厌恶这世间的一切。可是,我愿意陪你离开,你却不愿——蔺青阳,你凭什么说爱我啊?”

她深深凝视他,眼泪一颗接一颗落下来。

蔺青阳只觉万箭穿心。

他狼狈起身。

手一撑,拽下一片帐幔。

他几乎跌落床榻。

捏着榻缘稳住身形,他摇晃的视线落向床榻下方。

他看见了。

原来,榻下死了两只鸟。

撞得头破血流死在踏板上的,并不是他捉来的那一只。

他抓来的那一只鸟,死在了踏板底下——被他捏伤内脏,留下了一串挣扎扑腾的痕迹。

在它死前,它的伴侣来到它身边,衔了虫子来喂它,想要救活它。

可惜它还是死了。

它死了,它的伴侣也撞死在这里,为它殉情。

“蔺青阳。”

她的声音很轻,从身后追来,撞在他心上,竟如陨石,“你对我的爱,比得过鸟儿吗?”

第54章 恩爱鹣鲽情深。

天明时分,蔺青阳回来了。

他的脸色平静得诡异,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他走到床榻旁边,随手把药汤放在她平日放药罐的梨木小案上。

“南般若。”他嗓音很轻,“你与我,当真不死不休了是吗?”

她望着那碗药汤。

他的身影来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俯身,一只大手按住她的肩膀,盯住她的眼睛,逼迫她回答。

南般若反问:“那你可以不要垂死挣扎吗?别出门,别害人,留在这里,一直到死——你可以做到吗?”

蔺青阳失笑。

原来她知道他出去是在做坏事。

他懒声道:“不可以。”

她点了点头:“那就是不死不休。”

蔺青阳笑:“行吧。”

他的眉眼愈发懒淡,长臂一探,揽住她的肩膀,落坐她身旁。

他与她闲聊:“我抓到那个流落在外的帝火天命子了。般若要不要猜一猜,这个人是谁?”

南般若眸光一震,蓦地偏头盯向他:“谁?”

蔺青阳不答,只道:“有了他,我便可以进秘地,夺龙气,再次飞升。只要飞升成功,我就不用死了,你高兴吗?”

南般若手指掐进掌心。

他挑眉看她:“怎么办,为了天下苍生,是不是该杀了这个人?”

她看着他那双漆黑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底泛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说啊,”蔺青阳笑,“你说杀,我便杀了他。”

恐惧攫住她的咽喉,她听见自己发出微弱嘶哑

的声音:“这个人,我认识?”

他垂眸笑:“认识就不杀了么。南般若,两面三刀不好吧?”

她的身躯不自觉颤抖。

他握住她肩膀,将她转向他,微偏着脸,兴味盎然地打量她:“般若这么聪明,居然不曾怀疑过这个人吗,是当局者迷,还是——有心逃避?”

话说到这份上,南般若又岂会听不懂。

父亲与先帝相交莫逆,先帝流落在外的血脉,焚金诀。

她嘴唇翕动:“南念一?”

蔺青阳笑:“对,就是他。他不是你们南家的人,他该叫宣念一。”

“啊……”

南般若双眸失神,心中百般情绪翻涌又沉寂。

许久,她怔怔望向蔺青阳。

“就算可以进入秘地,”她的视线自上而下,一寸寸抚过他病骨支离的身体,“你打得过那个姓宣的吗?”

前世蔺青阳以全盛之身鏖战鼎中蠹虫,次次受伤,最后那一战险些同归于尽。

眼下他已是半残之躯,他要怎么打?

蔺青阳笑问:“关心我?”

南般若不语。

他笑笑地告诉她:“那个废物心性不行,偷了龙气却没本事驾驭——神智被龙气侵蚀,堕化成了半人半兽的鬼东西!”

南般若睁大双眼:“难怪前世你身上那些伤看着像是野兽抓的。”

蔺青阳低低笑出声来:“自己偷偷猜过?是不是以为有什么守护兽看着帝龙鼎?想知道,怎么不问我?”

她抿了抿唇。

“啊。”他笑,“忘了,那会儿你在我面前如履薄冰。”

他弯起黑眸,眉眼疏懒,回忆起了那些旧事。想到愉悦处,他挑眉睨她一眼,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

南般若心脏越揪越紧。

在这张床榻上,两个人还是第一次穿着衣裳好好说话。

但她知道风暴将至。

果然,蔺青阳很快敛去笑容,偏头盯紧她:“般若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帝火天命子,杀不杀?”

南般若喉咙发紧:“你需要他带你进秘地,你不可能杀——”

他骤然打断,眸中戾气炽沸:“我只问你杀不杀!”

南般若心脏惊跳:“蔺青阳……”

他厉声:“杀不杀!”

恐怖的威压如冰冷沉重的山,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身躯颤抖,眼角渗出生理泪水。

她被逼到近乎失控,冲他喊道:“杀。杀。杀!”

他沉下脸,目光死死盯着她,似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那颗冷硬的心。

“为了让我死,连南念一也可以牺牲吗……哈!”

蔺青阳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泪水划过南般若的脸庞,她喃喃道:“你本来也不会放过我们。”

“猜对了。”蔺青阳微笑,“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们。”

他把“你们”二字咬得极重。

她的目光怔忡落向梨木小案上面那碗药汤。

它已经放凉了。

“那是什么?”她哑声问他。

蔺青阳叹了一口气。

他扯开衣襟,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

抓起她的手,一处一处抚过。

先是颚底,一个可怕的贯穿刀伤,自下而上,刺进了他的口腔。

再是心口,只差一线就捅进了他的心脏。

再往下,无数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手很重,逼迫她用颤抖的手指细细抚触那些可怕的伤痕。这些日子同床共枕,他总是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他身体。

他覆到她耳畔,低沉絮语。

“你看,我命悬一线,多少次徘徊在生死边缘,都是因为你。”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我就要死了,你竟说我不如一只鸟?”

“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蔺青阳……”南般若心尖抽悸,嗓子发紧,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不信你是殉情,蔺青阳,我不信。”

他停下动作。

她的手指停在他腰间。

这里没有伤,他的皮肤苍白冰冷,腰身瘦硬。

他忽地笑了下。

笑声牵动了腰间的薄肌,在她指尖强势地浮起,让她不自觉想到了他腰上的力量。

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感。

他这个人,但凡有一线生机,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它。

“啊,又猜对了。”蔺青阳缓缓笑开,笑意不达眼底,“恭喜你啊南般若,你当真是世间最懂我的知己。没错,我当然不是殉情。”

她唇瓣微颤,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睛:“所以……”

蔺青阳眸底浮起阴郁:“你毁我飞升,成了我必渡的劫数。我欲破劫飞升,一定要带着你才行。你若死了,我毕生追逐的一切,尽数成空。”

她点头:“原来如此。”

他冷硬道:“对,只是如此。”

“总算把你的真心话逼出来了。”她的视线缓缓落向那碗药,“所以你要用蛊来控制我吗?”

蔺青阳失笑。

“不。”他直言,“蛊还没有炼好,这是孟婆汤。”

南般若双眼微睁:“孟婆汤?”

传说中,在奈何桥上饮过孟婆汤,便会忘却前尘往事。

难道……

“不错,可以让你忘掉一切的孟婆汤。”蔺青阳笑了笑,“大战在即,生死难料,实在没功夫陪你要死要活。不如抹了你的记忆,我们好好度过最后这一段时光。”

南般若下意识往后退缩。

可是她哪里又是蔺青阳的对手。

他轻易制住她,把她扣在怀里,逼迫她张开嘴巴。

“唔……不……”

蔺青阳唇角含笑,语声温柔:“我知道,我知道的。般若受那些慈悲仁义的大道理荼毒太深,让你背弃苍生,不啻于逼你去死。所以这一次,我来替你做决定。”

她双眼睁大,在他铁箍般的手臂间绝望地挣扎。

他单手禁锢她,另一只手把药汤送到了她的唇边。

“就让我来做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蔺青阳长眸微眯,温存的笑容掩不住他骨子里的凉薄和冷血,“我带你飞升,你什么也不必知道。至于这天下人……哈,就让他们去死好了。”

他手一抬,浓黑的药汤轻易灌进她的喉咙。

“咕咚、咕咚、咕咚。”

南般若小腿无力地踢打着地面,手指四处胡乱抓挠。

指甲划过他的手背,她用她蚂蚁的力气狠狠抓破了他的皮肤,留下好几道细细长长的血印子。

孟婆汤在她腹中化开,她的神色渐渐变得恍惚。

她颤抖着收回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胳膊,身躯蜷缩成一团。

指甲一下一下划过手臂内侧的肌肤。

刺痛无法让她保持清醒。

失去意识前,她听见蔺青阳在她耳边轻而低地笑,笑得阴沉温柔。

“睡吧我的好般若。”

“睡醒了,我们重新来过。”

“我会让你会好好爱我。”

*

他要……怎么……诓骗她……

这个男人……阴狠狡诈……诡计多端……

回忆如走马灯,浮光掠影。

南般若不甘心,伸手去抓握,指尖触碰到哪里,哪里便散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渐渐地,眼前只余一片黑暗,她陷入长眠。

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前尘往事尽数化为灰烟余烬,沉落到意识海的最深处。

忽一霎,南般若听到了鸟叫声。

“啾,啾啾啾!”

眼前黑暗褪去,渐渐有了模糊的白光。

一股极其浓郁的药味扑进鼻腔,南般若对吃药很有经验,略略一闻,本能便知道这药必是极苦极涩,难以下咽。

有人把汤药往她嘴里塞。

她急忙抿紧唇角,不让冰冰凉凉的汤匙撬开她的唇缝。

旋即听到一个老人无奈的声音:“主君,夫人已经去了,您喂她再多的良药也救不回来。您就让她入土为安吧!”

南般若呼吸停滞,心下一阵惊悚。

这不会是在说她吧?她没死啊,什么叫入土为安?

她可以吃药,再苦也可以!

片刻。

她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如清泉击玉,又带着点沙哑,很是动听:“不,她还在,她没死。”

一只大手温存地抚了抚她的鬓发,声音好听的男子轻声重复,“她没有死。”

南般若在心里拼命点头:对对对我没死!

老人又劝:“主君再如何不舍,终究已经生死相隔,就让夫人去吧,您这样,她走得也不安心。”

不远处传出另一个人的声音,也在劝说:“主君,御医说得极是,夫人已去世多时,还是早些将她放进棺椁吧!”

南般若都快气死了,她明明还活着,这些人却偏说她死了,还要埋了她!

她很想跳起来骂他们一顿,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一根手指也动不得。

“主君,主君!夫人已经走了,入土为安哪!”

“请让夫人入土为安!”

被活埋的恐惧紧紧攫住南般若,此刻危在旦夕,她顾不上思考自己是谁,只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在心里祈祷他们口中的这个“主君”千万不要听信谗言,真把她给埋了。

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我没死!

她的心脏错乱跳动,呼吸急促,却极其轻微。

“主君,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也快撑不住了!”老人说道,“您不顾自己,也要顾念万千子民——不要再自欺欺人啦!请您放手吧!”

南般若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蓦然收紧,把她骨头勒得有点疼。

‘不要放,千万不要放,我还活着,我没有死……’她委屈地想。

耳畔传来一片叹息声和顿足声。

“唉,主君与夫人鹣鲽情深、夫妻恩爱,奈何天妒红颜!”

“再这样下去,夫人回不来,主君的身体也要垮了,心头血怎么能这样当药喝啊!”

“人,你去打晕主君,帮助夫人入土——主君怪罪便怪罪了,所有罪责,老夫一力承担!”

南般若惊恐万状。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埋她,不要埋她!

她奋力挣扎,拼命甩摆脑袋,不停地蜷曲手指。

忽一霎,身躯一轻,她猛地挣脱了桎梏。

双眼蓦然睁大,撞入眼帘的是男子消瘦苍白的颌线、硬挺漂亮的眉骨,只一眼便知神清骨秀。

他薄唇微动,喉结一滚,斥那些人:“放肆!”

南般若感动得热泪盈眶,呜一声,抬起绵软的手指,用力揪住他腰侧的衣裳,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她迭声道:“我没死,我没死!”

“啊。”

男子缓缓垂眸看她。

对上她惊惶的、依赖的视线,他的唇角绽开灿烂的笑容,黑眸灼灼发光。

“我的般若,回来了!”

第55章 嫁了个好人病秧子、软包子、泪坛子。……

“我是谁?”

“你是南般若,我的夫人。”

“你是谁?”

“我是蔺青阳,你的夫君。”

南般若倚着靠枕,好奇地打量这个清瘦漂亮的男人。

他的眉眼让她感觉似曾相识,可是细细回忆,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她生了一场大病,往鬼门关走了一遭,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忽然站起身。

南般若吓了一跳,蓦地伸出手去,攥住他的衣袖,不让他走。

她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害怕那些人又把她抓去活埋了。

蔺青阳垂眸失笑:“我拿个东西就回来。”

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唇瓣瘪起,她轻声说着“你去啊”,手却依旧抓着他袖子不放。

蔺青阳无奈,躬身,一只手抄她后背,另一只手抄她膝弯。

南般若身体一轻,被他抱了起来。

她低低惊呼,身躯不自觉绷紧,双眼睁大,浑身不自在。

“啊,”蔺青阳一脸懊恼,“对不住,忘了般若还不认识我,不可以随便抱。”

他又把她原样放了回去。

南般若:“……”

他转身离开,她不好意思再伸手拽他,只眼巴巴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雕花隔扇外。

不过片刻,他就回来了。

看见他挺拔瘦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回来啦?”

她嘴上没好意思喊他名字,心里倒是悄悄补了句“蔺青阳”。

他脚步一顿,有一瞬间微微失神。

她这般情态像极了两个人初相识的时候。每次叫他名字,她都会莫名脸红——哪怕在心里叫他名字也一样。

“嗯,我回来了。”他声线不自觉发哑。

南般若惊奇地打量他,发现他的眼尾突然泛起一层薄红,眸中似有水光。

她缓缓眨了下眼睛。

蔺青阳走到她身边坐下,抬手,递给她一样东西,“喏。”

南般若小心接过,低头一看,是一只绣着游龙戏凤的红底金线同心袋。

翻过一面,右下角绣了两个人的名字。

南般若。蔺青阳。

她探询地望向他,问:“这个可以打开吗?”

他笑:“当然可以。”

漆黑的眼睛微微弯起来,他的笑容给了她莫大的踏实、安全感,好像在说:有我在,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会为你兜底。

南般若点点头,认真对付手里的同心袋。

红线和金线纠缠成同气连枝的形状,牢牢封住袋子口。她动手去解,只觉千丝万缕盘根错结,看得眼晕,无从下手。

他坐在一旁,偏头看着她。

见她笨手笨脚大半天找不到头绪,他不着急,也不催促,笑吟吟地,眉梢眼角都是满足。

南般若被他盯得脸颊发热,下手更不利索了,一不留神丝线缠得更紧:“啊呀!”

蔺青阳轻笑出声。

她被他笑得恼羞成怒,将同心袋往榻上一掷:“我病没好,哪有力气做这么复杂的精细事情!”

蔺青阳艰难忍住笑。

“我来。”

他捡起同心袋,认真做起了复杂的精细活。

手指一挑,一拉。

看似纷繁复杂的线头顿时抽丝剥茧般层层散开。

南般若:“……”

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严肃,规规矩矩把解开的同心袋递给她。

这还差不多。

她接过来,取出两束缱绻缠绕的头发。

一束流水黑缎。

一束墨染剑锋。

南般若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头发:“这是我的。”

她拿起另外一束,往他头上比了比,也是严丝合缝:“这是你的。”

她与他,果然是结发夫妻。

南般若愣怔片刻,怅然道:“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叹口气,她把两束头发慢慢收进同心袋,神情认真,动作小心,连一根头发都没有折到。

她不让它们“疼”。

蔺青阳一瞬不瞬盯着她,只觉心脏抽-痛,眩晕失神,眼眶滚烫。

她抬眸看向他,见他这么难受,赶紧安慰道:“我一定会尽快想起来!”

“啊。”蔺青阳倏地回过神,哑声道,“不着急,你要先养好身体。”

她缓慢眨了下眼睛,心说,我嫁的这个夫君,身子骨瞧着不大好,弱不禁风还有黑眼圈,精神也不好,而且似乎很爱哭,动不动眼珠子就发红。

她想到另一件事,感觉更是大为不妙——他的手下,居然敢当着他的面公然商量打晕他?

这是嫁给了一个……

南般若脑袋转得飞快,迅速总结自家夫君的特征:病秧子、软包子、泪坛子。

她微微一震,呆滞地望着这位便宜夫君,心凉了半截。

蔺青阳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

南般若恍惚回神,弯唇假笑:“没有,没事,我很好,很好,呵呵呵。”

容她缓缓,容她缓缓。

她这副傻乎乎的模样逗笑了蔺青阳。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诓骗之局,虽然很是成功,却让她对他有了奇怪的误解。

南般若小心地问:“我们是怎么……结亲的?”

蔺青阳笑:“圣旨赐婚。”

“啊——”南般若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若是自己选,怎么会挑上这样一个,呃,空有皮相的绣花枕头。

“啧。”蔺青阳很不爽,“你这是什么表情?南般若,你该不是在嫌弃我?”

南般若假笑

狡辩:“没有啊……”

他冷笑道:“虽是圣旨赐婚,但新婚之夜,你我一见钟情。”

南般若乖乖点头:“哈!”

蔺青阳:“……”

他倒也不是拿她没办法。

扬起手,拍了拍。

很快,一碗熬得乌黑发亮的药汤送了进来。

蔺青阳笑得和蔼可亲:“般若,该吃药了。”

南般若:“……”

看着她痛苦扭曲的小脸,蔺青阳畅快笑出了声。

南般若百般抗拒:“我觉得我的病已经大好了,此刻强壮得可以吃下一头小牛。再吃药,恐怕过犹不及。”

蔺青阳差点笑出内伤来。

他脸上笑着,嘴上却极为无情:“凉了只会更苦,别等大夫们来催你。”

南般若:“……”

她一点也不想看见那些家伙。

“吃个药推三阻四。”他道,“身子骨弱成什么样子了。”

一听这话,南般若顿时就很不服气。

她气咻咻道:“待我休养两日,你敢不敢到沙场上与我练练手?”

就他这副瘦嘎嘎病歪歪的样子,风吹都能倒,还好意思说她弱?

蔺青阳偏头、侧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噗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趁他不备,南般若偷偷把手里的苦药倒了大半碗到床榻旁边的炉子里,捧起剩下的小半碗,装模作样一饮而尽。

喝了药,蔺青阳变戏法一样掏出蜜饯来,塞到她嘴里。

刚吃过苦药,立刻就含上清凉凉、甜丝丝的蜜饯,南般若总算是看他顺眼了一点点。

“有没有哪里难受?”他问她。

南般若眨巴着双眼想了想:“没有。”

“真没有?”

她摇头:“没有。”

脑袋倒是一下一下在刺疼,像无数细针在扎她,但是这点程度,她完全可以忍。

“行。”蔺青阳扬了扬下巴,“你躺下吧。”

南般若咽下蜜饯,侧身躺好。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件带有滚珠的小玉器,放到她额侧,轻轻推了起来。

南般若呆住。

“你怎么知……唔!”

那活动的玉珠蓦地拨过一根痛筋,“咔嗒”一声脆响,酸胀酥麻,又痛又爽。

南般若嘶气,心惊:他怎么知道她脑袋不舒服?!

“要轻点吗?”他问。

他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南般若只纠结了一瞬,就理所当然地享受起来。

“就这个力道刚好。”

“行,知道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咔嗒咔嗒”轻响,脑袋上的痛筋被那件小玉器一寸一寸抚平。

这个人,手法娴熟精准,轻重恰到好处。

她被他伺候得舒服,规律的玉珠声响,更是引人犯困。

南般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眉头舒展,唇角自然弯起笑容。

蔺青阳缓缓停下动作。

他将她哄睡,淡定地收起玉器,替她掖好被角,起身,抚平袖间折纹,不疾不徐离开卧室。

他沿着长廊踱步。

越走越快,呼吸越来越沉。

在院中重重踱了几圈,他终于按捺不住,单手掩面,兴奋地喘笑出声。

*

南般若醒来已是正午。

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蔺青阳。

他坐在榻旁,盯着她出神。

南般若:“……”

难怪她睡梦里总感觉阴森森的,像是被鬼缠上,原来是他这个眼底青黑的男鬼。

她问:“你不会一整夜都这样……守着我吧?”

出于礼貌,她把“盯”换成了“守”。

他挑眉回神,随口道:“出去了一趟,办了点事。怎么了?”

南般若点点头:“没事,挺好的。”

心说:难得他还会“办事”。

他见她神色恬静,不动声色勾起了唇——她再也不会猜到,他做的都是她不能容忍的事情了。

他轻笑:“不问我都做了什么?”

南般若从善如流:“你做了什么呢?”

她没有记忆,当然想要多了解一点自己的便宜夫君。

蔺青阳笑笑地弯起眉眼:“挑了一只三龄老母鸡,辅以鲜山药、茯苓,焯水之后,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此刻刚刚好。”

南般若睁大双眼:“就做了这个?没做别的事?”

蔺青阳垂眸,语气轻飘飘:“嗯。当然。”

南般若惊呆。

一个被称为“主君”的人,正事不干,一天到晚除了盯她,就是鼓捣个汤?

完了。完了。

南般若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家便宜夫君,一颗心彻底凉透。

她在“病秧子、软包子、泪坛子”后边,痛苦地加上了“沉迷于色”和“不务正业”两个批注。

她可真是嫁了个好人。

第56章 什么东西?!!!要命的爱情。……

南般若起身下榻时,蔺青阳给她搭了把手。

她抬手覆上他的手腕,隔着衣袍,摸到他腕间瘦骨。

倒不是想象之中膏梁纨绔的软骨头,指尖传来的触觉很是坚硬,有金铁质感。

他抬臂让她借力,带她到桌旁坐下,给她端来炖好的老母鸡汤。

浓汤金黄,山药晶莹雪白,汤盅一打开,热腾腾的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南般若惊奇抬眸:“你做的?”

蔺青阳微笑:“我做的,怎么?”

她低下头,用汤匙舀起鸡汤,吹了吹,饮一小口。

“嘶!”

咸香鲜美的滋味直冲天灵盖,鲜得她差点吞了舌头。

她忍不住确认:“这是你做的?”

“对啊。”

她又问:“你一个人做的?”

“不然呢?”

她狐疑:“难道不是人家厨子做好,你洒个盐,就算是你做的?”

蔺青阳低低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