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苍生局钱货两清。
南般若躺在蔺青阳怀里,又睡了一个素觉。
他很会照顾人。
明明他一身骨头那么硬,被他抱着睡,却一点儿也不硌人,随便翻身都会被他接住。
她想枕哪里就枕哪里。
睡得酣甜了,她的胳膊不知不觉环住他的腰,气息与他交织一处。
清冷厚重的沉水香,渐渐被清甜的花蜜浸染。
他垂下头,薄唇微微发抖,羽毛般的轻吻,落上她的鬓发,额头,脸颊。
动作温存至极,眸色却是深不见底,阴冷又灼热。
他的声线难抑地颤。
“我要你永远跟我在一起……永远,永远……”
*
翌日。
不死药发作时辰临近,南般若服下了牢狱里换来的那枚解药。
连续睡素觉,她手中再无存货。
她尝试过不动声色引诱蔺青阳,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南般若心下微微焦灼,脸上却不能显出——在蔺青阳眼里,她手里应当还有一枚解药才对。
过了午时,蔺青阳忽然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玄黑战甲,肩上披风猎猎抖动,腰间悬着长剑。
南般若微讶:“是要出门吗?”
蔺青阳大步走近,牵住她的手腕,带她往外走:“雾都前线吃紧,我亲自去盯一盯。”
她吃惊:“我也去?”
“不然呢。”他垂眸瞥她,“留你一个人在家,岳父岂不是又要带兵来攻我府邸?”
南般若:“……”
他很不高兴:“上回塌房子修了多少钱,我也只能硬吃哑巴亏。”
南般若气笑:“你不抓我,阿父怎会打上门,你还有脸说?”
她抬手捏他可恶的嘴巴。
他个子高,身躯稍微后仰,她跳起来也够不着。
*
雾都与上京相隔万里之遥。
飞天的战舟已列阵等待,蔺青阳牵着南般若登上旗舰船楼,放眼望去,凛凛一片战舟在身后排列整齐,冷肃、森严、蔚为壮观。
战舟上,一众将士面色如水,披坚执锐。
身处其间,南般若显得格格不入。
今日她穿了一袭流仙长裙,天青玉的色泽,纹绣有银丝莲纹,涟漪摇曳,飘飘欲仙。
她身姿一动,腰间环佩轻鸣,声声悦耳。配套的头饰与耳坠都是蔺青阳亲自设计作图,再交由匠人精心打造。
环视周遭,她好像一朵错误开在了铁血战场上的娇花。
战舟集体浮空。
一寸一寸、一尺一尺、一丈一丈,渐渐远离地表,越过远远近近的屋檐,爬向万里长空。
南般若牙关轻叩,握在舷上的手指越捏越紧。
蔺青阳俯身来看她:“怕高?”
她抿唇摇头:“没有。”
“脸都白了还说没有。”他抬起手指,抚了抚她唇角。
南般若偏头躲开他的手,脸色难看。
“啊。”蔺青阳记起来了,“坠舟。”
他抬手拢住她的肩膀,果然感觉到她的身躯在他手掌下无助地颤抖。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前世那个夜晚,他亲口下令击落了她乘坐的天舟。巨弩刺穿护板,绞锁拽落天舟,把琼楼撞成一片废墟。
她随着天舟栽下来,摔断了腿,满头满脸都是灰,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猫,被人随手拎着走。
当时他只作壁上观。
如今再回忆那幕画面,难免心痛如绞,杀欲炽盛——想要把射弩的、抓人的,挨个找出来剁了。
蔺青阳手指无意识痉挛,轻声叹息:“般若受苦了。”
他俯身抱起她,带她走进避风的船屋。
屋内雕栏彩绘,轻纱垂幔,地毯厚暖,绣榻宽敞,乍一看,与陆地上舒适的小卧房没什么两样。
紫玉炉中袅袅飘着安神香,漆金长案摆满茶果小食。
“特意为你安排的。”他摸了摸她冰凉的额头,抱着她坐到绣榻里,“若是我一个人来,就待在瞭望台了。”
“嗯。”她垂着头,蔫巴巴的样子。
蔺青阳把她抱到身上,温声细语安抚,又从匣中取出事先为她备下的清凉蜜饮,哄一会儿,喂一口,再哄一会儿,再喂一口。
中途几次有人来禀报雾都前线的军情,蔺青阳只冷淡挥挥手,令人退下。
转头望向南般若,眸中重新盛满温柔。
她抬起手指,无力地推他:“你去办事。”
他不理会,探出手臂取来柔软暖和狐毛毯子,将她裹成一团,整个抱在怀里。
南般若有些着急:“你快去啊。”
他轻啧一声,温热的大手摁住她眼睛,命令她:“闭眼,睡觉。”
南般若眼前蓦地黑沉。
他把她抱得极稳,完全感受不到天舟的晃动,呼吸里交织着安神香和他身上的沉水香味,很暖,很让人安心。
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强势,被他这样搂着,那些与天舟有关的记忆和恐惧尽数被驱逐——只要她愿意乖乖窝在他怀里,闭上双眼依恋他。
南般若却不。
她在他怀里奋力挣扎,喘-息着挣开他捂住她眼睛的手,抬眸怒视他。
“蔺青阳!”她的嗓音湿哑,苍白的脸颊透出一抹激愤的绯红,“正事要紧,你怎能不管不顾?!”
他好笑地挑起眉梢,漫不经心道:“什么正事能比陪你要紧?”
南般若错愕一瞬,眸中涌起恼怒:“我用不着你陪!我待在这里本就不合适,你还……”
她此刻虚弱得厉害,一激动便开始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蔺青阳赶紧替她拍背,端来茶水喂她吃。
南般若抬手打翻。
“哗啦!铛啷!”
“啊,”蔺青阳懂了,“般若担心旁人说闲话——不会的,我手底下没有多嘴的人。”
见他油盐不进,南般若更加恼火。
她气喘吁吁道:“你根本不把天下苍生放在心上!蔺青阳,你轻重不分,算什么明主!你太让我失望了!”
蔺青阳蹙眉。
他盯着她苍白脆弱的面容,心疼之余,忽然福至心灵。
“天下苍生?”他缓慢咀嚼这四个字,眸光渐冷,“般若,我思来想去,倘若真是你杀了那个天命子,恐怕就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南般若神色微滞。
他迭声追问:“你视我为仇敌,也是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认为我取帝皇龙气,掠夺了天下苍生的气运?即便我不曾伤害你的至亲,你也定要我死,就为了所谓苍生?!”
她的瞳孔不自觉收缩。
“原来是这样。”他缓慢重复,“竟然是这样。”
他微微摇头,眉眼之间浮起讽意,仿佛明悟,又仿佛难以置信。
她迎着他冰凉复杂的视线,哑声开口:“你危害苍生,就是罪大恶极。”
蔺青阳沉默片刻,轻而低地笑了起来。
“真是可笑的理由啊。”他抬手捏住她下颌,神情几分讥讽,几分自嘲,“南般若,你竟为了这样可笑的理由。天下苍生,哈!”
她睁大双眼怒视他:“哪里可笑了!”
“你不懂。”他抬起另一只手,张开修长五指,轻轻抚过她的脸,“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仁爱大义
,不过只是当权者给自己立的牌坊罢了。”
她皱眉问:“什么意思?”
蔺青阳冷笑:“大道理都是说给底下人听的——口口声声爱民如子,一日三餐哪顿不是民脂民膏?骗骗愚人而已,你怎么也当真了?”
见她不忿,他低笑一声,“你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金枝玉叶,接触过几个底层蝼蚁,见过几次人性之恶?南般若,倘若你不是出生诸侯家,就你这身子骨早被扔出家门自生自灭了,你一个既得利益者,跟我谈什么天下苍生?”
他眸色冰冷,薄唇勾起了那一抹惯用的、居高临下的弧度。
南般若呼吸不畅,眼角逼出细碎的泪光:“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冷血凉薄,无情无义!”
她实在不擅长骂人。
蔺青阳冷笑:“说不过就恼羞成怒了?”
“你滚!”她抓起软枕,用力扔到他身上,“滚!我不要你在这里!你给我滚出去!”
蔺青阳起身退开几步。
她继续伸手从漆金案桌上抓来精致摆碟,往他身上扔。
她气喘微微:“我不要你的东西!带着你的东西滚远点!”
蔺青阳摇了摇头,唇角勾起浅淡的失望:“南般若,我对你的好,你全不记得,就为了些不相干的人与事,与我这样闹。”
他拂袖转身。
“哗啷!”
身后传来的脆响让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她是真气极了,竟用她蚂蚁般的力气掀了案桌。
行出几步,听着窗牖边上传来“嗖嗖”的锐声。
侧眸,见她把盘碟、小食、绣凳、锦枕、香炉、钗环……一一都从窗口抛了出去,穿过云层,落向遥远的大地。
他亲自为她设计的耳坠与头饰也未能幸免于难。
蔺青阳沉下脸,大步离开。
*
战舟凛凛前行。
处理完公务,天色已经黑透。
蔺青阳本想在瞭望台待上一晚,目光不经意扫过船屋,见那里一片漆黑,想起南般若把案桌上的烛台也都扔了。
“笨东西。”
他沉着脸踏入船屋,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只见一个柔弱的轮廓伏在床榻上,被褥也没有,怎么看怎么楚楚可怜。
蔺青阳走到近前,冷冰冰垂眸。
良久,伸出手指一探——她的眼角和鬓发果然冰凉濡湿。
哈。
赶走了他,自己又饿又冷又怕,缩在这里哭。
蔺青阳气笑。
他拎住她的细胳膊,把她拽进怀里。
她绵软推拒的力道连蚂蚁也不如。
“好了好了。”他垂头亲吻她可怜的眼角,“怪我,都怪我。”
她忿忿推他,浑身写满了抗拒。
他强行将她桎梏在怀里,温声安抚她:“是我没有说清楚。般若你想想,我身处万丈高空,距离雾都那么远,即便有心,也生不出翅膀飞到前线去——军情再紧,也急不到这一时半刻,对不对?”
她的身躯微微发颤,半晌,不情不愿点了点头:“嗯。”
他把她往身上搂了搂:“我就是担心你身体,想要留下来陪你,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惹你生气。”
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好般若。”他叹息,“不吵了好不好?与你置气,我心脏揪着疼。”
南般若沉默一会儿,轻声问他:“你说,像我这样的身子骨,生在平常百姓家,真的活不下去吗?”
“是啊。”他垂头轻啄她的乌发,叹道,“就是这样残忍的世道。”
“我就是想着,”她带了点鼻音,微有一点哽咽,“就是,就是希望……倘若我这样的身子骨,生在寻常百姓家,也能有活路……蔺青阳,那该是多好的世道啊。”
他扯了扯唇,下意识想要轻嗤一声,却看见了她的眼睛。
黑暗中,她的双眼明亮炽热,就这样,眼巴巴望着他。
僵滞。
片刻,他喉结滚动,低嗯一声,抬起手指,虚虚抚了抚她的眼睛。
真是……比直视烈日还要刺眼。
*
天舟继续前行。
南般若把船屋里的东西扔得实在太过干净,蔺青阳好不容易在床榻下的暗箱里找到一张毯子。
两个人挤在一张毯子里,倒是别样温馨。
她裹得像只小雪人,时不时歪身撞到他身上,冲他弯起笑眼。
蔺青阳拿她着实没办法,即便这是美人计,也难免令他生起几分慈悲为怀、顾念苍生的诡异情绪。
很是割裂。
苍生……什么东西?
白云如流水划过天舟两侧,日升月落,平静的时光飞逝如梭。
晃眼便是两日。
蔺青阳照例喂食蜜水时,忽然察觉南般若不太对劲。
垂眸,与她对上视线。
南般若恍惚眨了眨眼,抬起手,轻触他冰雕玉琢的侧脸。
“蔺青阳……”她问,“你好怪,脸怎么像木头一样?”
蔺青阳眼角一抽。
“你没吃解药?”他问。
她迟钝地思索了一会儿,轻啊一声:“不死药……时辰到啦?”
他深吸一口气,探手往她身上摸。
环佩、坠饰、簪子、白玉瓶,一件也不剩下。
他气到笑出声来:“你倒是扔得挺忘情啊南般若。”
南般若慢吞吞张大嘴巴:“……啊。”
她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顷刻便转成色厉内荏、凶巴巴的模样,“你从来没有那样凶过我!”
蔺青阳闭了闭目。
他咬牙切齿:“这万丈高空,我上哪里给你弄解药?”
他起身便要下令舰队停止前行。
南般若急忙拉住他:“你不是说快到雾都了?”
“还有几个时辰。”
她道:“上次发作,不也撑了几个时辰?蔺青阳,我口口声声天下苍生,总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耽误前线大事。”
蔺青阳蹙眉:“般若,你信我绝无怪责你的意思。”
天下苍生,哪有她一根寒毛重要?
“我的意思是,”她倾身上前,“变成木头,便可以让你全都……”
妖精吐气如兰,“钱货两清。”
第32章 生死着迷瘆人情话。
蔺青阳气笑。
“南般若,你当真是。”
顿了顿,他愠怒又无奈,“不知死活!”
她扶着他瘦硬宽阔的肩膀,雪玉般的手指顺着他衣领探入,掠过他锁骨,往上,摸他喉结。
她凑近,在他耳畔吐出香暖的气息。
“你不想吗蔺青阳?”她妖精似的诱惑他,“真的不想?”
不死药发作,让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中蕴满了薄雾,透过朦胧雾色,她盯着他的眼神显出一种全然不怕死的憨态。
蔺青阳只觉心脏欲炸。
“南般若,你真是天生克我。”他咬牙切齿冷笑,“我真恨不得掐死你算了!”
南般若无辜眨了眨眼。
她微微偏头,唇角含笑,认认真真探究他的神色。
这个男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当他神思清明时,极其冷静,极其冷酷,以至于冷血——整个人无懈可击。
只有动情或动怒,能够让他变得稍微不那么敏锐。
她故意跟他吵。
他半生自负狂傲,却在她身上吃了那样一个大亏,怎么可能不生心病?
果然,为了别的什么人伤害他,正是他逆鳞。
“蔺青阳……”
此刻她觑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丢失解药的事情差不多已经糊弄过去了。
他没起疑心。
倘若借着他余怒未熄,再来一场痛快的情爱,那么日后回忆此事,他也不会再往那方面想,只会记得那些爱恨交织的暴烈情绪。
她扶着他肩膀,爬到他身上。
她很直白地问他:“你这些日子都不碰我一下,不就是觉着,普普通通的‘那个’,太浅,没意思?”
蔺青阳简直以为自己听错。
额头一下一下突跳着疼,他难以置信地眯起双眸,一字一顿问她,“地牢里还没给你弄疼?”
她的唇瓣略微分开,恍然:“哦,原来你是心疼我啊。”
蔺青阳深吸气,自己也分不清胸腔里狂暴涌动的究竟是爱欲还是杀意。
他冷冰冰扯了扯唇角:“不然呢。”
她慢一拍点着脑袋,缓声说道:“地牢里,其实也还好啊?”
蔺青阳冷笑打断:“那你叫那么大声干什么?”
南般若:“……”
一片黑暗中,闻着冰冷的铁锈和血腥味,听着遍地濒死的哀嚎,他用杀了人的大手抓着她的腰,那么凶狠地把她撞在木柱上——她神智没有崩溃已经是异于常人了。
她哪里还会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得很大声。
“那我现在都已经变成木头了。”她用自己僵木的手指点了点他的喉结,“你真不来?”
他仰头避开,抓起毯子,冷漠无情地把她裹成一只球。
起身,大步往外走。
“蔺青阳!千万不要为了我耽误行程啊。”
*
蔺青阳命令舰队扔掉辎重,全速驶往雾都。
云下一片荒山野岭,即便他想为了她耽误行程,此地也寻觅不到需要的药材。
回到船屋,视线顿住。
只见她乖乖裹在白绒的狐毛毯子里,一动也不动,眼睛半天才眨一下,冲他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她又在下意识掩饰她身体不适。
“南般若。”他坐到她身边,探出大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叹气,“有时候真不明白,幼年不幸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
他黑眸微眯,薄唇勾起一抹嘲讽。
生病和受伤都是很大的罪,要被狠狠责骂、惩罚,这一点,他从小就知道。
初见她时,她断了腿,一身是伤。明明疼得眼泪乱冒、小脸惨白,还要硬撑着说自己没事,不怎么疼。
藏起病痛不能让别人发现?
那个时候,他误以为她是同类。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她瞒着病情,是不想让人担心。
他一直搞不明白,生病、受伤,难道不是最讨厌、最麻烦的累赘吗,旁人怎么可能因此而……担心?真奇怪。
南般若偏头看向蔺青阳。
她见他眸色变得漆黑幽森,猜测他可能又想起了某些冰冷的旧事。
她把身体歪到他身上:“给我讲讲你从前的事?”
他喉结微动,侧眸看她:“想听什么,弑父?”
她点头:“也行啊。”
“没什么意思。”他神色静淡,浑不在意,“扮猪吃虎罢了。隐藏实力,一击必杀,简简单单。”
他垂眸,眸底掠过一抹阴暗的微光。
其实也没那么简单——他先是找机会弄死了那对受宠的母子,然后利用他们的尸体,狠狠玩弄、戏耍那个老东西。
一个人在怒火冲头的时候,最是愚蠢不过。
看着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父亲像一条狗般趴在地上颤抖抚摸那些尸块,他的心脏不禁冰冷地痉挛,兴奋到不能自已。
南般若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略微带一点喘意。
虽然不明就里,但她了解他——这个状态的蔺青阳很“独”,勾引不动,不过可以和他说些贴心好听的话。
“蔺青阳。”她从狐毛毯子底下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他的手。
他漫不经心垂眸看她:“嗯?”
她笑着同他商量:“以后你做一个好人行不行啊?”
蔺青阳:“……哈。”
她眨了眨眼,语气认真而憨呆:“你对别人都坏,只对我好,我不敢信。可你若是一个好人,我待在你身边,就可以很安心。”
他视线微顿,瞥着她:“真心话?”
她用力点头——因为不死药发作,一顿一顿点头的样子像个木偶人。
蔺青阳失笑。
思忖片刻,垂下眸子,摇着头,又笑了笑。
“行吧。”他轻淡描写道,“我尽量。”
她不答应:“你好敷衍啊蔺青阳。”
他歪身把她整个抱进怀里,抱着她一晃一晃:“能逼我到这份上的,也就你一个了。知足吧。”
“好吧。”她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把脑袋拱到他身上。
他垂眸看她。
温香暖玉抱个满怀,心口莫名柔软。
她见他心情不错,果断得寸进尺:“你真不打算碰我的话……那么,‘那个一次’给我一枚解药的约定,是不是就此作废啦?”
蔺青阳眯了眯幽黑的眸。
“南般若。”他冷笑出声,“你是不是飘了。”
“……嗯?”
他捏住她下颌,轻轻晃了晃:“但凡你这句话忍到我给你解药之后再说呢?”
她怔了片刻,一脸懊恼:“啊……”
眼珠一转,她凑上前去,用自己僵木的嘴唇吻他:“反正我没感觉,来!多几次!”
蔺青阳:“……”
这是什么霸王花硬上弓。
他抬手推开她脑袋:“少占我便宜!”
南般若:“……蔺青阳!”
*
飞舟落地。
南般若终究没能占到蔺青阳“便宜”。
雾都的情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这一次死瘴来势汹汹,一时没能防住,前线十三重镇竟沦陷了七处之多。
到处都在着火,城中混乱不堪。
身处内城,仍能听见怪物的吼叫。
主城紧闭东南西北四处城门,大批难民被阻在城外,求救声和哭喊声响彻四野。
“这里无人感染,让我们进去吧!”
“我孩子只有八个月大……他就快要饿死了,求求你们发发慈悲,求求你们了!”
“我们跋涉数十里逃过来,若是感染,早已经变成怪物了,我身上有钱,谁让我进去,我的钱全部都给他!”
“救救老人吧,救救孩子吧!”
守军充耳不闻。
只要放进一个隐藏的感染者,就有可能毁掉一座城——这种事情已经有过太多惨烈的教训,一时心软,全城覆灭。
心不硬的人早就死光了。
蔺青阳捂着南般若耳朵,带她穿过乱糟糟的街道,将她安置到一间安全的府邸。
前线不比上京,环境十分简陋。
南般若伏在带毛毛刺的木窗边,听着蔺青阳与暗卫在廊下说话,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主城里缺了一味制作解药的材料。
蔺青阳打算亲自去取。
“主君,万万不可。”暗卫愁眉苦脸地劝,“东五城已彻底沦陷,蛇虫鼠蚁蚊蝇尽数感染,即便修为再高,也实在防不胜防。主君不如等待收复失地,再……”
蔺青阳竖手打断。
他等得,她身上的不死药可等不得。
“蔺青阳!”她探出窗外喊他。
他回身来到窗畔,抬手摸了摸她脑袋:“老实待着,不要乱走动。”
“从来没有人深入死瘴沦陷区还能全身而退。”她叫住他,语气莫名复杂,“蔺青阳,从来没有人。”
他挑眉失笑:“南般若,你男人能是一般人?”
她的瞳孔不自觉收缩。
这一瞬间他身上爆发的自负少年气,竟晃花了她的眼。
她动了动唇,在他准备转身时,忍不住又叫住他:“你……这次真能做到?”
四目相对,他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语。
那一次,他也是这般意气风发,这般放下大话,说要给她天大的惊喜。
结局却那样惨烈。
沉默片刻,他很用力地推她脑袋,把她推回窗中。
“安心待着。”他轻飘飘说道,“我若死在那里,会有人送你下来陪我。”
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冷酷的话。
南般若弯起眉眼:“你若死了,我心甘情愿为你陪葬。”
“好。”
他大步离开。
全程旁听的暗卫:“……”
不愧是自己效忠的主君和夫人,能把生死相随的情话说得这么瘆人,也是世间独一份。
*
蔺青阳的身影离开视野,南般若脸上表情一点点消失。
他是何等未雨绸缪的人,此次出远门、赴前线,她就不信他身上当真一粒解药都不带。
*
蔺青阳转身的瞬间,神色已冷。
出行之前,他自是为她准备了足够多的解药——藏在她的簪子、耳坠、环佩里——全被她发狠扔了个干净。
没办法,只好为她赴汤蹈火去冒险。
他若真死了,不敢想象这个坏东西能有多高兴。
“南般若。”他眸色阴冷,唇角含笑,“怎么办,你就是我的命。”
第33章 你惨了,南般若癫狂的爱情。
南般若坐在窗榻,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死药让她的视线变得朦胧,声音传入耳中也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膜。
“嘎吱。”
院门被人推开,一名身材健硕、面容憨厚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手中端着一只大木盆,盆里盛了热水,盆边搭一块白布巾。
“天哥儿!”
妇人笑眯眯与廊下的暗卫打招呼,语气亲近熟稔。
“二婶子。”暗卫上前接盆,“我来吧。”
妇人拧身避开他的手:“哪能让你干这粗活!咱们这一大家子人里面,就出了你一个能干大事儿的!”
暗卫赧然:“承蒙东君不弃。”
说话间,妇人稳稳端着热水上了台阶,进到屋内,嗓门洪亮:“热水来咧!夫人擦把脸,暖一暖手足!”
南般若微笑道:“放那儿就行,多谢了。”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妇人飞快地抬眸偷看一眼,“夫人真是天仙般的人儿!冷不丁一瞅,假人似的!”
南般若:“……”
可不,她现在就是个木头人。
妇人自来熟地叮嘱:“夫人缺什么,吩咐天哥儿来我这儿拿!管够!”
她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着双手往外走。
“天哥儿,婶子先走啦!”
暗卫抱着剑,嗯一声。
“娘亲!娘亲!”妇人行到院中,外面忽然奔来一个小童,“赵大虎咬我,娘亲,赵大虎他咬我!”
“这孩子真是,怎么乱跑乱闯呢!”妇人连忙躬身迎向小童,作势要拍他屁股,“这么点小事,呜呜喳喳的,吵到夫人怎么办——阿娘看看伤哪儿了?痛不痛?呼呼、呼呼!”
捧起小童肉嘟嘟的手,正要呼气,脊背忽然僵住。
一瞬间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小童的抽泣声。
蓦地,妇人身子一颤,猛然回过头,慌乱瞥了窗边的南般若一眼,然后迅速抱起小童,低着脑袋往外疾走。
一股寒意涌上南般若心头:“你等一下!”
妇人充耳不闻,箭步如飞,几乎跑了起来。
南般若心脏怦怦跳,撑起僵木的身躯,不小心撞翻了木盆。
“哗啦!”
热水溅她满身。
抱剑守在廊下的暗卫浑身一抖。
“二婶!你站住!”
来不及了。
踏过门槛时,伏在妇人怀中哭泣的小童忽然呕出一口浓黑的血。
眨眼之间,小童皮肤变成了膏白颜色,一道道乌黑的血管如活物一般在体表攀爬,尖牙从颚部刺出。
他变成了怪物。
这个小怪物张开嘴巴,啊呜一口咬在了妇人肩膀上。
暗卫拔剑冲到近前。
“天、天哥儿……”妇人嘴唇发青,怔怔抬起一双颤抖的眼。
暗卫面露痛色:“二婶!”
妇人扯开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婶子反正已经给咬了,能不能别伤害你侄儿,我、我现在就带他回家,关起门来,咱不害人!好不好,求你了天哥儿!”
她用尽全力把变成了怪物的孩子紧紧按在自己身上,尖牙嵌进身体,污血直流。
方才看见孩子手上的牙印,她就已经猜到了。
只是……只是……
暗卫咬牙沉声:“去吧。”
“多谢你了!天哥儿!”妇人哽咽道谢,转身往外走。
“铮!”
*
南般若经过门槛,垂头看了一眼。
母子二人倒在门后,妇人脸上仍然残留着最后的感激。
那一剑很快,痛苦还没有到来,性命先一步断绝。
暗卫侧耳倾听,面沉如水。
被咬伤的侄儿并不是个例,城中已经乱了,外间惨叫声接连响起。
“城里待不得了,属下这就护送夫人突围。”
“嗯。节哀。”
暗卫一声呼哨,留下来保护南般若的侍卫纷纷现身。
南般若挪动僵木的双腿,跟随众人离开府邸,穿过街巷。
城中已经出现了很多怪物。
人群惊叫、逃跑,处处都是混乱和踩踏。
此刻已经无法追究是谁把感染者放进了城中,也许就像妇人舍不得自己孩子,人之常情,滔天大祸。
路边到处都是被怪物扑倒啃食的人。
多亏了不死药,南般若看不清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听不清那些恐怖的咀嚼声音,也闻不到怪物的腥臭和鲜血的味道。
她走得艰难,却一直咬着牙硬撑,并没有给众人拖后腿。
“夫人请放心,定会将您平安护送到主君身边。”
遭遇的怪物越来越多。
杀至城门下,每一把剑上都沾满了黑血。
这一队人马都是蔺青阳麾下精锐,默契十足,有人殿后,有人动手打开了城门。
“嘎——吱!”
聚在城外的难民轰一声便往门里涌。
“城已沦陷!勿入!”
“勿入!”
“死瘴勿入!”
许多红了眼的难民早已失去理智,根本听不进劝阻,拼了命也要往城里冲。
放眼望去,尽是一张张疯狂的、崩溃的脸。
这是南般若第一次亲眼目睹人间炼狱。身处其中,就像是惊涛骇浪之中的蝼蚁,随波逐流,生死根本由不得自己。
浓烟、哀嚎、混乱、死亡。
从宁静到沦陷,前后不过短短一刻钟。
血与火熏得人睁不开眼,南般若怔怔回眸:“这里怎么办?”
暗卫沉声道:“大军已经集结,只待主君号令,便以净明魑火开道,彻底荡平所有沦陷地。”顿了顿,忍不住多一句嘴,“爆发之初,小型动物还未受到感染,尚且如此凶险。主君只身前往早已沦陷的东五城,真正是九死一生。”
南般若默然不语。
她不信蔺青阳真的去了沦陷区。那个人,最是惜命不过。
*
离开城池,踏上高地。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阵暴烈呼啸。
遥遥望去,只见东边天幕映满了诡异的紫色,轰隆声不绝于耳,仿佛天火流星坠向地面。
暗卫定睛一眺,忽然惊悚:“东五城?!主君未归,是谁让他们对东五城动用了净明魑火!”
这般规模的火攻之下,便是大罗金仙身处城中,恐怕也难逃一劫。
众人皆惊。
“当然是蔺青阳他自己。”南般若不以为意,“谁能越得过蔺青阳给他的军队下命令?他那种控制狂。”
她根本不相信蔺青阳去了沦陷区。
说是“舍身取药”,不过是把事先备好的解药交给她,演一出深情戏码。
暗卫天眼角跳了跳。
他小声提醒:“主君以身犯险,若是出了事,夫人您也……”
南般若笑:“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给他陪葬!”
暗卫:“……”
如此癫狂的爱情,恕他一个正常人无法理解。
忽然间!
漫天净明魑火猛烈摇晃,只见一道诛天灭地般的剑光划过苍穹,火海短暂一分为二!
旋即,一道身影冲天而起,破火而出!
遥遥能见他衣袂沾火,身后追逐的怪物汹涌如潮,铺天盖地追咬。
众人神色皆震:“主君!是主君!”
南般若怔忡,瞳孔一点点向内微缩。
蔺青阳他当真去了沦陷区?
即便一万个不敢相信,她也一眼认出了这道身影。
是蔺青阳。真是他。
地面的怪物已经深陷净明魑火的海洋,追着他的应当是虫鸟,乌泱泱似一片黑云,远远看着都让人惊心。
更多的净明魑火呼啸掷出。
一道道火线撕裂天空,红绿二色炽焰融为末日般的紫,毫不留情地浇扑向追在蔺青阳身后的怪物。
南般若怔怔看着这一幕。
她误会了他,他真的去了。
他人还陷在里面就下令火攻,是为了不把城中的怪物带出来。
此情此景,当真是在赴汤蹈火了——他怎么敢的?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蔺青阳,你也是个怪物!”
南般若恨声呢喃。
*
:=
蔺青阳受伤了。
他衣袍残破,焦黑带血,身上还沾着些没有灭尽的净明魑火,颇有几分形容狼狈。
但是看到他的眼睛,所有人不禁心神一凛,疾疾垂下头。
杀意冰凉,眉眼冷酷。
看见南般若在场,蔺青阳神色有一瞬意外,旋即恍然。
“主城沦陷了。”他大步到她面前,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怕不怕?”
她动了动唇瓣,没能发出声音。
“啊。”他轻叹,“般若快要变成木头了。”
他还没有彻底脱离战斗状态,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冷血,仿佛没有生而为人的感情。
他俯下身,带着血与火的影子轰嗡一下罩在了她的身上。
他凑近观察她的眼睛。
南般若本能心惊,想要掩饰神情,僵木的身体却慢了半拍。
“嗯?看到我,般若貌似很意外。”
他缓慢盯了她一眼,弯腰把她抱起来,疾步掠往大营方向。
“让我想想,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目视前方,似笑非笑。
南般若心脏发紧。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好多地方都在流血,向来炽热的身躯渗出一股透支过度的凉意。
“你不对劲。”他断言。
极度冷静的蔺青阳同时也会变得极度可怕。
“嗯……”他略微思忖,薄唇轻启,带着笑意问她,“天舟上,你是故意扔的瓶子吗?”
他垂眸看向她,背着光,不像一个人,而像深渊在凝视。
南般若几乎忍不住要战栗。
心脏发抖,身体深处漫起了冰冷的绝望,她尽力不让它们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他怀疑了?他猜到了?
不……不对……不对……不要慌……不要慌……
他不确定,他不可能确定。
他只是在试探。
不可以自乱阵脚,那样才是真正会暴露。
南般若迅速定下心神。
终于,在空气中那根无形之弦绷紧到极致,蔺青阳即将移开视线、发出失望的叹息时,南般若木然开口:“对啊。我故意扔的。”
他抬眸的动作略顿了一下。
“哦?”他道,“般若这样做,一定有原因。原因是什么呢?”
她闷声道:“我不相信你身上没带着解药,我就是想看看你把它们藏在哪里了。我好偷。”
蔺青阳重重垂了垂头,仿佛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他叹:“那你现在信我了吗?”
一双大手坏意地捏了捏她,示意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好好看一看,为了给她弄药材,他付出多大代价。
她望着他,朦胧的双眼更添几分迷茫。
“我还是不信啊蔺青阳。”她怔怔开口,“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带着解药才对,不然不像你——你这种人,明明心机深沉、老谋深算、工于心计、精明过头……”
蔺青阳气笑打断,承认道:“是,我确实带着解药。”
“嗯?”她不禁睁大双眼。
他把她往身上掂了掂,低下头,像一只野狗似的,恨恨咬了一口她的脸颊。
南般若:“……”
变成木头了,不疼,但是好怪。
“哈。”他松开嘴,咬牙切齿道,“我是准备了解药,只是都藏在你的簪子里,耳坠里,环佩里,被你忘情扔了个一干二净!”
南般若慢一拍张大了嘴巴:“啊……?”
居然是这样?这她是真没想到。
蔺青阳深吸一口气:“南般若,我为你出生入死,你却在当我唱戏?”
她怔怔地望向他满身血火。
没有人可以深入死瘴沦陷区,还能全身而退。
他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太多的血。
那样多的怪物与瘴毒,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她无法想象他究竟是对自己下了怎样的狠手,才能活着出来?
片刻,南般若垂下眼睫,把脑袋埋进他怀里,闷闷发出声音:“蔺青阳,是我错怪你了。”
“怎么补偿?”
“随你。”
“真随我?”
她认真点头:“嗯。”
蔺青阳装模作样沉吟。
“行吧。”终于,他挑起眉尾,恶声恶气吓唬他,“你惨了,南般若!”
这一瞬间他脸上的灿烂,竟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第34章 爱爱死了我。
南般若五感已经极其模糊。
她被安置在一张硬木长榻上,感觉自己飘浮在一片灰色虚无之中,四顾空茫,没有声音,没有冷热。
她用力把手抬到面前,睁大双眼去看。
怎么也看不见。
蔺青阳无意间瞥过一眼,立时惊出一身冷汗——她快要把指尖扎到眼珠上去了。
丹在鼎中,仍未成型。
他不得不腾出手来抓住她,撕碎一件袍子,用长布条将她手脚分别缚在床榻四根角柱上,这才放心继续去炼药。
南般若感觉不到自己被束缚。
她“望”着面前的虚空,倒也不觉得害怕,神思飘散,想起了一些久远的细碎往事。
她身体太弱,小时候常常卧床不起。
有一次得了风寒,差点熬不过去。
她清晰记得当时感受——也像这样躺着,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轻薄的棉被盖在身上,却好像山一样沉,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发不出声音,也推不开棉被,感觉糟糕透顶。
阿父是个粗人,生怕她冷,还硬给她再加一床被子。
然后阿父就挨揍了。
二伯伯正好来看她,见她被捂得面红耳赤,始作俑者南戟河竟然还在一旁乐呵(看女儿脸色终于红润了),二伯伯一怒之下抡起老拳,一拳怼在那个无良父亲的腰眼子上。
阿父起先不服。
二伯伯挪走了她身上小山一样的棉被,把她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几只胖枕,然后问她:“小般若,你说你爹该不该揍?该揍,你就眨眨眼!”
她用尽全部力气眨眼,眼睫毛都挥出了残影。
于是那一顿胖揍,阿父挨得心甘情愿。
二伯伯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三伯伯就不同了。
三伯伯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上最新炮制的补药,背着人,偷偷骗她喝。
若是效果好,他就跑到阿母面前去邀功;若是效果不好,他就让南般若闻迷香草,让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总之三伯伯绝对不是一个好人。
四姑姑喜欢动针,每次过来,都用针把她扎成一只小刺猬。
每次被针灸,年幼的南般若总要连续做上好几天噩梦,梦见四姑姑走的时候没把银针拔干净,有那么几根针钻到她身体里面,顺着血液流啊流,流到五脏六腑。
还有六叔,七姑……以及糟老头。
这些人临走时都要特意交待一句:“不准告诉任何人老子/老娘来过这里!”
其实每个人都来过。
她这只弱不禁风的小病猫,从小就被许许多多的人看顾,养到这么大一只。
*
蔺青阳喂药的时候,发现南般若眼角滚下一颗小小的泪珠。
他将药丸抵入她口中,伸长手指探到她咽喉,稍微用力,迫使她本能发出吞咽反应。
“咕。”
解药入腹。
他倾身,薄唇覆到她眼角,小心吻去那滴泪。
“般若不哭,你不会有事。”
“我不会让你有事。”
“你要一直陪着我,永远、永远……”
鲜红如信的舌尖掠过冰冷的牙齿,卷走那颗衔在他唇间的泪珠。像她这样香甜如蜜的人,眼泪竟然也是苦味的。
良久,南般若眼睫终于颤了颤。
她睁开双眼,视线仍然模糊。
蔺青阳的轮廓距离她很近,近到呼吸相闻。
她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没听清,凑得更近了些,把冷白的耳朵尖贴到她的唇瓣。
她气若游丝:“你不是说我惨了?我没惨啊?”
她没有更多力气说话,只用眼神告诉他——她以为醒来会像上次那样,被他抱在身上,肆意摆弄,梗到心口。
蔺青阳笑出声来。
“慌什么。”
他佯装受不了她,抬手轻轻推她脑门,“有你这样迫不及待?”
她的视线悠悠落到他的身上。
他换掉了那件血火交织的破损战甲,松松套了件宽大的白袍,腰带系得随意,透过半敞的衣襟,能看见几处简单的包扎。
这几处伤得重,伤口还在渗血。
其余小伤他都没管。
他的气息落在她身上,是凉的。
“哦——原来是你惨。”她迷迷糊糊说道,“你这么惨,我就不惨了。”
蔺青阳低低笑起来,手指抚过她的乌发和脸颊:“别急,药效还在,你等着呢。解药?想要多少有多少。”
南般若:“哦。”
此刻药效未褪,她看起来呆呆笨笨的,像个木头美人。
木头美人闭了闭眼睛。
片刻,她突然叫他:“蔺青阳。”
“说。”
她的唇瓣微微抿紧:“为了我,你命都不要?”
他冷笑:“还没到你该死的时候。”
她缓慢点头:“这样啊。”
她又问,“那我几时该死?”
没等他答话,她拖长了声调,自问自答,“等你厌啦,腻啦,就送我上路。”
蔺青阳一阵无语,挑眉道:“你说对了,就是这样。”
木头美人弯起双眼,咯咯笑了起来:“骗人。我知道,根本不是这样。”
她的视野一点一点逐渐变得清晰。
蔺青阳的轮廓也从模糊到锐利——一种冷酷的锐利。
他轻笑,微眯长眸,像个致命的猎手:“是么。”
他侧眸瞥她,对上她视线。
他眉眼间那股淡漠冷血的劲儿一瞬间消融,轻嗤一声,一只大手摁住她整张脸,“又要开始自作多情了啊南般若。”
“唔……”
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挪开他这只讨厌的手。
胳膊一动,察觉到束缚。
她后知后觉,自己两个手腕竟然被他缚在左右床柱上,脚踝也是。
“蔺青阳!”
“嗯?”
“你绑我干什么?”
“玩。”
“……”
蔺青阳没解释为什么要绑她,也完全没有要给她松绑的意思,他闲闲斜靠在她身边,好整以暇,等待她身上不死药消失。
然后跟她玩。
南般若试着挣了挣。
他绑她的手法熟练而老道,不伤她肌肤,也不勒人,就是越挣扎、缚得越紧。
她有一点心惊。
“蔺青阳你……”
“你不是说随我?”他恶劣地勾起唇角,“这才哪到哪。”
他坏意凑近,与她呼吸相闻。
一只大手探进薄衾。
南般若身躯微微绷紧。
四肢被缚,她没办法推他,也没办法并拢膝盖。
他的手很冷,激起一片冰凉的战栗。
“蔺青阳。”她轻声嗔他,“你手太冰了。”
他动作微顿,倾身,吻她唇角。
“那正好。”他嗓音低哑,因为负伤,染上了带血的磁性,“般若很烫,为我焐暖。”
缚住的身躯没有一丝抵抗之力。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易沉入叫人迷醉的温柔。
她唇边溢出的呜音被他薄唇封回。
亲吻间歇,她断断续续地抗议:“蔺……青阳,手,不要……”
他读懂了她的意思。
这样的“交易”换不来解药,她白白吃亏。
他低低笑出声:“偏要。”
她无力地瞪着他,只能随他去。
反正药效还未褪尽,感受也不是太过分明。
*
蔺青阳玩过一阵,察觉她的身上渐渐溢出甜暖的气息,便知药力走得差不多了。
“般若真香。”
他倾身,像野兽一样覆在她身上,利爪摁住她,低头细细嗅闻她的颈侧。
香,甜,醉人得紧。
世间再无第二种味道能够让他如此着魔,再无第二个人能够让他如此心动。
犹如饮鸩止渴。
他的吻落向她雪藕般的颈子,辗转用力,吻她急促跳动的颈脉,逼迫她仰头大口呼吸。
握住纤腰,吻渐游移。
他的薄唇冰凉,南般若闭上眼时,恍惚以为他是一条色泽鲜艳的毒蛇。
衣袍从肩头落下。
他的亲吻紧随其后。
南般若仰身自投罗网,细细密密的齿痕刻入心脏。
“蔺青阳。”她挣扎着问他,“你身上的伤,没事吗?”
他牙尖衔着她,很不高兴瞥过一眼,语声含糊:“还有余力分心?”
她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你为我赴汤蹈火……我想你了。”
蔺青阳动作顿住,片刻,轻嗤一声。
他还能不知道她?
不过就是被他亲得受不住了,想要速战速决。
想他?哈。
虽说看破了她的小小诡计,但是淡淡瞥过一眼,见她双颊泛着迷人的红晕,檀口微张,不断吐出诱人的甜香,娇声软语,惑人沉沦。
罢了。
他反手扯掉那件挂在身上的松散白袍,倾身,覆下。
“唔!”
南般若很快就发现蔺青阳状态果然不对。
他的身体也很冷,动作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似有一点点迟钝。
“蔺青阳,”她问他,“你是不是伤很重?会不会死啊?”
“……哈。”
他咬住她的唇,闷声发狠。
南般若锲而不舍:“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他偏头来盯她,目光警告。
她傻乎乎冲着他笑:“今日你若死了,那你就是为我而死的,我从此信你真心。那我就……原谅你。”
蔺青阳冷笑出声:“谁要你信。谁要你原谅。我不杀你,你就该谢天谢地。”
掐住她的腰,堵住她的嘴,让她说不出囫囵话。
时间点滴流逝。
南般若发现蔺青阳的身体并没有热起来,反倒越来越冷。
他动作很慢,温存得极不正常。
他的脸抵着她,不停与她亲吻,她看不见他身上的伤口有没有裂开,但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在失血。似乎很严重。
“蔺青阳……”
若是双手没被缚着,她此刻便要抓住他的头发,推开他来看。
他真的很不正常。
“般若。般若。”
蔺青阳叹息,声线低沉暧-昧,“你的身体,爱死了我。”
不等她说出口是心非的话,他咬住她花瓣般的唇,抵开她牙关,寻到她舌尖。
辗转,轻挑,勾缠。
待她喘不过气,他轻笑着退离,一下一下啄吻她唇角,身体动作缓而沉。
“承认吧南般若,你爱死了我。”
“说啊。”
“说你爱我。”
“除了我,谁还能给你如此极致的欢愉。”
“怎么可能不爱我。”
“你怎么可以……不爱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忽一霎,他目光顿住,用力蹙了蹙眉心,挣扎着从她身上爬起来,翻倒在一旁,身躯沉重地陷进被褥中。
硬木床榻被他压得“嘎吱”一响。
他不动了。
南般若错愕,转头望向他。
这个人即便昏迷,五官仍然漂亮凌厉,身上气息攻击性十足。定睛细看,他青白至半透明的肤色、紧蹙的眉心、失去血色的嘴唇,终究暴露了一星半点隐藏得极深的脆弱。
反差太过强烈,竟有破碎感。
他就这么突然昏过去了,把她不上不下撂这儿。
一阵长长的沉默。
“极致……欢愉?”
南般若挣了挣被缚住的手腕,语声幽幽,“我也没到啊蔺青阳。”
第35章 嘴硬鳏夫。
南府。
今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南戟河端坐堂上,视线一刻不离手中那封军情,完全没把宫中来的大太监放在眼里。
大太监作了作揖,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嘴里拿腔拿调:“今日前来,是专程给炎洲君您透个风。”
南戟河置之不理。
大太监自顾自说道:“长公主身怀有孕,陛下欲将她嫁与东君为平妻,倘若炎洲君父女愿意促成此事,那便是皆大欢喜。”
南戟河眼底滑过一抹冷笑。
“若是不成……”大太监来福拖声拖气道,“就怕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令千金哪。言尽于此,奴婢告退。”
只见这大太监鼻孔朝着天,不等南戟河发话,自己一挥衣袖,扬长而去。
穿过前厅、踏出门槛,双手一掂,撩起衣摆疾步走下台阶。
南戟河的目光总算离开了手中的信报。
抬眸,定定瞥了一眼大太监的背影。
大太监身体突然一抖,左脚绊到右腿,一骨碌顺着堂前石阶滚了下去,“哎哟”一声摔到了底。
囫囵爬起来,不敢往回看,连滚带爬逃离南府。
堂中。
南念一收回视线,眉眼微微压低,沉声道:“天佑帝身边的老奴,何时竟然猖狂至此了?父亲,是否有些蹊跷。”
南戟河颔首:“他叫来福,是当年跟随过先帝的人,不是蠢物。”
“如此……”南念一手指轻敲膝盖,眸光渐凝,“他看似张狂,倒是确实透露了隐秘消息。难道说……宣姮有孕,急于出阁……这宣氏兄妹,欲对般若不利?”
视线相对,面露厌恶之色。
南念一定了定神,沉声道:“般若曾经告诉我,宣姮会生下身负帝火的天命子。莫不成就是这一胎?!”
南戟河冷脸蹙眉,迟迟不语。
“父亲?”
良久,南戟河意味不明地叹息一声:“帝火天命子。”他抬眸望向南念一,目光复杂而沉重,“宣氏已经三代不曾出过天命子。”
南念一不解其意:“是啊,此事人尽皆知。父亲的意思是……”
“先帝与我相交莫逆。”南戟河双眉紧皱,凝视南念一半晌,终究只是无声叹了口气。
“主君。”
立在一旁的天权拱手进言,“宣氏欲行险招,属下倒有一计顺水推舟,或可助姑娘脱身。”
闻言,南戟河与南念一双眼不禁发光:“军师请讲!”
*
半个时辰后。
南戟河与南念一负手立在石壁前,眸光时而轻微闪动。
“文曲叔这计策……”南念一脸上掠过苦笑,“虽然土得好像狗血话本子,但是应该行得通。”
南戟河摆手:“不拘什么计,能用便是好计。”
南念一正色颔首:“父亲,我明白的。般若冒险送出解药,为的不就是那一刻!”
二人整齐转头,望向面前的石壁。
南戟河皱眉叹息:“阿狼这次闭关也太久了。”
“父亲不必太过忧心。”南念一劝道,“不死药如此神异,即便母亲医毒之术独步天下,破解也非易事,是要些时日的。”
南戟河沉默刻,缓缓开口:“有事让她忙着,也好。”
闻言,南念一也轻叹了一口气:“是啊,忙点,也好。”
一个人在专注忙碌的时候,往往顾不上伤心。
“蔺青阳以为灭了长生谷中的药者,世间再无人能制出解药,却不知母亲才是其中佼佼。”南念一嗓音愈发低沉,沉至发哑,“般若假死,必定可行。”
南戟河闭上双眼,脑中浮过陈年往事。
想当年,他带阿狼离开长生谷,被人追着一顿好打,唾骂他小白脸儿以色事人。
那些人懂个屁。
阿狼明明就是看中他英武!
提及天枢,南念一想到了另一件事:“母亲说,般若故意涂抹在解药上面的胭脂色,正是东皇法衣的色泽。”
“阿狼有绝对色感。”南戟河双目微眯,“她说是,那便是。”
南念一沉吟:“所以般若是想要告诉我们,蔺青阳并没有那么强,那一日,他身上其实穿着东皇法衣?”
“不错。”
“如此……”南念一眸中浮起狠色,“若是计成,或许可以尝试诛杀此獠?”
南戟河垂眸,轻抚指间厚茧,杀意敛于内,不形不显。
*
雾都前线。
硬木榻上,蔺青阳忽地抬起手,重重摁住了额头。
“终于醒啦?”南般若声音幽怨。
有一瞬间,蔺青阳仿佛被点了死穴。
昏迷之前他只来得及硬撑着身躯,从她身上爬起来翻到一边,生怕把她这个娇弱的花骨朵压死。
当时顾不上思虑那么多,此刻却不得不想——所以他是,行事中途,撇下了她?
最后一幕画面浮上脑海。
她仰在枕间,满头青丝散落,肌肤绯红,神态娇丽,眸光迷离,轻喘微微。
这世间最极致的香浓,待他采撷。
正待他将她,送上神魂颠倒的天外九天。
他却……
蔺青阳的手掌终于从额头上挪开。
他缓慢转动漆黑的眼珠,一寸一寸,与她对上视线。
嘴,说点什么。
立刻。
“般若。”他扯动薄唇,轻笑出声,“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杀了我?”
南般若:“?”
“怎么,”他姿态慵懒,眉尾微挑,“没看出来我装晕?还是舍不得?”
南般若:“……”
她晃了晃身体向他示意——她被绑着呢!
蔺青阳没有一点窘迫。
他倾身,抚她脸颊迫她分心,另一只手探向床柱,尾指一勾,悄然松开了缚住她手腕的布条。
“般若真老实。”他在她颈侧轻笑,“都没试着挣脱。”
他扣住她右手五指,带着她轻轻一拽,束缚应声而落。
“你看看你。”他厚颜无耻,“错过了多好的机会!”
南般若懒得理他。
她默默给自己另一只手松绑,然后坐起身,解掉了脚腕上的布条。
回眸望去,见他斜倚床头,一副浪荡懒散相。其实他眸光有点飘,眉心时不时不自觉皱一皱——他还在晃神。
“蔺青阳。”她道,“别装了,我知道你伤重。”
不等他嘴硬反驳,她低低又道,“你是为了我伤成这样的,我不会笑你。以后也不笑。”
她垂下眼睫,余光瞥见他的喉结滚了好几下。
“你想吃什么?”她笑笑抬眸,“我给你做,好不好?”
蔺青阳神色滞了片刻,啧一声,懒懒挑眉道:“你能做什么?火烧灶房?南般若,放火烧营是重罪,要杀头的知不知道?”
南般若:“……”
他轻笑着,手掌一撑,跳下床榻。
探手,拽她起来。
两个人衣裳凌乱,倒是都挂在身上。
院中没有外人,蔺青阳劈柴点火,用炼丹的黑铁大鼎把水烧开,单手抓下灶,倒入粗制大木浴桶中,兑凉,示意南般若去洗。
她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他来来回回忙活。
他习惯只用一只手做事,散慢的、游刃有余的样子。
“去洗啊,傻了?”
“没傻。”南般若慢吞吞起身,不经意道,“就是一时恍惚,好像回到从前。”
他哼笑了下,转身,淘米洗菜去了。
“赶紧洗。”他很不耐烦地催促,“洗完换我。”
南般若嘀咕:“洗澡水洗澡,什么毛病。”
需要自己烧水洗澡的时候,他要么跟她一起洗,要么用她洗过的水应付了事。
蔺青阳在厨房笑:“洗澡水不洗澡,什么毛病!”
南般若:“……”
*
蔺青阳处理军务也把南般若带在身边。
他行事狠绝,没有半点慈悲心。
只要疑似感染死瘴的地方,尽数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虽然极其冷酷,却也极其高效。
沦陷区一处接一处被扑灭,一场来势汹汹的大疫,竟不蔓延。
南般若忍不住感慨:“蔺青阳,你比死瘴都可怕。”
他笑:“谬赞。”
她发现他在下属面前绝不会露出一丝疲态,哪怕几个心腹也不知道他此刻虚弱。
蔺青阳冷不丁瞅她一眼,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闲闲将手中处理好的公文抛到一边,漫不经心道:“般若不懂男人。”
南般若挑眉:“嗯?”
他笑:“男人总是愚蠢自大。自身野心勃勃,随时随地想要取代上位者。”
南般若心说:你不就是?
他
缓慢眨了下眼睛:“却总有一种误解,以为自己的手下便是永远忠心耿耿的工具。你说可不可笑?”
她翻书的动作一顿。
半晌,失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啊蔺青阳。”
他自己为了上位不择手段,自然也是以己度人——倒是个清醒的坏蛋。
蔺青阳解决了手头的事,起身,偏偏头。
“营账里待一天,闷坏了吧,走,带你出去晃一晃。”
南般若小步跟上。
大营后方是一只小山包。
她很早就注意到,漫山开遍了野花,红的白的紫的黄的,远远望去,像是铺在战火之间的一张彩色毯子。
蔺青阳果然带她上了山。
她赏花时,他随手薅了不少野菜根:“晚间炸着吃。”
南般若忍不住笑话他:“你不是说再也不给我做饭!”
蔺青阳冷笑:“我给我自己做,你就是个蹭饭的。”
南般若:“……”
她冲他皱了皱鼻子,拎起裙摆跑上山。
*
没逛多会儿,南般若便累到不行。
蔺青阳伏下身,示意她跳上来,他背她走。
她坏意地推了他一把,给他推个踉跄,转身跑到不远处阴凉干净的小鼓包下,往地上一坐,闲闲躺在松软的山土堆上。
蔺青阳眼角一跳:“起来。”
南般若笑:“偏不。”
“行吧。”他虚虚指了下她鼻子,“你别后悔。”
她撇撇唇,把视线移走。
蔺青阳懒散跳上来,蹲在她身前,挑挑眉:“南般若,你猜猜你背后……”
话音未落,斜面忽然投下一道影子。
“你们怎么敢……怎么敢……敢欺侮我妻!死!死啊!”
南般若吓了一跳,抬眸望去,只见一个面青唇白、神情恍惚、瘦削若鬼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摸了出来,手中举着一把弯刀,径直杀向二人。
晃眼便到了近前。
只见这男人眸中布满血丝,瞳孔缩成一束,在眼眶里混乱地颤。
南般若吓得不轻:“鬼?”
“不是鬼。”蔺青阳依旧气定神闲,“你压了他亡妻的坟。”
南般若:“……”
他拎住她,往后一跃,轻飘飘躲过了男人的攻击。
南般若定睛细看,确实是个人,只不过已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赶紧双手合十:“对不住,是我没留意,冒犯了!”
蔺青阳轻笑:“你给他道什么歉!”
男人幽幽转动眼珠,盯向蔺青阳:“等你女人死了,你便知道我有多痛……”
蔺青阳脸色骤变!
袖中手掌一翻,便要置此人于死地。
南般若及时抓住了他。
幸好他此刻虚弱,堪堪制止。
她急道:“别伤人!我要是死了,你比他还像个鬼!”
蔺青阳:“……”
第36章 婚后夫妻饮食男女。
夕阳照着小山坡。
给亡妻扫墓的鳏夫神智已经不太清醒。
他瘦成了皮包骨,眼底青黑,双颊凹陷,衣衫褴褛行动笨重,看着似是没几日好活了。
南般若退离那座坟,这鳏夫也不再追。
原地浑噩片刻,他像一只游魂似的飘了回去,扶着冰冷墓碑,缓缓跪坐在地。
碑上已经刻好了两个人的名字。
妻子那列芳名描白——李寿娘。丈夫还是活人,名姓描红——温平。
白与红,生与死,泾渭分明,阴阳相隔。
蔺青阳虽被南般若摁住了杀心,周身依旧阴森森渗着寒意。
“走了走了。”
南般若用力拉住他袖子,牵着他步步倒退。
蔺青阳行出几步,不动声色瞥回一眼。
南般若赶紧把他拽走:“别看了!”
他是真能一眼把人给看死。
到了远处,蔺青阳忽地笑了起来,嗓音轻懒:“你错了南般若。等你死了,我定大醉三日,载歌载舞,欢天喜地!”
南般若学着他平时的样子:“哈。”
他瞥她一眼,勾起唇角,笑得又坏又好看:“下次矜持点,别再自作多情了。”
南般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