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营中,蔺青阳第一时间烧了热水,命令南般若洗澡。
“去去晦气。”
他随手把她换下来的衣物扔进灶膛里当柴烧。
南般若双手扶着桶边,探出两只眼睛:“蔺青阳你真迷信!我们炎洲人,才不忌讳这个!”
不就是睡了个坟头?多大点事。
蔺青阳冷笑,抬手摁住她脑袋,把她整个压进水里:“头发也给我洗干净!”
南般若猝不及防:“唔……咕噜咕噜!”
她好不容易挣开他的大手钻出水面,又被迎面而来的烧艾草熏了个倒仰——他竟把点燃的艾草插在了浴桶边上。
南般若气笑:“蔺青阳!”
蔺青阳一身愉悦,大笑着离开浴房。
他到了屋外,闲闲抱起双臂倚在木柱上,神色莫明望着天。半晌,他轻声吐字:“人。”
暗卫悄然翻下:“主君。”
蔺青阳长眸微眯,笑了下,吩咐下去一件小事。
“去,杀掉附近一个名叫温平的男人,尸体扔到河里喂鱼。”
“是!”
暗卫掠走。
“敢咒我。”蔺青阳轻笑,“山高水远,我让你们到了阴曹地府也不得相逢。”
眉眼一弯,颇有几分恶劣少年气。
说罢,他懒散行至院中,抓来一张小木凳,坐在水井边,把摘回来的野菜择洗干净,一一晾在竹篾编织的扁圆簸箕里面。
然后起身去厨房。
*
晚膳是野菜宴。
一道香椿炒鸡蛋,蛋色金黄,香椿有翠绿、有紫红,独特的鲜美辛香气味扑面而来,热腾腾勾人馋虫。
“吃,趁热。”蔺青阳替她挟了一块黄绿相间、蓬松软嫩的蛋饼,“凉了气味冲。”
南般若没吃过这个。
小心翼翼咬一口,起初有些不适应香椿辛香微苦的口感,片刻回味,竟颇有几分“上头”。
“唔,好吃!”
另一道是蕨菜炖五花肉。
五花肉切得均匀见方,蕨菜的清香浓浓炖入汤汁,肉质呈现琥珀色,一口咬下,酥烂不腻,鲜香软糯。
蔺青阳用木勺舀起汤汁来拌饭。
南般若瞥过一眼,见那米饭吸足了浓郁的汤汁,粒粒饱满晶莹,咸香诱人。
她眼巴巴等着,他一放下木勺,她立刻伸手去抢。
“不行。”蔺青阳抬手制止,“你肠胃不好,不可以吃汤泡饭。”
南般若一下一下眨眼:“蔺青阳……”
撒娇也没用,他无情地拿走了木勺。
她瞪了他半晌,他不仅不为所动,反倒拎起自己的饭桶,大口扒了整整三桶汤汁饭。
南般若酸道:“蔺青阳你好能吃,当心采到毒野菜,吃坏你的肚子!”
他弯眼笑,下手更加利落了。
南般若只好把方方正正的五花肉挟进碗里,用筷子戳出汤汁来,拌一拌,混一混,解解馋。
除此之外,饭桌上还有一个金黄酥甜的蒲公英花,一个软嫩的不知名野菜汤,一个脆脆的炸槐花。
另有一小盘荠菜饺子。
她洗个澡、歇息片刻,他就做了这么多。
中途趁着锅上水没烧开,他还见缝插针也洗了澡——南般若简直怀疑他把身体沾湿就算是洗过澡了。
吃饱喝足,舒服让人直想叹息。
“蔺青阳,”南般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真会过日子!”
他哼笑一声,起身收拾碗筷。
“哎,我帮你洗碗吧?”她小步追在他身后。
“滚滚滚。”
他嫌她碍手碍脚。
*
简单收拾过厨房和院子,蔺青阳收下晒干的衣物,松松搭在臂弯。
往回走,一抬眸。
南般若立在檐下,笑吟吟等着他。
天光已暗,身后一点烛火照着她的轮廓,又美又暖。
蔺青阳喉结滚动,盯她片刻,大步行到她面前:“还不累?怎不去歇着。”
南般若摇头:“等你一起。”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等过他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成了活物,吸入肺腑,搅动心潮。
“嗯。”蔺青阳提步越过她身边,偏偏头,“跟上。”
进了屋,他把晒出太阳气味的干暖衣物叠好,收在床尾。
时辰尚早,眼下这身子骨,早早上床也无用。
蔺青阳揽住南般若肩膀,带她走到窗下书桌旁,打开匣子,取出几根烘好的地瓜干,递给她吃。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若无聊,自去睡。”
他一边说话,一边翻开了手上的公文。
她不走,与他挤到同一条长凳上,慢吞吞咬着手里香甜耐嚼的地瓜干,偏头看他做事。
“我给你红袖添香。”她道。
蔺青阳忍俊不禁。
“南般若。”他斜睨她,“我可不敢叫你磨墨,怕你累死。”
南般若:“……”
她不服气,“你小看我了蔺青阳!从前我与兄长一起练字,他就喜欢用我磨的墨,我比他磨的要香滑润泽多了!”
蔺青阳蘸墨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轻飘飘道:“那么久远的事你还记着。”
她道:“当然记着,小时候的事,我都还记得!”
“行吧。”他笑,“下次让你给我磨。”
南般若弯起眼睛:“没下次了,过时不候!”
他哼笑一声,低头专心写字,不理她了。
时漏沙沙。
好不容易捱到南般若犯困,脑袋开始一点一点,蔺青阳终于搁下笔,起身把她抱回床榻。
他笑着嗔道:“就你这还红袖添香?净会耽误事。”
南般若:“唔。”
这一夜,蔺青阳的身上依旧凉凉的,倚着他,南般若总错觉自己靠在一块玉璧上。
就连那股独特的、攻击性十足的沉水香,也变得浅淡。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放进他掌心,一根接一根,与他十指相扣。
*
一连数日,大军摧枯拉朽,荡平一处处失陷地。
雾都十三城迅速收复。
蔺青阳行军风格狠辣无情,杀伐果决。下了值,回到南般若身边,却又变成了一个宜室宜家的贤夫良父。
生火做饭浣衣,将她照料得周到妥帖。
每当他做菜的时候,南般若总会守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盯着他。
视线落在他身上,好像蚂蚁挠。轻的,软的,甜蜜却危险。
这一日蔺青阳做的是炒山菌。
他端着盘子路过她身边,刚出锅的炒山菌,鲜醇无比,热腾腾带着一股蒜香。
南般若惊奇地发现,滑嫩的菌菇上竟然还有火焰残留——在他单手颠勺的时候,火焰窜入锅中,留下了人间烟火味十足的“锅气”。
“南般若。”蔺青阳出声把她的视线从盘子里唤出来,“看着我灭了一城又一城,怎么也没见你心疼城中众生?”
不等她回话,他阴恻恻凑近,“城里肯定还有幸存者。你说,我要是个好人,是不是不应该攻城?”
南般若艰难抵抗菌子香:“……那不行,错过战机,怪物跑出来,会有更多的人遭殃。”
“啊。”他轻叹,“原来你知道。”
南般若用力推着他往前走:“我让你做好人,又不是让你做滥好人——开饭,快点!快点开饭!”
蔺青阳:“……哈。”
*
饭后,蔺青阳端来温水,喂南般若服下解药。
手指相触,她发现他指尖微微有了温热。
她抬眸瞥他,在他眼底察觉到了几分若有似无的攻伐欲-望。
她问:“蔺青阳,这些天我吃了多少解药啦?你是不是欠了我好几次?”
他的眸色正在转深,闻言,不禁一顿。
放下碗,抬手捏住她下巴尖,轻轻晃了晃。
“有你这么反客为主?”他挑眉嗤笑,“被你这么一说,倒是叫我兴致缺缺。”
南般若乐了,当即缠住他:“你欠我你欠我你欠我你欠我!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还?”
“哈。”他推着她脑门把她抵远,“起开,我洗碗。”
她笑眯眯跟在他身后。
“成婚后的男人啊!”她装模作样地叹息,“宁愿躲到厨房洗碗,也不肯面对自己媳妇!”
蔺青阳:“……”
他只是受伤,又不是死了,看看给她猖狂成什么样。
很不爽。
但是想到她那么顺嘴说出“媳妇”二字的模样,嗤一声,洗碗的动作轻快了三分。
*
蔺青阳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性子。
大军开拔,天不亮就要启程,恐怕不够尽兴。
他问她:“此次取道炎洲,我带你四处走一走——想不想念家乡菜?”
南般若沉默片刻,低声告诉他:“我小时候吃的都是药膳,几乎不碰外面的东西。家里也不做家乡菜。”
蔺青阳:“啧。”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真可怜。”
南般若抬眸看他。
她从来都承认,生命中的浓墨重彩,都与他有关。
*
天光微明,大军出行。
途经小山包,南般若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山上遇见的鳏夫。
她道:“也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蔺青阳随口道:“死了。”
南般若惊奇:“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你看他那模样,原也活不了几日。”
见她面露狐疑,他很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挥手示意大军继续往前。
他带她掠上小山包,寻到那座坟。
墓碑上,丈夫温平的名字也描成了白色,与亡妻李寿娘的名字浑然相融。
坟前供着元宝香烛纸钱,还有炸过的河鱼、干瘪的果子、生米。
南般若一眼就认出有些纸烛之物像是军中祭祀用的东西。
“我让人烧的。”蔺青阳闲闲告诉她,“你不是踩了人家坟?”
他行前一步,一只大手落在她脑袋上,“我迷信,生怕你夜里睡不安稳,替你善后了,安心。”
南般若点头叹息:“你真周全。”
他失笑。
“不然怎么配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第37章 敏锐毒夫。
南般若望着山花丛中的那座坟。
原本坟里只葬着个亡妻,现下已是夫妻双人合葬墓。
这些日子下过几场雨,坟土有没有被翻新过,她看不出来。
心底只是隐隐觉得不对。
蔺青阳大手揽着她的肩膀,带她往回走。
行出几步,南般若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个鳏夫,该不会是被你杀了吧?”
蔺青阳哈一下笑出声来:“想什么呢,我有这闲工夫?”
他用坚硬带茧的手指报复似的捏了捏她的肩头。
她侧眸看他,只见他微虚着漆黑狭长的眸子,视线聚焦到远处,一副傲慢不屑的样子。
他嗤道:“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我理他作甚。”
南般若如实道:“他咒你变成鳏夫啊蔺青阳。”
“那算什么诅咒。”他勾起漂亮的唇角,懒声道,“都说了,你要是死了,我敲锣打鼓!”
南般若:“……哦。”
行出几步,她又道:“那座坟前,供了只鱼。”
蔺青阳不动声色眯了眯眸。
她真是,敏锐得令他心尖颤抖,手指痉挛。
他漫不经心,语声微哑:“鱼,怎么?”
南般若只觉心里缭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半晌,缓缓眨了下眼睛,摇头:“没怎么,就是来到这儿好多天,一次也没见你做鱼吃。”
蔺青阳垂下头,低闷地笑出声。
“真是见什么都馋。”他嗔道,“成天死人,你知道附近河里的鱼都啃过谁的尸?”
[当然是……啃过这个温平的尸啊!]
南般若转头看他,见他说着瘆人的鬼话,唇角笑容倒是愈发灿烂。
视线相对,他挑眉问她:“还想吃吗?”
南般若老实摇头:“不了不了。”
*
不日,蔺青阳一行抵达炎洲地界。
说来也奇怪。
虽然都是一模
一样的荒山野岭,但到了家乡地界,感受就是与别处不同。
空气里仿佛都有了熟悉的味道。
南般若指着远处一座耸入云端的大山:“那是我们炎洲最出名的神女峰,当地人都会向它许愿。很灵的。”
蔺青阳懒散瞥过一眼,随口问:“你试过?都许了什么愿?”
他很乐意帮她实现一些不曾被满足的愿望。
良久不见回应。
嗯?
他挑眉转头,定睛打量她。
只见南般若身躯微僵,神色凝滞,不动声色把脸转走,望着车窗外。
片刻后,她轻柔的声音缓缓飘出来,生硬地改了话题:“今日天气不算好,要不然可以远远望见清水河。河面很宽,连着天,像海一样。”
蔺青阳手指一下一下敲击膝盖。
他倾过身,将她松松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也不着急回上京。多待些日子,总能遇见好天气。”
“嗯。”她明显神思不属,下意识重复他最后一句,“总能遇见好天气。”
他偏头,目光自上而下,描摹她的轮廓。
倾城绝色,雪肤玉颜,眉间蹙有薄愁,唇瓣欲语还休,最是动人不过。
“般若。”
他叹息着,轻吻她黑缎般的鬓发。
你究竟……许过什么愿望呢?
*
许多年前。
“阿兄!快点告诉我,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
离开炎洲前往上京城的那天,少女死皮赖脸缠着自家兄长,反复追问个不停。
南念一无奈:“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南般若狡黠地笑:“那我来猜!我猜到的就不算是你说出来!”
她左左右右观察他神色。
“阿兄是想要建功立业?想要娶个漂亮媳妇?想赚大钱?都不是啊?”
她鼓起腮帮子,面色犹豫。
“不会吧……”她迟疑地盯住南念一的眼睛,“阿兄,你该不会和父母亲一样,许那种老古董的愿望吧……希望全家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看他脸色就知道猜对了!
南般若蹦了起来:“还真是啊?”她笑得前仰后合,“阿兄你好老土,一点儿都不像我们年纪轻轻的人!”
南念一拿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拖声拖气:“那你们年轻人,都许什么愿望啊?”
她冲着他吐舌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想要遇见全天下最好看的男子,要像话本子里那样,和他一见钟情。
这种事情才不能让南念一知道。
*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南般若终于明白,最老土的愿望反而最珍贵。
“般若?南般若。”
“嗯?”
南般若恍惚回神,对上蔺青阳那张俊美逼人的脸。
“到地方了。”他笑着牵起她的手,“累坏了吧?来,下车洗漱歇息。”
南般若随他走进驿馆。
此地闲杂人等已被清离。
在陈旧的黄木大堂用过饭食之后,蔺青阳见她实在疲累,将她打横抱上二楼,替她宽衣解带,放进浴桶。
见她半天不动,他好笑又无奈:“要我帮你洗?”
“嗯……嗯。”
她挂在桶边,神色蔫巴。
蔺青阳挽起衣袖,取来澡豆,搓衣裳似的把她整个揉搓了一遍,又替她仔细清洁满头青丝。
南般若乖乖低着脑袋,任他捯饬。
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散在水中好像一大蓬黑藻,探手一抓,滑凉如缎,轻易顺着指缝溜走。
一缕一缕,都要细细漂洗干净。
蔺青阳处理完这个水中妖精,感觉竟比打了一场硬仗还辛苦。
他探手伸进浴桶,环着腰,把她抱出来,放在身上擦干,替她套上干燥舒适的大袍子。
抬眉一看,她神色依旧恹恹。
他抖了抖自己湿透的衣裳,手指点她鼻尖:“这么难伺候呢大小姐?哪儿不满意,说话。”
南般若默了片刻,闷声开口:“这个水。”
蔺青阳挑眉:“水怎么?”
她道:“你烧的热水,比这个舒服。”
“……”
蔺青阳啼笑皆非,“什么毛病!”
*
南般若躺在床榻上,听着隔壁传来水声和歌声。
蔺青阳很会唱歌。
哼着歌,他比平日多洗了一盏茶的工夫。
桶中的水已经温凉,上榻的时候,蔺青阳身体倒是带着热腾腾的水汽。
束带在他腰间挽了个松散的结,方便一扯就掉。
很显然,他没打算就这么睡下。
“般若。在想什么?”
她被他拢进怀里。
宽大的衣袍一蹭就开,肌肤相触的瞬间,榻上空气变得湿热。
南般若:“在想明日吃什么。”
蔺青阳:“……”
垂头准备吻她的动作略微一顿。
她抬眸,视线撞入他黑沉的眸中,问:“我们炎洲,盛产桂鱼——你会做炎洲菜吗?”
“啧。”
蔺青阳压下情火,手指轻敲额侧,认真回忆思忖起来。
他精通烹饪,坊间菜肴,总能轻松复刻。
前世南戟河身死,炎洲最终被他一手掌控,自然是来过的——没带她。
炎洲盛产桂鱼。
当地官员招待他,席上总有清蒸或红烧桂鱼。
他记得味道,略一沉吟,火候、调料、手法,心里大致便有了个数。
“还不简单,明日给你做。”他笑笑地探出手指,轻抚她花瓣般的唇,“馋不死你。”
指尖在她唇上反复流连。
分明是他亲手洗干净的身体,却能弥漫出令人神魂颠倒的香浓,牵引着他,诱惑着他,难以抑制地靠近。
“般若。”蔺青阳眸色暗沉,嗓音低哑,“明日我会喂饱你,那今日你是不是应该……”
她下意识想要喊累。
抬手推他,手腕被他轻易捉住,摁到枕上。
“唔!”
唇瓣分开是为了说话,不是邀他品尝。
他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薄唇覆上她的唇,辗转间,炽热的气息铺天盖地淹没她的身体与神魂。
在热水中泡得疏懒的身躯提不起半点力气来反抗,瞪人时,眸似春水潋滟,毫无杀伤之力。
蔺青阳举兵攻伐,只觉欲拒还迎。
花瓣、香蜜,寸寸深陷,节节沉沦。
“般若……我的好般若。”
乖得让他下不去狠手。
*
这一夜南般若渡得并不算难。
蔺青阳待她温存体贴。
吻着她,哄着她,处处照顾。
除了……
他定要逼问她到了没有,她不肯说,他就绝不放过,身体力行,手段百出,终究迫使她张开嘴巴,吐尽了醉人的蜜语甜言。
*
次日进入城中,蔺青阳出手阔绰,包下了一整座食楼。
他亲自到后厨给她做鱼。
清蒸、红烧,信手拈来,出锅一尝,味道与记忆中没有任何区别。
端到厢中,只见南般若老老实实坐在饭桌旁等候,双手放在膝上,乖得都不像她了。
菜肴上桌。
他替她挟起鱼肉,挑干净为数不多的鱼刺,放进她面前的香碟中。
南般若抬眸望他。
蔺青阳扬了扬下颌:“看我干什么,吃你的。”
她目光迷蒙:“这是炎洲菜吗?”
蔺青阳失笑:“这你家乡还是我家乡?”
这只小病猫从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特色菜也不知道。
南般若低下头,挟起鱼肉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香浓鲜甜。
他替她捡刺,喂着她吃下了小半条红烧鱼、小半条清蒸鱼,一小碗米饭,然后看着她喝下大半碗鱼汤。
“啪嗒。”
水珠溅进了汤碗。
蔺青阳蓦地伸出手,捏住她下巴。
第二滴眼泪来不及藏起来,当着他的面,珠一般滚落玉靥。
“般若?”
蔺青阳眸中浮起阴暗翻涌的躁郁。
视线相对。
他目光如刀,刻进她眼底。
“说吧,究竟何处对我不满?前世的事?”蔺青阳语气平静淡漠,莫名叫人毛骨悚然。
她的眸中再一次浮起水雾。
“蔺青阳。”南般若喃喃开口,“你不知道,炎洲人吃的是臭桂鱼。你竟然不知道。”
她并不躲避他骇人的注视,怔怔直视他,一
字一句重复。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知道?”
蔺青阳心头微微一凛。
她扯唇笑了笑:“是因为……你前世接手炎洲时,这里已经没有了炎洲人,对不对?我们炎洲人,全都死光了,是不是?”
不等他蹙眉,她的眼睛里再一次蕴满了水雾,漫出眼眶,扑簌簌往下掉落。
“谁告诉你的?”他问,“武小鱼么?他说我杀光了炎洲人?”
南般若抿唇不语。
“哈。”蔺青阳笑起来,“南般若,我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是,前世炎洲的确是十室九空,但那与我无关。”
他倏地沉下脸,神情冷酷。
“那个时候,炎洲正在大乱——造我的反。”他毫无笑意地勾起薄唇,“恰好死瘴爆发,乱军宁愿死,也不肯归降,更不肯受我恩惠,我能怎么办?”
她目光凝固,许久不眨一下眼睛。
蔺青阳抬起手,用力擦去她脸上冰凉的泪水。
“南般若。”他轻轻摇晃着脸,眉心蹙拢,“有什么事,不能与我直说?这般试探我,究竟有何意义?我为了你可以豁出性命,你未免也太……”
对着她花玉般的容颜、春水般的瞳眸,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半句重话。
蔺青阳深深吸气,硬生生咽下“令我失望”四个字。
她抿着唇瓣,泪珠还在往下掉。
良久。
蔺青阳叹息,把她拥进怀里。
“前世阴差阳错,铸成惨烈结果,我也不想。”他吻她发顶,柔声安抚,“你信我,今生绝不会再有那样的悲剧,炎洲若是有事,我定守望相助。”
“真的?”
“骗你干什么?”蔺青阳叹气,“般若,我们是一家人,多给我一点信任,好不好?”
南般若抬眸看他。
“还是疑我。”他的黑眸流露伤心,“即便今生我没有伤害你的家人?即便我不曾真正伤害你分毫?”
她的唇瓣默默抿紧。
他垂下眼睫:“罢了,是我自作自受。”
“蔺青阳。”她望着他,轻声重复了一句曾经说过的话,“若是你不曾伤我亲人,我们便可重新来过。”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38章 美人关难渡家。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那是因为他把所有反对他的人,全都弄死了啊。
南般若抬眸凝视蔺青阳。
这个男人,生了一张足够让她一见钟情的脸,他是那么强大,又是那么的冷血卑劣。
他在她生命中留下一道又一道无法抹灭的痕迹。
爱与恨,都有那么浓墨重彩的颜色。
此刻他微垂眼睫,眸中有淡淡的自苦和伤感。
“蔺青阳,你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她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前世我杀你,本就是你自作自受。”
他并不恼,唇角勾起,笑笑地圈住她,赞道:“杀得好!若不是那一刀,或许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重新来过。”
南般若问:“你真不恨我?”
蔺青阳叹了口气。
他垂眸看她,语气复杂:“一开始恨。恨不得把你一片一片切下来涮了。”
南般若深以为然。
“奈何中了你的美人计,掉进了你的美人关,拿你没撤。”他啧一声,眉眼间浮起轻嘲和自厌,“前世的教训,果真带不来今生!”
他颇有几分意兴阑珊。
扶她坐稳,捡起桌上的筷子,把她剩下的桂鱼一口一口吃干净。
“走吧,带你四处走走看看。”
他起身出门,两个人并肩行走在大街上,中间多了半个人的距离。
虽未到冷战吵架的程度,毕竟也是生了龃龉。
气氛微妙冰凉,谁也不想主动开口说话。
“滋!滋滋!”
街边火山石烤肉散发出诱人的焦香,油脂滋滋乱冒,肉质鲜嫩爆汁。
南般若有点挪不动步。
她一个土生土长的炎洲人,都没吃过这个。
阿父阿母总觉得她还是幼年时的小病猫,生怕吃一口路边摊上的脏东西就把她毒死了。
“滋——!”
热气腾腾的炙肉出炉,摊主动作利落,用细枝一串,甩着油递向买家。
“承惠三文!”
南般若蓦地转头望向蔺青阳。
“蔺……”
他脸上冷淡的、心不在焉的表情,让她把话咽了回去。
她抿紧唇瓣,大步往前走,把炙肉的香气远远甩在身后——她才不会为了区区一口吃的向他低头。
闷声行出一程。
“郎君!”有摊主招呼蔺青阳,“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买枝珠花送她戴呀!”
蔺青阳瞥向南般若。
首饰都被她扔完了,雾都前线也没得买,这一路行来,她都素着一颗清汤挂面的脑袋。
他挑眉:“南……”
只见她扬起小脸快步往前走,表情比他方才更冷淡,更加心不在焉。
蔺青阳:“哈。”
*
两个人闲逛一路,一样没买,一口没吃。
回到驿馆,南般若径自爬上床榻,面朝墙壁,闭眼假寐。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蔺青阳也没叫她,等她醒来,天色已经黑透。
隐约闻见了炙肉香。
她行到窗前,推窗往下一看,只见四方井里支着火山石烤架,架子上铺了一块块肉,烤得吱吱乱冒油。
三个暗卫围着烤架,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正起劲。蔺青阳闲闲抱着胳膊,斜倚在木柱上看他们吃。
肉香四溢。
南般若饥肠辘辘,唇角一点点抿紧。
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不给她吃,故意让人当着她的面吃——小心眼的男人!
蔺青阳忽地抬头望上来。
她一惊,“砰”一声摔上窗户,心中赌气般想着,今日便是饿死,也不吃他一口东西。
衣袂声响。
蔺青阳掠上二层楼,抬手推门进来,另一只手里提着小金炉,炉子上滋滋冒油的,正是肥瘦相间,炙得正好的雪花肉。
原来他专门替她留了一份。
“醒得正好,来吃。”
蔺青阳提步走进房中,把金炉放到桌上,没抬头,一边招呼她,一边用小剪刀把肉剪成她一口刚好吃下的小长块。
南般若磨磨蹭蹭来到桌边。
不情不愿拿起筷子,挟一块肉,再挟一块肉,又挟一块肉。
“慢点吃。”蔺青阳笑,“没人跟你抢。”
“唔!”
一顿炙肉吃完,南般若彻底没了脾气。
“蔺青阳!”她感慨道,“你若是上街摆摊,整条街的生意都会被你抢光的!”
“啊。”他轻笑,“哪一日我落魄了,就做这个去。”
南般若也笑:“我等着那一天。”
顿了顿,她偏头补充,“帮你收钱。”
他挑眉等她说完,嗤地笑开,嫌弃道:“让你收银,我怕底裤赔光。”
南般若张牙舞爪:“我现在就让你没底裤穿!”
两个人笑闹着滚到了床榻上。
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珠花,放到她面前晃。
南般若惊奇:“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在街上盯着炙肉走不动道的时候。”
“哦——”
南般若恍然。
难怪她转头看他时,他装出一副冷淡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原来是在冷脸给她买珠花。
蔺青阳语声幽幽:“我可不像某人,心那么硬。”
她笑吟吟滚到他身上,搂住他劲瘦的腰,噘起嘴来亲他。
“滚滚滚。”脑门被他用食指抵住,“满嘴都是油。”
南般若:“……”
她不退反进,拱着脑袋扑向他,用自己的嘴唇去抹他衣襟。
后脑忽然一紧。
他抬手把她按在了怀里,南般若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此刻正为了她,微微错乱而又沉重地跳动着。
“对我好一点,行不行?”他问。
她紧挨着他的身躯,他的声音似是直接从心脏里出来,低沉的,带着磁,好听到令人腿软。
她晃了晃脑袋,像点头也像摇头。
头顶落下一道气流,蔺青阳坚硬的胸膛闷闷震了下,似是被她的敷衍
气笑。
“南般若啊南般若。”
如今再回忆前生,她在他面前如履薄冰、小心讨好的样子,当真是恍若隔世了。
她是什么时候被宠成了这副骄狂的模样?
蔺青阳眯起黑眸思忖片刻。
——杀他之后。
杀过他一次,她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哈。
*
次日,蔺青阳带南般若前往神女峰。
炎洲多火山,多滚泉。
黑曜石池壁上凝着乳黄色的硫磺沉积物,团团朵朵,像灵芝。
水质泛黄微苦,热雾蒸腾。
南般若怕烫,蔺青阳就把她抱在身上,让她慢慢往水里一点点试探。
她时不时惊呼一声,缩回他怀里。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等到她后知后觉发现蔺青阳被她挑起了情火,已经来不及后悔。
他抚着她后背,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向他。
“蔺……”
唇被吻住。
好不容易寻到一丝喘-息的机会,她拍着他的肩膀抗议:“烫!”
蔺青阳低笑:“我烫还是水烫?”
“水……啊!你!”
他垂头吻下,封住她的呜声,让她承受远比火山温泉更加炽热的焚身之火。
南般若透不过气,下意识探出绵软的手指,抓住池壁想要逃离他身边。
蔺青阳任她跑。
等到她扒拉着池边滑腻的硫磺沉积石往外爬时,他不疾不徐从身后覆住她。
“般若,般若。”
他伏在她耳畔低低诱哄。
“你告诉我,对着神女峰究竟许了什么愿望,我就放过你。否则……”
他坏意而强硬地凑近,鞭策她继续往上逃。
南般若心尖一悸。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可怕的蓄势以待,她完全可以想象自己的身体落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她只犹豫了一瞬就招了:“我许愿找到一见钟情的意中人。”
蔺青阳顿住。
覆在她身后的沉重阴影缓缓退离,他直起身,将她拦腰一搂,抱上温热的池壁。
“哗啦”一声水响,他翻身上来,一手将她勾进怀里,另一只手温存摩挲她的脸颊。
他灼灼盯住她:“找到了?”
他的视线太过直接热烈,缠住她的视线,她逃不开也躲不过。
他用的是问句,其实已经无需她回答。
南般若唇瓣颤了下:“嗯,找到了。”
一滴晶莹正好滑过她的眼角,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蔺青阳喉结上下滚动。
“啊。”他轻叹,“是我不好,害般若难过。”
他倾身抱住她,吻住她颤抖的唇,用自己坚硬强壮的身躯,尽可能地安抚她柔软的委屈。
*
两个人重新洗了一遍澡。
看着她伏在他怀里微微喘-息的模样,蔺青阳神色动容,咬着她耳朵,说尽了好听的情话。
抱她踏出热汤时,恰好看见有人在山上放起了焰火。
漫天火树灿烂,大红颜色照亮大半天幕。
“好兆头啊南般若。”
蔺青阳笑笑地垂下头,见那喜庆吉祥的光华映入她眼眸,黑白分明的眸子亮晶晶的,一扫此前恹恹之色。
见她开怀,他不自觉也弯起了唇角。
“蔺青阳,”她窝在他怀中,轻声说道,“晚上我想吃炙肉,还要你帮我做一道臭桂鱼。你会么?”
他不动声色挑挑眉,尽力压平唇角:“那还不简单。”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再给他一次机会,做炎洲特色菜。
这又何尝不是重新来过?
南般若双手搂得更紧了些,脸颊倚在他精瘦的、伤势仍未彻底痊愈的胸膛上,慢慢闭上了双眼。
耳畔焰火声未绝。
那是南念一做的烟花,她从小到大,看了许多年。
*
蔺青阳没有吃过臭桂鱼,自然也不会做。
此刻气氛正好,他实在不愿节外生枝,再提此事惹她伤心。
他把她送回驿馆。
“上楼歇着,我去给你买新鲜活鱼。”
买鱼自然不需要东君亲自出马,但是偷师学艺,旁人却不能代劳。
提步要走,南般若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
“蔺青阳……”
“怎么?”他没转身,只是侧过小半张脸,垂下眼角瞥着她。
她抿了抿唇,垂着脑袋,踟蹰片刻,轻声道:“我等你回家。”
蔺青阳失笑。
他按捺住了回身抱她的冲动,唇角微勾:“这里是驿馆,不是你家。”
她一脸愠怒,抬手推他:“滚滚滚!”
蔺青阳大笑而去。
他懂她的口误。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家。
第39章 狗血!狗血!死遁。
食楼。后厨。
大厨们被金子砸得晕头转向,取来鲜活乱蹦的桂鱼,从杀鱼开始,向这位一掷千金的客人传授起了臭桂鱼的做法。
反正臭桂鱼也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老炎洲人,个个都会做。
这位世家公子模样的漂亮青年简直就是散财童子,给的是黄金啊!黄金!
“啊。”蔺青阳笑吟吟向旁人解释,“内子饮食极为挑剔,非要我亲手做菜,她才肯吃上几口。为她学的。”
“哦——”
大厨们纷纷恍然。
“公子与夫人,这感情真是、真是……”坊间粗人没甚文化,半晌憋出一句,“公不离婆,秤不离砣!”
蔺青阳偏头轻啧一声。
他眉眼微垂,压住唇角,淡声催促:“快点,回家迟了她又不高兴。”
“明白,明白!”
众人大笑起来,抓起活鱼,操起冰冷的杀鱼刀开始宰杀。
“唰——!”
寒光划过利落弧线,一双双杀气凛冽的眼睛映上刀锋。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冲杀进驿馆,兵刃相接的瞬间,蔺青阳麾下的暗卫们立刻察觉到,这群突然来袭的刺客并非普通人——要么是内侍,要么是禁卫军。
“宫里的人。”暗卫天冷笑出声,“敢到此行刺,你们主子真是好大的胆哪!”
黑衣人对视一眼,举刀扑杀上前:“杀啊——杀!”
“铮!”
“铿铿铿铿!”
清脆的金铁碰撞之音不绝于耳,大厨手起刀落,鱼鳞片片翻飞,动作利落又漂亮。
蔺青阳长眸微虚:“杀鱼我熟,无需炫技。”
扶在身后长案板上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心脏有细微的、焦躁的痒。离她片刻,竟有些难安。
他出声催促:“快点。”
“嗳!好嘞!”
大厨三下五除二便剔完了鱼鳞,刀背正反一刮,干干净净一条白鱼平铺在砧板上!
“啪!”
血腥味道渐渐在空气中蔓延。
南般若站在窗边往下看。
昨夜放烤架的地方摔了两具黑衣人的尸体,一条小腿叠着另一条大腿,两滩血迹在他们身下洇开。
更多黑衣刺客涌了进来。
他们抓住了最好的时机——蔺青阳不在驿馆。
这一群刺客悍不畏死,发现打不过暗卫,立刻飞身直往刀上撞,不惜用命拖住蔺青阳的人。
一路往前冲,一路不断留下尸体。
昏暗的光线下,横七竖八的尸身好像搁浅在滩边的鱼。
“要是不小心买到滩边捡的死鱼,那可不中了!”
大厨笑道,“待会儿公子回家时,给您从缸里拣几条最大最鲜活的桂鱼带走!”
说话间,手没闲着。
抓起鱼来,开膛破腹,斜切刀花,塞入姜片,然后净了净双手,握一把腌料,将那鱼身翻来覆去涂抹均匀。
蔺青阳横起手指,堵了堵鼻下。
大厨呵呵笑:“公子且放心,这臭桂鱼啊,闻着臭,吃着香!”
“知道。”蔺青阳笑笑地说道,“内子是炎洲人,吃得惯这个。”
“哦——”大厨们善意地起哄,“公子这是陪媳妇回娘家来了!到我们炎
洲可要多走走,多看看!”
蔺青阳笑:“她就好一个吃。这边都有些什么本地菜,说来听听。”
众人七嘴八舌:“那可真就太多了……”
冲进驿馆的黑衣人越来越多。
暗卫们早已经放出了信号烟火,增援赶来尚需要时间。
相互对视,心中焦灼。
蔺青阳不喜欢身边围着太多的人,毕竟他自己便是世间最强大的杀器,哪知他离开这片刻就出事了?
而敌人又实在太多。
南般若静静立在窗畔,面无表情地观察战局。
她听见暗卫说刺客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兄长这是要给宣赫甩个大黑锅?
忽见两道身影腾空掠起,踏着风,径直冲向二层楼。
暗卫们眸光一紧,齐齐飞身阻拦。
却不料竟是声东击西之计。
屋檐上方不知何时潜了黑衣人,趁着修为最高的几个暗卫身处半空、姿势见老,几道黑影利落翻身跳进楼廊,挟了南般若便走。
“糟糕!”
“成喽!”
蒸透的桂鱼浇上热油,大厨手掌一翻,漂漂亮亮出了锅。
说是臭桂鱼,其实白雾蒸到脸上,是一股独特的酱香。
蔺青阳眉心忽一蹙。
不知为何,心底莫名袭来一股难言的焦躁。
他挽起袖子,挟一筷,放在口中尝了尝。
“行。知道了。”
“哎,公子——鱼,活鱼,多带几条走啊!哎呀,这大笔钱,收得不安心哪!”
蔺青阳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街外。
*
夜风扑面,疾行间,南般若闻见了太监身上独特的气味。
果然是宫里的公公。
这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命令其他人:“你们几个,给我把后面的追兵牢牢拖住了。”
“是!”
黑衣人纷纷倒掠,只留下这个为首的太监以及另一人。
这二人修为都很高,带着南般若飞檐走壁,顷刻就出了城。
南般若回头望向留在荒郊泥地的足印。
她出声提醒:“痕迹太明显,蔺青阳很快就会追上来。”
抓着她的太监冷笑一声:“这就轮不着你操心了!”
南般若眉头微蹙,心中生疑。
她望向身边风驰电掣的另一个刺客,察觉她的注视,那人反倒掠远了些。
南般若心脏微沉。
难道不是自己人?
不能有这么巧的事吧,她看到兄长的焰火信号,特意支开蔺青阳,却被旁人截了胡——坊间最最狗血的话本都不敢这样写。
南般若遥遥回望,只见城池内外燃起了无数火把,像一条条铺天盖地的火龙,朝着四面八方逡巡游走。
看来蔺青阳已经收到消息了,正在声势浩大地找她。
*
南般若被带上一处大断崖。
崖下弥漫着可怕的死瘴,那瘴雾似活物一般,蜷曲爪牙,扒着黑曜石山崖往上蹿。
瘴雾深处回荡着怪物的嘶吼,密密麻麻,无休无止,仿佛地狱的回响。
南般若还没来得及惊疑,眼前就出现了一个熟人。
宣姮。
见到南般若被带到崖上,宣姮开始装模作样在一个黑衣人手里挣扎:“本宫可是怀有身孕,倘若有个什么闪失,东君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断!”
为首的太监冷哼一声:“那我倒是想看看,在东君心中,究竟是你们母子俩要紧,还是这位正牌夫人要紧!”
他扬手一推,把南般若推上前。
南般若如坠梦中,环视四下只觉匪夷所思:“搞这么大阵仗,就是为了把我和宣姮摆在蔺青阳面前,让他选一个?”
这到底是什么狗血话本子桥段?讲不讲一点道理了还!
黑衣人沉默无言。
宣姮冷笑道:“你就这么自信他会选你吗?他万一要是选了我怎么说?他若选我,我劝你尽早死心,往后滚远点!”
南般若:“所以你承认这事是你谋划的?”
宣姮吊起双眼:“你少血口喷人,本宫明明就是被人劫持而来!他们才不是本宫的人!”
“……”
南般若脸上浮起了复杂而古怪的表情。
*
看清断崖边上的情形,蔺青阳眉心微蹙,眸间浮起一丝复杂而古怪的情绪。
他其实以为南般若跑了。
那么会挑时机、那么会算计他心思、那么会装恩爱……他都已经激动到心脏痉挛,迫不及待要把她抓回来,狠狠惩罚她,让她知道害怕。
没想到一路追到此处,竟是这样一个乌龙局面。
他微微偏了偏脸,与南般若视线相对。
她脸上的表情和他如出一辙——啼笑皆非,不可思议。
因为太过荒诞狗血,反倒显出一种阴差阳错的真实感。
“东君蔺青阳!”为首的太监把宣姮拉到断崖边,压低了嗓子说道,“你夫人和你女人都落在我手上,今日这两个人里面只能活一个,你选吧!”
同行的另一个黑衣人抓住南般若,也把她挟持到崖边,“铮”一声锐鸣,匕首架上她脖颈。
蔺青阳眸底瞬间结冰。
“东君!东君!”宣姮捂着小腹叫起来,“御医说了,我腹中婴儿有天命火之胎象!你就算不顾及我,也要顾及孩子啊!”
她赌的就是蔺青阳为了帝火天命子可以舍弃南般若。
“哦?是吗?”蔺青阳眉尾微挑。
宣姮急忙点头:“是真的!不信你回去问御医!”
蔺青阳唇角笑容更加和煦:“那我选你,让南般若伤心失望,你是不是会放了她?”
宣姮听到“我选你”三个字,已经喜上眉梢,下意识便点头。
南般若:“……哈。”
蔺青阳:“……哈。”
有宣氏兄妹这样的主子,手下人实在也很难做。
为首的太监只好硬着头皮喊道:“少废话!蔺青阳,你再不选一个,我就把她们两个都——”
“你杀啊。”蔺青阳阴恻恻开口。
太监一愣:“什、什么?”
“杀啊,两个都杀了。”
“……”
蒙面黑巾下,太监眼角猛跳,一时进退两难。
“修为不错,你是来喜。”蔺青阳垂眸失笑,“行了,放人,我当今日之事不曾发生。”
太监被他一眼看穿身份,眸光不禁剧烈闪烁。
“否则……”蔺青阳抬眸,眼睫开合之际,眸底已浸满寒霜,“你以为宣赫宣姮这两个废物哪一个能保得住你全家?”
在他身后,披坚执锐的士兵已将断崖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太监呼吸一颤,咬住牙根,神色挣扎。
“我……”
就在此时,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挟持南般若的黑衣人忽然抓着她疾退一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握紧横在她颈间的匕首,重重一划而过!
“嗤!”
“唔……”
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个准备投降的太监身上,这一出意外来得猝不及防,惊呼声响起时,鲜血已经飞溅在半空。
黑衣人纵身倒跃,挟着衣襟染血的南般若,双双跌下死瘴弥漫的断崖。
一瞬死寂,呼吸消失。
“般若——”
蔺青阳口中爆出气音,瞳孔霎那收缩成针。
他飞身扑向崖边,竟被黑曜山石绊了一跤,他没有试图站稳,合身摔到崖壁边缘,探出双手——
“砰!”
瘴气被坠崖者猛烈扰动,翻卷的浓雾间,隐约漂浮着几粒微小的血珠。
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雾气之下,他连一片衣角都没抓到。
“般若……般若!”
蔺青阳单手撑着崖边便要往下跳。
暗卫们一拥而上抱住了他,搂腰的搂腰,拦腿的拦腿。
“主君,不可!”
“不可啊主君!底下都是死瘴!”
“救不得了,已经救不得了!”
沦陷区再怎么危险,好歹只有怪物盘踞,而这底下,却是世间最恐怖的死瘴蛊场。
南般若掉下去之前就被割了颈,哪里还有半分活路?
“滚……滚。”
蔺青阳甩开众人,双眸红到渗血。
他深深喘-息,调整气脉。
回眸,钉了一眼宣姮等人:“三日。我若未归。将他们,扒皮抽筋,送下来。”
宣姮惊恐万状:“我没有,我没有啊!南般若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
太监来喜面如死灰,嘴唇簌簌抖动:“他……动手的这个,是禁卫军那边的人,不关我事……”
蔺青阳无心听取任何分辩。
他提一口气,纵身而下。
[别怕,我来了。]
第40章 来不及带她回家。
“铮!”
带着血光的匕首从南般若面前晃过。
她惊魂未定,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光滑致密的黑曜石洞壁。
黑衣人冷声命令她:“衣衫,脱了。”
南般若咽了咽喉咙,抿住唇角,二话不说便解开腰带,褪下衣袍。
她这般利落,黑衣人反倒是愣了下,视线猛然避开了她的身体。
只见她动作飞快,脱完外袍,又顺势脱下鞋子与罗袜,一并交给这个黑衣人。
蒙面人的眼睛里露出了笑意。
他抬手接过她的衣袍鞋袜,随手一撕,坠上大石块,掷入无底深渊。
封了洞口,回身,来到她面前。
方才他作势割她喉咙,其实划拉的是他自己手腕脉搏,弄她一身血。
翻身坠崖之后,他第一时间捂住她口鼻,帮助她隔绝死瘴,然后带她潜入崖壁上的洞窟。
时间太过紧迫,来不及向她详细解释,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继续扮凶徒吓唬她,命令她脱下衣衫。没想到她倒是反应极快,配合得如此默契。
“这就知道我是自己人了,”黑衣人笑着摘下蒙面黑巾,“我们般若真聪明!”
南般若倏地瞪大双眼,低声惊呼:“南念一?!”
她脸上冷静镇定的表情不翼而飞,眼珠差点飞到他身上。
南念一揭掉眼角和鼻根处的易容物,扬起笑脸,恢复自己的音色:“正是我——怎么突然大惊小怪。”
她张大嘴巴,抬手指他:“你你你……”
南念一忍俊不禁:“方才还像个小大人似的,一见是我,怎么就露出孩子尾巴了。”
她恍然:“难怪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看你,你就躲,你生怕我认出来?”
南念一笑着点头:“对啊。你要是认出我来,我怕你就装不像了。”
南般若扶额:“……”
连她都没认出他来,蔺青阳自然也不可能认得出。
南念一躬身示意:“上来。”
他背上她,顺着曲折崎岖的洞窟遁向山的另一侧。
周遭一片黑暗,南般若却感到心安。
她问:“宣姮知道你这样坑她吗?”
南念一笑:“怕是不能知道。”
她敲着他肩膀又问:“你这是借谁的身份行事?”
“陆文。”
一个南般若不曾听说过的名字。
*
“陆文?”
从太监来喜口中问出行凶者的名字,暗卫天皱起眉头,回身询问同僚,“谁认识?”
“禁卫军中的陆文?我认得。他有个兄弟,前不久犯事被斩。这陆文怕是心怀不忿,借机报复,害了夫人。”
原来是那件事。
蔺青阳暴揍武小鱼那日,禁卫军中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武小鱼说话,被蔺青阳杀了。
陆文,正是那个倒霉鬼的兄弟。
这是报复蔺青阳来了?
暗卫只觉脑瓜生疼——如此说来,竟是主君自己种下的因果,连个替罪羊都难找。
*
三日之期,一晃而至。
眼看蔺青阳并无归来的迹象,暗卫默算时辰,开始在黑曜石壁上磨刀,准备忠实执行他的命令——主君的命令是扒皮抽筋,刀不够快可不行。
宣姮早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
她失声尖叫起来:“谁敢动本宫!谁敢动本宫!本宫是陛下唯一的妹妹!本宫怀着龙种!不,不对,本宫怀着你们东君的种!”
暗卫不为所动,继续磨刀。
太监来喜也慌了:“诸位,诸位,有话好好说,咱家,咱家也是替陛下和长公主办事,没想要伤人!都是那陆文自作主张,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啊!”
另一个被押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干脆破罐子破摔,高声叫嚷起来:“东君怕是都死在崖底了!你们这些人没了主子撑腰,还敢得罪陛下?”
“嚓——铮!嗡~嗡~嗡~”
暗卫手腕一翻,刀光凛冽,刺痛眼球。
他持刀走向这几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宣姮骇得嘶嘶吸气。
刀锋掠过暗卫平静的眉眼,他歪身凑近,左手拎起宣姮发髻,右手比划着要落刀。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为什么是我,为什么第一个是我……你杀他们去啊!”
“呲。”
刀尖刺入皮肉,发出裂帛般的轻响,头顶一小块皮肤落进了暗卫手指之间。
宣姮惊痛交加,白眼汩汩往上翻起,张大了嘴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暗卫刀尖轻轻一撇,眼看就要鲜血四溅、皮肉分离。
“啪。”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只血手扶上了崖边。
众人惊呼:“主君?!”
暗卫回头,就见蔺青阳血淋淋地翻了上来。
污黑一片的长剑铮然拄下,撑着他单膝点地,缓缓抬起一双近乎失焦的眼睛。
“主君!”
众人纷纷围上前。
探手一扶,惊觉蔺青阳浑身上下,几无好肉,冰寒如霜。
他一手擎剑,另一只手紧攥着半片碎衣袍,是从怪物腹中掏出来的。
找了那么久,只找到她半片衣衫。
“我没有找到她。”蔺青阳薄唇微微开合,眼珠激烈颤动,“怎么会没有找到她。那些,肉,哪一块都,不像她。她怎么会死,祸害遗千年,她不会死。”
“主君!主君!”
三名暗卫对视一眼,紧张护住蔺青阳,心痛又心惊。
他的身上不停地往下滴血。
崖底宛如修罗炼狱,受伤无可避免,他只能第一时间动手剜掉伤处血肉,以防感染。
破烂的衣袍粘连在身上,不少地方可见森森白骨。
蔺青阳蹙了蹙眉心,哑声下令:“调天舟过来。”
他还要下去找。
“主君!”暗卫咬牙道,“来不及了,已经过去三日了!”
蔺青阳恍惚不解:“那又怎样。”
暗卫心生不忍,却不得不提醒他:“不死药。”
蔺青阳颤动的眼珠蓦地定住。
三日,早已经过了不死药发作的时辰。
南般若就算没死,也变成了木头样的活死人。看不见,听不见,不知寒暑,不会疼也不会痒。
她将被困在没有五感的身躯中,生不如死,永远永远不得解脱。
“铛啷。”
蔺青阳支撑身躯的长剑脱手坠出。
暗卫急忙搀住他:“主君节哀!您身上担负重任,千万保重自己!”
蔺青阳抬手推开这几人。
“主君!主君!”
蔺青阳挪动伤可见骨的膝盖,趔趄往前走了两步,堪堪站稳。
“没关系的。没关系。”他沾满血污的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般若变成活死人,就不会再挑食,也不会再气我了。没有关系。”
暗卫面面相觑,心中发怵。
“主君……”
蔺青阳闭上眼睛,缓过片刻,睁眼,轻声问左右:“查清楚了吗?”
他的眸中恢复了几分清明——一种危危欲坠的冷静和清明。
这是要杀人了。
暗卫神色微凛,连忙将这三日查问到的细节逐一禀明。
谋划此事的,确实是宣氏兄妹。
起因是宣姮听见宫娥闲聊狗血话本里二选一的情节,心下灵光一闪有了主意,找到宣赫,一拍即合。
来福成了蔺青阳的人,宣赫便找了来喜。
来喜常年被来福压在头上,这次也是想把事情办漂亮,在主子面前长长脸。
他们确实没想伤人,哪知好死不死,队伍里面混进一个居心叵测的陆文,闯下这般大祸。
蔺青阳淡声问:“没有了?就这样?他们这一行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来到这里,带走了我的人?从头到尾,我竟未收到半点风声?”
他的身躯隐隐有一点晃。
浑身发冷,眼眶好似两个冰洞,不断渗出寒气来,听力也有些失准。
他能看见暗卫的嘴皮在动,却
听不太清楚对方说了什么。
好似他也中了不死药。
“罢了。”蔺青阳轻轻抬起手,“无所谓,把他们全杀光就是了。每一个都杀,就不会有人漏网。”
他很冷静也很平静,令人毛骨悚然。
行出两步,他缓缓转动眼珠,盯住宣姮流血的头皮。
“怎么停了,继续啊。”他说。
暗卫拱手:“是。”
提上刀,逼向宣姮。
宣姮刚逃过一劫,惊魂未定,见其又来,惊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直到此刻,许多平日被蔺青阳温润外表蒙蔽的人,终于亲身体会到什么叫只手遮天,什么叫暴戾恣睢。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呼吸声。
“住手——”
一片甲胄声铿锵而来。
蔺青阳晃了晃神,眯眸望去。
大步赶来的人,正是炎洲君,南戟河。
南戟河一面出声阻止暴行,一面示意麾下将士摆开阵势,与蔺青阳带上山峰的人马针锋对峙。
蔺青阳喉结上下滚动,定了定神,端端正正长揖而下:“岳父。”
南戟河手握长刀,寒声喝问:“般若何在?!”
蔺青阳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南戟河定定盯住他,一字一顿说道:“来福公公告诉我,宣氏二人欲对般若不利,我查到宫中有人行迹诡异,即刻追踪而来——”
他转头望向昏迷的宣姮,沉声问,“宣姮在这里,般若呢?她在哪里?”
蔺青阳扯唇:“岳父放心,我定会把般若找回来。”
“主君!”有人喊道,“快看!悬崖边上有痕迹!”
碎石、血迹。
南戟河逼问:“般若坠崖了?这底下,全是死瘴。”
蔺青阳薄唇动了动。
此刻解释那是他自己爬上来的痕迹,已经毫无意义。
“是,她坠崖了。我会把她找回来。”他蹙眉,哑声重复,“我会把她找回来。”
“唰——!”
一道灰影掠过人群,瞬息之间接近蔺青阳,斜斜抬手,一刀刺出。
蔺青阳眼眶微缩。
垂眸,对上一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眸。
“……岳母。”
天枢眸中的血和恨,让蔺青阳晃了晃神。
他只来得及拖动重伤的身躯,略微向旁边侧了一侧,避开致命要害。
“铮——噗刺!”
身躯被刺中,透骨的寒刃距离心脉不过一寸。
天枢眯眸,眸光一凛,便要推刀横切。
“啪。”
蔺青阳抬起手掌握住了刀刃,僵持一瞬,缓缓往外拔出。
他竖起另一只手,制止其他人上前。
“噌。噌。噌。”
刀锋一寸一寸离开他的胸膛,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他的身体竟然没有流出多少血。
“岳母恼我,应该的。”蔺青阳说道,“是我没能看好般若。”
天枢哑声冷笑:“那你就去死!”
四目相对。
蔺青阳瞳孔收缩,眼球颤抖。
这样恨。她的母亲,这样恨。这样的恨是装不出来的。这是生死之仇。
如果此事与他们家有关,如果般若出事是他们设计,天枢就不会对自己恨之入骨——蔺青阳冷静分析,得出结论。
心脏突然结了冰,坠着胃,直往下沉。
握刀的手指越来越紧,刀刃已嵌入指骨,他竟不觉得痛。
“唰!”
天枢弃刀,反手又拔出一把匕首,刺向蔺青阳颈间。
蔺青阳本能抬起另一只手去挡。
他攥在掌心多时的那块破碎衣袍掉落下去。
他正仰头躲避,瞳仁一缩,下意识低头想捡。
“呲!”
蔺青阳只觉颌底一痛,刀尖穿透他的下颌,刺入口腔。
见此情景,周围众人俱是头皮一麻。
他竟已经虚弱至此!
难道今日当真竟要殒命于此!
天枢眉眼微沉,想要拔刀再刺,却被蔺青阳硬生生用骨骼卡住。
他的眼球慢慢一滚,垂下来,盯向她。
遭此重创,他满嘴是血,形容可怖,表情和眼神却平静到令人心底直发寒。
他认真告诉天枢:“我还没有找到般若。我还没有找到她。”
薄唇开合,声音沙哑空洞。
随着他说话的动作,细碎微小的震颤顺着匕首传到天枢手上,直叫人毛骨悚然。
“般若一个人在下面,她会饿,会害怕。”
他抬起手,握住锋刃,轻而坚定地往外拔。
“我还不能死啊。”
“我死了,她怎么办?”
污黑长剑在他身后悄然浮空。
“我得找到她。”
“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