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0(1 / 2)

非富即贵 起跃 19292 字 4个月前

第107章

得知钱铜和世子暂且不用回京都,钱家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毕竟如今钱家的事务全靠钱铜一人在顶着,眼下也没个接管的人,实在是离不得她。

宴席上钱二爷对宋侯爷和宋世子是感恩戴德。

钱铜则转头看向了宋允昭,见她魂不守舍,没怎么吃东西,便凑过去问道:“昭姐儿,是在伤心吗?”

宋允昭一愣,胭脂掩盖的双目,仔细看依旧能看出红肿,怕自己的心事暴露,惹了人笑话,忙摇头,“没,没有。”

钱铜笑了笑道:“若是有人救了我那么多回,最后却死在我怀里,我也会很伤心难过,没什么可觉得害臊的,是我啊,我便大哭一场,把眼泪流干后,便去外面走一圈,瞧瞧热闹的街头,感受身边的烟火之气,看久了你便会发现,这个世上,谁离了谁都可以活得好好的,故人离去,咱们唯有缅怀,好好活着何尝不是一份勇气?所以啊,纵然伤心,咱们还是要该吃吃,该喝喝”

宋允昭听完她的话,泪水便夺眶而出。

钱铜暗道一声造孽。

见她实在没有胃口,便借故带她回了院子,给她讲起了扬州好玩的事,答应她待处理完扬州的事后,立马去京都看她。

小姑子搞定了,公爹侯爷也接纳了她,还剩下一个长公主婆婆啊

自古婆媳关系乃最大的难题,她该怎么样做才能在俩人初见时留下一个好印象?

长公主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意的爱好,比如说字画,金饼,金元宝

钱铜突然理解了当初钱夫人一心想要讨好知州夫人的心情。

原来每个人都逃不过世俗,不过是早来和晚来的区别。

宋允昭如今心情不佳,她不能在人家伤心难过的时候,去问怎么讨好自己的婆婆,唯有去问世子。

回到两人的婚房,世子早已从宴席上回来,坐在屋内的一张书案前,查看今日王兆送过来的关于开通运河的折子。

见他发丝半干,想必已经沐浴过了,身上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大片胸膛缠着白纱,但也露出了一截伟岸的肩头。

她发现了,此男自从与她圆房后,关起门来便再也没把那两条衣带系紧过!

他背上的伤沾不得水,连大夫都劝他这几日不要沐浴,可人家每日还是洗得白白香香的,好奇他这几日都是怎么沐浴的,但钱铜心中有更重要的事要问,走过去便歪在他的书案前,问道:“世子忙什么呢?”

宋允执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盯着她趴在书案上的胳膊肘。

钱二爷今夜在宴席上的那一番自夸,实属是王婆卖瓜,她在宋世子面前哪里有什么端庄可言,人歪在他书案上,屁股都要坐上去了,“世子,你快告诉我,怎样做才能讨好长公主?”

宋允执把她手边上的几本折子挪开,替她腾出了一片可以趴得更宽的位置,还是那句话:“无需讨好。”

“她不一样。”钱铜道:“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婆媳乃千年难题,这第一印象没有留好,往后再改观可就难了,快,告诉我,她喜欢什么?上回我给昭姐儿送的那些珠钗怎么样?不行长公主怎么可能看得上这些俗物”她眼珠子一亮,生怕旁人听见了一般,面色神秘,小声与他道:“我有一颗海珠,很大很大”

宋允执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见他面色平平,钱铜面露失望,“不喜欢?”

“那我该送她什么?”她起身走到了世子一侧,誓要把长公主的喜好问出来,“绸缎?字画”屁股正要往案上挪,突然被宋允执揽住腰,跌坐在了他腿上。

有求于人,撒娇最管用,钱铜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不是说夫妻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快想想,怎么帮你夫人度过这一道难关”

宋允执不语。

钱铜便亲了他第二口,“不够?”

“再来。”

“够了吗?”

正欲去亲第四下,下颚便被宋允执捏住,将她要落在他脸颊上的唇,狠狠地含住,清冽而霸道的气息一瞬渡到了她口中

舌尖被勾住,钱铜才反应过来,忙睁大了眼睛,去推他,“我还没沐浴,世子不是个讲究人吗”

宋允执的讲究在这一夜碎成了渣。

两人正值新婚,外面的婢女都是过来人,听见钱娘子那一声破了音色的娇慎,便明白发生了什么,无声地拉上了房门。

书案之后衣衫散落,折子也落了一地。

官帽椅倒在了地上,宋允执抱着她,手掌摁着她的腰椎骨,死死往下沉后半夜钱铜的玉股终于坐上了那张书案。

不过身上已没有半点遮掩。

——

钱铜觉得自个儿太吃亏了,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宋允执翻来覆去折磨了一通。

次日醒来时宋允执已经穿戴好了,等着她起来洗漱。

钱铜腰痛,腿也抬不起来,今日还得去见婆母呢,心头憋着一股气仰头看立在床上衣冠楚楚的青年,“有没有人知道,你宋允执是个魔鬼”

“没有人。”宋允执破天荒地回到了她的话,“除了你,没人知道。”

钱铜瞪大眼,看着他微勾的唇角,愣了愣,恼道:“你可终于承认你是恶魔了。”

在她生气之前,宋允执及时道:“我与你一道去接人,不是想知道长公主喜欢什么吗,起来洗漱完我告诉你。”

钱铜:“”

这个条件钱铜无法拒绝,只能暂且原谅了他昨夜的孟浪之举,忍着全身酸痛爬起来。

宋允执扶着她去了净室,洗牙的盐水备好递到她手里,待她洗完牙,又为她拧好了布巾。

扶茵走后,钱铜一直未选近身婢女。

新婚两人所住的里屋从未唤过婢女进来伺候,事后的一切都是宋允执在收拾残局,包括那张被弄脏的书案,也是他大晚上自己擦洗干净。

除却身体上的消耗,嫁给宋允执,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初秋的清晨,阳光褪去了灼热,带着令人舒服的酥意,净房的一排窗格印在两人身上,很寻常的一个清晨,与她以往度过的每一日都一样,却又不一样了,她的身旁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为她洗脸的男人。

钱铜没接他手里的浴巾,闭上眼睛,懒洋洋的把脸递到了他面前,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帮她擦。

下一刻,在温水里浸泡过的布巾便落在了她的面颊上,认真仔细地替她擦拭,动作轻柔,比她自己洗脸时的胡乱一通抹,温柔多了。

“噗嗤——”

宋允执正擦着她的脸颊,突然看到她忍不住弯起来的眉眼,虽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低声问:“你笑什么。”

钱铜睁开眼睛,“我笑钱夫人这几日逮到机会便让我好好伺候你,说新婚后相认的相处至关重要,先把自己的烈性藏起来不让你看到,装也要装出贤惠的样子来,最好把你迷得昏头转向,此生再也离不开我,她若是知道了你替我洗脸,不知道钱二爷会不会为了昨夜的那番话,前来替你道歉”

钱铜清了清嗓子,学着钱二爷的模样,“小女不知礼数,都怪老夫疏忽管教”

宋允执见她如此开怀,便柔和地道:“他不会。”

钱铜一愣:“世子有何高见?”

宋允执转身去洗布巾,一如既然地淡然:“他会说,小女平日并非如此。”

钱铜面露惊愕,拿手指去戳他的肩膀,夸赞道:“可以啊,好女婿,如今都如此了解钱二爷了”

宋允执把布巾放好,立在她跟前,突然道:“我乐意。”

钱铜没反应过来,“乐意什么?”

宋允执没告诉她,脚步向外走去,问道:“需要梳头吗?”

钱铜明白了,跟在他身后,得意地道:“我要把这话告诉钱夫人,世子不需要她的心疼,他乐意伺候她女儿,乐意为她女儿洗脸,她管不着”

说完,神色便慢慢地卡住了。

今日不是去见钱夫人,而是去见长公主,这话要是落进长公主耳朵,起到的效果就截然相反了。

于是,钱铜非得要为宋允执挽发。

外面的丫鬟一早便候在外面,等着传唤,半天没听到召唤,倒是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世子,这回可以了吗?”

“歪了。”

钱铜:“要不换一顶发冠,我觉得这顶发冠做的有问题,不对称”

“还是歪了吗?”

宋允执嗓音淡定,“没歪,漏了一缕。”

钱铜:“世子,你头发怎么这么多”

宋世子:“嗯,我头发没长好。”

钱铜:“我有那么不讲道理?梳不好头还能怪你头发不成,这分明就是你头骨的问题,头骨太圆了”

廊下的婢女没忍住,个个捂嘴偷笑。

在尝试了无数遍之后,钱铜放弃了,今儿还得去接长公主,不再耽搁了时辰,半刻后叫了婢女进来,为两人梳好了头。

钱铜看着宋世子的发冠,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端正,心道,难怪先祖们育儿的头一课便是要其正衣冠,一个人要穿戴整齐,并非是件容易之事。

与宋世子相处的越久,钱铜越是佩服,脚步挤到他身旁,好奇道:“世子,你是怎么做到什么事情都能干,还干得如此精通”

宋允执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钱铜起初还以为他会说出个什么样的绝世金句,以此鼓舞她也能成为他这样的人才,突然见他耳尖开始慢慢地生出了红晕,顿时无语。

他想什么呢

钱铜靠近他的耳朵,“你就是个色魔。”

宋允执被骂也脸色如常。

到了外面宋允昭已经在马车上候着了,钱铜正欲同宋允昭共乘一辆,被宋允执拉住,“想不想知道长公主喜欢什么?”

宋世子开始威胁起人了。

宋允执解释道:“你我刚成亲,这般分开而行,母亲见到会疑心我与你并非如胶似漆。”

钱铜愣了愣,不太明白。

宋允执拉她上了马车,便道:“在长公主眼里,两人若不能做到如胶似漆,这婚,也不一定非结不可,与其耗着对方,不如放了彼此,各自去寻那个世间唯你不可之人。”

钱铜没想到长公主居然是个追究感情至极之人,恍然大悟,“这便是你一直没有许亲的原因?”

宋允执点头,“嗯。”

“你从不轻易与女子搭话?”

宋允执:“嗯。”

“不轻易与女子同行相处?”

宋允执点头。

钱铜又问:“不轻易与小娘子求亲?”

宋允执再次点头,“嗯。”

钱铜笑了,戳穿道:“不对啊,宋世子第一次见我,一双眼睛扫在我身上,都快把我戳出个窟窿来了,之后更是监视着我的一言一行,我走哪儿你跟哪儿,合着你最初压根儿没将我当成姑娘看?”

宋允执瞥开她的视线。

钱铜继续道:“说什么不与姑娘接触更说不通了,当日我俩在船上相博,你把我压在船上,丝毫不顾及男女之防,上下其手,又怎么解释?”

宋允执不答。

钱铜“啧”一声,为自己赢了这场辩论而得意,“看吧,世子说到底是没见过世面,一遇上我这样霸王硬上弓的小娘子,哪里把持得住,幸好我手快”

言归正传,“说吧,长公主喜欢什么?”

宋允执不想说话。

“问你。”钱铜戳他。

宋允执:“你为她打一把长枪,比送她金银珠宝强,绫罗绸缎更为适合。”

钱铜一愣,怀疑他是不是坑她,哪有儿媳妇一见面送婆婆武器的道理,万一她哪天看自己不顺眼,用在了她身上,不是自行找死吗。

她听那日宋侯爷说,长公主在蜀州长大,自小武枪,功夫了得,连宋允执的功夫一半都来自于她的传授。

钱铜的脑子里大抵勾勒出了一副面孔。

威严不失高贵。

一个眼神杀死一片。

便是戏曲里所唱的,“胆敢碍了本宫的眼,杀了他”

然而当钱铜真正看到长公主本人时,却愣在了那,长公主竟然没有坐马车,也没有传说中长长的仪仗队伍,一匹马一杆枪,身后只带着两名女侍卫。

人还在马背上,视线便在对面迎接的人群里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钱铜身上,冲她一笑,“你就是我儿媳妇?”

第108章

长公主的到来,钱家上下又经历了一场心惊胆战,钱二爷和钱夫人怕自己应付不来,得罪了长公主殿下,便把老夫人请了出来。

他们不去请,老夫人也会出来。

侯爷到的第二日,老夫人便亲自去拜访过了。

先帝昏庸,大虞摇摇欲坠动荡了十年,乱世里不知死了多少人,钱家能撑下来并非容易,大房为此丧命,一个不留。

可人要活下去,便不能退。

老夫人看中的便是钱铜那份聪慧和胆大,在将钱家家主之位交给钱铜时,老夫人便与她说过,往后钱家的事由她一人做决定,不用禀报自己。

唯独一点,钱家的人不能再少。

知道她胆识过人,主意大,可在得知她绑来的人乃永安侯府的世子后,老夫人的心也难免跳了跳。

她找过钱铜质问。

钱铜与她道:“祖母,当初大伯去京都支援,为何连个音讯都没?不是平昌王的心思和手段有多高明,而是圣人离我们太远,他一双眼睛能瞧见的地方有限,既然派了人来,便是想让这一双眼睛替他看到他想要见到的东西,我钱家无权无势,若是连这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去冒,钱家将来死的人只会更多”

在听完她的话后,老夫人没再说什么,默许了她的做法。

官商联姻,她一开始没看好知州府蓝家,便也没想过要去高攀侯府,可后来她与世子生出了真情,是她没有料到的。

人生无常,富贵在天。

那丫头,有那个造化找到了一个懂她护她的人,那日世子亲自找上门来提出要护住钱家时,老夫人心头除了诧异,更多的是震撼。

他钱家从商多年,从未依附过官府,这是第一回被官府庇佑。

她看得出来,宋世子对铜姐儿的感情,与当初的朴家大公子不同。

一个为了不让她为难,愿意忍让。

另一个则正大光明,爱慕之意从不隐瞒,拼尽所有,只为能与她靠得更近。

宋世子为护钱家受了六十鞭,宋侯爷扬言永安侯府乃钱家永远的后盾,那她钱家也一样,往后也是永安侯府的后盾。

当日长公主到钱家时,钱老夫人便领着一众子孙候在了钱家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把人迎入了钱家。

只提着一杆长枪,没有仪仗的长公主反而威严更胜,人从马背上下来,除了老夫人敢与其寒暄几句,没有人敢发话。

钱夫人本来指望着钱铜能缓和一下气氛,但这回钱铜帮不了她,自身难保,躲在宋允执身后,不敢往长辈面前凑。

适才在城门口,长公主认出了她后甚是热情,“是叫钱铜吧?”

钱铜点头,跪下磕头,“儿媳钱铜拜见母亲。”

“快起来。”长公主亲自下马扶她起身,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将其打探了一番,夸赞道:“都说扬州出美人,我儿眼光不错。”

就在钱铜以为长公主是个性子温和的人时,长公主手里的枪杆子突然朝着宋允执掷了过去,枪头堪堪插在他鞋尖前方,讥诮一笑,问道:“本宫听说,宋世子这趟扬州之行,很风光啊。”

宋允执仿佛已经身经百战,立在那纹丝不动,一声也不吭。

接着便是宋允昭,长公主走到她跟前,歪头看了一眼她藏起来的眼睛,讽刺道:“本事不小,自己跑来了扬州,怎么,水土不服?”

宋允昭和宋允执的反应一样,低着头。

杀鸡儆猴,起了很大的效果。

钱铜总算知道兄妹俩人为何被养出了一身正气,有这样一位母亲在,想长歪也长不了啊

钱家今日备了有史以来最奢华的一次大宴,为了迎合两人的口味,山珍海味,水陆八珍,应有尽有。

钱二爷昨夜在宴席上说错了话后,打死也不敢再开口了,何况长公主许是自带皇家威严的缘故,比宋侯爷严肃多了。

长公主倒是习惯了这样的氛围,彷佛瞧不见众人的紧张,大大方方尝了一口身前的燕窝,转头问钱夫人,“这燕窝口感不错,如何做的?”

钱夫人一愣,确定长公主是在与自己搭话,手心都捏出来了汗,但好在长公主正好问到了她最为拿手的事情上,难得没结巴,“回长公主,这燕窝乃我钱家自己的做法,以扬州瘦西湖的清水来清洗挑毛,再用火腿、老鸡熬制出清汤,再来煨制,如此一来,炖出来的燕窝看似“清汤寡水”,实则却鲜美无比”

“讲究。”长公主夸了一句,又看向了一盘金灿灿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钱夫人忙回道:“蟹黄豆腐,这道菜需选个头大的秋季极品大闸蟹,取其蟹黄和蟹膏,再以扬州特制的盐卤豆腐”

钱二爷越听越不对,心头一慌,出言解释道:“今日得知长公主前来,咱们方才备了此等菜品招待殿下与侯爷,平日”

平日他们虽说偶尔也吃,但一回也备不了这么多

“堂堂正正得来的钱财,享受了又有何妨?”长公主知道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新朝不同旧朝,陛下心怀天下,倡导以民生为主,无商业不国,商业繁荣了,大虞老百姓的日子方才能过得好。”

“钱家祖辈的营生本宫也有过耳闻,百年盐商,所敛之财并非以不法手段,欺诈之术,强横之力而获得,既然非不义之财,凭自己脑子与双手赚来的钱财不可耻,也无需掩饰”长公主转头看向钱铜,“且本宫的儿媳妇,雇佣扬州流民,照顾伤残,施粥布善,此等大义之举,该当奖赏。”

长公主说完,便告诉了钱家一个重大消息,“陛下开恩,打算从明年起,酌情给予各地商户,科举赶考名额。”

——

商户也能考取功名了。

钱家所有人当夜都没睡着,想想当初朴家为了争取科举名额,费尽了心思,最后搭上了一个不靠谱的平昌王,把朴家本家,连着家主一道葬送了出去。

如今朴家一倒,朝廷竟然给商户发放赶考名额了。

这就是命。

钱夫人信鬼神,总觉得是朴怀朗坏事做尽,把朴家人的运势也带走了。

但此等消息于钱家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好处,钱家没有男丁,大房之后,全是一堆女娘,就连最近三房妾室生下来的婴孩,也是个姑娘。

大房一去,钱家如同陷入了生不出男丁的魔咒。

“要不老爷你去考吧?”钱夫人坐了半夜,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后辈没有男丁,这不还有三个老爷?

钱二爷一愣,连连摆手,“我都六十多了,考什么考”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读书?眼睛都看瞎了,得学以致用。”钱夫人总算聪明了一回,“你道长公主为何要在宴席上提起这事?”

钱二爷一愣,好奇她那猪脑子能看出什么名堂。

钱夫人道:“咱们铜姐儿什么出身?商户!你可知她为何乃商户出身?”

那不废话吗,钱家本来就是商户啊。

钱夫人又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父亲的乃商户出身,你若是考了个功名,铜姐儿将来去了京都,旁人可还能叫她一声商户之女?长公主明显是在提点你钱二爷,咱们铜姐儿的身份今非昔比,乃侯府世子妃,你有见过当朝哪个当侯爷的,他的亲家乃商户?”

没有,独他钱家一户。

钱夫人哎呀一声,“你怎么还不明白,娶之前可以是商户之女,娶之后就不能是了,那状元郎娶了公主,一家子都能跟着鸡犬升天,咱们这嫁入侯府,不就是一样的道理。”钱夫人掐了一把钱二爷,“咱们钱家要出头了!你往日总是骂那些攀高枝的人,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如此迟钝”

钱二爷:

——

长公主在扬州呆了一日,第二日便离开了钱家。

走之前把宋允执和钱铜唤了过去,交代道:“眼下扬州的商业刚归于朝廷,朝廷前来的人会越来越多,盐场和运河都在世子手里,我与侯爷不能在扬州久留,一家子待在这儿,难免会落人口舌”

“朝廷的兵马我会与陛下禀报,继续留在扬州。”长公主顿了顿道:“半年之内,争取拿回海峡线,陛下要的是永久的安宁。”

宋允执应道:“好。”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我没与你说,本宫在与铜姐儿说。”

钱铜正躲在宋允执身后,闻言愣了愣,探出个头,朝长公主望去。

长公主对她一笑,便问道:“铜姐儿能办到吗?”

强龙难压地头蛇,那三大家是怎么倒的,长公主都听说了,若不是钱铜,朝廷做不到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如此之快,收回扬州商业。

海峡线也一样。

最好的方式乃和平谈判,外敌当前,不能在靠近胡人的海岸线上与朴家发生内战,一旦内战,胡人便会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

钱家乃最合适的人选,长公主与她道:“黄海和邓州两条海峡线,铜姐儿熟悉,本宫信你有这个本事。”

——

长公主离开时,钱铜真送了她一杆长枪,与宋允执的剑所用陨铁乃同一块,令人连夜打造出来,暗道下回若是又插到世子的脚尖前,可怪不了她。

主意是他出的。

后来听说回京都的路上,长公主便用那杆长枪 ,与国公爷战了一场。

若不是宋侯爷从中调和,长公主那日非得把国公爷打得落花流水,最后点到为止,枪头停在国公爷额前一寸的位置,“这一枪,是本宫替我儿媳妇讨回来的,还望国公爷见谅。”

国公爷死了亲儿子,连尸骨都没能讨回去,此时的定国公府只怕已成为了京都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一路上郁郁寡欢,被长公主一番报复,无话可说。

除了这一桩,还有另外一桩大事,长公主问他:“你国公府的家事,本宫本不应该过问,但阿若尚在肚子里时,她的祖父便与你国公府许下了亲事,许的是国公夫人肚子里的孩子,你国公府的第一个长子。如今虽说国公爷已经找到了真正的长公子,可他已不在人世,这门亲事,是不是该取消了?”

宋允昭始终坐在马车内,除了一日三餐,夜里住宿,便没出来过。

听到外面母亲的说话声,不觉捏了捏手心。

半晌后听到国公爷回话:“是我国公府对不起裴老爷子的托付,险些害了小郡主,裴某怎还有脸再提与侯府结亲,这门亲事,便到此为止。”

第109章

金秋的海面,水波荡漾连绵,风刮起来如同刀子割人脸,阿金看了一眼对面朴家船只上的灯火,半夜了依旧通明。

“这朴家,真够倔的!”阿金骂了一声,转身回了船舱,进去时一堆子正围在火盆边上烤海虾。

从前钱家的船只出不了东海,以为捡来的鱼虾都是一些朴家不要的,如今到了登州才知,这里的鱼虾更小,能找到虾孙子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也不知道朴家堵在这儿图什么。

一个月前,两家开战以来,便一直这般僵持着,双方实力差不多,你奈何不了我,我奈何不了你。一个堵在登州的口子上打死不让人跨越,一个赖在海峡线上,怎么也赶不走。

左边乃胡人,右边乃倭寇,此时都在隔岸观火,如此耗下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太平过这个冬天。

阿金去甲板上吹了一肚子风,冷得慌,夺过阿银手里的刚烤好的虾子,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口塞进了嘴里,烫得直打哆嗦,一面吐着皮,一面与坐在对面正看着舆图的公子道:“照小的说,就该给娘子送信,将朴家的后路斩尽,世子爷派兵一并把海州,青州全给夺回来,端了他朴家的老巢,朴怀朗人都死在了扬州,这些人还拼个什么劲”

“你是饿死鬼投胎?把虾子给我吐出来!”阿银好不容易从海里捞起来一只能吃的大虾子,烤了半天,盐都洒好了,被他给吞了,气得去踢人。

阿金冲他嘿嘿笑,一个闪腰躲开了他那一脚后,巧妙地跳到了公子的身旁,“段少啊呸,钱少爷,咱们如此耗下去也不是办法,随性动手吧,干完了活儿,早些回扬州过冬”

半个月前,曹管家带着山寨的一群人前来登州支援,阿金看到‘段元槿’时,上前热情地打招呼,“段少主,别来无恙啊”

曹管家呵斥道:“没大没小,这位乃钱家少爷,钱章煦,往后他便是大伙儿的新主子。”

阿金和阿银都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确定跟前人就是山寨的段少主后,道是曹管家的一双眼睛是彻底瞎了。

曹管家的眼睛只是有些畏光,还不至于眼瞎,与众人解释道:“钱公子乃钱二爷收下的养子,在钱家少爷中排行老三,你们可以管他叫三少爷,三公子皆可至于你们错认的那位,半月前已经死在了扬州”

阿金初闻之时,满腹酸味。

他知道钱家缺男丁,可他跟了娘子这么多年了,怎么没见娘子收养了自己啊

阿银骂他:“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钱家主子哪个是歪瓜裂枣,就算娘子给了你名分也没用,走出去还是会被人当成仆人,何必多此一举”

两人打了一架。

后来听曹管家说起了段元槿的身份,和扬州发生的事后,阿金闭嘴了,合着人家乃国公府的世子,真正的小公爷。

人家小公爷不要,却来钱家当一个商户的养子,这不是高攀,是低就。

阿金再也没有不服,其他人也没有不服,因为钱公子拉来了两船补给,一群人在海上风餐露宿了个把月,早就馋得心慌。

饱餐了一顿后,原本打算一举拿下朴家,钱公子却拦住了,说:“再等等”

这一等又等了半月,两船粮食只剩下了一船。

为节约粮食,钱公子控制起了大家的饮食,一日只有一顿肉,对阿金阿银那等无肉不欢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恨不得立马把朴家收拾了,赶回去吃香喝辣。

然而钱三公子却并没有想要开战的打算,不但不开战,还与阿金道:“把那船粮食送过去。”

阿金一愣,虾子吞咽入喉,好奇问道:“送哪里去。”

钱三公子抬头看他,说得更明白了:“把余下的一船粮食送给朴家。”

阿金:“什么?!”

阿银:“三公子这是为何?”

“不送!饿死他朴家不是正好!”阿金斜眼窥了一眼他,揶揄道:“我看三公子前世是条硬汉,这一世怎么畏手畏脚了,改邪归正也不是你这么个正法”

阿银,“三公子要是怕了,咱们上,走!宰了朴家那帮孙子”

“嘭——”一声。

很快阿金和阿银从里面出来了,一个左眼乌青,一个右眼乌青,咬碎了牙又不得不服气,顶着夜风出去开船送粮。

——

朴家家主朴怀朗死后,登州的海峡线便留给了他的一位部下驻守,部下姓刘,因常年在海上飘着,皮肤黝黑,人称刘黑将。

据说十几岁便跟着朴怀朗了,守了十几年的海峡,即便已经得知朴家家主丧命的消息,也丝毫不让半分。

听说钱家的船只开过来了,刚歇下又翻身从硬榻上爬起来,到了甲板上,远远便见阿金和阿银手提着灯罩,叫唤道:“刘黑将出来!”

“钱家这群狗日的,瞌睡都不让人睡了欺人太甚!”身边的一位下属,气得咬牙道:“横竖咱们也活不成了,何不拼死一决?咱们不好受,他们也别想好过!”

朴家家主,家主夫人,三夫人,二公子相继都死在了扬州,朴家这一只本家血脉一倒,在扬州的产业尽数被抄没。

海州也一样。

平昌王与朴家家主的那一战之后,朝廷的人便入驻到了海州,朴家在海州的势利一个接着一个被清除,如今只余下青州与登州的两座老宅。

所有人都知道,朴家的大部分钱财来源主要在扬州和海州两个地方。

两条海峡线,上百艘战舰,一直以来靠的都是海货与扬州的盐业,茶叶等生意养着,现在什么都没了,光靠青州和登州,自身都难保,哪里顾得了海上的这些人。

黄海的那条海峡线,有朴大公子守着,尚且还能自给自足,可登州的海峡线地势狭小,渔船常年扎堆,根本捞不出海货,被钱家的人一堵,前面又乃胡人的地盘,要么退回登州,要么被饿死在海上。

对于一个驻守了十几年海峡线的人来说,这片海已经成了他的命,宁死都不会退,唯一的出路便是杀出钱家的重围,去黄海与大公子汇合。

被困了一个多月,船上的食物早就见了底,最多还能撑两日,见钱家的人再来,刘黑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备战!”迟早躲不过,那便拼死一搏吧。

“刘黑将听着!咱们钱家人美心善,慈悲之心堪比庙堂,三公子更是观世音下凡,今夜给你们送粮食来了”

阿金的嗓音夹杂着不甘和愤怒,在黑夜里异常响亮。

刘黑将听到了,他身旁的随从也听到了,两人一愣,面面相觑,随从质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问道:“姓金的说钱家给咱们送粮食?”

钱家有这么好心?

刘黑将皱眉,不明白对方是何居心。

钱家人一向狡诈,随从也不信他们有那么好心,提醒刘黑将,“当心有诈。”

刘黑将自然会防范。

可看了一阵,钱家似乎确实没有开火的打算,只来了两艘船,一艘货船,一艘战舰。

快到朴家的地盘时,货船行在了前面。

眼见东西就这么送出去了,阿金立在战舰的甲板上,痛声问对面的刘黑将:“一船的粮食,你们要不要得完啊?要不完还回来半船,爷爷我还饿着呢,早知道那只虾子我一口一口地咬着吃了,娘的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肉了”

直到运送粮食的船只停在了刘黑将对面,朴家的人方才反应过来。

满满一船粮食,还未拆封。

实在是饿慌了,突然看到这么一船粮食停在自己的面前,朴家的人个个都有些心动,那名随从见姓金的气成那样,也信了几分,与刘黑将道:“属下去看看。”

抱着试试的心态,刘黑将令人放下了艞板。

那随从刚到对面,只见前方的甲板上插着一只羽箭,羽箭下定了一张信函。

走过去拔了羽箭,展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写了一行字。

——君子之战,不应与饥民交手。

署名:钱章煦。

朴家的人早听说了,钱二爷收了一位养子,继死去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之后,排行第三,乃钱家这回攻击海峡线的主力。

本以为钱家的援军来了,会有一场恶战,可那位三公子到了后,钱家的人到底停止了攻击,僵持到如今,双方还未正式交过手。

今日居然送来了一船粮食。

怕下毒,刘黑将令人先喂给老鼠,发现当真是一船没有任何问题的粮食后,饿了半个月的朴家众人高兴地手舞足蹈,当夜终于饱餐了一顿。

唯有刘黑将一人坐在角落里沉默。

他知道朴家一倒,他们这些人早晚会被朝廷擒拿,可这片海域他们守了十几年,无论是对面的胡人,还是黄海过来的海寇,无人能跨过去一步。

临到头了,却要被自己的人扼杀。

内战一开始,过不了多久,胡人便会从对面而来,届时他的人会被朝廷和胡人双面夹击,死在这片海里。

朝廷也不会讨到好,海峡线一丢,再拿回来可没那么容易。是选择已经败落的朴家作为对手,还是虎视眈眈的胡人作为对手,答案显而易见。

最好的方式便是合议。

刘黑将看了一眼旁边狼吞虎咽的部下,穷途末路之时,自己的命反而不重要,最难舍的是这些与他并肩而战的友人。

“给钱三公子送个信,就说粮食我收下了,对他说一声感谢。”

第110章

阿金和阿银回去后,便被钱三公子叫了过去。

两人今夜挨了一通揍,各自顶着一只乌青眼,又把唯一的一船粮食送了出去,进来时两人都提不起精神,蔫头耷脑。

谁知一推开门,却看到了满桌子的好酒好菜,还有两人最喜欢的烤羊腿。

三公子不让他们碰第二船的粮食,两人已经素了好几日了,吃的都是清汤寡水,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见到肉忍不住吞口水。

钱章煦道:“愣着干什么?再不吃就凉了。”

二人回过神,疑惑地看向钱章煦,不是说下一批粮食要下个月中旬才到吗,怎么今夜还有这等酒肉?

疑惑归疑惑,不妨碍两人狼吞虎咽。

见二人吃得正欢,钱三公子这才问他们:“好吃吗?”

还用得着说。

二人一嘴是油。

钱章煦道:“若是你们前几日不缺酒肉,我给你们一只羊腿,便会失去今夜一半的香味,人只有在急需之时,才能体会到何为雪中送炭。”

什么意思?

阿金和阿银二人互望一眼,不懂

但三公子说得没错,今夜这只羊腿格外香。

钱章煦道:“同样的道理,今夜咱们送过去的那一船东西,到了刘黑将手里,也很香。”

阿金阿银一愣。

钱章煦道:“刘黑将此人跟着朴怀朗在此驻守了十几年,常年与胡人倭寇大交道,你们猜,他要真到了穷途末路,拿命与咱们拼起来,我钱家有没有把握,毫发无伤地赢他?”

阿金和阿银不出声了。

两人虽说性子鲁莽,但要真论起打架来,并不会自负。

毫发无伤不可能

两人还是有那个自知之明,刘黑将真要疯起来,别说毫发无伤,钱家在海上的船一半都要折进去,能不能赢还真的不好说。

但他拼,也只能拼此一回。

最后不外乎是与他们这些人两败俱伤,鱼死网破,刘黑将不死也会被钱家和朝廷的人绞死,而他们俩能不能看到那一天,还是个未知数。

钱章煦便道:“低个头,送点粮食便能解决的事情,何必去拼死拼活?”

阿金和阿银听明白了,钱三公子这是要劝降,可刘黑将先前便说过,宁死不降,他能愿意吗?

两人手里的羊腿吃完,钱章煦便收到了刘黑将的那句感谢。

钱章煦看了一眼阿金和阿银的呆愣样,起身与二人道:“与朴家的一场战,家主早就打赢了,盲目去送死,除了增加所赢的成本,无一好处吃饱了便去歇息,这几日在船上养精蓄锐,待家主的消息一到,立刻攻向对岸”

——

每年一到深秋,靠海近的城镇便一片萧条。

渔船捞不回来货,没有了商户顾客,整条街空空荡荡,朴家的茶楼里没了生意,关了一半,青州之外朝廷设了关卡,海盐输送不出去,单靠在城里贩卖,赚来的钱还不够府上的支出。

朴家老爷子已经不管家事多年,可经不住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扬州,家中没有一个管事之人,余下一个孙子三公子回到了老宅子里,爷孙俩相互陪伴,应付着朴家最后的一点家业。

“府上的人该遣的都遣了,各处减少花销,把能挪出来的银子换成粮食,先送去海上,谁都能紧,不能紧了刘将军那里”

三公子跪在老爷子身旁,整理着家族中余下的产业和银票,比起在扬州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人也老成了许多,温顺地回复道:“孙儿都记下了。”

那日在他去知州府见完钱七娘子,说明了朴家投靠朝廷的诚意后,朴家家主便将他打发到了青州。

之后父亲便出了事。

他没有想到,钱七娘子会如此心狠,父亲已经拿出了自己的诚意,投靠了朝廷,可她还是没有放过他。

为何?

朴家老爷子告诉他,“生意场上,自凭本事,没有原由,今日不是我吞了你,明日便是你吞了我,因果循环罢了”

他想不明白,朴家到底做下了什么恶事,要摊上这样的因果循环。

这段日子他陪着老爷子待在青州,从以前的衣来伸手,山珍海味,到如今事事都要他亲为,吃着素菜,渐渐地明白了当初钱铜与他说的那番话。

每个人的境遇不同,所要的东西不一样。

如今的他只想着如何支撑起这个家,如何糊口,哪里还有心思再去奢望功名之事。

一股秋风从廊外吹来,吹散了他身旁的一摞账目,三公子赶紧转身去捡,弯下腰的瞬间,便僵住了。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庭院内的一树枯叶下,立着一位周身富贵的小娘子,见他望过了过来,似往常那般,冲他温和一笑,墨绿色的披风从地上的落叶上慢慢拂过。

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坐在里头的老爷子随口问:“谁来了?”

半晌朴三公子才回道:“钱家七娘子。”

话音刚落,老爷子便听到一道女子的嗓音,“朴爷爷,身子可还好?”

三年前若无意外,她应该与朴承禹到了这所宅子里,请求他老人家赐婚,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物非人非,几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钱家在朴家手指缝里讨日子,不过是一个老靠着凿井盐而糊口度日的商户。

而朴家站在商业顶端,在扬州做了几年的土皇帝,优越感越来越强,一心想要往上爬,觉得自个儿连皇室都能配得上了。

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位钱七娘子,觉得她配不上朴家,唯独老爷子同意了。

是以,两人才想到了前来寻他证婚。

可惜信收到了,人却没来。

再次前来,已过去了三年。

而她也一跃成了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自然不是来找他证婚的。

朴老爷子起身相迎,“钱娘子舟车劳顿,快快进屋。”转头吩咐三公子,“去泡一壶好茶来。”

朴三公子这才想起来招待客人,把地上散落的纸张拾了起来,进屋去煮茶,钱铜便被朴老爷子请到了一旁的茶室。

茶还没到,老爷子先与她寒暄,“钱娘子能亲自赶来,老夫感激不尽。”

钱铜恭敬地回道:“晚辈早就该来拜访朴爷爷,一直没找到机会,也寻不出空闲,拖到今日,还请朴爷爷莫要见怪。”

朴老爷子一笑,长满了褶皱的眼睑之下,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慈爱地看向她,“钱娘子能来,已经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了,我还有什么要见怪的。”

两家的处境彼此都心知肚明了,他还能倚老卖老?

钱铜回了一记笑容,低下头,道:“儿时朴爷爷每回来扬州,都会给咱们那一群小孩带好吃的,蜜饯,糖果,甜糕,什么都有我最喜欢的便是朴爷爷自己做的奶糖,里面加了椰汁,甜而不腻,越含越香,有一段日子,我总是跟在大公子身后,问他,朴爷爷什么时候来扬州”

朴老爷子随着她的话,也慢慢地陷入了回忆之中,唇角始终含着笑。

钱铜道:“那时候大伯笑话说,说既然如此喜欢吃朴爷爷的糖,将来给朴爷爷做孙媳妇,能吃一辈子”钱铜声音一顿,“可惜,我没能成为朴爷爷的孙媳妇,我大伯也没能看着我长大。”

朴老爷子眼眸动了动。

钱铜继续道:“当年四大商在扬州,相互扶持,相互依赖,日常勤于走动,无论长辈们是如何勾心斗角,咱们一群孩童,却是玩得很开心,一颗头一颗枣,便能满足。”她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低声道:“若是可以,我倒是想一直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朴老爷子看向她。

钱铜道:“我大伯一家四口,父子俩死在了京都,被平昌王冒领了守城之功,将他两人,以及带来的百余名家丁全都射杀了个干净,后来尸骨被陛下令人堆在了城外,等钱家赶过去收尸,大多数的尸首都被领走了,可那些人只顾去找自己的亲人,不管他人的死活,人给掀得到处都是,是我祖母,用自己的一双手,一具一具地扒出来,有的已经看不出脸了,只能从衣衫上辨认起身份”

她为何会同情段元槿,因为她的家人也曾扒过尸山。

“大伯和大兄长的死,我不怨谁,但有一宗,他选了一个没人愿意选的路,目的是为了天下太平,四大家族能够继续平平安安地呆在扬州”她眼眶不觉染了一些湿意,抬眸看着朴老爷子,问道:“朴爷爷,我问的这个问题,您或许会笑话我,可我还是想问问您,我们为何要走到这一步?大家到底想要什么?”

朴三公子手里端着茶盏过来,正好听到这句,愣了愣,脚步顿在那,忘记了要走过去。

不知道是朴老爷子答不出来,还是他不想回答,片刻后只轻叹了一声。

钱铜道:“朴爷爷,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便想亲耳听您说,我大伯母和二兄,他们是不是被朴伯伯所害?”

朴老爷子被她那样一双集满了泪水,祈求的目光望着,终究是闭上了眼睛,垂下头去沉默不语。

钱铜便明白了,“那我再问朴爷爷,他们是不是在对岸,还是说已经死了?”

“我不知道,丫头。”朴老爷子嗓音苍老而低沉:“你当我为何不想管这家宅之事?便也是想手上留下最后一份干净,等到像今日这般境地,钱娘子还能给我朴家留一份体面,亲自上门。”

第111章

人生三忌,一忌德薄而位尊,二忌智小而谋大,三忌力小而任重。朴家有今日,朴老爷子并不意外。当年他的儿子为了一家独大,把其余三大家的人都留在了海上,抢占了他们的功劳,便是为朴家的后辈留下了一桩孽债。

只要是债,迟早都要还。

老爷子这些年偏居一隅,念佛吃斋,广施善举,便是想化解朴家所犯下的罪孽。

得知他的大孙子与钱家七娘子要成亲时,老爷子头一个赞同,家族的仇恨唯有联姻能化解,可朴家的长辈们,一双眼睛被虚荣所蒙蔽,看不到未来,把唯一一条能化解灾难的路断了。

如今钱家七娘子亲自找上门来,问他讨要当年的那笔债,朴老爷子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朴家能与她相谈的筹码。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明夷他爹率领崔卢钱三家去黄海御敌,崔家和卢家的人老夫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还活着,可你二堂兄钱章勋,八岁便跟着渔船出海,人称水猴子,想要算计到他没那么容易,事后我曾询问过刘黑将,见他神色躲闪,老夫以为,三大家的人极有可能被堵在了对岸”

钱铜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看着钱铜眸子里慢慢浮现出了希望,愧疚地道:“去对岸寻寻吧,我能为你,为朴家做的,只有这最后的握手言和。”

既然她来了,该给的诚意,朴老爷子没有一丝保留。

“海峡线拿去吧。”朴老爷子没与她谈任何交换条件,也没开口向她同朴家后辈的未来求情,唯一交代道:“做决定的乃我朴家人,享受了这一切荣光的也乃我朴家人,那些待在海峡线上的渔夫,生在海上,活在海上,他们是真心热爱这片海域,还请钱七娘子看在他们为我扬州守了十几年安宁的份上,能让其继续留在那”

钱铜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

还没说条件,朴家爷子便拱手把朴家仅剩下的筹码都给了她。

这正是她前来的目的,钱铜没拒绝,轻声应道:“好。”

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她并非不讲情面的人,她不会白拿他们的东西,老爷子既给出了诚意,她能给的也很爽快地给了他,“朴爷爷当初来扬州每回待不了一月,便要赶回青州,您说旁人离不开这片海,您又何尝不是离不开这所宅子”

钱铜从袖筒内拿出了一张五年为期的盐引给了他,“朝廷不久之后便会在扬州建立盐监司,打通运河后,周边所有盐场的海盐,都会经由盐监司运往大虞内陆,这一张盐引,能保住朴家家业不散。朴爷爷喜欢这座宅子,便一直住下去”

她突然回头与转角处的人道:“朴三公子出来吧。”

朴三公子听完了那些真相,正目瞪口呆,见自己已经暴露,忙走了出去,手里的两盏茶早被风吹凉了,“我,我再去换一杯。”

“朴承智。”钱铜叫住了他,问道:“你还想要科考吗?”

朴三公子一愣。

“朝廷给了商户科考的名额,不过朴家只有一个。”钱铜回头看着他僵硬的脊背道:“好好把握机会,朴家将来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朴三公子大抵没想到她会对朴家手软,更没想到他的母亲借着平昌王的关系,在朝堂游走了这么些年,都没有替他争取来的机会,今日钱家七娘子却给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面色错愕,却又含着几分痛苦。

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钱铜半带玩笑地道:“你铜姐姐嫁得好,争取来了这样的机会,你可得珍惜了。”

朴家是怎么走到这一步,他的父亲母亲是如何去的,朴三公子不傻,他都知道,与跟前的钱七娘子有关,在她来青州之前,朴三公子心头是恨的,可他在听完了她与祖父的那句话后,方才知道,最先打破四大家和平协议的人是自己的父亲。

钱崔卢三家,那么多条人命

此时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恨她还是该内疚,自打儿时起她便关照着自己,在他心里一直将钱铜当作了嫂嫂,始终讨厌不起来。

他明白了祖父说的那句:“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朴三公子突然摇头道:“不是。”

钱铜疑惑地看着他。

朴三公子否决了她适才的那句玩笑之言:“铜姐姐不是嫁得好,铜姐姐这样的女子,无论是嫁给谁,都不会差。”

钱铜最终还是没喝三公子的那杯茶。

走之前与朴老爷子道:“钱家与朴家的恩怨,至此了结,往后各自奔赴前程。”

——

随着她的离开,守在暗处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撤去。

蒙青的身份升了一级,从暗卫变成了钱铜的明护,见人出来后,替她撩起了车帘,待人坐进去后,便收队启程。

钱铜想不明白这海边有什么好的,一到冬天,什么都没有,这一趟世子没跟来,运河已在开通,他正忙得晕头转向。

再说海峡线的事情,长公主委托的人是她,又不是宋世子,他跟来只有当护卫的份。

见街头有人卖椰子糖,钱铜吩咐道:“蒙青,买一包糖过来。”

蒙青很快买了回来。

钱铜却没接,撩起帘子,看着他道:“你吃。”

蒙青神色僵住。

钱铜就喜欢看他这副呆样,噗嗤一声笑,欺负宋世子的暗卫,让他有种欺负宋世子本人的快意。

往日她出门,有扶茵在,两人路上还能说说话,不至于无趣,如今的蒙青乃暗卫出身,端的是沉默是金,钱铜无聊了,只能逗他为乐。

马车往前,钱铜看着坐在马背上正咬着糖果的新护卫:“蒙青,问你个问题。”

蒙青:“属下能不听吗?”

钱铜凉凉一笑,“不能。”

蒙青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夫人问吧。”

钱铜:“你觉得是跟着我好,还是跟着世子好?”

蒙青就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嘴里的糖,一点都不甜了,想吐不敢吐,“都好。”

“我给了你糖,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蒙青不答。

钱铜又问:“那我问你,你是更喜欢之前的主子,还是更喜欢现在的主子?”

蒙青把手里的糖递给了她,“属下不太喜欢吃甜食,夫人留着,无聊了慢慢吃。”

钱铜不接,实话道:“我也不喜欢吃糖,那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大人不吃。”

所以,她把他当成了小孩再逗。

“那我再”

“夫人还想问什么,属下一并答了。”蒙青突然打断她,“世子与夫人同时跳进河水,属下先救夫人,世子与夫人吵架,属下先帮夫人递板凳,世子与夫人遇到危险,属下先救夫人。若有一天世子做出了对不起夫人的事”

听到此处,钱铜好奇,怎么样?

蒙青道:“世子说,不用属下动手,他自己来。”

钱铜心满意足,痴痴地笑了两声,捧着脸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样,“世子真的对我用情至深,可如此疼我的世子,又怎么可能会对不起我呢,蒙青,这题你答错了”

蒙青很想把她跟前的帘子锁死,挡住她一双捉弄的眼睛。

跟了钱娘子一个月,蒙青心底时不时会对世子生出佩服,也就他敢去招惹这位女大王

钱铜没再逗他了,“接下来两个月都在海上,风冷,怕你不习惯,糖果留着在海上慢慢吃”

——

黄海。

阿圆不知道第几次拿着信函,再次敲开了朴大公子的房门,“公子,高氏高丽又来了。”

今年没有茶叶可走私之后,黄海的骚乱便没停过,所有的海寇和想借机攻入大虞的高丽人,都被朴大公子的舰队拦在了黄海防线之外。

要论这片海域,没有人比朴大公子更熟悉了,当初他还是少年时,便往来与各族之间,认识不少对方的人。

今日来了这位高氏,便也是曾经与他在海上打过交道的高丽皇族。

钱家与朴家在海上开火之后,高氏便闻到了风声,得知朴家已与朝廷决裂,特意前来支援,高氏替他分析了朴家如今的处境,“朴家家主有意投诚又如何?依旧被朝廷的人斩杀在了扬州,足以见得,朝廷已经容不下朴家,起了赶尽杀绝之心,朴家又何必在此等死?”

“大虞容不下朴家,但我高丽一向赏识人才,永远对大公子敞开怀抱,大公子若来了我高丽,我高丽会赐予朴家皇室之姓,封大公子为王如何?”

朴大公子委婉拒绝道:“鄙人粗鄙惯了,当不了王。”

对方不死心,“大虞朝廷把你朴家都快杀光了,大公子还死守在这里,替他们卖命,到底所图为何?我高丽能给出一切朴公子想要的东西,朴公子乃生意人,如此简单的利弊,都看不清?”

朴大公子道:“朴某并非是替谁卖命,朴某守的是这片海域,和海域身后的无数百姓,朴某也劝王一句,大虞人不怕死的个性,在十年的战乱中便能看出来,若王想要趁火打劫,只怕不仅拿不到自己想要的,还会惹上一身骚。”

高氏不理解他的行为,问道:“朴公子就不怕,大虞朝廷下一个杀的就是你?”

朴大公子无所谓,“朴某问心无愧。”

高氏与他也算是老友了,这些年在朝廷的手里得不到茶叶,全靠他来平衡,若非如此,周边的几个国家早就攻上海域。

高氏觉得他疯了,“大公子先不要急着回答,慢慢考虑,想好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第112章

朴大公子没有答应之前,高氏便每日派人来送信函。

一面拉拢他,一面又偷偷做好了攻击防线的准备,有高丽皇室带头,一帮子海寇在黄海内横行,朝廷的官船有限,人一来,那群海寇便如同猫捉老鼠,一路逃窜,在海面上遛着官船

朴大公子的战舰有二十余艘,目前比朝廷的还多,常年驻守在这片海域,船上每一个人的抗战能力都不容小窥,这也是为何高丽人费尽心思游说朴大公子投靠高丽的缘故。

阿圆乃朴大公子年少时,和钱家七娘子一道在街边上捡回来的乞儿。

他的名字还是两人一道取的,寓意很简单,见他太瘦,想盼着他长胖一些,他倒是被朴大公子养好了,可钱家七娘子,已经离大公子越来越远。

听说前不久钱家的人在登州与刘黑将开战,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也不知道如何了。

和朝廷的这一场博弈,朴家输得彻头彻尾,一个商户哪里能斗得过官,家主死在了扬州,扬州的产业尽数归于朝廷,接着便是海州,青州,登州

迟早有一日,会轮到公子这儿来。

一旦朝廷有心要断了他的后路,公子将会漂浮在海上,永远回不去。

阿圆不知道他是如何做打算的,也不知朝廷是不是当真容不了他,可他跟着公子多年,看着他驻守海域,维护着大虞的安宁,他以为这样的人,不该落到一个凄惨的结局。

阿圆想了很久,实在忍不住,才与大公子开口道:“公子,要不小的与钱七娘子去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