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抬眼。
阿圆不敢看他眼睛,忙垂下头。
朴大公子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缓声道:“生死有命,做好分内事即可,她已是侯府世子夫人,往后不要再去打搅她。”
他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死守这片海域,不让倭寇与高丽越过海峡线半分。
替大虞守住安宁,便是朴家唯一的一条退路。即便是牺牲了他,至少能为朴家将来博一个好名声,朴家将来的后辈不至于永远抬不起头来。
朝廷会不会放过他,他没想过。
朴大公子道:“传我的令,不许高氏的人再登岛。”
高氏第七次找上门来,便吃了一个闭门羹,高氏的人气得脸色铁青,放话道:“朴公子既然如此不讲情面,咱们只能炮火相见。”
金秋十月下旬,黄海上拉响了第一场大规模的战火。
双方动起手来,朝廷的官船便停在后方,随时准备补上,在朴家人眼里,多少有些河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屈辱感。
有人愤然抗议:“公子,就算咱们打退了高丽又如何?还不是要被朝廷剿灭,老子忍不下这口气”
“忍不下这口气就回家,让高丽人,倭寇登上你的岛屿,攻入海州,扬州,杀你的家人。”朴大公子平静地道:“当初你们跟着我时,我便说过,这是一条不归路,你们的家人享受了我给予的荣华,相应的你们便要替他们守住这份安稳,是选择让家人继续活在锦衣玉食中,还是选择自己回家与他们过着战战兢兢的日子,今日之内,想要离开的都可以走,留下来的,待这一场结束,我朴承禹所有的家财,会送去各位家中。”
在场的人,都是跟了他许多年的衷心部下,与他一道出生入死,吃过苦,但也得到了高额的回报,如朴承禹所说,他们每个人的家人都过上了富裕日子,即便是战乱那几年,饿莩遍地,唯独他们的家人能衣食无忧地度过。
是选择与海寇决战到底,当一条大虞好汉,还是投靠高丽,一人苟且活着,家族世代承受着卖国骂声。
众人几乎没得选,因为这是一条不归路。
有人先道:“他娘子,老子拼了!回不去就回不去,老子这些年吃的喝的,也赚够一辈子的了”
海上待久了,何处是家早已分不清,有人一咬牙,拎起一旁的长矛,上了海面上的战舰,一面走一面大声呼道:“高丽狗,爷爷我来了!”
一人跟上了他:“爷爷我也留下。”
一道接着一道的符合声:“死之前杀几个倭寇,也值了。”
朴大公子亲自登船指挥战事。
高丽看出了朴家在是拼死一搏,正面打不过,开始打起来了消耗战,朴家身后便是朝廷的官船,朴家的人上不了岸,等到弹药用尽,届时前有狼后有虎,朴家必死无疑。
他朴大公子这些年的成就,便到此结束了。
开火的第三日,不知道是朴家的弹药耗尽了,还是朴大公子识破了对方的奸计,也开始打起了拉锯战。
到了第四日,高丽便开始猛攻,想要试探朴大公子还余下多少弹药。
朴大公子便是为了等此刻。
但朴家的弹药所剩无几,最多还能攻一轮。
这一轮势必要将高丽人打回对岸,是以,上船之前,大家都怀着必死之心,干完了最后一碗酒,摔碗发誓,“打不退这群狗娘养的,爷爷我也不回了。”
朴家与高丽打得水深火热,朝廷的官船依旧停留海峡线外,一面打着想趁机越过界限的海寇,一面留意着战局。
朴家的人想明白后,权当他们不存在。
当夜的火光照亮了整条海峡线,堪比一场徇烂的烟火,朴家的二十多艘战舰打得只剩下了一半,黎明到来时,所有的弹药耗尽,也成功击退了高丽高氏。
余下的幸存者,一夜未眠,个个脸色疲惫地摊在了甲板上,还未来得及庆祝胜利,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都起来,起来!倭寇来了!”
众人刚放松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大抵没料到黄雀在后的黄雀不是朝廷,而是这帮子倭寇。
若是换做之前,朴家几炮便能将其轰走,可如今手里的弹药都用在了高丽狗上,只能与其近身相博。
倭寇围上来的那一瞬,阿圆走到了朴大公子身旁,把手里的大氅披到了他肩上,“公子,入秋了,天冷。”
朴大公子侧目看了他一眼,问道:“怕吗?”
阿圆摇头,“不怕,小的被公子捡回来的那一日,所活的每一天,便都是多赚来,阿圆能与公子共生死,是阿圆的福气。”
朴大公子笑了笑,目光看向对面慢慢升出海面的日头,旭日的光芒染红了整个天际,密密麻麻的倭寇在那样绚烂的光晕里如同丑陋的蝼蚁
“明夷,我很想去海上看日出,深海里的日出是不是与咱们这边看到的不一样,一定很美吧?”
“以后我与你一道去岛上”
阿圆见他立在那半晌没动,问道:“公子在想什么?”
朴大公子道:“在想,幸好如此。”
她没有与他一道来海上,没有与他一起来看这道血红的日出。
前方的朴家船已与倭寇撞上。
“左满舵!撞角准备!”朴家战舰的撞角劈开浪涛,猛地嵌入了海盗的侧舷,碎裂的巨响中,倭寇的战船剧烈倾斜,无数海寇跌入了深秋破晓的冰凉海水中
“上弓!”
“火船!右舷二十丈!”
“砰——”突然一道火流的爆炸声落在了朴家的船上,朴家众人齐齐一愣,几息的沉默之中,佛晓后唯一的一丝希望也随之被扑灭。
“退,往后退!”
“这些狗日的倭寇有火药”
“备弓箭,上火油!快,爷爷今日便同这帮孙子拼了”
箭矢破空的尖啸与火药的轰鸣交织,硝烟裹挟着血腥味弥漫了整条海峡线。
对方的火药把朴家的战舰逼退到了最后的一条防线上,弓箭也快用完了,掌舵的人回头无望地看向朴承禹,“公子”
朴大公子脸色平静,褪去了身上的大氅,交给了阿圆,走上前亲自掌舵,“准备拍竿!”
最后的决一死战了。
在场年长的,已在此处守了十几年,战舰与身后的那座岛,早已是他们的第二个家,此时此刻,心中难免添了几分悲鸣。
悲鸣后,便不再畏惧生死,有人褪下了身上的长袍:“下水!多杀一个是一个,吃了这么多年的鱼虾,临了把这一身血肉还给它们,不亏!”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绵长的号角从身后朝廷的方向传来。
号角声接着吹了四声,在场的人都是跟了朴大公子三年以上,立马听了出来,这是曾经四大家相互联络的信号。
两声乃打招呼。
三声为求援。
四声则是救援。
朴家人正疑惑不解,便见十几艘战舰从朝廷官船后方撵浪而来,深秋里的海风肆虐,瞬息之间硝烟缭绕的海面被撕开了那层薄纱,一枚映着铜钱标识的旗帜很快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阿圆愣了愣,喉咙一哽,失声道:“是铜姐姐,公子,她来救咱们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号角再一次响起,乃战斗的信号。
朴大公子将战舰重新交给了部下,吩咐道:“掌舵,让路!”说完便让人拿出号角,亲自回应。
听到朴大公子的号角声传来时,海面上的朴家船只方才回过神来。
本以为必死无疑了,没想到与朴家斗死斗活的钱家七娘子会出手相救,犹如劫后余生,个个不敢置信,同时心中又生出一股这份惊喜带来的激昂。
众人的呐喊声穿透了海风。
“让!”
“让道!”
朴家的船只开始撤退,极为默契地往两边散开,对面的倭寇看不到身后的情况,等能能瞧见朝廷的战舰时,炮火已经到了跟前。
弩炮发射的火箭,精准命中倭寇。
一枚接着一枚震天雷砸向海寇的船只,速度很快,来势凶猛,几乎不给对方半点喘息的机会。
刚对朴家轰炸了一轮,海寇此时已没有了招架之力,在朝廷战舰的连环轰炸围攻下,海寇的船只一搜接着一艘化为焦木。
船上的人只能往水里跳。
钱铜立在甲板上,看着对面海域里不断溅起来的水花,冷声吩咐道:“备弓箭,对准人头,既然掉下去,就别让他们再爬起来。”
战火平息时,日头已经到爬到了头顶。
海风卷着余烬,四处可见残破的船舷,漂浮的碎木与尸骸。
朝廷的舰队已与朴家的船只汇在了一起,钱铜不知道朴承禹在哪儿,只能靠近离她最近的一艘朴家战舰,把上面的船长叫了跟前,递给他了一个木匣子,“把这个给你们大公子拿回去。”
船长自然认识钱铜,今日若非她及时赶来,朴家即便没葬送在大海,此时也被打成了伤残,逼回到了岛上。
船长问道:“钱娘子,不亲自去见公子?”
钱铜是有些日子没见朴大公子了,上次临别时,他一脸哀痛,彷佛打定了主意,要一个人去赴死。
这回没赴死成功,不知道是什么心里。来都来了,她确实应该过去打声招呼。
可
钱铜回头看了一眼蒙青。
蒙青上前一步。
强硬的态度摆明了此事没得商量。
从扬州出发前,宋允执便当着她的面,一字一句清楚地交代了蒙青,“不可以让夫人去见朴承禹,迫不得已要去,你去。”
钱铜:
算了。
钱铜笑了笑,与那位船长道:“我还要赶着去登州,就不打扰大公子了。”
——
朴承禹接到那个木匣子时,钱铜的船只已经离开了那片海域。
听说她没来,朴大公子眼底溢出了一抹失望,轻声问道:“她走了?”
“走了。”船长道:“她让属下把匣子给公子,还说”
“还说什么?”朴大公子追问。
那船长一天一夜没合过眼,脑子浑浑噩噩,知道事关重要,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努力保持清醒,去回忆钱娘子的话。
他的嗓音生硬,彷佛在诵书,照着钱铜说的念:“他从未在阴沟里爬行过,走的路从始至终便是阳关大道。你与大公子说,我已经看到了深海里的日出,很漂亮,望大公子此后,向阳而生。”
对,一字不差。
他总算完整地传达了。
朴大公子半晌没反应,船长觉得自己很快要倒下去了,没时间等他磨蹭,催道:“公子快看看,里面是什么?”
朴大公子这才打开了木匣子。
里面是一张锦书。
展开后,‘任命书’三个大字,和下方那枚鲜红的官印格外显眼。
周围几人都不认识字,唯有大公子和阿圆认识,船长凑过去,不敢问大公子,便去戳阿圆问:“写了什么?”
阿圆看完锦书上的内容后,已经开始抹泪了,咽哽道:“咱们有名字了。”
“什么意思?”船长急得挠腮。
阿圆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僵硬,沉默不语的朴大公子,替他公布了锦书上的消息,“咱们往后就叫宁海军,黄海的第一支朝廷护卫军,公子被任命为宁海军都统制。”
船长一怔,“当真?!”
疲惫的脑子一受刺激,想清醒也不行了,船长直接倒在了甲板上,昏睡了过去。
“早说了让你去歇息,你非得要看个明白”身旁另一位船长忙把人抬了起来,差使两名小兵把人送去船舱内,自己实则也有些晕头转向,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情况,问朴大公子,“公子,朝廷不杀咱们了?”
朴大公子已迟迟没动了。
阿圆察觉出了异常,起初还以为他在为锦书上的内容而震撼,凑过去正欲唤他,便发现匣子内还有一张信纸。
大公子一直盯着的,便是那张信纸,信纸展开铺在木匣子底部,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钱铜不需要拯救,钱铜也能拯救他人。
第113章
当年钱铜性子倔,被老夫人惩罚后不服气,曾问过朴大公子:“明夷,你说咱们这样的商户,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为商者无权无势,赚再多的钱又能如何?钱多招妒的道理老夫人不懂?总有一天会有人上门来抢,既然如此,与其每日过得心惊胆战,为何又要白忙乎?少赚点不就行了”
大公子笑话她,“你钱不多,就没有人想来抢了?”
钱铜愣了愣,觉得他说的很对,“也是。”
“这一回我站老夫人。”朴大公子隔着屏风等她上好药,柔声道:“想得长远没错,可你想得太悲观,若眼下不努力,如何能保证今日的繁华能延续下去?富商招妒,平民家族便不惹贼了?穷人惹祸惹灾的几率更大,不能因为自己的预知,去对未曾发生的事情做定论,人生在世,切记透支焦虑,前行之路,唯有问心无愧”
那时候的朴大公子思想开阔,钱铜听得入神,忘记了背上的鞭伤,看向屏风后的人,与他道:“是我思想有问题,以后就靠大公子时不时来拯救一二。”
“好。”朴承禹应下了。
几年过去,听了这番话的人记在了心里,可说这话的人却忘记了。
如今需要拯救的那个人不再是她钱铜,而是许过承诺的朴承禹。
“公子”阿圆正看着那张纸,心头想着到底是什么意思,突然见一滴水珠落下,把那纸张晕出了一圈水印来,心头一愣,抬头看向朴承禹。
朴承禹也已经两日没睡了,面色憔悴,唇瓣都发白了,此时眼眶内布满了血丝,五指捏着那木匣子,捏得指关节泛青。
未知明日事,何必要悲观
阿圆看出了他的难受,劝慰道:“公子,以后会好起来的”
——
钱铜自然不知道自己的那一行字,会击中朴承禹的心灵,令其悲痛垂泪。
在黄海救完大公子后,钱铜便带着自己的战舰赶往登州。
朝廷的那几艘官船,她留给了朴承禹,将来他便是这片海域的宁海军的统制官,所有船只都会听他的差遣。
高丽与倭寇此次之所以如此猖狂,便是知道朝廷与朴家闹翻,想趁内乱攻入大虞,今日这场战役之后,海寇至少会安宁几个月,足够朴家整顿伤残,休养生息,重振旗鼓。
半月后钱铜到达了登州。
朴家与朝廷在黄海联手击退了高丽和海寇的消息,还没那么快传到登州,得知钱铜带着朝廷的战舰驶来了登州,胡人便找上刘黑将。
与当初高丽人蛊惑朴承禹一般,威逼利诱,想要策反刘黑将。
朴家的主子死了,朴家被朝廷抄没,刘黑将一行被困在海上两个月,似乎已经达到了极限,态度不再如往日那般强硬,在胡人第三次派人前来说服时,刘黑将终于答应了对方的条件,朴家的船只撤离出了防线,慢慢地与胡人靠拢,然而就在与胡人接触的一瞬,刘黑将突然抽出了腰带的弯刀,一把割了对方的喉咙。
没等胡人反应过来,潜伏在朴家船只上的钱三公子钱章煦,便射出了战火的第一箭。
前几日钱家与朴家在海面上还打得不可开交,且钱家七娘子借朝廷之手杀了朴家一家子,如此血海深仇,朴家怎可能不报?
万没料到朴家会与朝廷联手。
等胡人回过神,甲板上已是一片刀光剑影,立马开始反击,可朴家与钱家早就做好了准备,砍下了对方头领的头颅,挂在了船头的旗杆上,便开始急速火攻。
“撤!撤退!”
“上当了!他娘的,朴家人到底有没有种,这都能忍!!!”
在春季得知朝廷要来收复扬州时,胡人便生出了趁火打劫的心思,等到朴家杀了钱家,再撤出海峡线,他们便趁机调兵从登州上岸,直捣青州,抢占海州,扬州等地
相反若是朴家被钱家所杀,他们再当一回黄雀,同样能夺回登州的海峡线,攻入大虞境地。
是以,他们的目的是为捡现成的便宜,这几个月便派了一些小兵小将时不时过来骚扰一下,试探一二,并没有完全做好开战的准备。
突然被朝廷和朴家人联手打,胡人唯有落荒而逃。
起初胡人以为朴家和钱家人只是想把自己赶回领地,可见到对方的战舰追在身后,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方才意识到不对。
等到胡人回过神,由钱铜带领的朝廷战舰已行驶到了跟前。
胡人恍悟,中计了。
不是他们要先攻占青州,而是大虞的水军要登胡人的国土。
“备战!”
“敌军来了!大虞要打过来了!”
“发信号弹”
胡人信号弹升空的同时,大虞的炮火也对准了胡人的军舰,震天雷之后,弓弩,火船轮番攻击
——
京城
“只见黑烟翻滚,火铳齐射,爆鸣与弓弦震响了整条海峡线,战事烽烟骤起,那叫一个激烈,登州外海已成了修罗杀场,咱们大虞的水军,以势不可挡之力,一路追赶至胡人的海域”说书的突然停了下来,“我先喝口茶水”
“接着讲啊,后面如何了?!”
“咱们有多少只战舰?领队的人是不是宋世子”
“快说啊。”
“哎呀,说什么茶水,快些说完再慢慢喝”
“啪!”说书的快速地咽下口中茶水,润了润喉,接着道:“咱们大虞此次领队的人,你们当是谁?”
“这还用猜,不是宋世子嘛”
“对啊。”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莫不成是大理寺冯少卿,王大人?”
众人议论纷纷,只听说书先生摇头道:“非也!此人乃宋世子的妻子世子夫人,钱家七娘子钱铜。”
底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吵闹声更甚。
平日里不喜欢八卦的人尚且还不知宋允执成亲的消息,震惊道:“宋世子成亲了?何时成的亲,我怎么没听说,对方是哪个世家”
一人接话道:“孤陋寡闻了吧,宋世子在两个月多前于扬州成亲,对方也不是什么世家,乃曾经扬州四大商之一。”
“四大商商户?”
“对啊,怎么是个商户。”
想听后话的,被这些议论声打断,一肚子气,大声道:“商户怎么了?大家接着往下听啊,还让不让先生说了”
另一人附和:“对对对,都别吵了,先生接着往下说”
说书先生继续:“此次指挥战役的确实并非宋世子,乃钱七娘子一人筹划,带着朝廷的战舰从东海入海,途径黄海,先剿灭了高丽狗贼,倭寇,再与登州同胡人交锋,成为了我大虞新朝成立以来,第一个登上胡人领土之人”
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位钱娘子到底是何等人物,如此厉害?”
前不久有人听说宋世子与一个商户之女成了亲后,无不唏嘘遗憾,心中为其不平,如今听说本次海上的两场战役,皆乃这位商户之女所为,难免被震撼,方才反应过来,宋世子何许人也,能让他不顾对方的身份,在扬州便把人娶进门的小娘子,岂是凡夫俗子,不由好奇这位钱七娘子到底是怎么一位奇女子。
说书的道:“此女睿智明珠,不可小觑,说一声女中豪杰也不为过,城府谋略不输男子”话锋一转,“想知道这位世子夫人到底是何许人也,倒也不难,等此次战役结束,与世子一同归京之日,各位去城门口,便能一睹风采,这都是后话,咱们今日只说这一场战役”
“啪!”说书先生手里的醒木再次打断了议论声,接着道:“说起这场战役,老夫不得不提起钱七娘子的另外几位部下,这第一位便乃朴家的大公子,朴承禹。”
话音一落,便有人疑惑:“朴家?朴家不是被炒了吗”
“对啊,怎么回事”
说书先生继续道:“第二位,乃钱家的三公子钱章煦。”
有人好奇:“这位钱公子乃钱七娘子的兄长?”
说书先生点头道:“正是这第三位便是朴家一位老将,人称刘黑将,这三人,容我今日一个一个地,细细与你们讲”
——
二楼的一间雅座内,婢女阿灿为宋允昭沏了茶,提醒道:“郡主,这几日天气凉,咱们听会儿便该回家了。”
宋允昭没应,目光看向下面的说书台,听得正仔细。
从扬州回来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她整日无所事事,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却听嫂子一刻也没闲着,在海上干了一番震天动地的大事。
说书先生说得没错,嫂嫂那样的女子,本就是女中豪杰,怎可能会被一个商户之女的身份所禁锢。
只是不知这位钱家三公子又是何人。
据她所知,除了钱家死去的大房一家,钱家再也没有生出一个男丁,何来的钱家三公子?
一个晃神的功夫,底下说书先生正好说到了此人。
“接下来咱们说说钱三公子钱章煦,此人骁勇善战,据说本人生得魁梧奇伟,力大无穷,能徒手生撕胡人,胡人一见到他,转头便跑,直呼狼人来人”
狼人
宋允昭在脑子里把自己曾经见过的钱家人都想了一遍,也没找出符合此等形象的男子。
大抵是嫂嫂的一个部下吧。
说书的说得太精彩,她舍不得走,听完了方才带着阿灿走出了茶楼。
京都半个月前便开始飘雪了,眼下离春节越来越近,不知道嫂嫂能不能与兄长赶在春节前归来。
往来每回到春节,国公府的小公爷便会早早来侯府打好关系,以此换得邀请她出来一道赏雪的机会。
小公爷陪伴她度过了不知多少年,如今人去,除了遗憾之外,心底并没有任何疼痛的痕迹。
唯独那人。
即便她努力想要去忘,可也耐不住时不时窜入她脑海,一想起面具之下的那张俊美面容,她的心口便隐隐作痛。
有雪花落在了手背,冰冰凉凉,她垂目去看,尚未看清了雪花的形状,便化成一滩水,融在了她的皮肤上。
越美好的东西,消失得越快。
阿灿撑着伞出来,便见适才还站在屋檐下的人,不知何时踏入了雪地里,淋了半头白,愣了愣,忙奔过去,将伞撑在了她头顶,“郡主,不是说等奴婢吗,怎么走到了雪底下”
——
茶楼内说书的讲完,众人散去,天色已将暮,只觉口干舌燥。
从位置上起来,走去后台,刚掀开帘子,便见帘子后立着一位三十左右的女子,身穿锦缎劲装,手拿弯刀,一脸肃然,见他进来了,把手里的一袋银子递了过去,“长公主殿下赏的,长公主留了话,这类有利于增长我大虞儿郎势气的故事,还请先生多给后辈们讲讲。”
说书先生起初见那女子的阵势,还以为适才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惹了这位女子,对方是为暗杀他而来,吓得腿都软了,听完了女子的话,又激动得腿软,半晌才反应过来,颤抖地伸手接过银子,跪下谢恩,“小的明白,多谢长公主赏赐。”
——
承州。
钱铜看了一眼漫天的雪粒子,据当地胡人说,这场雪乃承州的第一场雪,是因上天感应到了他们的灾难,落下雪花与他们一道共情。
确实是灾难,承州的码头已经被她占领了。
她已经在此等了三日,等五年前被大虞抛弃在外的百姓找过来。
她带他们回家。
为了替她争取更多的时间,宋世子亲自带了一队兵马,快马加鞭,此时正压在了河间边境线上,声东击西,混淆胡人的视线,以此分散了他们的兵力。
占领港口后,钱铜夺下了胡人的第一个海边城镇,承州。
除了在城门上挂上了大虞的旗帜之外,她还在一旁挂了一面元宝图样的旗帜。
只要是四大家的人,便会立马认出来。
等了三日,城中没来得及逃跑的百姓,被她一个一个拉过来询问,累了,便换上了钱章煦。
见他就那般站在雪底下,淋白了头,钱铜心道,她总算明白了钱夫人骂她时的心情,“年轻人底子就是好,随便糟蹋,看着就让人来气”
钱铜摇头叹息一声,“三兄,你不知道撑把伞吗。”
钱章煦闻言从一旁拉出了一定斗笠戴在了头上,雪粒子落上了手背,冰凉感传来,他鬼使神差地垂目看了一眼,只见一枚雪花停留在了他的脉搏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第114章
想要在胡人的地盘寻人,还真没那么容易。
三日过去,寻上门的大虞百姓倒是不少,其中并没有四大家的人,此次她带着朝廷的兵马,挂上了钱家的旗号,如此大动静,若是二兄与伯母还活着,必然已经听到了消息。
实则,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若是两人还活着,凭二兄的本事,朴怀朗怎可能拦得住他,这些年一定会找机会回来。
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既然来了,就必须要带着他们回去,无论是人还是牌位。
雪越下越大,寻上前来的大虞百姓也越来越多,钱铜撑着伞走到了雪地里,指挥着底下的人在城门口搭建两排粥棚。
天冷,她熬得过,岁数大一点的百姓熬不过。
外面搭建房屋的动静声传来,刘黑将推开了房门,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雪地里撑着一把梅色油纸伞的钱家七娘子。
钱家那一船粮食,救了他的部下,也算是他欠下的一个人情,本打算自己给出三里的海面作为回报,之后便各凭本事,决一死战,但朴老爷子找上了门,与他道:“我朴家已经败落,朴家家主已去,你的忠义便尽到头了,没必拉跟着朴家一道沉沦,你在这片海上守了十几年,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那些跟着你多年的部下考虑,将来无论你去了哪儿,你在我朴家这里永远配得上‘忠诚’二字。钱家有那位七娘子在,跟了钱家不会差”
刘黑将不知道钱家七娘子是用了什么办法说服了朴家,竟然让老爷子肯舍弃朴家能拿得出手的唯一筹码。
但一路打过来,他见识到了她的聪慧,冷静,以及那份藏在内心深处的善心。
就像当年的钱家母子俩。
没有人能拒绝正道的光芒,哪怕那个人之前并不是好人。
刘黑将抱着胳膊立在屋檐下,看了有一刻钟,大抵明白了朴老爷子所说的那句,“跟着钱家不会差。”的意义,终于朝着伞下的人走去。
刘黑将唤她:“七娘子。”
钱铜正忙着计算粮食,没有回头,“怎么了?”
刘黑将立在她身后,神色有些僵硬,与她道:“不用找,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钱铜缓缓回头,看着他。
在生意场上呆久了,她见的人太多,趋炎附势的人好应付,难的是骨头硬的人,除非他主动想说,否则无论她如何问,都问不出来任何东西。
等了这么几天,他终于肯说了。
钱铜没有去怨他,也没有与他算之前的账,感谢道:“多谢刘公子。”
第三日的傍晚,刘黑将便与钱铜坦白了当年的真相。
六年前朴怀朗为了独吞功劳,谎报军情,称承州已被朴家人拿下,让其余三大家前去承州,把困在对岸的渔民和俘虏接回来。
崔家和卢家存的是立功之心,而钱二公子和钱大夫人,则是放不下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渔民。
等三大家到了港口后,朴怀朗便偷偷把三大家所有返回的船只都沉了。
刘黑将道:“属下离开承州时,胡人的援军已经到了。”他虽没有亲眼看到三大家的人被胡人所捕,但事后曾与对方的人打听过,三大家当日全被胡人掳走,关押入狱,一个都没跑掉。
名单是朴怀朗透露给的胡人,目的便是让三大家的人永远回不了大虞。
六年过去,三大家要么死了,要么还在对方手里。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后者,在知道钱铜打上门来时,便将其扣为人质,以此为要挟。
刘黑将道:“属下有些人脉,但钱娘子先不要抱希望,属下不确定人是否还活着。”
钱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与他拱手行礼道:“活人也好,牌位也好,我钱家上下都将对刘公子感激不尽。”
——
承州与下一个胡人的城镇紧挨。
承州被大虞占领后,到对方城中办事的不少百姓都回不了家。
钱铜每日会放一批百姓出去,刘黑将便混在其中,一人偷偷摸入了对面的胡人领地。
第二日傍晚人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位十七岁的小公子,小公子一见到钱铜,犹如见到了救世主,人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大哭,“铜姐姐,我总算见到亲人了”
钱铜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
小公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铜姐姐,我是卢家家主卢道忠的小儿子啊,儿时铜姐姐还给过我糖果,您不记得了?”
没被灭门钱的卢家人丁实在太多,别说她,只怕卢家人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位后人。
这位小公子的年岁比卢道忠的几个孙子还小。
四处留种,也并非没有好处,有了这么一条漏网之鱼,至少保住了卢家的命脉。
钱家便没那么幸运了,被带回来的卢家小公子回忆道:“咱们三大家的人被掳走后,便被分散了,我年岁小,构不成威胁,被胡人当奴隶发卖,卖给了一家布桩染布钱家大夫人和崔家两位妇人原本要被卖进”‘窑子’二字,卢小公子实在难以启齿。
钱铜听在此,心凉了半截。
见钱铜脸色发白,卢小公子忙道:“铜姐姐放心,没有去!钱大夫人与那些胡人说,她懂得如何种茶,可以帮他们栽培出茶树,胡人便把人关押了起来,要她们种茶”
卢小公子继续道:“钱家二公子与我卢家的三叔,崔家的三爷当日被胡人捕获,关押进了牢狱,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六年前我年岁小,刚被卖出去,手中没钱没势,打探不到消息,一直到两年前,方才存了些银子,趁染坊的人不备,托人去牢狱里寻人,却被告之,几人早被胡人调配去了东海划桨。”
卢小公子哭道:“大家都知道,被送去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钱婶子也是在两年前,听到了消息后,郁结在心,等了一年没等到人,便也撒手人寰,死在了他国异乡”
钱铜听完,手脚已经冰凉。
果然都死了。
钱铜的心也彻底死了,没再存奢望,确定四大家的人只剩下了卢家一个小公子后,没打算再等,与刘黑将道:“劳烦你再跑一趟,把我大伯母的尸骨捡回来。”
当日夜里,钱铜将城门打开,与胡人进行最后一次交换人质。
——
夜里没再落雪,钱铜立在城门之上,借着两边城门上的灯火最后眺望了一眼远处陌生的他国。
她没有看到大伯母最后一眼,但能想象得到她那时候的心境,是何等的绝望,家就在对岸,却回不了。
唯一的牵袢便是自己的二兄,在得知人早已先她而去后,念想便也断了。
是来晚了,若是她能再快一些
钱铜正仰着头,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一枚烟花。
钱铜并没有在意,以为是胡人百姓终于团聚,在燃放烟花庆贺,然而那烟花在空中绽放后,慢慢地凝结成了一个元宝的图纹。
钱铜望着那图纹,血液一瞬凝住,一时竟失去了语言。
忙垂目看向对面的城门。
胡人的百姓已经达到了对面,眼见对方的城门要合上,钱铜一把扯下了自己腰间的荷包,递给了身旁的将士,“快,挂在弓箭上,射出去。”
钱铜忍住心口的激动,迫使自己冷静,“所有人听令,把你们身上的银钱全扔出去!扔多少我钱铜事后十倍奉还。”
说完,便回到了城门内侧,大声冲底下喊,“钱三公子在哪儿,速速去城门口接人!”
钱铜在雪夜里疾步奔走,一声接着一声,嗓子都哑了。
“手里值钱的东西,都扔过去”
“把馒头运上来!”
“快!不许他们关城门”
快要回到城中的胡人百姓,见羽箭从身后飞来,当是大虞人要射杀他们,赶紧往城门口跑,被挤倒在地的人很快发现,那些羽箭并没有伤到他,反而羽箭落下,挂在上面的钱袋子散开,露出了一枚一枚的铜钱,散银
“钱!”
“是银子!”
“好多银子”
大虞的战乱停止了六年,胡人的战乱却没有结束,每年饿死的百姓比大虞还要多。平日里为了一枚铜钱,这些百姓都能拼死拼活,哪里见过这般天上下银子雨的。
一人嚷开后,很多人都发现了,已经进去城内的百姓再一次返回来,等着头顶上的羽箭落下来,争先恐后去抢
“别抢别抢,滚开!”
“馒头是我的!”
“凭什么是你的,谁先捡到便是谁的”
胡人正准备合上城门,突然被百姓挤开,气得大吼,“都给我进来!”然而没人肯听。
眼见钱章煦领一队人马从城门内冲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闯来,胡人将士怒道:“再不进去,永远别进来了!”
“一,二,三!”
“关城门!”
两扇城门在众人面前慢慢合上。
钱铜立在城楼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越来越窄的门缝,手指不觉已被砖石磨得发红。
耳边一片安静,她只听到了心口‘咚咚’的跳动声。
就在她承受不住,快要闭眼的一瞬,突然一队人马从对面的城门内冲了出来,马匹的嘶鸣声响彻了雪夜,一骑棕色快马当前,先冲破了侍卫的阻拦,马蹄子扬起来,从胡人百姓的头顶越过,驱散了人群,紧接着身后跟着十几匹快马,以势不可挡的气势,朝着钱铜的方向而来。
钱铜看不清人,但看到了最前面那人怀中抱着一块牌位,身后则背着一枚元宝图纹的旗帜。
第115章
适才到底冲出去的是什么人,胡人根本没看清楚,等反应过来,钱家三公子领来的人马已与那几人错开,将其护在了身后,气势汹汹朝城门而来。
这几日胡人见识过了大虞的阔绰,震天雷不要钱似的,一言不合,说扔就扔。生怕再丢一波过来,速速关上了城门。
在胡人关上城门的那一刻,大虞的城门则大大敞开,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粒子,钱铜立在城门之内,手里举着油纸伞,朝廷的兵将整齐地列队在她身后,个个屏住呼吸,安静地等待两队人马的归来。
雪夜的风拂过,吹动了她油纸伞边的风铃。
风铃响,故人归。
马蹄声越来越近,十几匹轻骑从狭长的城门甬道内闯进来,又急速地刹住了马蹄,城门处瞬间卷起了漫天的雪花雨,马背上的人翻身下马,手中依旧抱着一块牌位,一步一步朝着她走去,最后停在她十步之远,另一只手揭下了面上的黑布面罩,甩了甩颈子里的雪花,再抬起头,一张古铜色的俊美面容便暴露在荧白色的雪光之中,光线太暗,他瞅了一阵,不太确定,试着唤道:“铜姐儿?
钱铜点头。
“是我。”钱铜提起了手里的灯,光亮落在他脚前的一片雪地上,泛出了昏黄的暖光,她仰目看着跟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眼眶内不觉已蓄出了一汪水雾,弯唇唤道:“二兄,欢迎回家。”
六年了,她终于接到了她的家人。
话音一落,对面的钱二公子便疾步走了过来,地上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咯”直响,到了跟前,单手一把抱住了钱铜。
钱铜被他一撞,扑过来的雪冰凉,心却是热乎乎的,鼻尖一酸,手里的油纸伞也落在了地上,胳膊伸出去,呜咽着去抱他。
钱二公子拍了拍她的后辈,安抚道:“二兄听人说,钱家七娘子来了,我便知道,是七妹妹要来带二兄回家了。”
钱铜还在哭。
钱二公子也湿了眼眶,抱歉地道:“对不起,是二兄没用,让你们操心了。”
钱铜摇头,寻了六年,至少还有一个活着,便说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内心的激动在这一刻难以抑制,怕是一场梦,醒来什么都没了,抱住二公子一时不想松手。
蒙青几次想上前,捏了捏手掌,忍了又忍。
主子说了怎么防范朴大公子,但没说要防范钱家公子,但主子又说了不许她与任何男子有身体上的接触
他不知道该不该阻止,理智告诉他,此时不应该上去打扰,于是找了一个理由上前,“夫人,雪越来越大,钱二公子刚回来,还是进屋再说。”
话音刚落,钱家的三公子也回来了,马匹跨入城门甬道后,高声与身后的守门的侍卫道:“关城门!”
耳边的一切都很真实。
不是梦。
钱铜终于松开了钱二公子,蒙青也松了一口气。
钱二公子听到了他的那句夫人,听来的消息到底不是很全,看着对面哭得眼眶通红的七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问道:“成亲了?”
二兄离开钱家时,她才十四岁,那会儿整日跟在朴大公子身后,在二兄眼里,多半会以为她已嫁给了朴大公子,眼眶还红着,钱铜的脸也跟着红了,解释道:“嗯,嫁给了永安侯府的宋世子。”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兵马,与他道:“今日这些人马都是他的。”
他听说了。
这几日胡人那边全是她钱家七娘子的传闻。
说她嫁给了永安侯府的宋世子,那位宋世子把她宠上了天,给了她兵马不说,震天雷不要钱似的往她手里塞。
她要看谁不顺眼,便扔谁。
据说曾守在登州海峡线上的胡人,如今一听到她的名字便会色变。
“咱们家小七出息了。”钱二公子笑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性子与先前没什么变化,干脆爽朗,一双明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郑重地与她道:“我与你大伯母,都很感激你,谢谢你能来接我们。”
听到他提起大伯母,钱铜的目光便落在了他怀里的牌位上。
二兄乃上天留给她的一桩痕迹,可大伯母终究还是走了。
见她头上已有了白雪,钱二公子弯身捡起了她落在地上的油纸伞,举到了她的头上,“走吧,二兄回来了,咱们进屋再慢慢说。”
钱铜却突然看向他身后,“二兄先等会儿,我给您介绍一个人。”
钱二公子顺着她视线回头。
钱章煦下了马背,朝这边而来。
适才在城门外两队人马错身时,钱二公子见过此人,道他是朝廷的人,亦或是宋世子的亲人,正打算先上前打招呼感谢一番,便听钱铜道:“二兄,这位是我的三兄,钱章煦,也是二兄您的弟弟。”
钱二公子一愣。
对方的年岁看起来虽在他之下,但也不至于能成为他的弟弟。
确定自己只离开了扬州六年,钱家三房无论是哪个房,也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后,钱二公子便知道应该是二叔收的养子。
当年战乱,钱家大房一家子全走了,余下两个房内没有一个男丁,两年前他已经听说了父亲与长兄的噩耗。
这些年钱家的一切全靠这位七妹在撑着,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二叔是该收个养子在身旁。
钱二公子并没有认出来对方便是扬州那位赫赫有名的土匪少主,主动招呼道:“三弟。”
钱章煦也没扭捏,拱手打了招呼,“二兄,欢迎回家。”
——
往年一到春节前夕,四大家便会为街道两旁的店铺里发放灯笼,一个灯笼十文钱,今日派灯笼的人换成了朝廷,不要钱,分文不收。
各大散商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多要几个,把自己的门前挂得亮堂。
钱家从一个月前便开始在城中设起了粥棚。
除此之外,还搭建了一片专供流民过冬的瓦舍,把桥底下的乞儿们也都接了进去,免费住,一分钱不收,一整个冬天,还给供吃供喝。
四大商倒了三家,大家本以为扬州的商业会萧条,往后至少得有几年的修复期,商家和百姓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现实并非如此。
朝廷接手后的扬州市面更广,给商家和百姓的福利也比之前的更多,春节还未开始,城中便有人开始放起了烟花,提前庆祝崭新的一年。
——
冬天的海面不太好走,气温一低,便会有冰晶凝结撞到船只,钱铜回到扬州时已经十二月了。
第116章
寒冬里的清晨,天幕迟迟未明,夜里寒气凝重,今早瓦上浓霜结成了一层皓白,各屋里的主子尚未打开房门,一匹快马已从钱家的巷子外,疾驰而来,到了门口,翻身而下,两步跨进府门,一嗓子扯开打破了晨间的宁静。
“七娘子回来了,把二公子接回来了!”
嗓音穿透入院,堂内负责洗洒的仆人闻言愣了愣,“七娘子回来了?我怎么还听到二公子也回来了”
报信的小厮走一路,喊一路,嗓音激动而兴奋:“七娘子回来了,把二公子带回来了!”
“真的是二公子回来了!”婢女丢了手里的扫帚便往主子屋内奔去,一面跑一面与旁的仆人们传话,“快快!快去告诉二爷三爷四爷,七娘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了”
惊天的喜讯如同一道徇烂的烟花爆在了钱府的头顶上,各个屋里的人都被叫醒了,陆续打开了房门。
钱夫人刚梳好了头,匆匆打开门问道:“谁回来了?”
“七娘子,二公子!”
钱夫人当即捂住心口,“天爷,老二真的还活着,快快!快帮我更衣,我得去接人”
六年了,在钱家人心里,大房的人早已经转世投胎了,谁能想到二公子还活着。
就连一向平静的老夫人听到消息,面上也不免露出了惊愕之色,从榻上起身,先跪去佛祖面前磕头谢恩,上完香便让刑嬷嬷替她备了披风,走去门口接人。
钱铜的人马到了钱家巷子时,钱家所有人都迎了出来。
钱铜走在最前面,下船时换上了一身孝衣,此时双手捧着大夫人的牌位,钱二公子则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大夫人的骨灰盒,三公子紧随其后,同钱家家仆一道撒着纸钱。
死在他乡的亲人,找不到归来路,亲人带她回家,撒下的纸钱便是为引亡魂归家。
钱家人远远看到了队伍,见钱铜手里抱着牌位,心头便是“咯噔”一跳,这样的场景,大半年前也曾出现过。
那时候是大娘子的尸首归来。
只有悲,没有喜。
不知是哪一位长辈先看到了二公子,惊喜地呼道:“当真是老二,那模子没变,我都记得了,是咱们钱家人”
“走得时候才十七呢,六年了,人长高了,黑了不少。”
“能活着回来就好,往后慢慢在养回来”
“天不绝人路啊,咱们钱家大房总算还活了一个”
钱老夫人立在最前面,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入耳朵,始终没有出声,安静地等着钱铜把队伍领到了跟前。
钱铜捧着牌位,跪在了老夫人身前,朗声道:“孙女钱铜,迎钱家大夫人,钱家二公子归来。”
这一声代表着她身为家主的职责,也了却了自己心中的一桩心结。
大姐姐的死,乃她自负所致。
扶茵的死,与她的疏忽有关。
这一回,她带回来的不再是噩耗,还有一位活着的钱家人。
“起来吧。”老夫人上前亲手把她扶起来。
从选她为家主的那一刻起,老夫人便将一切都交于了她,包括信任,知道她会带着钱家走向一条敞亮的大道。
她教育她人为本,到了今日,想来她已彻底领悟了其中道理。
丢了六年的人,谁也没抱希望,即便带不回来也乃常理,带回来了便是惊喜,老夫人拍了拍她肩膀上的雾水,当着众人的面,不吝夸道:“做的很好,辛苦铜姐儿了。”
扶起钱铜后,老夫人才把目光看向了她身后的钱二公子。
曾经他整日往海上跑,上蹿下跳,被人称之为水猴子,又因一身皮肉养得光滑,得了一个金丝猴的绰号,如今归来,面上的皮肤被晒成了古铜色,人是瘦了,黑了,却也沉稳强壮了不少。
变化最大的还是那双眼睛。
原来的傲慢和意气风发不见,眼底被一股沉淀的坚毅所包裹,若说之前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哥儿,如今便是一块经历过千锤百炼的钢铁,坚不可摧。
钱二公子也早早看到了老夫人。
再厉害的人,一旦老了,便会显露出脆弱之态。
钱二公子望着跟前两鬓斑白的老人,不顾眼眶里的泪水横流,一掀衣袍,双膝笔直跪下,对着老夫人一磕头,“孙儿不孝,未能在老祖宗面前尽孝。”
再起身又磕下了一个头,对着众人大声道:“钱家二公子钱章勋今日归家,各位长辈们担惊受怕多年,晚辈在此磕头谢罪!”
能回来,已经是上天开恩了,钱二爷忙上前去扶人,“快起来,磕什么头,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钱三爷钱四爷也相继走上前来搀扶,“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钱夫人招呼道:“这冰天雪地的,多冷啊,先把人接进屋再说。”
三夫人附和:“对,赶紧进屋暖暖。”
众人手忙脚乱地让开了门前的道,老夫人走在最前面,钱铜跟在她身后,把钱家大夫人的牌位,和钱家流落在外六年的二公子接了进来。
进屋时,钱二爷落后了几步,拉了一把后面的三公子,问道:“这一趟辛苦了,你冷不冷?”
当初听钱铜要把段元槿塞给他做儿子时,钱二爷觉得荒唐。
可后来人家临走,特意来他屋里对他磕了一个头,他便激动得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
虽说刚认完儿子,儿子便走了,没什么机会培养感情,但既然人家头已磕了,那就是他的儿子了,钱二爷当了真,拿了真心待他。
钱章煦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来关怀自己,愣了愣,回道:“不冷,多谢父亲关心。”
听到‘父亲’二字,钱二爷嘴角忍不住上扬,低声与他道:“你母亲替你,和你妹妹制了几件冬里的新衣,待会儿你忙完了就过来,试试尺寸合不合适”
钱章煦点头,“多谢父亲,母亲。”
钱二爷道:“谢什么谢,一家人不必如此客套,这都是父母应该做的”
——
钱二公子被众人带到了前堂的暖阁内,婢女奉上了热茶,待人缓过了最初的激动,方才听二公子慢慢讲他这六年的遭遇。
知道钱家大夫人是如何去的,众人忍不住抹泪。
当年战乱,大房身为长兄,为整个家族挑起了重坦,一家子出去再也没有音讯,如今回来了一个钱二公子,总算保住了根。
听二公子说起三大家被俘虏的过程,个个心惊胆战,痛骂那朴怀朗不是个东西。
若非二公子大半年前听说崔家大公子在胡人的地方贩卖茶叶,还置办了不少家产,一时机灵,以崔家的钱财为诱,说服看守他的人去劫财,还不知道会被关押到何时。
二公子没去说中间发生的曲折,只道:“幸亏七妹妹前来接应,我才能有机会逃出来”
他口中的七妹妹,便是钱铜。
身为母亲,钱夫人自豪地挺了挺胸膛,转头扫了一眼,意外地没看到钱铜,又望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人,愣一愣,问道:“铜姐儿呢?”
她这一声嗓门没控制好,众人都听见了,一时都四处张望,寻其身影。
立在一旁的婢女这才走出来禀报道:“七娘子说,她去接姑爷去了,二公子刚回家,好好歇息,她很快就回来。”
钱家的人心里都明白,钱铜为何会有这么大的本事,把战舰开到了对岸的胡人地盘去接人,全是因为永安侯府的支援。
钱铜去了海峡线后,世子也没闲着,为了替她多争取一些时间,带着兵马跑到了河间,以声东击西的方式,确保胡人不会把火力全部对准钱铜。
如今钱铜回来了,世子还没回来。
她去接是应该,老夫人没阻拦,吩咐刑嬷嬷:“与钱家的姑娘们传个信,若是见了她们的七妹妹,便传话与她,眼下快要春节,两人回扬州只怕赶不上,正好趁此机会,让她去京城侯府为侯爷和长公主请安。”
——
钱铜离开辰州的第十日,宋允执方才收到了消息。
得知钱铜已经安全撤离后,立刻从胡人的边境撤走了兵马,走官道往回赶。
河间离京城,快马加鞭十日之内便能到,但要去扬州,路程得翻一倍,属下建议道:“雪天路滑,世子还是待大雪过后,开了春再赶路,正好,世子也有好些时日没回京城了”
宋允执答应了要回扬州陪她过年,便不能食言,与部下道:“你先带兵回京城,不用管我,陛下那里我自会交代。”
将领见劝不过他,便也罢了,与其行至中途便带着兵马走水路,先回了京城。
宋允执则继续走官道,下扬州。
本以为能赶到大雪封山之前,进入淮河,但还是晚了一步,大雪压断了路,车马动不了,最后被困在了淮河之外。
钱铜当日回到扬州,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出发去接人,到了淮河之后,运河尚未开通,同样被大雪挡住了去路。
但若是走水路,绕道去京都,不到半月便能到,钱铜当下便改变了路程,径直去往京城。
她想以宋世子的聪明才智,知道此路不通,定会选择先留在京都,等雪停了后再来扬州。
但她忘记了,宋世子聪慧是聪慧,却是个死心眼儿。
等她赶到京城,满怀憧憬正打算入城时,当初跟着世子一道前去河间的将领,巧合在城门口轮值,见到她人后,整个都傻了,“世子已去扬州陪夫人过春节,夫人怎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