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杀机锁定了他。
黑暗中有暗流涌动,他惊动了某个潜藏的大东西。
水体与死瘴交织,涧底有了颜色,危机四伏,光怪陆离。
理智告诉他必须回头了。
可是眼前恍惚再一次看见她的笑靥。
她盈盈负手,回眸望着他。
“蔺青阳,你来,来啊。”
她在水底下呼唤他。
‘般若。’他的心中浮起一个极其清明的念头,‘你想我死。’
她笑吟吟偏头,眉眼天真无邪:“对啊,那你来不来?”
幽旷的涧底缥缈回荡着她带笑的声音。
那你来不来……
你来不来……
来不来……
美人乡,英雄冢。
她的身上看不出一点杀意,美好、甜蜜,就像死亡本身,温静而诱人。
她是他再世重生的执念所在。
她死了,他再也不可能飞升,只会永远留在这个世间,终究化为枯骨一堆。
死在今日,死在明朝,似乎没有太大分别。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她的尸骨,也没有找全她的遗物。
‘般若,我知道你想我,但还不是时候。’
他目光冰凉,倏地掠入死瘴深处,探手,抓向那只白玉瓶。
几乎同一时间,一条浑身腐烂流脓的蛟怪陡然对他发动了袭击!
深涧之下,浊浪翻涌!
*
岸边。
众人停好天舟,抵达深涧附近,在周遭密林之中仔细搜寻。
很快,有人找到了一只尖脚嵌进泥土层中的香炉。
看清炉底的纹样,众人眼睛齐齐一亮——是府中的东西!
当即兵分两路,以香炉为中心,沿着飞舟行进路线前后寻找。
盘碟、锦枕、钗环……
除了糕点小食被虫鸟啄尽,其它东西倒是逐一被找回。
两队人马返回深涧碰头。
将手上拾回来的失物一拼一凑,堆成小山,惊觉那船屋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主君实在心细如发,就连按摩用的玉器也是带全了整套。
——可惜都碎在匣子里了。
暗卫天叹气:“夫人肯定想不到这些东西尽然还能得见天日。”
暗卫地一如既往沉默寡言。
暗卫人老实道:“夫人还想不到她死了呢!”
其余众人:“……”
虽然这是大实话但是你这么口无遮拦是真当主君死了吗?
“轰哗!”
深涧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水面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一股浓郁不祥的死水自涧底直直奔涌而上,好似地龙翻腾。
林中一震,飞鸟虫豸齐齐腾空而起,向着远处惊逃。
乌泱泱遮天蔽日。
众人咽喉发紧,祭出兵器,催动修为,全神贯注盯住涧水。
那翻涌的浊浪越来越近。
阴寒,血气冲天。
混乱中可以看见大蓬的污血以及无数剔下来的鳞片。
“轰!”
忽然有一巨物破水而出!
这涧中,竟藏了一头体型巨大的蛟蛇,只见它遍体鳞伤,出水的霎那,恐怖的吼叫几欲震破耳膜。
它长身蹿起百尺来高,污血和水花溅向四面八方。
一道极其嘶哑怪异的声音传来:“死瘴。退。”
众人心下一凛,连忙端起刚捡回来的那一座金玉小山堆,疯狂后撤。
只见涧水溅落之处,一缕一缕阴寒似活物的瘴气缓缓在乱石之间蔓延。
死瘴!
这要是猝不及防盖一脸……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蔺青阳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翻身摔上岸,面青唇白,身躯微弱抽搐,不像个活人,倒像是个淹死多年的水鬼爬了上来。
“铮!”
剑尖拄地,他摇晃站起身,一脚深一脚浅,拖着浓长的水迹往前走。
他的脚步看似沉重缓慢,其实每步踏出,都能诡异地飘出数丈。
即便是相熟的手下,见了这一幕也难免毛骨悚然。
在他身后,那蛟怪引颈长嘶,身躯在半空重重抖动,等到力竭,“轰嗡”下坠,“砰”一声砸起了千丈巨浪。
踏出水瀑范围,蔺青阳随手撕下衣袍,“啪”一声沉沉扔在地上。
他低下头,躬起瘦高的身躯,开始呕吐。
灌满肺腑的冷水哗啦啦倒出,仿佛无穷无尽,吐到后面,水混着血,当真是一点人样也没有,看得旁人后背发寒。
他
双目猩红,吐毕,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
一抹血色曳在唇畔,与他缓缓勾起的笑容浑然一体。
他提步上前,走到那堆遗物旁边,低下头,认认真真清点。
片刻,他抬起紧攥的左手,将藏在掌心的一对耳坠、一只白玉瓶放了进去。
“辛苦。”
众人赶紧拱手:“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蔺青阳轻嗤一声。
他的嗓子辣得宛如刀割,懒得说话,挥挥手,示意众人回。
终于,把她东西,全都找回来了。
他微微阖上眼睫,压制不断涌上额头的眩晕感,不让自己表现出异样。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至死方休。
*
南般若好不容易挣脱梦魇。
望着窗外艳阳,她恍惚了好一阵。
噩梦中,那股阴寒、冰冻、血腥和疼痛交织的奇怪感受,令她感觉陌生。
她抬起手,触了触心口。
她忘记了梦境,只记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空洞。
“好奇怪。”
她起身下榻,穿好鞋袜,出门,到藏书楼去找南念一。
他最近每日都在那边处理公务。她没事便会过去,给他磨磨墨,涮涮笔,听听最近上京有没有新消息。
此刻南般若刚从大梦中苏醒,人还有些迷糊,行在实木长廊间,遥望四下,忽然心中感慨:炎洲老宅,是真的很老了!
木头饱经风雨,色泽已然沉淀,廊柱、木壁、门窗都盘了厚浆,颜色积得极深。
藏书楼周遭绿荫重重,本身又是座黑木楼,更是有一种奇怪的光线都完全照不进去的错觉。
她抬头望了望天。
真奇怪,明明烈日高悬,没有一丝风,也不见一朵云,却有种沉闷的、风雨欲来的昏暗感,像黑色纱幕,笼罩在宅子上方。
*
天舟。船屋。
蔺青阳坐在软榻上,微偏着头,苍白瘦削的手指拿起一样样物件,将它们放归原处。
他的神情隐有几分恍惚,时不时要抬手掐一掐眉心,强行令自己清醒。
船屋一寸寸复原,好似时光倒流,覆水能收。
他喉结微动,耳畔又一次幻听她的声音。
大约是知道他冰冷伤重,随时都有可能死,她不跟他吵嘴了。
她乖乖坐在他对面,嗓音轻而温柔:“蔺青阳你是真不要命啦?这些又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道:“你用过的,不一样。”
她不信,随手拿起案桌上的东西,左左右右翻看:“我用过也没有不一样。”
蔺青阳放空视线,幽幽凝视面前虚幻的身影。
她死了,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痛苦感受。
就是心里空。
那是一种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填补的空洞。
就连杀人也意兴阑珊。
这些日子旧伤叠着新伤,身躯又冷又重,甚是无趣。
好歹是把遗物找齐了。
他该回到摆满她旧物的房间,随便躺在哪里,睡一个长觉,醒,或者不醒,都无所谓。
他极慢极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哑声笑道:“般若,去吧,说不定很快就能见面了。”
“行吧。”她学着他的样子说。
然后她笑吟吟放下手中白玉瓶,化成细碎光点,在他面前消散。
蔺青阳将视线投向窗外。
随手拿起她刚放下的白玉瓶,单手拨开瓶盖。
“叮。”
他给她的药瓶自然不可能进水。
他反手想要倒出药丸。
动作忽然凝固。
白玉瓶中,空无一物。
“吃了?”他微微蹙眉,旋即否定,“不。没有。”
她身上的不死药确实发作了。
所以……她不是弄丢解药,而是丢了一只空瓶子。
为什么她要故意扔掉一只空瓶子?
那枚解药,去了哪里?
他阖上双目,眼角掠过一抹冷静到极致的寒光。
记忆画面倒流。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
忽一霎,时光定格,眼前浮起她满是碎星的眼睛。
凤天鼓楼。
她急匆匆拉着他,远离那面敲破的鼓。
那样大的动静,整个上京城都会被惊动。前世她家人死在凤天鼓楼,今生她会不会与他们约定过,要敲破那面鼓?
解药。
长生谷的漏网之鱼,被小白脸拐走?
南戟河身材虽然魁梧,面容却俊秀,年轻时应当与南念一差不多,当得上“小白脸”三个字。
蔺青阳唇角一点点勾起。
南般若并不擅长说谎。非说谎不可时,她习惯加上些条件。
比如——
“告诉我,会不会回到我身边来?”
“若是还有藕吃,我便回来。”
事实上她根本不会回来,她还要狠心杀了他。
又比如——
“你和我,算不算是重新来过?”
“只要我亲人安好,那就算。”
所以在送出解药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想好了退路。
蔺青阳的身躯忽如犯了急病一般抽搐颤抖,握住白玉空瓶的指骨难抑痉挛,他喘-息剧烈,倏然睁眼,眸中绽出骇人的精光。
“南般若啊南般若。”
他唇角的笑容不断扩大,越扩越大,几乎咧到了耳根之下。
“哈!”
第47章 沉水香遇人不淑。
蔺青阳变了。
虽然还是那副病骨支离、行将就木的模样,身上却明显有了一股……若是放在常人身上,应当称为精力旺盛的阳亢之气。
但在他身上,倒像阴火炽盛。
若他是个鬼修,此刻当是大成。
暗卫们悄然对视。
最老实的人忍不住问同伴:“主君这怕不是回光返照了?”
蔺青阳显然是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他大步进书房。
落坐太师椅,身体后仰,瘦削苍白的脖颈青筋醒目、喉结嶙峋。他双目微阖,指尖无意识地急促叩击黑檀木书案。
心脏跳动得太过激烈,每一次撞击肋骨,喉咙里都会返上腥甜的血气。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烦人的心跳声,震得他脑袋嗡嗡乱疼,神魂摇摇荡荡。
一名探子小心靠近。
“主君。”探子垂目,视线只敢视他黑靴,双手挑起一卷密信奉到他面前,“南府那边来的消息。”
蔺青阳缓慢眨了下眼,探手接过,挥开。
他头疼,眼睛也疼,心跳膨胀鼓噪,一下一下刺痛着颅脑。
他虚起视线,瞥下一眼。
【宣稷|彼岸香尸妃|帝火天命子南念一】
密信上的字样忽近忽远,映入他眼底,剧烈闪烁着红绿交织的光,晃得他眼更疼了。
蔺青阳只看了一眼就扔开密信,抬起苍白瘦硬的手指,死死摁住额头。
良久,他懒懒挥了下手,哑声道:“棋子废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探子心中惊跳,脸上不敢显露,低声应是,快步退下。
心说:这颗棋子埋在南戟河身边已经许多年,探得一次秘密消息,竟就被弃了。
探子离开之后,书房中的空气渐渐阴冷下来。
“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南念一?”
蔺青阳缓声自语。
“啊,”他轻笑,露出森白的牙齿,“他是宣家的人。宣家的男人,与我的般若,走那么近。”
几根冰冷修长的手指覆住眼睛,他勾着背笑出声来,笑得双肩乱抖,身体前后摇晃。
指缝之间,隐约透出几抹幽冷漆黑的光。
*
炎洲。
南般若踏进藏书楼之前,下意识转头望了望天空。
不知道为什么,近日的天色总让她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仿佛风雨欲来。
“阿兄,”她眉头微蹙,“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消息?”
南念一从案牍间抬起一双清秀凤目。
“奇怪?”他沉吟片刻,将近期的消息逐一排查,“来福死在狱中,父亲对外说是病死。”
南般若懂:“阿父杀的,不奇怪。”
南念一又道:“当日跟随父亲进入牢狱、见过来福的都是老人,事后有两个突然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哦?”南般若挑了挑眉,“难道是听见了不得了的事情,不惜暴
露身份也要传递消息给自己的主人?”
她思忖片刻,摇头,“也不奇怪。”
南念一问:“般若是想听什么样的奇怪消息?”
南般若叹息,托着腮,拖声拖气道:“我也不知道啊——”
她恹恹垂下眼睛。
南念一觉出细微异样,唇角紧抿,沉声问:“和姓蔺的有关?”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南念一心道是了,放下手中的笔,认真道:“放心罢,你诈死之事,就连北斗几位叔伯都不知道,绝无可能走漏风声。”
南般若颔首,语软温软却坚定:“只要蔺青阳相信我死了,那就不会有事。”
若是他知道她没死……恐怕藏到天涯海角也无用。
“他信得很!”南念一冷笑叹息。
蔺青阳都把自己弄成了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形销骨立,终日穿着白麻丧衣,偷空了她的闺房,大张旗鼓掏了郊外一处荷塘,据说还在疯疯癫癫到处找她的“遗物”。
这种事,说出来平白污了她耳朵。
不过是些疯事,也算不上奇怪。
南念一微笑安抚:“蔺青阳伤重,实力大大折损,眼下是他躲着父亲。若是此刻有机会与他狭路相逢,凭父亲全盛的实力,定能将其斩于刀下。”
探子原话说得更加严重——蔺青阳已是油尽灯枯、强弩之末。
“般若,那厮是必死的人了。”
“我知道。”
她笑吟吟挽袖帮他磨墨,慢条斯理道,“阿兄,我知道你在担心我。阿父阿母那么忙,从小到大,就你跟我待得最久了,我有心事都瞒不过你去。”
南念一眸光微震:“般若……”
她眉眼弯弯:“阿兄,心悦一个人,和想要他去死,一点儿也不冲突啊。”
看着她这副模样,南念一心疼到不行。
他的妹妹是这世间最美好最乖巧也最善良的姑娘,怎么偏生就遇人不淑。
南般若倒是当真无所谓。
这种事,在她漫长的前世早已经想通了。
她笑笑地说起正事:“蔺青阳一死,父亲便可以着手应对藏在秘地里的大蠹虫。若能成功拨乱反正,让这世间回到没有死瘴的时候……也不知那是什么样子。”
南念一也收敛了情绪,正色说道:“那就得等帝天火命子再次出世了。”
此刻说这个为时尚早,蔺青阳不死,绝不可以贸然行事。否则南氏与蠹虫两败俱伤,反倒是便宜了他。
“不是说有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吗?”南般若好奇地问,“阿父与先帝交好,这件事他也不知情?”
南念一眉心微拢,迟疑片刻,摇头道:“父亲不提。”
“哦——”
藏书楼里沉寂下来,只剩下一圈一圈悠然清越的漉漉磨墨声。
南般若很快就累了。
对于她来说,磨墨可以排名“重体力活”的前五。在它之前有走路、洗澡和吃饭。
“我回去歇息了。”
“去吧。”
南念一起身将她送出藏书楼,转身踏进门槛,他抬起手,运功,凝视指间金灿灿的真息。
焚金诀。
小时候调皮,在父亲书房里翻到了这本禁忌功法,他偷摸学着捏个手诀,盘膝练习,竟然真的修炼出了金色真息。
‘难道……’
他陡然掐断思绪,不再乱想。
至亲若不是至亲,那比剜心还难受。
*
南般若穿过长长的实木廊道。
一片云遮住阳光,视野唰地暗下,顷刻便落了雨。
今日的雨并不暴烈。
她望向四周,老宅仿佛笼罩在朦胧烟雨之间,古朴,沉厚,历经千百年风霜。
行走其间,人显得渺小。
她走一走停一停,坐在廊下,看着云后太阳影影绰绰的惨白轮廓一寸寸往西面沉降。
等到她慢悠悠返回院子,已到了晚膳时辰。
南般若颇有几分无语:“……早知道就等兄长一道了。”
她先走这许久,竟是白白抢先。
话音未落,后来居上的南念一便也踏进了门槛。
他并不知道她才刚进门,见她站在门旁树下吹风,不禁皱眉道:“自己先吃就行了,等我作甚?下次不用出来接我,看看这天气,风这么大!”
南般若哑然失笑:“知道了。”
兄妹二人相携进入屋中。
膳食一一摆上饭桌,南般若面前是一只大瓦罐,盛着她的补气养生药膳。南念一饮食也极其清淡,一份清茶泡饭,一碟豆腐,一盘时令蔬菜,一碗葛汤。
南般若幽幽叹气:“阿兄,你年纪轻轻,吃得像个和尚。”
南念一笑道:“早也惯了,肠胃经不得那些大油大腻。”
“那得分人。”南般若告诉他,“若是大厨手艺好,荤腥也能做得不油腻。”
南念一明显不信。
东君府的厨子,与南府的厨子能有什么不一样?就是油腻!
南般若笑笑低头,用白瓷汤匙舀起一勺药膳,置入口中。
她吃这个早就习惯了,不必尝味,只囫囵咽下。
吞下一口,再舀第二匙时,她忽地惊疑!
“……嗯?”
南念一抬头:“怎么了?”
南般若回味口中残留的味道,眨了眨眼,小心地吃下第二口。
她发出惊奇的赞叹。
“阿兄!”她的眼睛熠熠发光,“换厨子啦?!”
今日的药膳,虽然看起来与往日无甚区别,可是入了口,却绵密香甜又滑凉,似乳糕的口感和味道,一抿即化,又像云朵一般。
“药膳有不妥?”南念一问。
“没有没有,特别好吃!”南般若笑,“往后都这么做!”
她埋下头,大口大口把瓦罐中雪白的膏状药膳吃了个一干二净。
南念一欣慰万分:“行!我会吩咐厨房,就按这个来!”
她自幼吃饭如上刑,难得见她大快朵颐——有也是勉强装出来的。
南般若一边刮罐壁,一边猛点头:“嗯嗯嗯!”
南念一失笑:“行了行了,饿死鬼一样。”
他忍不住探出手,揉了揉她的头。
*
南般若又一次遭遇梦魇。
她睡下不久,忽然感觉四肢浮起寒意,心头也莫名生了恐惧,仿佛正被一道阴冷的目光注视。
她想睁眼,睁不开。
耳畔忽然响起清晰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沉重、潮湿、黏腻,越来越近。
南般若深深吸气。
‘假的,都是假的,再逼真也是假的。小小梦魇,能奈我何……’
到了距离床榻一丈左右,脚步声停了下来。
突然停下的动静,最是吓人不过。
南般若屏住呼吸,暗自挣扎。
她自幼体弱,对付梦魇早有经验——摇晃手指,左右摆头。
忽一霎,身体松动,被桎梏的感觉离开了她。
几乎同一时间,她听见一声熟悉的冷笑,闻见一股熟悉的沉水香。
“哈。”
南般若浑身血液冻结成冰。
她战栗不已,蓦地睁开双眼!
夜风拂过窗棂,树影在窗纸上摇曳。安宁、静谧的夜晚。
南般若踉跄爬下床榻。
“来人,来人!”
南念一闻讯匆匆赶来。
不过一盏茶工夫,他成功破案——今日她屋中燃的宁神香中,添了一味沉水香。
他笑道:“放心睡,我在外间看着。”
南般若恍惚躺下。
一夜无梦。
第48章 生病和撞鬼明天见。
翌日。
南念一病了。
南般若来到他的病榻前,惊奇地左看看、右看看。
“阿兄!”她双眼睁得溜圆,震声道,“你竟然也会生病!”
南念一:“……”
她学着他平日的样子,伸出手去,想摸他通红的脑门。
南念一急忙拉高被褥挡住自己的脸。
他闷闷道:“别碰我,你走远点,当心染上风寒。”
南般若跺脚气道:“都怪那梦魇吓我,大半夜害得阿兄爬出被窝!这下可好,着凉了吧。”
南念一失笑:“没错,都怪它。”
她只要不责怪她自己就行。
片刻,他听着她脚步走远
了。
南念一拿开被褥,只觉头颅好似一只沸腾的蒸锅,鼻孔便是那出气口,呼呼往外冒出滚烫的白色水蒸气。
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若不是老宅尽是可靠的人手,他都要疑心自己被下了毒。
他尝试运转真息,只觉头昏脑涨两眼发花,真息还未成型就散了,好似一盘无力的沙。
他望天叹气,身躯沉沉陷进床榻。
正难受时,忽见南般若脚步轻盈地进来了。
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时,分明很有几分欢快,绕过屏风进入他的视野,立刻装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只见她手中捧了一只药罐。
冲天的药味,浓稠漆黑的汤汁,不必入口就知道极其涩苦。
南般若一脸关切殷勤:“阿兄!起来吃药了!”
南念一:“……”
这是报复吧?一定是报复吧?
别以为他老眼昏花看不出来,她眼睛里装不住的笑意都快要滴到药罐子里面去了!
南念一扶额坐起,挥挥手:“放榻旁,你远点。”
南般若放下药罐,并不走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
南念一无奈,喷着热气哑声道:“我还能逃避吃药不成?又不是小孩子。”
一边说话,一边端起药罐。
一口浓黑药汁入喉,双眼一鼓,差点喷出。
余光瞥见她紧紧盯着他,像个背后灵。
南念一:“……”
咬牙咽下,酸苦麻涩直抵天灵盖。
抬手再饮第二口之前,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踟蹰。
“阿兄,”南般若幽幽道,“我每次生病,都是这么吃药的。你堂堂七尺儿郎……”
南念一:“……”
心一横,牙一咬,干!
放下药罐,神智恍惚。
南般若甚至都不需要上前检查,她道:“你把药根都剩在罐子里啦!”
南念一:“……”
不得已再次捧起药罐,把罐底最后一口浓汤饮尽。这一口“精华”,滋味远胜全部,当真是冲得他魂魄直冒青烟。
南般若愉快地带走了药罐。
还没绕过屏风,她已经忍不住蹦跳了起来。
南念一:“……”
好一个感天动地的兄妹情。
“等下!”南念一哑声纠正她,“八尺。儿郎。”
七尺多矮啊!
南般若:“噗嗤。”
*
食楼。
蔺青阳漫不经心煮一壶茶。
也不知放了些什么花果,茶汤浓蕴,清香鲜甜得很,闻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还没查到?”他眉眼浮起几分不耐。
探子深深叩首:“那蛊王彼岸尸香妃,最后一次显露踪迹已是三十二年前的事情……属下无能,查找线索还需一些时日!”
胆战心惊等了许久,终于听他轻啧一声。
“三日。”
“是!”
探子捡回一命,抹着冷汗匆匆离开。
*
午膳与晚膳,病人南念一吃的都是药膳。
“阿兄,”南般若假惺惺地说,“虽然我的药膳不治风寒,但它养人啊,养好了身体,你才会尽快好起来。”
南念一:“……”
他嘴里涩,吃这又淡又苦的药膳,简直要了老命。
烧成一团浆糊的脑袋里忽然间记起一件事。
他问:“你昨日不是说,新的药膳味道还不错?”
这都什么鬼味道!
只见南般若笑吟吟捧着一盏清香扑鼻的果茶,微偏着脑袋,眼睛一眨一眨:“阿兄生病,我当然要叮嘱他们不可标新立异,一定要按照往日的来做。”
南念一:“……”
好好好,这么报复是吧?
她弯起眼睛,杀人诛心:“今日的花果茶倒是极好,清清凉凉,甜津津的!可惜阿兄喝不得!”
他瞪着她,鼻孔呼呼往外冒热气,心说这个家伙真是长不大,没盯住她片刻,她便让厨房给她开小灶。
此刻实在爬不起来,不然定要收缴了她的零嘴茶。
南念一隐忍半晌,悻悻咽下“滚蛋”二字。
*
南念一生病睡得早,南般若盯着他服过药,便也早早上了榻。
迷迷糊糊间,周围温度骤降。
她再一次感觉到了阴森冰冷的注视。
“啪。”
脚步声清晰在屋内回响。这一次,它出现在距离床榻一丈的地方——就好像续上了昨日的噩梦。
南般若呼吸发紧,心中惊悸。
“啪、啪。”
它一步一步,向着她靠近。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潮湿黏重的声响,仿佛深寒涧底爬出来的水鬼一般。
“啪、啪、啪。”
近了……更近了……
南般若喘-息急促,拼命晃动双手和脑袋,嘴里发出断续微弱的求救。
“啪。”
它停在距离床榻三尺之处,不再动了。
带着幽冷水气的沉水香味若有似无侵入她的鼻腔。
倏而,她听见一声低低的冷笑。
南般若心脏剧烈跳动,忽一霎,她挣脱了梦魇,睁开双眼。
扭头望去,只见树影在窗前摇曳,周围静谧安宁。
南般若坐起身来,抱住膝盖抿紧嘴唇,半晌,惊魂未定。
阴森的恐惧感深深萦绕她的心脏。
梦魇里的“东西”,昨日距离床榻一丈,今日三尺……
她急忙打断思绪,头皮一阵阵返麻。
*
次日。
南念一病情没有好转。
他嗓子也哑了,说话像个粗糙的破锣嗓。
南般若见他这惨样,便没提昨夜梦魇,只叮嘱大夫给他下了双倍重药。
南念一挣扎着起身抗议:“风寒,咳咳,吃不吃,咳,药,都要,七八日,咳咳,才能好!”
南般若长长哦一声:“那我往后病了,也无需吃药?”
南念一:“……”
老老实实端起药罐。
盯着他服过药,南般若离开屋子,顺着长廊绕了一个大圈。
视线一寸寸掠过这座饱受风霜的老宅,这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很熟悉,无一处阴暗森冷。
从前她有太多无所事事的时间,院中的台阶、廊柱、窗花,早已经被她数过无数遍。
这里从没死过人,怎么可能会有鬼?
南般若怏怏回到屋中,听见南念一沙哑的公鸭嗓,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阿兄。”她一副老生常谈的样子,“你多病一病,就会习惯了。像我这样,吃药跟吃饭一样简单。”
她摇头晃脑,“你可真难!”
南念一垮着清秀的脸:“咳!滚咳蛋,病都要被你,咳咳,气好了!”
南般若笑得前仰后合。
傍晚时,她盯着南念一喝了药,睡下。
赖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离开他的屋子,返回自己住处。
思忖片刻,让人替她收拾出另一间厢房。
这也是一间大卧房,黑漆雕花的窗户,床榻外面立了一扇大的山水半透玉屏风,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因为梦魇,她已经连续两夜没睡好。
今日换了床,也不认生,辗转片刻就沉入梦乡。
*
再一次被阴冷窥伺感惊醒,南般若毛骨悚然。
这梦魇,阴魂不散纠缠着她,换床都没用。
“啪。”
清晰而潮湿的脚步声落在距离床榻三尺之处。
一日比一日,更加接近。
南般若胸膛激烈起伏,冰冷的恐惧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僵冷、麻木,后背瞬间密布冷汗。
“啪、啪、啪。”
越来越近。
她拼命挣扎,嘴里发出断续的呜音。
“啪。”
它停在了距离床榻一尺之处。
幽湿的沉香味道漫了过来,像绞索缚住她,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阴冷的影子沉沉罩在她的身上。
南般若剧烈喘-息、挣动。
在“水鬼”发出低笑的瞬间,南般若忽然挣脱了梦魇。
她瞳孔惊颤,猛然将头拧向床外——
她看见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她看见一道瘦削至极的影子投在屏风上。树影晃动,这道影子也影影绰绰地扭曲、摇晃。
南般若难以置信地掐住掌心,感受到清晰的疼痛。
她醒过来了,这不是梦。
她的屋子里……有人……不对……有鬼……
好浓一股沉水香!
一瞬间头皮麻炸,血液逆流。
她牙关打架,恐惧过了头,化为一种色厉内荏
的愤怒。
她颤声喝道:“什么人!”
在她的意念之中,这当是一声惊天厉喝,然而话音溢出唇畔,却微弱得没什么气势。
屏风上晃动的影子动作停顿。
南般若心脏怦怦错跳,撞得喉咙生疼,浑身血液哗啦直往脑门涌。
她死死掐住掌心,咬住唇。
终于,屏风后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嗓音:“般若,是我。”
她脑袋嗡嗡乱响,心脏仍然悬在半空:“你谁?”
“咳、咳咳!”屏风上的黑影躬身咳嗽,“南念一。”
南般若的心脏扑通一下掉了回去。
她浑身脱力,瘫在被褥里抱怨:“大半夜的,你吓死人了!”
定睛望去,隔着屏风,只见那影子瘦长摇晃,形销骨立,病骨支离。
兄长本就瘦削,病了两日,都快脱相了。
她的心跳彻底恢复。
他哑声解释:“忘了叮嘱家仆,咳,这屋里,有沉水香,咳咳,半夜想起,给你,换——你别起来。”
南般若又好气又心疼:“你都病成这样,还惦记一个破香。”
他拿起香炉,动作微停:“般若是在心疼我?”
嘶哑的嗓音,因为病气而显出几分幽晦。
南般若虚虚扔出一只枕头:“滚滚滚,滚去睡!”
他无声笑了下。
“走了。咳,咳咳。”
他停顿一瞬,“明天见。”
第49章 惊惧怕你白高兴一场。
次日。
南般若进屋,看见南念一倚坐在床榻上,身后垫着靠枕。
“病没好,又爬起来做什么?”
南般若很不高兴,碎碎念叨着靠近,“怎么就不能学学我?生病了就好好躺着,偏要乱跑乱动!”
到了近前,发现他的病情又加重了。
他抬起眼睛看她,视线摇摇晃晃,眼神昏昏沉沉,一双白皙薄透的眼皮烧得通红,发根耳后烧得冒蒸汽。
一张笑嘴,唇色红得异样。
“你看看你!”南般若恨其不争,“一点儿没有病人的样子!这下可好,病情又加重了吧!”
他没理会她念叨,下颌冲着外面点了点,示意她看小案桌上那封火漆杏黄的密信。
南般若狐疑伸手:“……什么?”
“咳,咳!”南念一哑声告诉她,“上京来的消息,蔺青阳死了。”
密信在手中嚓啦一响。
南般若震撼抬眸:“什么?!”
失神一瞬,她匆匆垂眸,一目十行扫向手中密信。
良久,怔忡抬起头,呆呆地望向南念一。
消息是潜藏在东君府的密探送出来的,信中说,蔺青阳伤势沉重却无心医治,只疯疯癫癫守着她的遗物闭门不出,手下发现不对闯进屋中,发现他的尸体都开始腐烂了。
南般若嘴唇动了动,眉心微蹙,久久无言。
南念一叹出一口滚烫的热气。
这信中,一字不提殉情,却句句都是殉情。
“别想那么多。”他哑声劝说。
南般若弯起眉眼:“他死了是好事啊。”
“对,是好事。”
“阿兄,你要是没生病,我们就可以买点好吃的庆祝庆祝。”
南念一咳笑:“你啊!”
她把手中的密信放回案桌,指尖不自觉将它推远了一些。
思忖片刻,她问:“消息确切无误?”
南念一笑道:“咳,咳咳!能往,这里送的,咳,消息,怕是搀不了假。”
南般若微微颔首:“也是。”
她的事情才是绝密中的绝密,一般的消息,怕是送不来这里。
所以蔺青阳他……当真……
其实她心中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感。虽然南念一避而不提,但她一直都知道,蔺青阳的状态很糟糕。
“阿兄。”她轻声说道,“我死,他也死,多半不是为了殉情。”
“嗯?”
“我与他同归于尽,再世重生……其中恐怕有些牵绊因由。”她嗓音缥缈,“他若放弃生念,大约是因为没了我,他就无望飞升。我是这么想的。”
南念一缓缓点头。
她能这么想,那是再好不过。
“无论如何,咳,这厮死了,咳咳,都是,咳,好事一桩!”
“对!”南般若笑吟吟偏头,“我这就去让他们买些红灯笼挂上,再放一放鞭炮。给你冲冲喜。”
南念一:“?”
南般若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屋子。
行至廊间,忽然脱力,扶着廊柱倚坐到廊椅上。
她微微喘-息,心尖隐隐有一点颤抖。
算一算时间,蔺青阳死的日子,差不多便是她开始“撞鬼”。
所以他真的死啦?
他的执念化作厉鬼,前来纠缠?
听说人死之后,魂魄可以在人间逗留七日。
南般若静静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起身,唤来家仆,让他们购置灯笼、炮仗、红绸。顺便让人把她的东西搬回原先的卧房。
*
老宅张灯结彩,鞭炮在地面蹦蹦跳跳。
南念一脑子被炸得嗡嗡响,精神倒是的确好了几分。
望着窗户透进来的喜气红色,他咳笑道:“姓蔺的泉下有知,怕是,咳咳,得气死。”
南般若缓缓眨了下眼睛。
“他知道我还活着,想必就已经气死过了……咦?”她蓦地望向南念一,“阿兄,你该不会是撞邪了吧?要不要喊几个道长来给你驱一驱?”
南念一怒:“滚蛋!”
南般若笑眯眯滚了。
她回到自己屋中,天还没暗,便洗漱上榻,静悄悄躺好,双眼望着帐顶出神。
她有很重要的正事要想。
蔺青阳一死,便可以着手对付秘地里的蠹虫了。
还有帮着那只蠹虫控制来福这些人的蛊王,叫什么来着,对,彼岸尸香妃。
对付这两个人,没错,要对付这两个人。
吸气。
忘了最重要的,得有帝火天命子。
宣赫怕是生不出来,要找那个私生子。
对,私生子。
找到私生子然后……
深呼吸。
然后……
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被褥里蜷成了小小的一团。
夜幕一寸寸降下。
南般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啪。”
这一次,黏湿阴冷的脚步声出现在距离床榻一尺之处。
南般若呼吸微颤,没有尝试挣扎。
她安静聆听,入耳更多细节——一日比一日更加逼近她的这只鬼,仿佛穿着湿漉漉的衣袍,也不知是黄泉水还是尸水,冰冷而沉重。
‘蔺青阳,是你吗?’
她在心中问道。
幽暗的沉水香味渡入口鼻,蕴着极其湿冷阴森的水气。
一尺距离,倏忽便至。
她清晰感觉到身旁的被褥向下陷落。
坚硬尖利的指甲刮擦缎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有东西爬上了床榻。
南般若微微颤抖,心脏难以抑制地收缩。
“呵……”
一声叹息般的低笑在她耳畔炸响,阴森湿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她心尖一悸,身躯不自觉战栗。
肌肤密密麻麻浮起鸡皮。
她屏住呼吸,头皮发麻地等。等待某种未知降临。
“啪。”
脚腕忽然被一个冷冰冰的东西钳住。坚硬,细瘦,力道奇大,完全不似人类的形状和温度,更像枯骨。
南般若惊惧难安。
这个东西
攥着她的脚踝,开始把她往床榻外面拖去。
“嚓、嚓、嚓。”
身体一下一下擦过被褥的感觉让人血液冻结。
“啪。”
随着身躯倾出床榻,她的另一条小腿也垂掉在了床榻边缘——坠落的感觉并没有让她挣脱梦魇。
一阵又一阵湿冷的气息侵袭着她的神智。
她因为恐惧而本能挣扎。
摇头,晃动手指。
攥在她脚腕上的骨手开始向着她的小腿移动。
阴冷湿腻的感觉,好像一条蛇。逶迤掠过肌肤,一寸一寸,可怖的摩擦感沿脚筋往上,湿淋淋的,让她小腿不由自主痉挛。
它握住了她的膝弯。
‘我不怕你……’南般若奋力挣扎着,心说,‘你若是蔺青阳,只管索我命去,与你同归于尽,我死也无憾。’
“噌——!”
半个身体被拽出了床榻。
南般若头皮发麻。
忽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顺着腿骨传来。
她被这个东西翻了个身,脸朝下,伏趴在被褥里。
“哈……”
一道阴影从身后罩住她,冰冷、粘重,像泥潭里没过头顶的淤泥。
南般若胸闷窒息,不自觉张大了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忽一霎,她右边手指在挣扎中猛然握紧。
手指一动,身躯也随之挣脱了桎梏。
她的身躯重重弹了起来,像砧板上的鱼跳身打挺。
“啊……”
她张口吸气,睁大双眼,发现自己好端端躺在被褥里,里衣被冷汗浸透。
良久。
南般若缓缓坐起身。
转头,伸出手,抚了抚被那个湿漉漉的东西爬过的榻缘。
没有水痕,被褥上也没有拖动痕迹。
南般若心脏乱跳,手脚发麻。
天已经亮了。
南般若眼底密布乌青。
因为没睡好,整个人有些神不守舍。
她匆忙爬下床榻,脚步虚浮,踉跄穿过挂满大红灯笼和喜庆绸缎的长廊,去寻南念一。
“阿兄!阿兄……嗯?”
床榻上空无一人。
“病好了?”南般若迷茫走出屋外,在廊下叫住一个人,“大公子呢?”
身穿深青布衫的小厮躬身答道:“大公子一大早便去了藏书楼,给上京去信。”
南般若气道:“病没好,又乱跑!”
写个信还非得去藏书楼,什么毛病。
她提步往东南行去。
今日天气是真不大好,乌云沉沉压着老宅,遥遥望去,那座漆黑的楼阁仿佛整个陷在黑暗之中,周围茂密的树影也不见青绿,放眼望去,一整片晦暗深黑。
南般若穿过廊道,踏上前阶。
黑木门扇洞开,阁楼里照不进一丝光线。
一股莫名的惊惧涌上心头。
熟悉的阁楼,仿佛化为一头阴暗的、张开血盆大口的黑色巨兽。
南般若心中正要敲响退堂鼓,忽见一片昏暗之间,端正坐着一道身穿竹色青袍的身影。
提笔疾书,瘦骨伶仃。
南般若不自觉松了一口长气。
是了,南念一风寒未愈,自然不能开窗。
难怪这么暗。
她一面暗笑自己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一边提裾踏进漆黑的门槛。
“阿兄!”
“般若。”沙哑难辨的声音从书案后传来,他低笑着问她,“一大早怎么匆匆忙忙?有事找我?”
南般若彻底按捺住心底不安,疾步上前。
“阿兄,”进入阁楼的瞬间,她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你病没好,着急写什么信?”
他搁下笔,苍白面容隐在阴影之间。
“啊。”他喘笑,“忘了等你磨墨,不高兴了?”
南般若心头浮起一抹古怪,却来不及细思。
他哑声道:“又是挂灯笼,又是放鞭炮的,这么高兴——我怕你白高兴一场,特地写信确认一下,蔺青阳是不是真死了。”
南般若穿过楼堂,靠近书案。
她眉心微蹙。
昨日不是刚说过,能往老宅送的消息若是有假,那才是真的天塌了。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阿兄……”
这两日他病得厉害,她一直不曾告诉他,“近日,我夜夜梦魇,昨夜尤甚。”
她欲言又止,“我觉得,梦中撞见的鬼,便是……”
说话间她走到了书案边上。
伏案那道清瘦身影,忽地抬起头来。
昏暗中,这一张脸极俊,极白。
他咧唇,冲她笑开:“便是我啊。”
蔺青阳!
第50章 红袖添香磨墨。
南般若只觉脑海里“轰”一声巨响。
她一下一下倒气,双眼越睁越大,瞳孔却收缩成针。
藏书楼里光线昏暗,蔺青阳惨白的面容浮嵌在一片黑暗之间,堪比最可怖的梦魇。
南般若耳畔嗡嗡乱响,眼前一阵阵发花。
她下意识转身往外跑。
快……要把消息……告诉……
迟了。
一只冰冷坚硬、瘦骨如柴的手掌从身后袭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南般若唇边只得来及溢出一声呜咽。
他手大,从身后绕过来,牢牢握住了她的半张脸。幽森湿冷的沉水香味道直入鼻腔,阴恻恻钻进肺腑,感受似乎溺水。
“唔……”
她被他拖进一片黑暗阴影之间。
回到书案旁,捂在嘴上的大手终于松开,她还没缓过一口气,那只冰冷骨掌蓦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力气极大,她几乎分不清他抓握的是她的头颅还是头发。
不容抗拒的迅猛力道将她狠狠往下一压。
“啪。”
她被他摁在了书案上。
她的右边脸颊紧紧贴着实木表面的黑漆,触感冰凉光滑,眼前是他方才挥笔书写的字帖,离得近,借着朦胧光线,她看见一整片一整片都是同一个字——死。
纸味与墨味沁入鼻腔。
他站在她身后,单手摁着她的头,手很重,任凭她用蚂蚁的力气在他掌下挣扎。
阴冷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指骨浸遍她全身。
南般若伏趴在兄长的书案上,忽地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心跳停顿,颤声问他:“南念一呢,你把他怎么样了?他人在哪儿?”
脸颊被摁在坚硬的书案上,她虚弱的声音微微有一点变形。
蔺青阳发出一串轻而低的笑声。
他并不回答。
南般若嘴唇发抖,急促的呼吸不停地掀动面前一沓宣纸,密密麻麻的死字在昏暗中好像活物一样蠕动扭曲。
“我死了,不是很高兴吗?”蔺青阳笑着,幽冷的声音忽远忽近,“你笑啊,怎么不笑了?和他一起,继续笑啊!”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指骨在痉挛。
“南般若。”他阴森笑问,“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她死了,他把他自己折腾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要随她去了。
而她呢?
听到他死,她挂灯笼,放鞭炮。
哈。
他俯身逼近。
藏书楼紧闭着窗,光线过了门槛就被黑暗吞噬,到了此处,所剩无几。
他的影子沉沉罩下来,像深渊,褫夺了她周围所有的光亮。
南般若双手在书案上无助地抓握。
她挣不开后脑的桎梏,也无法撑起自己的身体。
整个上半身都伏趴在冰凉的漆面上,像卧着一块寒冰,她呼吸困难,叫喊不出。
她明白了,南念一的“病”,出自他的手笔,他来报复她了。
她心胆俱颤:“我兄长,他究竟……”
阴冷蚀骨的气息拂上她的耳廓,打断了她的气音。
“那当然是——”
他故意停顿片刻,满怀恶意,不紧不慢,一字一顿,“病死了。”
感受到她的僵硬和战栗,他愉悦地笑出声来。
“蔺青阳,”南般若心脏停跳,她吸着气道,“你在吓我,对不对?”
他一瞬一瞬直起身躯。
每一瞬定格,他脸上的笑容都在往下消退,待他彻底站直,漆黑的瞳眸中只余一片死寂淡漠。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珠来盯她。
就像夜里压身的“鬼”一样,他对她的挣扎和哀求无动于衷。
“蔺青阳!蔺青阳!”
兄长生死不知,南般若情急挣扎,“你若伤我家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叮。”
身后传出解玉扣的轻响。
南般若身躯微震,呼吸停滞。
“啊。”他声线冰冷晦暗,压抑太久的狂暴戾气浓如实质,如水滴一般,重重落到她的身上,“来,让我看看,你要如何不放过我!”
“啪嗒。”
一声轻响,玉带被他随手掷在地上。
这样的响动令她头皮发麻。
她的手指在书案上不断摸索。
够得着的地方,只有一张张写满了死字的宣纸,寻不到任何防身之器。
“呲啦——”
身躯忽然一凉。
她的衣袍被他随手掷下。
他仍然单手按着她后脑勺,她右边脸颊紧贴书案,视野极差,连回头看他也做不到。她想看他表情,用尽余光,也只模糊瞥见一个极其瘦挑的阴影轮廓。
他不让她看他!
她半身伏趴,垂在书案下的双腿再如何用力往后踢蹬,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不对,阻碍。
他贴近的身躯散发出阴寒的死气。
南般若心头一凛。
她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蔺青阳的伤势非常恐怖,他在生死之间大约游走过不止一遭了。
他不再是冬日能为她取暖的火炉,他是来寻仇的恶鬼。
当他逼近,她立刻察觉到了剑拔弩张。
“啪。”
似是绷紧的弓弦,重重击打在她的身上。
“蔺青阳……我兄长真的死了吗?”她发出微弱的声音,口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书案,在黑漆上留下小团模糊,“你告诉我,南念一究竟有没有事?蔺青阳!”
他张弓,搭箭,昂扬指向长天。
她放软了语气哀求他:“蔺青阳,你若不伤我亲人,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他终于低笑了下。
“南般若。”他的嗓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在意。”
他手掌一握,弓弦勒紧,利箭压下,直指靶心。
“我要的东西,我自会取。”
她的双眼微微睁大。
就好像一朵树上的花,掉落进他掌心里,他毫不费力就可以轻易拨开每一片花瓣。
他想取便取。
“唔!”
忽地,南般若唇畔溢出短促气音,抓在书案上的手指陡然紧握。
摁在她脑后的冰冷大手并没有放松。
他就这么单手按着她,立在书案后方。
肆意攻伐。
写满死字的宣纸在她眼前一寸寸摇晃,那些漂亮遒劲的字迹变得张牙舞爪,仿佛要破纸而出,咬向她。
南般若感觉寒冷。
此刻的蔺青阳,就像一把冰做的刀。
寸寸将她刺穿。
她呼吸破碎,口中吐出的气息在书案的黑漆上漫成一团又一团不成形状的雾画。
脸颊蹭过,迤出雾水痕。
“蔺青阳……”她颤声问他,“你告诉我,我兄长,他究竟……”
他冰冷一笑。
“唔!”
南般若脑袋里嗡一声响。
双眼不自觉睁大,唇瓣分开,呼吸停滞。
他冰冷彻骨的身躯,如那欢喜障中的金莲,将她……
她伏在书案,难抑颤抖。
有一瞬间,她莫名想到了躺在砧板上的桂鱼,桂鱼被剔了鳞片,剖开肚腹,彻底敞露出素不见光的鲜美无比鱼肉来。
他身体力行告诉她。
他对她,不再有任何怜惜。
南般若一动也不敢动,闷的,沉的,心脏顶到嗓子眼,怦怦在她喉咙里跳动。
未知的恐惧紧紧攫住她。
当下感受,与当初中了不死药变成木头人的时候全然不同。
她听见他低低吐出一口气来。
似鬼物,吐息幽冷、阴森,溢过耳畔,仿佛是在笑。
“呵……”
她知道他并没有在笑。
他一身阴暗戾气已凝成了寒霜,透进她身躯,深入她魂魄,要将她由内而外冻结成冰。
慌乱间南般若的手指碰到了一角坚硬。
四方砚!
她来不及多想,探手抓住它,就像抓住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她反手将它往后砸。
试图逼退他,摆脱令她畏惧的过分深入。
“啪。”
手腕被钳住。
“啊。”他捏着她的手,将她的手和砚台一并摁回了书案上,“差点忘了,般若就是在这里,给另一个男人,红袖添香。”
南般若咬唇怒道:“蔺青阳,那是我兄长!”
他在她身后低低地笑。
他单手便轻易制住她,将砚台移到她唇边。
这是一方呵气成水的好砚,借她口中的气息润了润砚台,然后抓过墨条,置入她掌心。
南般若想扔,却被他的大手覆住手背,扣紧五指。
他握着她的手,将墨条抵入砚台,一圈一圈,重重磨起墨来。
他身上动作亦未闲下。
南般若恍惚记起那一日,她轻快与他调笑,说要替他磨墨,让他也试一试红袖添香。
他不让。他说生怕累死了她。
她不服气,告诉他兄长都说她磨的墨最好。
确实是极好的。
香浓,润泽,玉质丝滑。
南般若感受到蔺青阳愈发沉狠。
他定是想起了同一件事。
捏住她手指的瘦硬指骨隐隐颤抖痉挛,他毫不掩饰遍身恶意,气息越来越冷,书案的动静越来越大。
“红袖添香。”
他嗓音轻飘飘地发哑。
“好一个红袖添香。”
“哈。”
她的手被他捏得骨头疼,他带着她在砚台中磨墨,漉漉的声音好似催命的符。
她带着呜咽的气息正好用来融墨。
绝好的墨锭不断融化在砚台中,一圈一圈沁出清香扑鼻的墨。
南般若身上冷,体内也冷,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被幽冥黄泉一般的寒气冻僵。
“凤天鼓楼上。”恶鬼在她身后轻轻吐字,“还记得我怎么敲破那面鼓?”
他的姿态极其恶劣,极其放肆。
南般若自然记得。
那一日,她把他骗上凤天鼓楼,让他敲破了鼓,然后她偷偷把不死药的解药藏进破鼓里面,成功送到了南念一的手里。
那天的星光她记得一清二楚。
他将她护在人潮正中,垂下头来看她,漆黑的眼睛里清晰映着她的笑靥。
她骗他说,重新来过。
今日报应来了。
南般若伏趴在黑漆木桌面,她神色恍惚,有种糟糕的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那只鼓。
心跳失控。
腹部紧挨着书桌。
重槌一下一下敲击,发出凶狠沉闷的震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
隔着她,重重擂击在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