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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富即贵 起跃 24755 字 5个月前

见她笑,小公爷也展唇,却牵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一声。

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见钱铜正送段少主上马车,王兆便与宋世子低声道:“世子能护得了一时,可护不长久,早些说动钱娘子接受招安吧”

钱铜也不是不懂得感恩的人,邀请道:“世子有空没,我请你喝茶?”

国公爷确实一肚子气。

“好。”段元槿应了一声后,听到有脚步声走了过来,便不再出声。

两家毕竟是亲家,可不能因为这事闹翻,王兆尽量两头劝。

——

可朴家如今就是一座铜墙铁壁,府邸被朝廷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消息递不进去,正焦头烂额,突然有人塞给了他一张纸条。

下了马车,他原本是想提醒他当心脚下,国公爷却以为他死追着不放,不耐烦地打断,“急什么?”

宋允昭一愣,方才意识到他似乎误会了什么。

当是知州府平日里买回来的添置,宋允昭看了一眼,见那香囊上有一道平安符,想到他今日受了伤,便将其系在了小公爷的腰带上,“给含章吧,戴在身上,保平安。”

从医馆回来后,国公爷便没正眼看过他。

但此后,山寨是留不得了。

宋允执手里的剑是始终没有入鞘,闻言上前,一句话没说,以脚步逼得小公爷和他身旁的侍卫往后退。

宋允昭以前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占有欲。

——

他得去找朴怀朗,告诉他真相,先联手把她解决了。

平昌王一面让人送信给江宁求救,一面躲避追杀。

简直没有半点用处,不堪一击。

——

小公爷从宋允昭屋里出来,面上的温和之色慢慢褪去。

宋允执看向她,“若不累,陪我走走?”

到了跟前,见他迟迟不动,钱铜便道:“国公爷,借个道。”

宋允执不出声,一面走一面见她不断甩着手中的香囊,细小的丝线绕在她手指头上,很快把手指头勒出了一圈圈红痕,她恍若未觉。

今日宋世子拦住国公爷,放了段元槿归山,那场吵架,到底还是钱铜赢了。

出来逛街不买点东西,总觉得少了什么,钱铜挑了三个香囊,自己一个,宋允执一个,另外一个让宋世子带回去给宋允昭。

她居然圈养土匪!

——

但很快有人拦住他的去路,不得已他只能往回跑,为了甩掉追捕,他躲在城内,脱下外衣,混入一堆难民之中。

宋允执无声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不让她再动。

宋允昭没再说什么。

宋允昭此时正坐在蒲团上,替小公爷擦着脸上的伤痕。

小公爷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哪里都没去,一直坐在深夜,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今日国公爷看向段元槿的那道目光。

很快想了起来,像他年轻时候的自己。

宋允执过来时,段元槿的马车便已经离开了。

“去祥源茶楼。”

“疼吗?”宋允昭关心道。

两人初次相遇在此地时,这颗海棠还是满树花枝,如今花败,已有了黄叶,宋允执不觉在此顿了一会儿足,钱铜顺着他目光看去,瞧出了他的心思,“世子想看花?等明年春季,还会再开”

原来她早已知道钱大爷是被他所杀,冒领了守城的功劳,她没有立即动手,而是使用了恶毒的离间之计,逼得他与朴怀朗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今日他分明可以拦住世子,拿下钱家七娘子和段元槿,自己的儿子被土匪劫持了半年,还不够理由让他动手?

有什么重要的事是宋世子摆平不了的?

朴家的那场家宴上,要杀他的人竟然是段元槿,而段元槿是钱家七娘子的人!

她得先找到人再说。

钱铜与扶茵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从台阶下来,慢慢地靠近了国公爷的位置。

钱铜也很忙,平昌王还没找到,但世子答应了,她不得不兑现,请他去了就近的茶楼。

他必须得出扬州,将钱家圈养土匪,宋允执徇私包庇钱家之事告到陛下面前,他活不成,他们也别想好过。

宋允执把他关在知州府,不让他回江宁,定是在查六年前他杀了钱闵成的证据,此时他再不跑,唯有死路一条。

当年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他。

钱夫人自来是拦不住她,唯有对着她的背影道:“你尽快赶回来,别让我着急!”

不知道今日外面发生了什么,但小公爷一回来便顶着一脸的伤,见其嘴角一片乌青,还有瘀血,宋允昭吓了一跳,忙让人拿来了药膏,亲手为他涂抹,却没去问他发生了什么。

到了门前,宋允执一抬头便看到了那颗海棠树。

前日段少主被打,她去向兄长求情,事后小公爷把她抱回屋内,便跪在她面前恳求道:“阿若,能不能答应我,不要为了我以外的男子哭泣?”他面色几近于痛苦:“我会伤心,嫉妒。”

他不知追他的是宋允执的人,还是钱铜的人。

知道他是嫌弃自己功夫差,丢了国公府的脸,可一个人行走在世上,并非只有功夫好,才能立身。乱世已经过去,他拼命地读书,靠着自己的本事考取了进士之位,但还是不能让这位父亲对他刮目相看。

钱铜与扶茵使了个眼色,“走吧。”

国公爷懒得再看,转身带着人马愤袖而去。走了两步,回头看怵在那,愤愤不平的小公爷,咬牙道:“还不走?”

她被救出来后,所有人的都知道了她为段公子煎药之事,她心生愧疚,正不知该如何与小公爷解释,他却没怨她,只握住她的手,安抚她:“我知道阿若是去为他煎药,但我不怪阿若,谁叫咱们的阿若有一颗怜悯世人的善心。”

她从小便知自己的夫君是他裴晏琮,他对段公子仅是感激之情,解释道:“我是觉得段公子可怜,我对他并没有”

过了一阵听到有人出来的动静声,才扭过头。

见国公爷的人马离去,王兆方才挪到宋世子身旁,劝说道:“世子,此事只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定国公今日为何非要来拿段少主,便是因为十八九年前,国公府夫人路过此处,被那位段老头子劫持过,小公爷还曾被扣留在寨子里半年,心头受到的创伤必然很大”

两人都有事情要忙,漫步了一阵,钱铜便先把宋允执送到了知州府门口,马车停下,她没进去,里面不喜欢她的人太多,她就不去讨人嫌了,嘱咐宋允执,“记得把香囊给小姑子,她喜欢的秋菊。”

接下来便要轮到他了。

身后一位年轻公子从门内走了出来,身着一身白衣,似是受了很重的伤,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可言,后面跟着钱家那位婢女,并没让其搀扶。

平昌王从王府逃出来后,便奔去了城门。

知道她在找平昌王,宋允执道:“我已让沈澈去找平昌王六年前作案的证据,平昌王跑不掉,你莫要轻举妄动。”

如今便不能弃他。

小公爷也没主动说,乖乖地躺在宋允昭身旁的摇椅上,睁眼看着跟前这张温柔替他上药的面容,怎么也看不够,笑了笑,“能得阿若如此照顾,我宁愿日日受伤。”

后半夜待众人歇下,她便偷偷一人潜去了段元槿的院子,但没想到会陷入火海里。

小公爷摇头,握住她的手轻声叹息道:“阿若,没了你,我怕是真活不下去。”

——

一触即发的一场打斗,终于化解了。

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段公子死,他被打了五十鞭子,没有一个人去照看,她想着自己煎好了药,差个人送去给他也好。

小公爷脸色铁青,垂目跟在其身后。

新婚前一日夜里,见钱铜还要出去,钱夫人头都大了,“马上要成世子妃了,你说你整天忙什么”

突然看到了旁边摊位上卖的香囊。

宋允执淡声道:“自己回来拿。”

半晌后段元槿的嗓音从里传来,“死不了便不会死。”

天黑了他才敢出现在茶楼,三天没吃饱一顿饭了,到了茶楼后,他去了后厨,翻箱倒柜箱,找到了一只烧鸡,坐在黑暗中正吃得狼吞虎咽,突然听见一道轻轻的叹息声,心头一跳,猛地抬起头。

想他裴家的男儿,哪一个不是豪杰,怎就养出来了一个如此文弱的后辈,但也知道这事自己占了大半的责任,语气放缓了一些,“好好待在知州府,把伤养好,此事,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再待下去,还真成他欺负小辈了。

平昌王府的王妃是她杀的,他的三个儿子也间接被她害死。

在难民中混了三日,平昌王整个人蓬头垢面,食不果腹,再如此下去,不被杀死,也会被饿死。

四大金全被派去了海峡线,如今正在与朴家杀得你死我活,她能用的人只有扶茵,足够了!

“紧张这个东西是自己为自己施加的情绪枷锁。”钱铜道:“咱们又不是与一个陌生人成亲,彼此知根知底,届时盖头一掀,世子看到的是我,我看到的是世子,如此熟悉了,有何可紧张的?”

心口那股道不清的慌乱,越来越浓。

对方没出声。

平昌王脸色一变,豁然起身,往一旁的窗户逃去。

钱铜看了一圈街头摊贩卖的物件儿,问,“宋世子喜欢什么,我送你。”

“知道了。”钱铜敷衍地点头。

他就是那位段少主?

她语气客套,终究还是将他排除在外。那日吵架,虽过了两日了,但宋允执每回一想起来,心口便会酸疼。

见宋允执走了过来,钱铜压低嗓音道:“扬州是留不得了,待你伤好后,先去海峡线”

尽管她知道前夜救她回来的人,并不是小公爷,但她终究是要嫁给裴晏琮,再也不能去关心那个人。

钱铜有了平昌王的消息,不擒住他,难以心安,一面穿衣,一面与钱夫人道:“放心,天亮一定能赶回来,母亲把婚服备好,我回来便穿”

若不是他儿子,定国公真不想认人,把脸又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

钱铜也起身,不急不慢地追着人,冷声道:“王爷慢些,刚吃饱,仔细噎着了。”

平昌王跳出窗外的那一刻,便落入了扶茵手中。

扶茵下手没有轻重,一脚踢在平昌王的胃部。

刚吃下去的东西,险些吐了出来,平昌王蹲下身扶住胸口,还未缓过劲,一把长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钱铜,你好大的胆子”平昌王五官拧在了一块儿,仰头看向朝他走来的少女,咬牙道:“你敢袭击本王!”

第 97 章 第 97 章

第九十七章

“你算个什么东西!”到了这时候,钱铜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讽刺质问道:“你也配为王?”

平昌王没料到今夜来此处的会是钱铜。

纸条不是那个人传的?

平昌王知道自己落入钱铜手里活不成了,他宁愿落入宋允执手里,宋允执万事都讲章法,没有证据,他不会随便杀人,就算把自己重新关起来,也总比死在钱铜手里强。

他得找机会逃去外面的街市。

刚一动,扶茵的刀便划破了颈项上的皮肤,警告道:“奴婢手里的刀利得很,削骨如泥,王爷还是规矩些。”

平昌王脸色一白,不敢再轻举妄动,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倒慢慢冷静了下来,突然冷笑道:“钱娘子好计谋啊,崔卢朴三家都被你算计,连本王爷也难逃你的魔掌,横竖今夜本王是逃不了,钱娘子给我一句准话吧,那夜在朴家,是不是你杀了王妃?”

钱铜没否认,反问:“她不该死吗?”

平昌王嘴角一抽动,想一刀子捅死她,为他的王妃报仇,为他死去的三个儿子讨回血债,奈何此时的自己也在对方刀下,含恨道:“果然,你早勾结段元槿,养了这么一只土匪,为所欲为,把扬州搅得翻天覆地,四大家,只剩你一个钱”

“说这些有用吗?”钱铜打断道:“王爷不妨先与我说说,六年前,你们一家子逃到了城门外,是如何遇上前去支援的钱家大爷,又是如何杀了他,冒领守城之功的?”

平昌王又不蠢。

今日她追到这里来,不就是为了替钱大爷报仇?他要认了,她能一刀要了他的命。

平昌王装起了糊涂,死也不认,“什么钱大爷,本王不认识。”

话音刚落,扶茵手里的刀便在他的胳膊上割了一道不算浅的口子,速度太快,鲜血流出来,王爷才感觉到疼痛,顿时一声痛呼,“啊”

朴怀朗懒得与一个愚昧之人浪费口舌。

银月一照,在场的几人都认识。

扶茵眸子一凝,上前一步护在了钱铜身前,手中弯刀及时将那枚冷箭斩断,目光紧紧地盯着对面。

卢道忠快要被他勒死了,暗道有钱七娘子在他朴怀朗能将自己如何,直到快喘不过气了,还没见钱七娘子出手,这才慌忙求救道:“七娘子”

朴三公子的病好了?

除了崔家,三大家的人到齐了。

钱铜气笑了,“你这种东西,也配与我讲王法?”

平昌王抱住一只胳膊,疼得额头冒汗,见识到了扶茵口中的削骨如泥,不敢再乱说话。

他看向钱铜,“钱娘子找我来,是为商议何事?”

几人都不敢动。

对面一人从瞧不见的阴暗处,慢慢地走到了月光底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平昌王,讽刺道:“王爷还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钱铜:

平昌王实在忍不住,不说会憋死,“钱娘子是没得编了吧?你满口谎言,也有编不下去的时候”

平昌王还在为自己的聪明而激动,继续道:“钱娘子真是好本事,你利用宋世子替你开道,圈养土匪段元槿为你善后,你简直黑白通吃啊。”他痛斥道:“世上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人能奈何你钱铜了!”

朴怀朗也在等她出手,可看着卢道忠的面色变得青紫,屋檐上的人也没有半分动静,这才缓缓松手,放了卢道忠。

“砰——”一道瓷器碎地的清脆声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话音刚落,一枚冷箭便从三人对面的屋檐上穿梭而来。

不怪他不信,如平昌王所说,她钱七娘子满身都是心眼子,毫无信誉可言,朴怀朗问道:“钱娘子既然说不是你的人,那是谁的人?”

钱铜平静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钱铜转过头不忍去看。

“谁?!”扶茵突然转头看向黑暗中的某一处。

以朴家如今所落下的把柄,朝廷的审判比她这番将自己暗杀在此处,杀伤力强得多。

平昌王疼得在地上打滚,想叫又不敢叫。

他不是一直在地牢蹲着,要亲眼看着朴家的人一个一个入狱?钱铜疑惑道:“你怎么来了?”

扶茵袖筒里的暗器一转,正欲出手,一个苍老的嗓音及时从对面的屋子里传来:“钱娘子是我,是我,别动手”

平昌王也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朴怀朗,两人原本乃同盟,却被钱铜挑拨离间,留下了血海深仇,他虽也恨钱铜,但朴怀朗确确实实地杀了自己的三个儿子,他也恨,听他一出来便讽刺自己,忍不住呛声道:“朴兄自诩扬州第一大家族,不也落到了这番天地,你有何资格来嘲笑本王?”

钱铜也看出来了眼下的困局,她与朴怀朗道:“朴伯伯,可信我?”

卢道忠一边痛哭咒骂,一边对朴怀朗拳打脚踢,“当年咱们四大商是如何发誓结盟,可你朴怀朗心生异心,贪婪恶毒,想一家独大,多行不义必自毙啊,朴家落在如此地步,便是遭了报应我要将你朴怀朗千刀万剐!”

钱铜便道:“平昌王府的人不该死吗?你们一家子踩着别人的尸首,享受了六年的好日子,一举从落荒而逃的鼠辈成为人人歌颂的英雄功臣,如此功劳,也不怕承不承受得住?”

钱铜也终于开口:“朴家主手上还想沾一条人命?”

卢家家主,卢道忠。

看今夜这阵势,一时半会儿怕是出不去。

朴怀朗倒存了怀疑。

朴怀朗还未出声,平昌王便笑了起来,“钱娘子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信?你身上可还有‘信’字一说。”

来不及了。

那人推开房门,颤颤巍巍走下了台阶。

“我今夜没给你送任何信。”钱铜与朴怀朗道:“这些也不是我的人,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今夜在场的人,应该都活不成,唯一的办法,便是我们主仆二人之中,先出去一人,去找宋世子。”

朴家的人都快死光了,朴怀朗就这么一个儿子能用,他就算想跑,也得等他儿子病好后,带他一起走。

平昌王到底不敢吭声。

钱铜眸子一凉,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不管他相不相信,钱铜肃然道:“不是我。”

钱铜一怔,她何时寻过他?脑子里突然一道灵光闪过,心头一凉,回头便与扶茵道:“撤!”

借着月色,三人都看清了。

朴怀朗皱眉,将信将疑。

可如今人已经出现在了这儿,钱铜再去猜他是如何出来的,已没有了任何意义。

朴怀朗脸色一变,看向钱铜,“钱娘子这是何意?是想把我们都绞杀在此地?”

很快卢道忠被朴怀朗单手揪住,提起了衣襟,怒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想杀了我,也得看看你卢道忠有没有那个本事?”

平昌王连呻吟声都没了。

什么不是她?!平昌王对她的狡诈已经了如指掌,这回她别以为他还会上她的当,当场戳穿她的阴谋:“你找不出本王陷害钱家大爷的证据,不想看到朴家将来还有翻身的机会,便把本王和朴家主引过来,想把咱们都弄死在这儿,以此制造出我们互相残杀的假象?!”

钱铜:

钱铜冷眼看他,“你再多说一句,我割了你舌头。”

她没必要多此一举。

来人是朴怀朗。

卢道忠打探了一眼院子里的情况,以为屋檐上的那些人都是钱娘子带来的,顿时长了勇气,有恃无恐,脚步越来越轻松,回道:“不是钱娘子要我来的?要我亲手手刃仇人”突然看到了立在她面前的朴怀朗,情绪一激动,冲过去便给了他一顿拳头,“朴怀朗,你个狗东西!当年我们三大家跟着你去海峡线,一个都没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得鬼?你害死了我卢家长子,还对我卢家赶尽杀绝,屠了我卢家满门,我要杀了你”

裴晏琮,小公爷?扶茵一愣。

可她不能走。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得先让扶茵出去报信,她凑近扶茵耳边,低声道:“去找宋世子,让他先擒住裴晏琮。”

黑暗中响起了数道弓弩拉动的声响,那声音很细微,落在人耳里,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钱铜:“还不确定。”

话没说完,扶茵一脚踢在了他的伤口,听他鬼哭狼嚎,再次警告,“王爷的舌头是不想留过今夜了?”

“钱娘子,饶了我吧”平昌王终于知道害怕了,人在恐慌之下只想活命,恳求道:“本王错了,本王知道错了钱娘子若肯饶我一命,本王什么都可以给你,本王往后愿意跟随钱娘子,本王帮钱娘子保住山寨”

蠢货!

钱铜见朴怀朗还在怀疑,又道:“既然这些都是我的人,你们来了,那我为何还迟迟不动”

为了把他朴怀朗留在扬州,钱铜只能对不起朴三公子,上回他来见自己时,便对他用了药,足够他躺上大半月。

今夜明显是有人在设局,娘子前有狼后有虎,她的功夫连朴怀朗都打不过,何况那些躲在屋檐上密密麻麻的冷箭。

卢道忠瘫在地上,半晌才喘回了那一口。

钱铜及时提醒道:“别惹他,那些不是我的人,今夜我自身难保,卢家主还是靠自己保”

四面八方的冷箭突然对着几人射来。

钱铜一把提起卢道忠,将他推到了火房下的檐柱后,扶茵也提起了地上的平昌王,连托带滚,将人甩在了柱子后。

平昌王吓得忘了要舌头,大吼一声,“钱娘子,还说不是你的人!”

第 98 章 第 98 章

第九十八章

钱铜不想与蠢货说话。

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冷箭,唯有身后那间火房可以避难,她正欲提着卢道忠进去,身后一道刀锋逼了过来,钱铜不得不松开卢道忠,转身接招。

朴怀朗手里的刀对准了她的脖子,怒目道:“钱娘子今夜到底是想干什么?!”

钱铜无语,“我说了不是我的人,朴家主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今夜有人故意设局,要将咱们余下三大家主,绞杀于此”

朴怀朗也想相信她。

然而不过是犹豫了一息,暗处的冷箭又对准了他,朴怀朗闪身躲在火房的柱子后,其中一只羽箭正好落在他脚边。

月色所照,他看清了上面的标识,

朴怀朗眸子一颤,怒目看向快要退到屋内的钱铜,咬牙质问:“这些冷箭乃知州府所制,钱娘子告诉我,除了你还有人能调动知州府的人马?!我朴家已经奉上了盐场,且同意开通运河,退让到如此地步,宋世子为何还要我朴怀朗的命?!”

说完手中的刀便冲着钱铜刺来。

见朴怀朗发疯,扶茵只得松开平昌王,帮钱铜挡下朴怀朗手中的刀,“娘子,快走!”

没有了人挟持,平昌王突然不怕死地跑到了冷箭底下,对着朴怀朗道:“朴兄,他知道你二儿子是怎么死的吗?”

朴怀朗一愣。

手臂上被扶茵砍了一刀,被迫也退到了院子里。

第二波冷箭正好结束。

而方才好一番豪言质问国公爷的沈澈,见到对面马背上的白衣少主时,忘了反应,愣在了那。

平昌王身子一僵,忘记了要叫。

宋允执从他身旁经过。

王兆又来晚了。

他刚回知州府,便看到国公爷带兵出府,说是钱娘子今夜欲在城中兴起一场杀戮,连同余下的三大商,要杀了平昌王。

沈澈挡住了国公爷,“国公爷休得上前!”

“钱娘子莫要再执迷不悟!”

平昌王因此得到了片刻的喘息,托着一条伤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逃到对面廊下,抱住一根柱子,突然对箭雨底下的朴怀朗喊了一声,“朴兄!这边!”

卢道忠躲在火房内不敢出来,透过撑开的木窗亲眼看到朴怀朗倒下,久久没能站起来,心中不由大快,双手合十仰头望向屋顶,与自己死去夫人和儿孙们告慰,“朴家终于遭到了报应,夫人,我儿,我孙,你们可以瞑目了”

平昌王趁着这空挡,往对面跑,边跑边道:“他是被宋世子捉拿,送给了七娘子,朴家主想想小女再对这桩婚事不满意,但与令郎无冤无仇啊,又如何会将其残害到那般地步,你可知道令郎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吗?舌头没了,下|身也没”

宋允执翻身下马,看也没看国公爷一眼,倒是定国公见他朝着那妖女走去,急声阻拦,“宋世子别过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朴怀朗一时没回过神,低头看向从他身体内穿透而过的冷箭,箭头上全是他的血,倒刺上,还带出来了一些内脏血肉。

在定国公出言训斥之前,宋允执突然抬头,漠然望来,“今日之事,我会给一个交代。”

定国公对自己部下擅自动手的行为,也有些恼怒,但为此便要被杀,是不是有点过激了,定国公道:“沈公子冷静,钱娘子今夜雇凶挟持王爷便是不对!”

宋允执当作没听见,淡声与沈澈道:“拦路者,格杀勿论!”

但半晌过去,她的眼珠子再也没有转动分毫,身上也越来越凉,钱铜终于意识到她死了。

钱铜的脑子黑了片刻,彻底混乱了。

沈澈要疯了。

定国公回头瞪向那个自作主张的侍卫,正欲把人交给沈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厮杀声。

谁知道见到的却是人间地狱。

“钱娘子放下刀!”

队伍冲散开,后面的钱铜终于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平昌王神色闪过一些狡黠,道:“现在我相信钱娘子了,你不是发了信号弹了吗,人什么时候到?你快叫段元槿来救我们啊”

定国公没想到他会为了袒护一个滥杀百姓的妖女,与自己动手。

王兆远远地看着宋允执抱着一个人,心头便跳得慌,走近后眯着一只眼睛去瞧她怀里的钱娘子,见其一身的血污,不确定人是不是还活着,试着唤了一声,“钱娘子”

她不该去相信

人没找到,先被国公爷拦了下来。

是以,钱铜不相信她会死。

朴怀朗面部猛然一颤,转过头,狠狠地看向钱铜。

在平昌王杀死朴怀朗时,钱铜便堵住了平昌王逃跑的后路。

在他靠近的一瞬,平昌王便拿出了藏在手里的一只羽箭,对准了朴怀朗的后背,狠狠地刺了下去。

她就说当官的没有一个靠得住。

街头上窜动的百姓,不知道是被对方从哪里碾过来的,拼命地奔跑

钱铜听完这一句,后劲突然被宋允执手中的银针一刺,人彻底陷入了黑暗,宋允执及时将人抱了起来,与身前的沈澈道:“开道。”

她与钱铜说的最后一句话满怀希望,“娘子,奴婢还要陪您去京都,不会有事。”

“土匪来了!”

“谁放的箭?!”沈澈回头怒目,“是谁让你们动手的!”

为了救她而死。

三人刚站在巷子内,沈澈的嗓音便从对面慌张传来,“钱铜,你放开平昌王,我已经审出来了六年前的案子,你别冲动,听见没”

他要反了吗?

钱铜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一瞬静止了,没想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谁能想到堂堂朴家家主,在扬州威风赫赫多年,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脸面,最后却死在了一个与他一样阴暗的蛆虫手里。

钱铜提溜着他,冷声道:“你的罪,等打了地牢再慢慢交代,我钱铜不会脏了手。”

她个妖女。

追赶在人群背后的是一群挂着铃铛的响马匪贼,手持弯刀,发出野兽一般的吆喝声,队伍最前方的一人身穿白衣,戴着半边青色面具。

一箭穿心。

扶茵护在钱铜身侧,手中的弯刀替她开出了一条道。

是圈养土匪,滥杀百姓的妖女。

擒住他冲出了茶楼。

宋世子最近应付朝廷的人抽不开身,今夜她只是想将平昌王擒住交给世子,然后便与他成亲,成亲后,她再与他说,她要去一趟海峡线,去寻找当年的亲人,看看他们是否还活着。

她该死。

待一切结束,她便把段元槿给他。

他返回知州府,原本打算守着府邸,等报信的人回来了再说,可小郡主心头着急,非要跑出去为钱娘子作证,他只能带上人马护着小郡主一道赶过来。

“王爷莫不成还指望,他能救你?”钱铜道:“平昌王杀了三大商,亦或是三大商杀了平昌王,你觉得活下来的那个,会有好下场?”

“大人救命”

同时也把一片后背留给了平昌王。

不知道平昌王有没有听进去,但他不再挣扎,配合着钱铜退去了茶楼大门。

可如今都晚了。

所幸今夜沈公子回来了,手里有朝廷的人马,伤亡不大,那土匪少主段元槿已经不知道逃去哪儿了。

誓要她的命。

定国公顾不得打他脸,瞪他一眼后,转身带着自己的人马,去土匪刀下救人,“拦下来,本国公在此,谁敢造次,格杀勿论!”

“是段少主!”

知州府的兵马来了。

朴怀朗在海峡线守了这么多年,虽也有阴谋在,但一身功夫不假,扶茵胜在招数敏捷,但时间一久,她打不过。

钱铜冷笑,“王爷适才不是说是我的人吗?”

朴怀朗被钱铜和扶茵两人夹击,又得躲避冷箭,正有些吃力,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往平昌王的方向退去。

但已没了呼吸。

钱铜回头打算先与扶茵一道解决了朴怀朗这根搅|屎|棍。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钱铜拽着平昌王,跨出了茶楼的门槛,扶茵收起了弯刀,从钱铜手里去接人。

元宝所出,唤的是钱家的人。

钱铜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慌乱搀住她,“扶茵扶茵”她看到了她背上的那只箭,不是梦。

无论今夜来的段元槿是真是假,那些土匪却是真的,她成了真正的土匪头子,她害死了自己的婢女,她圈养的土匪害死了百姓

沈澈今夜带回来的都是朝廷的铁骑,真要与国公爷的侍卫打起来,场面只会更乱、更惨。

死去的那一刻,大抵还觉得自己能活,双眼圆睁,在黑暗中死死地看向了平昌王的方向。

三人终于到了门口,踢开茶楼大门的一瞬,扶茵便听到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侧目望去,便见到了一片腾腾火光。

没等她回过神,一道羽箭突然从对面知州府的兵马中穿来,钱铜完全没做准备,扶茵也没有,再去抽刀已经来不及了。

扶茵死了。

太突然,钱铜和扶茵也没反应过来。

结合今夜所发生的一切,她内心无比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一路虐杀百姓。

她今夜压根儿就没叫过段元槿,她用的是钱家的信号弹,来人也应该是钱家人,而非山寨的人。

他确定扶茵是在看到他后,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弯刀,可他国公爷的人却不分青红皂白放了箭,沈澈暴怒道:“敢问国公爷她杀了平昌王了吗,土匪来了吗?!她要是死了,国公爷能担起这个责?!你如何向永宁侯府,如何向宋世子交代!”

她放下扶茵,从扶茵的腰间抽出了那把弯刀,站起身来,去找段元槿

宋允执充耳未闻,疾步走到钱铜面前,以后背替她挡住了定国公的人马。

扶茵神色一松,“娘子,世子来了。”

信号弹的光亮同时也照清了埋伏在屋顶上的人。

朴怀朗从小在海上长大,自小习武,乱世中滚爬了这些年,也曾被人一刀穿过胸膛,最后都活了过来,这一箭不足以要他命。

偏偏那么巧,世子被钱夫人叫去了钱家,他只能先跟过来。

钱铜意识到与朴怀朗已经没得谈了,看出今夜情况特殊,毫不犹豫从胸前掏出了一枚信号弹。

身后朴怀朗正与扶茵在一片羽箭之下,刀锋交错,见钱铜要跃到对面的廊下,用脚勾起了地上的一枚羽箭,拦住了她的道路。

“闭嘴,有你好死的,别急。”钱铜一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听他痛苦嚎叫,拆穿道:“我可不是朴怀朗,受你相激,这些人是谁,你平昌王比我更清楚。”钱铜提起他下滑的身体,“你是如何从知州府内逃出来,知州府的火是谁放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与朴怀朗一样,大抵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今夜,死得这么突然,死得这么早,她还没看到娘子的大婚,还没看到她成为世子妃。

定国公身后那名曾与扶茵起过争执的侍卫,硬着头皮道:“属下看王爷在那女贼手里,属下怕王爷有危”

扶茵的眼睛还睁着。

告诉他,段元槿并不是土匪。

她眼眸被恨意烧得殷红。

直到看到扶茵的身体开始下滑,脑子里一度消失的声音突然涌了上来,嗡鸣声太大,冲击得她几近于失聪,“扶茵”

他自认为钱娘子是个聪明人,且她并非那等滥杀无辜的土匪头子,怎么也不可能会在今夜把山寨的人叫来城中。

援兵一到,茶楼内的冷箭瞬间退去。

她一身是血,满目空洞,活了二十年,每一件事她都能梳理好,每一个难题都能找到答案,今夜头一次陷入了困境。

大仇得报,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

“山寨的人杀下山了!”

“啊啊啊”

后果不堪设想。

徇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出了一枚元宝。

“此事尚未定断!世子没来,国公爷的人却先动手,是为何意!”

因赶来的太着急,身上试穿的婚服还未来得及脱下来。

段元槿来了。

定国公气得大吼,“宋允执!”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挽回,怎么去收拾残局,“要不世子,把我抓起来吧。”

今夜最初听说钱娘子今夜要招土匪进城时,他完全不相信,知道可能会出事,等国公爷带着人马出去后,立马去钱家找世子。

沈澈:“国公爷休得护他,我今日要宰了他!”

身后的冷箭紧追而上,平昌王被她勒住脖子,当成了靶子,又慌又急:“钱娘子,你到底从哪儿招惹来的亡命之徒!”

“快跑啊,土匪来了!”

钱铜手中的暗器投出去一枚,打在了平昌王的腿上,另几枚扫上屋檐,在第三波冷箭到来之前,撕开了一条口子,去擒平昌王。

“你没看到她今夜叫来的那些土匪吗,杀了多少人了?!”定国公怒道:“他宋允执疯了,你也要陪他一起疯?”

不是援兵到了吗

钱铜眼眶里的泪珠蓄了太久,此时眸子一动,便落了下来,她看向宋允执时,眼中那道一向骄傲的灵光不知何时消失不见,目光变得暗淡,彷佛心中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刻都没了,喃声道:“世子说得没错,扬州的四大商都得死,朴家崔家卢家没了,接下来便是我钱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就算世子能容我,旁人又如何能容”

平昌王一怔。

她们躲过了暗处的冷箭,却死在了知州府的援兵手中。

钱铜恨,不知道该恨谁,又谁都恨,恨入了骨。

平昌王刺中了朴怀朗后,便退到了柱子后躲了起来,又哭又痛快地道:“本王三个儿子的命,算是偿了!你去死吧!都去死!”

她也管不了其他的了,只管抱着扶茵,轻轻地摸着她冰凉的脸颊,一声一声地哀求道:“扶茵你醒醒好不好”

“先回家。”

冷箭并没有因为他朴家家主的死而停下,但对准的并非卢道忠,而是钱铜和扶茵的方向。

最前面那位正是沈家表弟。

视线被挡住,钱铜什么也看不见。

钱铜愣了愣。

“平昌王死不足惜!”沈澈脑子都懵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被气了出来,拿刀便要去砍了那名侍卫,被身前的国公爷拦住,“沈公子疯了吗?”

马匹受惊,国公爷忙去勒住缰绳。

走了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倒在了地上。

死死地盯着对面知州府的兵马,而彷佛是感应到了她的恨意,知州府的兵马开始躁动了起来,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是段元槿!”

定国公道:“沈公子适才也见到了,她今夜放出了信号弹,便是在招唤土匪进城!”

话音刚落,“砰——”一声,一道长剑从身后飞过来,生生地插在了国公爷的马蹄前。

打开门从房内爬出来。

冲动什么?

段元槿怎么会来?

世子已经走了。

铜钱所出,唤的便是山寨的人。

定国公被他一吼,面上也有些紧张,若是钱家婢女没有舍身相救,中箭的便是钱娘子

他握住手中的刀,转身看向柱子后的平昌王。

土匪所到之处,无一生还,有妇孺死在土匪的刀下,也有土匪死在朝廷的刀下,四处都是厮杀声,惨叫声,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最后关头,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钱铜身前。

突然看到他身后一脸土色的宋允昭,顾不得去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与王兆道:“土匪留几个活口,余下之事,等我回去处置。”

说完便把人抱上了马匹,翻身而上,目光看向不远处还躺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的女子,吩咐暗卫:“把扶茵带回钱家。”

——

钱铜醒来,天已经亮了。

她仰躺在床上,身上已换上了喜服。

第 99 章 第 99 章

第九十九章

钱铜听到了外面吵吵闹闹的声音,但动不了,转过头,见钱家老夫人正坐在了她身旁。

“祖母。”钱铜什么都没说,只求道:“放我出去。”

钱老夫人也没与她解释,如她所愿,取掉了她脖子上的那根银针,“你自己去看看吧。”

昨夜她被宋允执刺晕,后来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情,不知道晕了多久,眼下又是什么时辰,但早晨也好,黄昏也好,天色在她眼里,都是一样的昏沉。

她疾步走出去。

便见府门紧闭,能清楚地感受到被兵马包围的紧张之气。

她忘记了昨夜她的人杀进了城内,杀了百姓,她难逃其咎,钱家自然也脱不了干系,早应该被抄家押入牢狱。

门后站着钱家的五位姐姐。

钱家七位姑娘,除了大娘子和六娘子,其余都嫁到了外地,因她的一枚信号弹,今日都凑齐了。

见她来了,五位钱家娘子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我看你要护她到何时?!”粗矿的嗓门从门外传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钱家勾结土匪,杀了城中百姓百余人,此番罪孽,你还要包庇?”

“没有百余。”一道冷淡的嗓音道:“轻伤者五十,重伤者三人,死两人。”

定国公没好气:“怎么着,你还嫌死少了?”

宋允执:“我并非此意,就事论事,纠正了国公爷的错误。”

她的妆容已经疏好了,被钱夫人扶着坐在了床沿上,钱夫人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了,抽出她颈项后的那根银针后,便呜咽道:“铜姐儿,是娘没用,娘有时候恨不得把这颗脑袋摘下来,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与你们长得不一样,我为何就那么笨。”

被老夫人一声呵斥后,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心中默默数着鞭声,数到了第十下,钱铜突然冲去门前,大声道:“宋允执!你听着,我钱家的事与你无关,你走!”

她那一声凄厉又愤怒,直呼他的名字,国公爷不得不多想。

在老夫人上来之前,钱铜突然唤了定国公的名讳:“裴良英,你去杀了段元槿,去啊!现在就去杀了他,既然当初不要,为何要把他留在世上,你们当年就该一刀亲手杀了他啊,留在他做什么,这个蠢货,害人害己!土匪窝里养了十几年,就没养出来一颗狠心,他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啊”

钱铜从小就聪慧,钱夫人便一直觉得她无所不能。

宋允执立在门前,手里那把玄铁剑,从昨夜握到了今日,一刻都没松开,抬头看向他,清楚地道:“今日是我与铜儿的大婚,她没空与国公爷走,待我与她大婚后,我会携她一道前去为伤亡者请罪。”

她那话是何意?什么不要?

定国公从昨夜开始,便有好几回被他的话气死,此时已能做到闻言不惊了,问道:“何意?”

钱夫人见她落泪,心疼地搂住了她,安抚道:“是人,谁不会犯错?更何况,我的铜儿也没错啊,不过是算漏了一步,可这才是人啊,人的脑袋本就做不到万无一失,咱们能算出事情的发展,却如何能算得了人心?你没有错,不要自责”

钱家在扬州生根百年,并非头一次渡劫,万不得已之时,有万不得已的法子。

她还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

大房没了后,钱家再也没有一个男丁,所有人都想在她之后,钱家能得来一个男婴,便把这份希望寄托在了她的名字里。

这是不在府上?

而此时定国公彷佛听到了最为荒谬的话,他看着宋允执,确信他已经着魔了,“你还要与她完婚?堂堂侯府世子,要娶一个双手占血的土匪头子,你是真疯了!你至今的所作所为,尚有回头的机会,今日你若是与她完婚,便彻底洗不干净了,你明不明白?甚至连永安侯府都会被你牵连”

外面的定国公和冯渊都听到了。

宋世子与钱铜成婚的那阵,国公爷已经回到了知州府。

就像她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过了大半辈子,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更没有伤心事。

钱家勾结土匪,乃杀头之罪,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国公爷便问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冯渊,“冯大人,你乃大理寺少卿,你给句话,他此举应该不应该?”

“怎么,他歇息,我便不能进去看他了?”说完便越过两人,门刚被推开,身后的侍卫便跪在了地上,“国公爷饶命,两日前小公爷说他要出去散心,怕国公爷知道了会责备他,便让小的们替他瞒着”

定国公一脸铁青,看他已无可救药了。

定国公气笑了,“我用得着你来纠正!”

宋允执紧紧咬住牙关,眼眶里的一滴泪,混着冷汗一道滴在了殷红的婚服上,迅速浸出一团深色痕迹。

司仪官的嗓音传来,钱夫人便起身,扶起了钱铜的胳膊,“走吧,母亲带你出去见他。”

第一道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时,钱铜的身子突然晃了晃,二娘子头一个没忍住,冲向门口,被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的老夫人唤住,“回来!”

冯渊知道钱家娘子乃宋世子的未婚妻,虽不太想插手为难,可既然出了人命,便不能不管,出言道:“世子,此事确实需要钱娘子与我们走一趟,你放心,钱娘子若与山寨无关,咱们谁又敢为难她。”

“好!”国公爷气得在马背上打转,“你宋世子要如何与我无关!那昨夜土匪进城,杀了百姓一事,你这个户部侍郎却要护着嫌犯,你当如何说?!”

老夫人扫了一眼院子里的钱家人,哭的哭,沉默的沉默,钱夫人早瘫在了地上,被两个妯娌左右相搀,捂嘴哭得死去活来,钱家三位老爷与一众子嗣,家仆,则一脸戒备,死死地盯着门口。

宋允执忍住痛楚,扬声唤道:“老夫人!”

老夫人答应了他。

宋世子昨夜回来后找过她,与她道:“老夫人莫要动,信一回晚辈,让晚辈先试试。”

到底是何意?

“蒙青,你来!”

——

直到那夜见她被世子带回来躺在床上,身上沾满扶茵的血,眼里一片死气,方才醒悟到,她只是个二十岁的姑娘。

定国公懒得与他扯这些,“不抄家可以,钱家的人我暂且不动,你把钱娘子交出来,有没有冤枉她,待查清楚后,她若是清白,自会放了她。”

让她一个人背负了二十年。

笨一点便没那么苦。

五位姐姐先后看向了钱铜,见其神色一片死灰,呆呆地立在那,一动不动。

噢?

“你好像都是自己长大的,儿时在我怀里没待几个月,眨眼的功夫便长大了。”钱夫人道:“如今都要成亲了”

宋允执不吭声。

钱夫人道:“世子没事,他受了六十鞭,余下的四十鞭沈家公子受下了,他正在外面等你出去完婚。”

钱夫人替她擦了眼角的泪痕,便为她搭上了盖头,“商户一旦落入官员的手里,怎可能会有好下场,他这番执意要娶你,便是铁了心要护你,护我钱家。铜儿也算苦尽甘来,遇上了世子,他比母亲更懂得如何保护你”

这,这谁敢打。

钱铜这回能动了,却说不了话。

不知为何,国公爷心头总觉得焦躁不安,起身亲自去看望自己那位弱不禁风的儿子,刚到门前,便见守门的两个侍卫脸色一阵慌张,上前来拦,“国公爷,小公爷刚服了药,正在歇息”

“吉时到!迎新人!”

随时等待着冲出去,决一死战。

王兆劝说:“此事还有许多疑点未查明,国公爷先不要着急”

嗓音穿过门缝,传入钱家一众人的耳朵。

被那婢女踢了一脚,便能让他歇息两三日?他身子虚弱成这样了?

——

宋允执:“晚了!”

老夫人淡然地道:“一场劫罢了,都给我稳住了。”

钱夫人道:“我要是脑子聪明一些,当年便不会说出的那番话去伤害你,我,我并非是那个意思,我见你不听话,一急起来,方才让你偿还养育之恩,可我,我又何曾养育过你”

钱夫人在那一刻便突然后悔了,她道:“母亲倒是希望你能笨一点。”

属下禀报:“病了前日便病了,一直在房内。”

宋允执转头看向正焦头烂额的王兆,冷声吩咐,“王大人,令人行罚!”

宋允执额头生出了冷汗,脖子上也绷出了青筋,迎上国公爷的目光,毅然坚决,咬牙道:“继续打!”

钱铜:“宋允执你听到没,我不想和你成婚,我不喜欢你”

转头问属下:“小公爷呢?”

定国公一看两人的面色,便知道有鬼。

她跟着门板与外面的人喊道:“定国公,冯大人,众所周知,这门婚事乃我钱铜要挟所逼,宋世子秉性真诚,铮铮风骨,说一不二,即便是不得已的一句戏言,也要履行承诺,只能娶我,如今我钱铜愿意放他走,你们把他带回去,我钱铜配合你们查案!”

半晌后合上了手里的剑,突然跪在了门前,与冯渊道:“我与钱铜即将成婚,夫妻同体,妇有罪夫领罚,今日我宋允执愿领一百鞭,望冯少卿给我两日的宽限,两日后,我若不能给大人一个交代,以死谢罪。”

但里面的钱娘子突然没了声音,见她太激动,老夫人再次用银针将她刺晕,让她的姐姐们先把人抬回屋里。

而的整个后背,已被血水湿透。

他管不了宋允执了,只能等侯爷和长公主过来,亲自管教,可他脑子里却时不时想起钱七娘子喊出来的那句话。

宋允执平静地道:“她没空。”

钱铜再一次睁眼,便听到了一片震耳的炮竹声。

二娘子咬牙,不得不退回去。

他与那位段少主见过?

——

冯渊一愣。

钱铜推门,推不开,使劲捶打,“你开门,让我出去,宋允执,我会害死你的”鞭子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钱铜终于崩溃了,瘫在了门口,认了输,“我错了昀稹我错了,我该听你的,让段元槿接受你的招安,我自负,自作聪明,从不愿意去相信你,我错了我知道你可以保护好我了,你走吧,回去京都,做你的世子爷,就当没认识过我好不好”

定国公万没料到钱家七娘子会呼出他名字。

昨夜几人便到了,若这些官兵真不讲道理,便只剩下一条火拼之路,却被老夫人拦了下来,之后世子的兵马便把钱家的宅子护了起来,已与国公爷僵持了一个晚上。

“世,世子”

“我不着急?!不着急就晚了,你看他做了什么?”定国公怒道:“知州府的兵马去剿匪,他把山寨围了起来不让动,我来请钱家的人走一趟,他又把钱家围起来,合着他世子要只手遮天了?我再不管,等着你犯下弥天大错,一切都晚了!”

宋允执没应。

什么不要?

定国公正欲离开,眼不见为净,闻言愣了愣,回头看向宋允执。

宋允执无动于衷,微微垂目,冷眸道:“我如何,将来如何,与国公爷无关。”

钱夫人一直不敢叫她的小字,因为她的小字叫招弟。

倒也没弱到躺在床上,回头问侍卫:“他去了哪儿?”

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摇头,“小的们不知小公爷只说,两日后会回来。”可今日已经到两日了,人还没回来。

眼下扬州一团糟,够乱了,他还来添乱。

定国公懒得管他。

回去后便与王兆道:“我去趟山寨。”

第 100 章 第 100 章

第一百章

两人的婚宴,谁也没请,也没人能进得去,钱家的门口被重兵把守,见证婚宴的只有钱家自己人,和宋家的小郡主宋允昭。

从昨夜开始,宋允昭的脸色便不对劲。

今日坐在宴席上,打不起精神,目光无神,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踩着血印,一步一步牵着嫂嫂从院子内走了出来。

炮竹声震耳,两人所到之处,婢女们撒着糖果和蜜枣,寓意为甜甜蜜蜜。

钱家人强颜欢笑,说着祝福的话。

“愿为连理枝,永结同心契。”

“鸾凤和鸣,五世其昌。”

“佳偶天成,百年好合。”

两人走到了前院,在宋允执步向高台,转过身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背后的一片血迹。

受刑时,他没有褪衣,婚服都烂了。

宋允昭心口一抽,突然哭了起来。

不仅是她,所有人都在暗自咽哽,提着心,心惊胆战地看着二人相互搀扶走上了高台,司仪的嗓音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一拜天地。”

段元槿看了一圈周围的人,扬声道:“但我有一桩事要澄清,此事与钱娘子无关,我山寨之所以下山报复,便是得知钱娘子把咱们卖了,卖给了宋世子,他们既然要剿匪,我身为山寨的少主,自然要反抗一二。”

宋允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身后的马车上走下来了一位妇人。

看到国公爷会来了,段元槿对他举了举自己的双手,笑道:“国公爷,小的认罪。”

等到他安置好了阿若,段元槿已经被钱娘子救走了。

钱铜头上罩着盖头,视线看不清,等众人唤了一声世子,她想伸手去扶,身上的银针没被完全取掉,她使不上力气。

听到最后一声,宋允昭再也没有忍住,一瞬从席位上站了起来,不顾身旁人的询问,疾步跑去门外,与守在那里的王兆道:“我要见冯大人,很急很急。”

宋侯爷性子够平淡的了,看到信函后,也愣了半晌。

——

宋侯爷疑惑更深,预感到是出了什么事,正欲问,孟青便迎了出来,“侯爷,这边”

当初他一个自私的决定,原本以为是他段家占了便宜,等他的亲儿子继承了裴家的家业之后,他就把裴家的这个小儿杀了。

这比阿若突然悔婚另嫁他人,更让她震惊。

妇人一脸温柔,冲她笑了笑,轻声唤她:“郡主。”

不是他。

段元槿提着人刚出去,便看到了对面廊下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在那日看到宋允昭为他段元槿落泪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段元槿不能再留了。

土匪从身后杀上来,气势浩荡,杀声震耳,最前面的马匹上坐着一人,那人一身白衣,头上戴着青色面具,正是她所见过的段元槿无疑。

宋允昭慌乱从马车上跳下来,急声唤道:“等等!”

而他的疼惜,也得到了回报。

死之前,何不杀几个人解解气。

入城杀百姓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而她把它给了她的未婚夫,小公爷。

段元槿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自嘲道:“原来父亲当年所说都是骗我的。”

可她看到了。

宋允昭转过身,便见小公爷走了过来,脚上受了伤,一瘸一拐地朝她走去,笑容满面地道:“阿若你看,谁来了?”

“夫妻对拜。”

但老爷子头疼他那便宜儿子,提前把人救醒了,在他冲入巷子内,褪下衣衫准备逃跑时,便被段元槿的人擒了回来。

一炷香后,侯爷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这一声也不知道叫的是谁,段元槿手里的小公爷反应却很激动,爬着往她的方向而去,“呜呜呜——”

“错了!”段元槿突然打断,把手中的人,往他面前一推,“你的贵哥儿是他。”

听到那样的话,他拒绝不了。

宋允昭赶回知州府时,段元槿正被侍卫刀架在脖子上,押往地牢。

他都计划好了。

钱夫人心口不觉提了起来,紧张地捏着手,“铜姐儿饿不饿?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宋侯爷与宋世子有七分像,说话的语气也差不多,没那么多废话,“我儿豁出去半条命,护住的亲家,不是让你们这般来跪我的,都起来吧。”

知州府门口此时灯火通明,已全员戒备,数百名侍卫只盯着一人。

宋允执与钱铜拜完堂后,到底没撑住,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定国公顿足回头。

钱铜继续道:“他也有父母,今夜得知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儿子,这番舍命,怎会不心疼?咱们也得为他做些什么,对不对?”

宋侯爷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钱二爷,猜着他便是钱铜的父亲,上前抬起他胳膊,“亲家起来吧,不必见外。”

段老爷子一双断腿坐在轮椅上,看着对面黑暗中被段元槿擒在手里快要奄奄一息的人,几度张口,终于吐出了一个嗓音,“你饶了他吧。”

钱家人已将房间收拾好了,就在隔壁,孟青提灯领着人出来时,钱家的人已经跪满了院子。

那日事后婢女已经告诉了她,香囊是嫂嫂送她的,香囊上绣了一道平安符,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秋菊。

知道他身世显贵,心怀愧疚,早早为他请了先生进山寨,尽量去弥补他丢失的东西。

长公主当日便又去祖坟上感谢了一回老祖宗,说是祖宗显灵了,当下便让侯爷先行赶去扬州,她处理完蜀州的事,再过去。

定国公一愣,加快脚步,快速地赶去门口。

倒是宋允执先抓住了她,安抚道:“不用担心,我去上点药,夫人等我。”

自己的儿子他不了解?一个闷葫芦,思想死板,一棍子下去打不出一个屁来。

钱二爷当场便哭了。

“铜姐儿”

自己失去双腿的那一年,他才七八岁,被朴家的人追杀,所有的人都跑了,他也以为自己会死,可最后却被一只小手扒开了他脸上的血污。

——

之后钱铜便被钱夫人带到了婚房,一直陪她坐在婚房内,等着宋世子回来。

他亲眼看到了段元槿把昏过去的阿若从火里抱了出来,放在了他的跟前,那时候他便该冲上去杀了他,可当时见他一身黑灰,脚步极稳,不确定他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是以,他没动,因此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尤其是见到一个样样合他心意,处处都照着理想而生,又与他儿子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子时,他很难不生出恻隐之心。

可他没想到,阿若在里面。

先去了一趟知州府,得知人不在那里,一刻都没停留,急忙赶去钱家,大理寺少卿冯渊跟在他身后,追都追不上,是以,宋侯爷到了钱家后,什么也不知道,先是看到了钱家门外守着的朝廷兵马,心头便添了一分疑惑。

亥时时,两人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钱铜:“我知道世子交代了您,案子查清前,不许我去见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可他会面临什么?母亲有想过吗?”

昨夜她跟着王兆出来,正好遇上了那一波土匪。

她始终不信救了她三回的段公子,会去杀无辜的百姓。

段元槿还是一身白衣,这回没戴面具,从知州府门口进来,便被侍卫拿着长矛相对,他走一步,侍卫退一步,彷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魔,一靠近便会被他杀死。

怕他不记得了,段元槿替他回忆了一番,“我从朴家手中救回父亲性命的那一日,父亲说,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亲儿子,您会视我为己出,您说,我的父母嫌弃我双手沾满鲜血,不配做裴家人,但您却觉得很好,你们段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有血性的男儿,就算将来您的亲儿子归来,您也不会抛弃我”

既然钱家娘子要护,那就只能连她一并杀了。

妇人不知道来了多久,面上已经挂满了泪,与段元槿对视了片刻后,妇人突然跪下,“含章”

“二拜高堂。”

他偷走了定国公的令牌,把朴怀朗从朴家放了出来,又去知州府地牢把卢家主也放了出去,再给平昌王送信,用他将钱娘子引到了祥源茶楼。

可他忽略了,人养久了,会有感情。

段元槿看向背靠着窗的段老爷子,质问,“如今您的亲儿子回来了,父亲这是又重新做出了选择,让我去死了?”

定国公盯着他的脸,那股奇怪的熟悉感便愈发强烈。

——

他告诉那些人,山寨要被宋允执踏平,这里的人迟早都要死。

钱夫人怎可能不动容,她看到人被打成那样,也心疼愧疚啊。

他用单薄的身体,把他从血泊中背了出去。

国公爷从小公爷的屋里刚出来,来没来得及去山寨,便见外面的侍卫匆匆来报,“国公爷,段,段元槿来,来自首了”

自己换了他的身份,把他的一切都剥夺了,他不仅没有怨恨自己,还把他当成了亲生父亲一般孝敬。

他曾不止一次设想过,若换做是他的亲儿子,能不能做到这个地步,答案明显有了犹豫。

宋允昭下意识轻唤:“国公夫人?”

堂堂世子爷为了护一个商户,反天反地,被打成了那样,作为父母,怎可能不怒。

宋侯爷一路马不停蹄,还是没能赶上两人的婚宴。

怎就突然要成婚了?

段元槿一笑,头也不回:“我不也活了二十年了。”

他先找上了平昌王,放他出去,在段元槿的院子里点了一把火,本意是想烧死他,再栽赃成平昌王。

王兆守在了她的马车外,嘱咐她道:“段元槿杀下来了,小郡主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

段元槿继续道:“如今我见识到了朝廷的厉害,知道鸡蛋无法与石头相碰,识时务为俊杰,特意前来投案,国公爷打算如何处置我,都没关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可如今他被自己的另外一个儿子抓回来,要送去归案,他同样舍不得,只能劝说:“他一旦入狱,身份暴露后,还能有活路吗?贵哥儿,他到底是我段家的血脉,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他绞尽脑汁道:“就说是山寨里其他人冒充的你,那位钱七娘不是一向很聪明吗,你找她,她”

若是侯爷今夜要罚,钱家人此时没有一个人会反抗。

收到宋允执要成婚的信时,长公主盯着信纸上宋允执三个大字,问传信的人,确认名字没有写错,不是宋允昭,而是宋允执要成婚后,迟迟没反应过来。

他宁愿侯爷打他骂他两句,这样他心里还好受一些,可宋侯爷什么都没说,直接回了房。

——

有钱娘子罩着,自己无论如何也奈何不了他。

他来寨子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让他牵制住段元槿,拿到山寨里的令牌后,便伪装成知州府的兵马,一面截杀钱铜,一面带着土匪攻城。

段元槿没再耽搁,提起地上的小公爷,便往外走。

在钱家医馆面前,他堂堂国公府的小公爷,竟然被一个商户家里的婢侮辱了,那份屈辱,他怎可能忘?

钱铜道:“母亲把我身上的银针都取了吧,我去见侯爷。”

段老爷子一愣,看向他。

钱铜道:“您放了我,我去挨这一顿骂,至少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的,母亲”

钱夫人被她说懵了。

小公爷说不了话,唯有一双眼睛祈求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呜呜呜——”

钱铜的手抬不起来,只能靠钱夫人了,她道:“世子今日为了护我钱家,搭上了自己的婚姻,前途,甚至永安侯府的名声,此等大恩,母亲难道不动容吗?”

屋内没有点灯,但外面廊下点了灯。

段元槿没问他一个字,直接塞住了他的嘴,便是知道他那一张嘴,为了活命没有半点尊严节操可言。

冯渊也在,宋允昭没去找国公爷,径直走去了冯渊的面前,两只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她虽也不忍,可她不能包庇,“冯大人”

天色已经很暗了,简陋的木房内却没有点灯。

段元槿起身,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刚受了一场鞭刑,又去火里救了人,方才养了两日,便被自己的父亲下|了|药,一觉醒来,天翻地覆,面容憔悴不堪,冷声道:“父亲还敢提钱娘子,只怕她此时已经被你我害死了。”

曾经连裤子都没得穿的儿子如今成了小公爷,体体面面地跪在他面前,一口一个父亲叫着,恳求他:“那本就是母亲留给我的,父亲为何不能给我?父亲把我送去裴家,便是让我将来有一日继承了裴家的一切,再认祖归宗吗,如今我正是需要支援,父亲怎连一块令牌都不愿意给我了?莫不是当真要舍弃我了”

“阿若。”身后一道嗓音突然打断了她。

一切都很顺遂。

他不光要杀了钱娘子,还要让她身败名裂,再也借不了宋允执的势。

钱家。

他要她怎么安心。

不行,钱夫人忙摇头。

钱夫人愣了愣,她脑子笨,这会子除了紧张,什么都想不到,他们能做些什么?

一进钱家便察觉到了一股压抑的气氛。

——

若是她没被人群推到,马背上的人没有停下来,她没有看到他腰间的那枚香囊,这辈子她都会以为那人就是段元槿本人。

见他眼眸里全是血丝,淡然地道:“父亲,做错了事,便要去承担。”

小公爷也没想到他会落入段元槿的手里。

钱铜知道谁来了,“母亲,我没事了,你去帮我看看他吧,我知道他不让我看他的伤,是不想让我心生愧疚,可我终究是欠了他。”

她侧目看着钱夫人,轻声道:“他如今对于侯府来说,就是个逆子,娶了一个商户之女不说,此女还是土匪头目,为了护我钱家,他擅自动用朝廷兵马,无论哪一桩,都够他受的,母亲难道愿意看到他的父母,再将他骂一通?他何错之有?为何要被指责?”

他似乎伤还未痊愈,脸色苍白,眼里却没有半丝惧怕,神色懒散傲慢,仿佛不在乎生死。

几个月前,长公主说想回蜀州上坟,宋侯爷便与她一道去了蜀州。

要是一早知道他拿令牌,为是了把山寨推向悬崖,他也不会给啊。

“礼成!”

钱二爷却跪在那动也不动。

她没听王兆的话,还是下了马车。

段老头子见段元槿要把人往外拖,也急了,“等会儿!外面的官兵不是宋世子的吗,你去求求他,父亲求你了,千万别透露了他的身份,要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土匪的儿子,他还怎么活”

人心都是肉长的,纵然他是个土匪,也会动容,这些年确实把他当成了亲儿子,但他没想到,他的亲儿子会再找上门,问他要了令牌。

宋侯爷跟着蒙青到了一处院子,人在门槛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进屋后看到躺在床上,一背鞭痕的宋允执,面色一寒,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沉声问:“谁干的?”

段老爷子一听,心头不觉泛酸,“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钱家人个个跪在了地上。

屋子是钱家人收拾过的,已点好了灯,蒙青一推开门,便看到屋内跪着一名少女,身上穿着喜庆的婚服,身影笔直地跪在了那。

这番打扮,不用问,也知道她是谁了。

蒙青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宋侯爷,见其并没有不想见的意思,转身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想着自己儿子适才撑着一口气与他恳求道:“父亲,能不能先别去见她,她很难受。”宋侯爷便没有立马出声问她,立在那多打探了她一阵。

少女额头点地,“钱铜拜见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