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第 91 章
第九十一章
怎么可能不怕?
她被劫了两回,初到扬州的那一回便也罢了,他们不知自己身份,能被说成凑巧,可今日在街市上,一旁便是知州府,明知她的身份,还敢劫她。
如此猖狂大胆,非亡命之徒莫属。
人害怕了,眼泪会不受控制往下掉,宋允昭手里捏着布巾,不断把模糊的视线擦干净,见他又像上回那般坐在远处,并未对自己无礼,心头生出了疑惑,一时无法辨别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辰了,他说有人会来接她,却没放她走,她不敢跑,便小心翼翼问:“你,你是谁?”
上回他说自己是猎户,显然撒了谎。
“段元槿。”他回头,丝毫没隐瞒自己的身份,“山寨里的土匪。”
宋允昭又一瞠目。
反应半晌后,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我没,我没看到你的脸”她语无伦次地道:“我记性一向差,尤其是人的脸,即,即便瞧见了,很快也会忘记”
段元槿没想要吓唬她,但她想得太多。
段元槿无奈,不再出声,转头望向屋外。
过了好久没听到动静,宋允昭才放下手睁开眼睛,见其依旧安静地坐在竹椅上,面朝窗外,瞧得出来,他没打算杀了自己灭口。
他是在等人来接她吗?
适才听见那老者提起过钱家小娘子,不确定是不是钱铜,她试探问:“你认识嫂嫂?”
如今她还要维护吗?
宋允执见她如此态度,气息也不稳了,放下手中狼毫,肃然看着她,做足了准备,今夜誓要与她掰出个是非曲折出来。
宋允昭正欲上马,听到这一巴掌的动静,惊愕回头,她没想到钱铜会打段公子,忙奔过去解释道:“嫂嫂,他没欺负我”
让人把快要完成的喜服拿过去,先试试尺寸。
心口突然有些微痛。
宋允昭瞅了瞅刚挨了一巴掌,又陷入绝境的段元槿,心道他今夜完全可以杀了自己,抹去证据,可他没有,还陪着她等到兄长找上门来。
宋允执拧眸,偏头看她。
沈澈一路跟着他,他曾被妖孽当作钱家家仆派遣到山上运了一个多月的货,早听闻过段少主的威名,钱家的几个打手只要听到他段少主的名字便惊慌失色,弃甲而逃。
因没有收监,段元槿与平昌王一样,只被关在屋子里,外面派了侍卫看守着。
话音刚落,身后林子内便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很快,后方窜来的一片火把光亮,把寨子照得亮如白昼。
宋允昭不知道土匪有多坏,但跟前的人她觉得不是坏人,是以,鼓起勇气恳求自己的兄长饶他一命,“兄长,段公子是好人,他没有伤害我,你莫要为难他”
宋允昭原本也没事,可见到有人来救,又想起这一夜的遭遇,走到跟前了,便一头扑入了钱铜怀里,呜咽唤道:“嫂嫂”
钱铜装作没看他的冷眼,提醒他道:“世子忘记了?上回世子被三夫人围在码头,便是段少主待人前来解的围”
宋允昭不知道,她第一次见土匪,也见过他的真容,说没记住他的脸都是骗他的,一个人的面相骗不了人,她道:“我觉得,公子不该是这样。”
说完钱铜便走了出去。
宋允昭一愣,他也来了?
适才他也有机会挟持她,求一个脱身。
宋允昭愣了愣,下意识抬起小臂,宽袖一瞬滑到她的手肘处,只见光洁白嫩的一片肌肤上,明显多了两道红痕。
横竖就是要灭了山寨呗,钱铜不想听他的那些大道理,突然自嘲道:“我就说了,我俩不合适生活在一起,做一对情人,好聚好散多好,世子非要成这个婚”她很不喜欢吵架,烦死了这样的气氛,抱住头挠了一把,“如今这样,有意思吗?”
里面是一千两银票,嫂嫂给她的。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门口,人已经彻底不见了,宋允执脑子里那股晕厥感才慢慢平复下来,拳头握得太近,指尖不知何时,已把掌心戳破。
手里布巾被她捏得温热,她想还给他,又觉得被自己弄脏了,这般给他不太好,正踌躇不决,段元槿站起了身。
细细一想倒也没什么好惊叹的,扬州这个地方人才辈出,不怕死的人大把在,钱家娘子当初不就套了皇后的亲外甥,和长公主儿子的麻袋?
沈澈:“你这个”
他还是没有。
话落不久,跟前的直棂窗扇终于有了动静,缓缓地撑起一条缝隙来。
宋允昭看到了,也被唬住了,不敢再动。
当是她被掳上山时,挣扎的那一下,不慎擦到了。
“嗯,认识。”段元槿侧目。
不知道他允不允许自己随意乱动,怕惹恼他,行动之前宋允昭还是决定小声问道:“我,我可以先穿上靴吗?”
那便是可以了。
喊完那一声后,先出来的是宋允昭,她认出了钱铜的嗓音,很快从屋子内跑出来,看到钱铜后,激动地朝她奔去,“嫂嫂”
宋云昭乃他的亲妹妹,也是永安侯府唯一的一位郡主,好端端地被人掳到了寨子里,无论是侯府的颜面,还是昭姐儿的清白,都会受到影响。
宋允执并不觉得有何可感动,“既然他如此诚心,为何不接受招安?”
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劝道:“与虎谋皮,必遭反噬,钱铜”
钱铜如今看到这个,有些头疼,他们若是知道昨夜她与宋世子吵了架,她把宋世子气得快冒烟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如此积极。
在收到钱铜的消息后,宋允执一句话也没说,径直驾马来了山寨。
宋允执来过一回,马匹到了寨子前,翻身下马,跨步走了进去。
宋允昭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赶过来时,便只看到了宋允执一人坐在蒲团上,见他目光微垂,空洞地盯着空空如也的几面,还好奇他在看什么,问道:“兄长,嫂嫂呢”
——
宋允执的马匹走在了最前面,沈澈随其后。
心底倒是有了另一桩计较,既然段元槿是她的人,她当初把他诓在这儿来,是真打算借段少主之手杀了他
宋允昭见他对这个屋子如此熟悉,意识到她所在的地方,应该是他的房间,她这般坐在榻上终究不妥,可她脚上的两只靴都没了,一只被他提进来后搁在了床榻前,另一只则被她蹬掉,正落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不仅他们自己害怕,还逼着他一道害怕。
蒙青及时进来拦住了她,“钱娘子今夜回了钱家,有什么事,郡主还是明日再来。”
他生气,情有可原。
宋允昭知道兄长的性子,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恶势力,如今得知她被土匪抓到了土匪窝里,说不定今夜就要将此地铲平。
荷包是她自己的,两面各绣了一朵盛开的莲花,垂着两条雪色穗子。
夜里宋允昭不便去探视,到了第二日早上,宋允昭趁着兄长还没起来,早早便提着食盒去敲门。大门进不去,好话歹话她都说尽了,侍卫就是不让她进去,她只好敲窗,唤里面的人,“段公子”
宋允昭见他如此说,又信他是个好人了。
段元槿被那一巴掌打得侧过脸,半晌没转过来。
宋允昭点头,“嗯。”
这一趟是免不了了,段元槿拱手与宋允执道:“世子宽仁,草民愿随世子走一趟。”说完回头与身后打算拼死一搏的土匪一扬手,“都撤了,照看好老爷子。”
他试着往她跟前走了一步,见她没再往后缩,便继续往前,到了榻前,伸手接布巾前,问道:“不哭了?”
嘶——
宋允执心口猛然一揪,脸色也变得苍白。
没了人再来火上浇油,钱铜继续与宋允执道:“此事昭姐儿说了,并非段少主所为,且世子适才也听见了,昭姐儿对段少主心怀感激,今夜之事到底是何缘故,咱们先问清楚再做决断也不迟”
一介商户,以什么为根?就算她嫁了他,将来有一天两人反目,他转过身,说灭便能灭了钱家一族。
段家的人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掳走侯府的小郡主,他的亲妹妹,行径如此嚣张,目无法纪,她莫不是还想要留着这寨子?
待宋允昭安全离开后,宋允执才看向跟前的面具公子,肃然道:“段少主是自己跟我走,还是等我把这里铲平,再押你走?”
手举火把,立在寨子中央,等段元槿把人交出来。
宋允昭摇头又点头。
成亲前,她便与他说过,对他的那点微末喜欢,不足以让她非他不嫁。
突然的逼近,宋允昭下意识往后缩,脚踝却被抓住。
见她面色恹恹,钱夫人没好气地道:“你啊,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还没有世子细心,世子难道就不忙了?人家都过来看了两回喜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哪像你”
段元槿:“嗯,多谢宋娘子。”
宋允执张口,“你”
打她也好,打段元槿也好,她都认,钱铜对段元槿轻点了下头。
“没事了。”钱铜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了一阵后,吩咐扶茵把她扶上马背,自己则走到段元槿跟前,看了他一眼,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
知道兄长并没有绞杀土匪窝后,宋允昭松了一口气,沐浴完,却无意从婢女那听到消息,“段少主被关起来了。”
宋允执一愣,不明白她脑袋里在想些什么,拧眉道:“为何你我要对立?你我夫妻一体”
段元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
宋允执先看了一眼钱铜后,再把目光移到了宋允昭身上,察觉到她凌乱的发丝,眸子不觉一厉,又见她与段元槿之间过近的距离,冷声道:“过来。”
宋允昭一愣。
段元槿挨了一巴掌,不能白挨,不说话,等着打人的钱娘子替他解决麻烦。
段元槿俯身从她手里拿走了布巾,走去面盆前,拧水洗净后,搭回了木架上。
人从床榻上下来,站好后对他蹲礼道了谢,“公子救了我两回,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段公子是个好人。”
之前在侯府,她也很少见他如此生气,这个时候还能被什么事气成这样?这事因她而起,宋允昭不敢再触霉头,忙退了出去,找到了王兆,问他:“段少主被关在哪儿的?”
宋允执:“你若是想要暗卫,我可以”
半晌没听见动静,宋允昭又道:“我做了一碗甜汤,自己做的,想感谢段公子的救命之情。”
钱铜不可能让。
沈澈这时也到了,手里提着剑,满身斗志,扬声问道:“谁是段少主”
忙摇了摇头。
土匪确实应该被剿,但
来人正是钱铜。
话没说完,便被宋允执一记冷眼落在身上,那目光严肃又审视,像极了父亲,宋允昭脖子一缩,后半句便被吓得吞进了腹中。
段元槿继续为她穿靴,提醒她道:“你手肘受了伤。”
尽管如此,他依旧忍住心疼,与她讲明,“两个人生活,本就有意见不合之时,只要有感情”宋允执突然说不下去。
钱铜一路悬着心,远远便开始打探起了宋允昭,见她面容平静,衣衫完好,唯有发丝有些凌乱,稍稍松了一口气。
钱铜垂目。
寨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尽数从屋子里涌了出来,手持刀枪,紧张防备。
她是被吓哭的,他只要不害她,她便不会哭。
打完压低嗓音道:“宋允执来了。”
她举了一阵,手都快要举麻了,方才觉得荷包一轻,被对方微微用力接了过去,“此事,宋娘子便还完了恩情。”
宋允昭心中生愧,扯了扯钱铜的袖子,把她拽到一边,抱歉地看向跟前的土匪少主,“嫂嫂不知情,段公子抱歉”
可谓闻风丧胆。
宋允昭忙去找钱铜,钱铜此时已不在知州府,回了钱家。
钱铜质问:“世子都能养暗卫,我就不能养几个自己的人了?”
一进去便见到了寨子中央得三人。
如此甚好,宋允昭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道:“我会给你银子的。”
收到宋允昭消失的消息时,三人刚商议完事务,初时沈澈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堂堂永安侯府的小郡主竟被人掳走了?
房门没关,外面寨子里的灯火照进来,映在他所在的窗扇前,他回头时光晕下的唇角似乎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能一样吗。”钱铜便与他道:“世子现在可以把蒙青叫出来,当着他的面问他,你我之间必须死一人,他会怎么选?”
宋允昭隔着窗扇摇头,玲珑剪影被一缕初阳清清楚楚地印在了窗户纸上,只见她又从袖筒内掏出了一个荷包,再次递了进来,“我答应过公子,待公子救我出来,便会答谢你,虽不知够不够公子的恩情,但请公子不要嫌弃。”
钱铜笑了笑,打断道:“世子能时刻保护我?能护我一辈子?且什么叫与虎谋皮,这天底下哪一桩事买卖,不是与利益挂钩?反噬不反噬,还不是看自己有没有给够对方东西”
宋允昭忙挪到了床沿处,正欲下床去捡床榻前的那只靴,身前的一只手先她一步够到了,随后立在她跟前的脚步也往前一迈,与她一道坐上了榻。
段元槿彷佛没瞧见,始终没抬目,替她穿好了两只靴后,起身退开,解释道:“宋娘子放心,段某方才与老爷子所言不过乃权宜之策,言语里有冒犯,望宋娘子莫怪。”
钱铜知道此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宋允执沉默不语。
宋允执被她气得胸口又酸又涨,哑声道:“钱铜,我从未想过要决定你的人生”就为了一个段元槿,便让她如此在意?
宋允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看到兄长似乎全身都在抖。
手心被几根手指头轻轻挠了挠:“世子”
宋允昭起初不敢动,直到套着长袜的脚心被他捏在了手掌里,才挣扎了起来,想起适才他与老爷子说的话,面颊微红,告诉他:“我,我不能嫁给你,你也不能强娶我,我已许了亲,有未婚夫了。”
钱夫人知道她回来了后,正好有事要找她。
唤了三声,便听到有脚步声慢慢地走到了窗前,虽半晌没出声,但宋允昭知道他人在,能听见自己说话,“你把窗打开。”
半晌后,宋允执抬眸,“那就劳烦段少主与本官走一趟,将今夜之事与我说清楚。”他给他解释的机会,不动他山寨一分一毫,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底线。
宋允执继续道:“我是在与你分析,圈养土匪的利弊,自古匪贼便无好”
三人起身立马去找人。
那声‘妖女’,沈澈到底没骂出来。
也不想与他吵,再说下去,两人估计要吵上一个晚上。彼此最好先冷静一下,她起身道:“世子这几日忙,我先回去住。”
钱铜面色一冷,瞪向她身后的段元槿,细声问宋允昭,“他欺负你了?”
沈澈:
兄长不会杀了他吧?
没等他发怒,钱铜先回头冲他一龇牙,“别来添油加醋,后面去”
宋允昭忙从食盒内捧出了一口瓷碗,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
关键时候,不就是手里的这些人脉来保命?
宋允昭被带回知州府后,宋允执便为她配了两个暗卫守着。
钱铜昨夜回到钱家,以为吵架后多少会失眠,谁知道一沾床便睡着了,醒来已是第二日早上。
人走到跟前,钱铜突然一步窜过去,巧妙地把他挡在了身后,一手挽住宋允执的胳膊,“呵呵”笑了两声,缓解了紧张的气氛,“世子上回不是说,让我请段少主出来,咱们见上一面,好好谈谈吗?”
宋允执吩咐暗卫:“带郡主上马。”
怕他趁她不在,一气之下杀了段元槿,提前与他说好:“段元槿我不会给你,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与你宋允执势不两立。”
段元槿闻言一笑,“你见过是好人的土匪吗?”
——
段元槿没说可不可以,但他弯身捡起了离他最近的那只靴,走到了床榻前。
“什么解围?土匪就是土匪,废什么话,谁是段少主,本公子许久没活动筋骨了,手痒得很”沈澈被钱铜那一拦,拦在了后面,莫名其妙,脚步绕了个方向,正要加入剿匪的队伍中,又被钱铜身子挡住。
今夜回来,钱铜便与宋允执赔了罪。
视线中一只手伸了过来,宋允昭不确定他有没有拿稳,轻声问:“段公子,接稳了?”
今夜的恐惧压过了疼痛,她一点都没察觉出来,经他提醒,方才觉得伤口处有些刺疼,只看了一眼,宋允昭便慌忙掩住了袖口。
宋允昭知道自己失信了一回,在没给出实际的东西之前,说再多的承诺都是空话。
钱铜见他闭了嘴,知道自己惹他生气了。
钱铜扬眉对他指了一下宋世子,目露警告。
听说宋允执要上山,沈澈毫不犹豫地跟了过来,他也想看看那位段少主到底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把那群人吓成那样。
钱铜却抢先道:“世子若是觉得娶了我,将来我所有的一切都由你说了算,我只需乖乖地待在后院,接受你的投喂,被你保护,那我劝世子还是尽早绝了这个念头。”钱铜道:“我很小的时候便学会了自力更生,喜欢自己挣什么吃什么,学不会讨要。”
握住她脚心的手微微一顿,而适才她的一番挣扎,不慎掀起了他的袖口,他小臂离手背五指的距离,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沈澈倒吸一口凉气,她什么意思?
从段元槿出生开始讲起,把他生平所有做过的好事都讲了一遍,与宋允执保证道:“此事再也不会发生第二回,段元槿不是说了吗,绑昭姐儿的人是段老爷子,那段老爷子一大把年纪了,想抱孙子想疯了,老眼昏花,竟然看上了昭姐儿,心比天高,想掳她去当儿媳妇,顺便敲打一下我,怕我出卖了他们段元槿已经制止了,且答应了咱们,把老爷子关起来,不让他再涉事山寨之事,也愿意接受惩罚,挨三十鞭子,足以见得他是清白的”
宋允执不可否认,段元槿确实帮过她不少,包括他自己也曾受过他的支援,但那都是之前,往后她有了他,便不会有危险,“你我即将成婚,你乃永安侯府世子妃,安危自有我侯府照看。”不再需要山匪去护。
还是在离知州府不到十里的巷子内。
段元槿回头,面具下的目光穿过朦胧灯火与她相视,还未来得及开口,寨子底下便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嗓音,“段元槿,给我滚出来!”
“招安,然后呢?”钱铜问道:“我用了多少粮食,才养出了一个寨子?这些年要不是有段元槿,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世子一句招安,便把人拿去”
“好,一体,知道了”钱铜有些不耐烦了,与他说不通,突然有些后悔,当初就不该告诉他山寨之事。
钱铜一愣。
世子还来看了喜服?他何时来的,她怎么不知道
睡了一觉情绪过去后,钱铜便有些心虚,后悔不该那么对世子,可要她如今回去道歉认输,她又办不到。
她若是认输,段元槿便会被招安。
要么归入扬州的知府,要么被送去东都,如此以后,她便彻底孤立无援了。
第 92 章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章
钱铜没回知州府,回去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世子,又不想待在家里,家里到处都在为她办喜事,她慌得很。
用完早食,便去了茶楼。
离成亲还有五日,如今人人都知道她要嫁给宋世子了,人一出现便被众人齐声恭喜。
底下的布商,茶叶商,香料商,早已等着她出现,闻讯蜂拥而至,把茶馆围得水泄不通,曾经四大商之首朴家,死的死,入狱的入狱,几桩大生意没了,茶叶,布匹,盐场都给了朝廷,连红月天赌坊都被朝廷没收,往后八成又要交给钱家人打理,朴家还剩什么?
剩下一片海。
这几日朴家被知州府的兵马围得两只蚊子都飞不出来,朴怀朗关在了扬州,照这个形势,那片海也保不了多久。
大伙儿都知道接下来的扬州乃钱家当道,纷纷过来套近乎,想捡她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油水。
散商之一拍起了马屁,“老夫说什么来着,钱娘子啊,名字取得好,这辈子就不缺钱花”
钱铜昨夜与人吵了一架,心情郁结,很适合听一些好话,便也没把人赶走,由着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夸。
散商之二是个妇人,“四大家一堆子的爷们儿,竟不如钱娘子一个小娘子有远见,早早投靠了朝廷乃钱娘子最聪慧之处”
散商的嘴一个比一个甜:“最重要的一桩,钱家做的都是良心买卖。”
这话钱铜喜欢听。
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什么钱娘子,是世子妃了。”
“对,世子妃”
刚说完,小公爷突然起身,紧张问她:“谁劫了你?”
宋允昭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面色微红,退开两步问他道:“可见过兄长了?”
还没来得及饮,小公爷便来了。
婢女眼见小公爷要端起碗一口闷,忙阻止道:“小公爷可别吃坏了肚子,甜汤已经凉了,早上宋娘子为段公子做的,剩了一些,奴婢们见倒了可惜,讨来了饮”
沈澈一肚子气,昨夜便想过来找人算账,被王兆拉住,说宋世子正在说服钱娘子招安之事,叫他不要去打扰。
她一边希望山匪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一边又不想段公子出事,正两头为难,听到身边的婢女欢喜的跑进来禀报,“宋娘子,小公爷来了。”
能唤她小字的人,没几个。
还真是他。
王兆匆匆进来禀报,“世子,小公爷来了。”
沈澈一早杀去了钱家,想找钱铜清算旧账,顺便把人擒回来,让她对宋兄认错。
不待婢女回答她,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传了进来,“阿若。”
都午后了,宋世子还未用食,且今日一早起来后,连发冠都忘记了梳,可见昨夜是与钱家娘子吵狠了,还没缓过来。
宋允昭点头。
两人眼见就要成亲了,他再说一些丧气话,确实不应该,可他忍不住,嗟叹道:“宋兄,我早劝过你,别那么认真,如今尝到苦”
沈澈一怔。
兄长想为她报仇,一举剿灭山寨,但段公子是嫂嫂的人,嫂嫂不让。
在京都时,裴晏琮便频频出现在永安侯府,昭姐儿走哪儿他跟哪儿,这回还跟到扬州来了,未免盯得太紧。
宋允昭也听说了兄长与嫂嫂吵架之事,她想出去找嫂嫂,可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兄长不让她出去,她自己也不敢去,只能待在屋里来回渡步,干着急。
便是这句话,当日午后便传入了宋允执耳朵。
见他额头有汗,宋允执忙吩咐婢女们备了水,亲手为他拧了布巾,“含章,擦擦汗。”
——
这回来扬州,她一句话都没留,便偷偷跑了,他必然会担心。害他追到了这里来,宋允昭心中有愧,忙把人请进屋,“你先进来。”
怕他会怀疑自己的清白,又解释道:“我没事,兄长和嫂嫂很快便来了。”
王兆看出了他眉目间的不满,笑着解释道:“听闻小郡主一人来了扬州,小公爷不放心,放下手头上的事立马追了过来,人刚到府上,去找小郡主了”
“拿着,替我办件事。”宋允执打断他,把手里写好的一本呈文交于他,“六年前,钱家大爷钱闵成去东都时路过的驿站,遇上的人,名单都在这里面,你去把人找出来,逐个录下口供,另”他顿了顿,“去一趟江宁王府,把平昌王的家眷绑了,问出六年前,平昌王跑路之事。”
沈澈气呼呼地从外回来,“亏宋兄还写了折子,在陛下面前为她钱家请功,可人家想一辈子当商户,不稀罕你的世子妃,你管她作甚?”
婢女奉了茶,裴晏棕坐去了屋内的蒲团上,突然看到木几上摆着的一碗甜汤,即刻认了出来,扭头看向宋允昭,“阿若今日做了甜汤?”
——
唯独这个钱铜此时听不得,纠正道:“还是叫我钱娘子吧,小娘子嫁了人,也不能忘了本啊,我永远乃钱家家主嘛”
沈澈昨夜回来,便知道了那山寨乃她钱铜所养,亏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
此时能来扬州的还有哪个小公爷,唯有宋允昭的未婚夫裴晏琮,宋允执有些诧异,又有些厌烦。
宋允昭忙走去门外,只见一名相貌俊朗的锦衣公子,从对面的长廊走来,匆匆下了穿堂,腰间的一杯羊脂玉随步伐轻荡,千里跋涉,他面上染着风霜,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眉眼间却又怀着一抹兴奋与期望。
朝廷的人没来,沈澈走后不久,定国公府的人来了,来的人是小公爷裴晏琮。
对待感情,最忌讳的便是一头钻进死胡同,容易出不来。
最后在茶楼找到了人,那份容光焕发的得意劲儿,宋兄是没看到,与他此时这副自我折磨的凄惨模样,乃两个极端,沈澈就知道有这么一天,那钱娘子心思狡诈,是个千面人,谁能伤得了她?宋兄一根筋,最容易吃亏。
小公爷是个体贴的人,待她极好,瞧得出来很喜欢她,也很在意她。
这件事他谁也不放心,只能交给沈澈,“朝廷的人来之前,我要定平昌王的罪。”
从她生下来,便知道定国公府家的长子是她将来的夫君,待懂事之后,两人便默许了对方,私下里也会时常往来。
他这话里的信息太多,沈澈分不出是宋兄让他去绑人的行为更震惊,还是这个消息更惊人,瞠目问道:“平昌王没有守城?”
宋允昭没料到他会来扬州,一脸意外,“含章怎么来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早就有交代,不许他出京都,尤其是不能来扬州,他怎这般跑了过去,二老若是知道,该如何担心?
四大商没了三个,唯独钱家一家独大,这个时候她钱家本就扎眼,保不准有眼红之人查她的把柄,宋兄招安,没直接剿灭山寨,已经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宋允昭点头。
奴婢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随便乱答,回头求救地看向宋允昭。
她大抵猜出了是什么原因。
宋允执点头。
眼下国公府的小公爷来了也好,先让世子转移一下心思,学学钱娘子去茶楼里转转,听人一通恭维,心花怒放,哪里还记得这些糟心事。
宋允昭一愣,问道:“裴小公爷?”
宋允昭知道自己遭劫的事情迟早会瞒不住,早告诉了他也好,怕他担心,避重就轻地道:“昨日我遭了一场劫,是段公子救了我,我便做了一些甜汤,答谢他的恩情”
宋允执今日起来未束发,昨夜一动不动坐在那看了大半夜的折子,清晨起来又接着看。
他想告诉她,走正道不一定见不到光。
小公爷?
当见到门槛处立着的小娘子时,面上的那份担忧便陡然散去,展唇一笑,露出欣慰的笑容,“没事就好。”
今早过来从蒙青那得知,两人并没有商议出个结果,还大吵了一架,貌似还是宋世子输了。
话没说完,注意到他的面色有些不对了,宋允昭便没往下说。
“我”裴晏琮面颊微红,顿了顿,鼓起勇气说出了真心话:“听说你来了扬州,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那一夜她与他坦白之事,他从未怀疑过,无论是钱家的公道还是功劳,他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她。
五日后便是大婚了,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又何必怄着了自己,王兆道:“下官去备宴,等世子收拾。”
她倒好,还不愿意把人交出来。
刚说完,裴晏琮的脸色就变了,抬头问:“哪位段公子?”
宋允昭见他如此,也有些羞涩。
裴晏琮摇头,他一到知州府,便让人带他去见小郡主,确认她完好了才放心,还未来得及去拜见世子,他拭了拭额头的细汗,那把帕子递回到了她手里,低声道:“尚未,等见完阿若,便去见世子。”
裴晏琮忧心了一路,终于见到了心中思念的姑娘,看着人安然无恙地立在自己跟前,眼里全是满足与幸福,温和地道:“多谢阿若。”
一吵架便跑回娘家算什么本事?
宋允昭被他吓了一跳,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安慰道:“是一位老者,兄长已经让他受到了惩罚,他,他们不敢了”
——
宋允执刚收拾好,还未去请人,便先听见了外面侍卫的声音,“小公爷。”
回过头,裴晏琮人已走了进来,拱手见礼,“含章见过世子。”
两家乃亲家,这位裴小公爷乃侯府常客,宋允执熟悉得很,没那么多客套,“你怎么来了,国公爷,国公夫人知道吗?”
第 93 章 第 93 章
第九十三章
裴晏琮没提自己的父母,含糊了过去,与世子寒暄几句后,便说起宋允昭被劫之事,“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宋允执早看出了他脸上的急色,昭姐儿将来到底要嫁过去国公府,她也算是半个国公府的人了,便问道:“你有何想法?”
裴晏琮道:“含章以为,劫匪能如此猖狂,公然行劫郡主,于公于私都不能饶恕,应早些将其剿灭”
宋允执没说话。
裴晏琮看出来了他的犹豫,不太明白他的心思,世子一向维护阿若,这回阿若被劫,他不生气?
裴晏琮面上的着急之色愈发明显,“换做寻常姑娘,好端端被劫,也会报官讨回公道,何况阿若乃郡主,金枝玉叶,遭受此等劫难,她当时得有多害怕?倘若世子去晚了,后果不堪设想,此事传出去,世子,阿若的名声该如”
宋允执抬眸,如何传出去?
裴晏琮闭了嘴。
“阿若的名声毁不了。”宋允执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缓声道:“她此次遭难,乃对方对我的报复,此事我会处理,你刚过来,先去更衣,晚上带阿若一道过来用宴。”
——
裴晏琮刚走不久,侍卫便进来禀报:“钱娘子来了。”
宋允执顶了一天的死灰脸,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又听侍卫道:“又,又走了。”
钱铜刚走。
听说京都的小公爷来了后,特意买了几样吃食,打算过来打个招呼,到了知州府宋世子正召见他,便候在外面没让人进去通传,听到一半,折了回去,手里刚买来的一块扬州特色酱肉,随手丢给了扶茵,“拿去喂狗。”
宋允昭刚醒来,正欲开口去询问些什么,听完婢女的话,目光一动,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小公爷,轻声问:“是含章救了我吗?”
钱铜颇有些无语,揉了揉酸涩的胳膊,大抵也是头一回见人吵了架之后,夜里偷偷摸摸找上门,趁对方酒醉睡着,过来咬人的。
夜里宋世子为小公爷设了宴席,她也没有出席。
王兆望了一眼跟前的火海,吓得腿都软了。
可咬了她也不会认输啊。
“出息,你主子平日里短过你吃穿?”
扶茵也不恼,把汤勺递到了她嘴边:“娘子才是最好的,来,喝了醒酒汤,好好睡一觉。”
宋允昭为此还搬出了钱铜:“他要是死了,兄长如何同嫂嫂交代”
钱铜到知州府时,宋允执还未归来。
扶茵跟了钱铜这些年,知道捡重要的事情说。
钱铜的酒量一向很好,酒品也很好,两壶酒下肚,一头倒下去怎么也起不来了,扶茵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早早给她预备好了靠枕,扶她躺好后,又为她喂了醒酒汤。
“昨日傍晚世子把段少主放了出来,当着小郡主和小公爷的面打了他五十鞭子,之后让人拖回房间,说待他伤好后,即刻滚出知州府”
扶茵去捂她嘴,“娘子,是世子”
原来那个鬼是他宋允执。
扶茵冲她一笑,“奴婢没喝,有娘子在身边,奴婢要时刻看着娘子的安危,哪里敢醉酒,奴婢只需看着娘子醉了就满足了。”
宋允昭便痴痴地看着他,良久都没说话,过了一阵,眼角却流下来了两道泪痕。
脑袋昏沉起来,钱铜才去懊恼不该贪杯,她笑道:“你陪我作甚,我又不与你成亲”
而当年当她得知自己吃的那一个救命馒头,乃娘子最后的一点口粮时,她便决定了,“奴婢要看着娘子吃香吃辣一辈子。”
钱铜好奇:“你怎么没醉?”
扶茵并非哄她,‘娘子是最好的’这句话已经成了她不可触碰的逆鳞,无人能反驳得了她。
眼见人要出来了,谁知房屋又坍塌了一次,王兆的心都凉了,正值绝望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宋娘子出来了!”
宋允执坚持让人打完了五十鞭,打完后,段元槿早晕了过去,宋允昭哭得梨花带雨,被小公爷捂住眼睛,抱回了房间。
宋允昭看不下去,还曾哭着与宋允执求了情,“兄长,别打了好不好,他没有错,他从未害过我,他是个好人,你再打下去,会把他打死”
一身的咬痕,不好让人瞧见,钱铜忍着疼,自己起身去寻衣衫,刚套在身上,便见扶茵急急忙忙进来,一脸着急地道:“娘子,昨夜知州府着了火,平昌王跑了,宋娘子险些没从火海里出来”
钱铜:
正要冲进去救人,便见对面熊熊火势中冲出来了一人,浓烟太大,看不清那人的脸,但能看到他怀里抱着一人。
扶茵摇头,笑嘻嘻地道:“太香了,奴婢舍不得扔,娘子要是心里不高兴,奴婢去买一壶酒来,陪娘子一醉解千愁?”
这大半夜后厨哪里还有人,只有小郡主。
裴晏琮心疼地替她抹去了泪,安抚道:“没事了,阿若,别哭了”
当日傍晚,‘两只狗’便喝了个烂醉。
得知宋允昭已经醒了,无大碍后,钱铜便去打听段元槿的情况,一番询问完,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儿。
钱铜头昏脑涨,不耐烦道:“世什么子,我与他已经决裂,对了,你去给钱夫人说,婚事不必操办了,没送出去的请柬也别送了,怕她到时候丢人”
十鞭子下去,段元槿的后背便渗出了一大片血。
扶茵喂完了醒酒汤,便扶起她的头,为她轻轻地捏着,“娘子不想去京都,奴婢就陪着您在扬州。”
醉成这样了,就不要去再想糟心事,糟心人,钱铜借着酒劲儿把脑子放空,人快要睡过去了,扶茵突然摇了一下她,那嗓音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娘子,世子”
这一巡查,便发现平昌王不知何时趁乱跑了。
钱铜一怔,昨夜的酒彻底醒了,顾不得洗漱,匆匆穿好衣裳,披散着发丝急忙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冷声问:“怎么回事?”
——
扶茵便把过来报信的婢女一并抓到了马车上,让她详细说。
她看到了。
那可真是谢谢她,钱铜翻了个白眼:“咱们扶茵真好。”
知道她说的是世子,钱铜头晕得很,不管她了,先睡过这一觉再说。
离去后不久,便出了事。
但娘子能。
但她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她被人困在床榻之间,从里到外亲了个透,那人力气大得惊人,还带了一些戾气,唇瓣在她口齿与颈项之间游走,恨不得将她吞入腹中,啃噬其骨。
宋允执无动于衷。
侍卫从一侧跑过来,喘着大气,着急禀报:“小公爷把宋娘子救出来了!”
今夜小公爷离开后,宋允昭便歇下了,婢女们都以为她睡着了,谁知道她会偷偷爬起来,去了段少主的院子,为他煎药。
段元槿的屋子着了火。
扶茵也笑:“是,娘子只会与世子成亲”
宋允执赶回去时,一切都已平静,先去探望宋允昭,确实她无碍后,便派人去巡查各个院子的伤亡和异常。
宋允执立马下令,“封城。”,之后亲自带着暗卫,驾马去擒人。
这天底下从不缺有同情心的人,看到有人饿死会摇头叹气,看到有人垂死挣扎,会为其流泪,却永远不会将他们手里的最后一份口粮分出来。
钱家并非富得流油,只有少数人知道那库房从头到尾都是空的,最艰难的那两年,娘子也嚼过树根。
是以,第二日早上起来,她全身酸痛。
小公爷正坐在她身旁,双目熬得通红,紧紧握住宋允昭的手不放。
得知宋娘子只是被浓烟呛晕了过去,并无大碍后,王兆如同捡回了一条命,赶紧让人灭火,待控制好火势,便过去探望。
火势一起来,便被浓烟滚滚包围,侍卫们根本救不了,很快蔓延到了整个院子,宋世子又不在,只有王兆一人,从榻上慌忙爬起来,赶了过去,一到门口,便听到有婢女哭喊,“宋娘子还在后厨,她在煎药”
两名伺候宋允昭的婢女今夜吓得不轻,把熬好的药递给了裴晏琮,感激地道:“多亏了小公爷,否则小郡主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今夜难逃其咎,唯有以死谢罪”
小公爷知道她被吓到了,也没什么胃口,同世子敬了一盏酒后,便匆匆离去,去了宋允昭房里,陪着她说了半夜的话。
看到了那道刀疤。
裴晏琮熬了一个晚上,又去火海里闯了一遭,脸上全是黑灰,顾不得去擦洗,一直坐在她旁边。见其终于醒了,点了点头,抬起她的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脸颊,哑声道:“阿若,你险些吓死我了。”
宋允昭已经醒了。
扶茵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瞅向钱铜,“喂奴婢吧。”
若非在光洁的肩头发现了一个殷红的牙印痕迹,她都会怀疑昨夜是不是遇到了鬼压床。
昨夜那么大的火,便是从他屋子里烧出来的,多半人已经没了。
一个土匪少主,人没了便没了,没什么好可惜的,事后也无人去关心,钱铜没放弃,一处一处地找,任何角落都没放过。
他段元槿是什么人,钱铜清楚得很,能苟活到现在,绝不会轻易去死。
最后钱铜在知州府的围墙外找到了人。
不知道还活着没,人躺在那里,一身的黑灰与后背的血肉黏在了一起,惨不忍睹,钱铜上前与扶茵一道扶起了他,将人扛在肩上,咬牙道:“段元槿,你最好活着,否则我这婚是成不了了。”
第 94 章 第 94 章
第九十四章
钱铜守在医馆,守了一日,夜里段元槿醒了,睁眼看见坐在灯火下一面疲惫的钱铜,叹息道:“又欠你一条命。”
没死就好。
钱铜道:“我喜欢有人欠我命,欠着,安心,但死了便没有了任何用处。”
他后背上的鞭痕已被处理过,今日早上抬进来时血肉模糊,有的地方还被火星子烧过,能逃出来,算他命大,能活下来,便是命不该绝。
“谁放的火?”钱铜问。
“平昌王。”段元槿发了一整日的热,此时刚醒过来,面色苍白,撑着一口气息提醒她道:“他已得知六年前杀死钱大爷,冒领守城之功的真相,是你泄露给了朴怀朗。”
钱铜眸子一凉。
段元槿又道:“我让人跟着他了,他跑不了。”
难怪,都快死在知州府里,却连个消息都没人递出来。
见他没什么大碍了,钱铜便起身,“你好好养伤,能下地了便回山寨,看好你的寨子,别到头来什么都被人占了,窝不窝囊?”见床榻上的人面色又白了几分,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嘴毒,缓声道:“宋允执既然打了你五十鞭,便是决定了放你归山,你先避一阵子,别给我添麻烦我走了。”
段元槿提着一口气,在她走出门槛前,嘱咐道:“他已知晓你乃整个事件背后的主谋,此趟你小心些,搞不定,发信号。”
钱铜回头一笑,扫了一眼他此时的惨状,眼里的鄙夷丝毫没掩饰,“我发信号,得你段少主起得来才行。”
——
宋允执在查平昌王的那一刻,便做好了防范,为提防平昌王逃出扬州,早在城门口设了防。
搜到一半,王兆驾马匆匆找过来,禀报道:“世子,大理寺冯少卿到了。”说完又凑近了一些,低声道:“定国公也来了。”
裴家一门,世代忠烈,干干净净,从未出过一个孬种,此子在三岁前,也曾是个胆大的,然而三岁那年,随她母亲回外祖家,经过扬州时被土匪掳走。
好巧不巧,王兆笑着把手里的一封信函递给了宋允执:“侯爷已经回了信,人已经从蜀州出发了,想必能赶上世子的婚宴。”
宋允执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眸子里的一抹冷意很快划过,抬眸探究地朝他看去。
那主簿本低着头,闻言抬目,又被身旁的王兆一眼剜过来,心头顿时一坠,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错哪儿了。
——
话没说完,宋允执和王兆便走了进来,主簿松了一口气,忙退到一边。
完了
在京都时一直未曾许亲,据说是迟迟看不上心仪的。
定国公裴家,原本乃大虞的一支贵族。
害得小郡主险些被烧死不说,平昌王也趁乱跑了。
王兆忍不住闭目,暗道这位小公爷可不简单啊。昨日小郡主当着众人的面维护段少主,半夜又去他院子里煎药,小郡主心里或许坦坦荡荡,是为感激段少主的救命之恩,可这位小公爷不那么想,他是恨不得弄死人家。
宋允执拧眉。
便又听宋世子道:“此人心性不坏,虽为匪,也是盯着四大商不放,并未伤害过普通百姓,此前晚辈身陷朴家所设的困局时,多亏了他解救。”
国公夫人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儿子,每回一提起当年的那段往事,便会痛哭,说是自己亏欠了他,国公爷听她一哭,也有些愧疚,当年怪他没用,没有护好他们母子俩,是以,每回要苛责他时,总会收敛住几分怒意。
宋允执不答,但足以看得出脸色不对了。
小公爷跪在那,垂目不出声。
定国公一怔。
可这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了知州府,定国公与王兆的头顶上司大理寺少卿冯渊,正在盘问小公爷和知州府的主簿,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住嘴!”定国公打断他,回头与宋世子道:“你把她叫过来,我亲口来问,到底怎么回事。”
昨夜一夜大火之后,段元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他放的火,还能有谁大半夜跑去他的院子点火?
宋允执看了一眼适才回话的知州府主簿,淡然道:“说土匪,倒也不尽然。”
他难道不知宋世子过几日便要与那位钱娘子成亲?他知道,但他不知宋世子对那位钱娘子非娶不可的决心。
宋允执道:“并非如此。”
定国公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当年被劫走的遭遇,这些年他不让他来扬州,便是不想他再去回忆那段过往,变得越来越懦弱。
宋允执进屋后便与其拱手请安:“不知国公爷到访,恕晚辈未能及时迎接。”
“这也怨不得小公爷。”知州府的主簿忙解围道:“小公爷昨儿为了安抚小郡主,陪到了半夜,谁知道那贼子狼子野心,竟然半夜放火”
此时听闻其与土匪勾结,心头不由一沉,肃然问宋世子,“这位钱七娘子,便是昀稹喜欢的那位商户之女?”
宋允执眼皮一颤。
扬州的案子已经到了尾声,朝廷的人马前来交接在情理之中,他定国公来扬州作甚?
钱娘子?定国公没反应过来,怒声道:“哪个钱七娘子?如此胆大,敢来知州府救人?”
听说小郡主昨夜险些被葬送在火海时,定国公一怔,当场一巴掌拍在桌上,训斥起了小公爷,“到底是何人如此猖狂,竟把你一个国公府世子杀得片甲不留,敢在你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你又是如何照看人的?千里迢迢赶来,却连小郡主的安危都护不住,你来作甚?!”
“无妨。”国公爷一改先前对小公爷的恨铁不成钢,展露笑颜道:“昀稹此趟扬州一行,成果不错,陛下定会欣慰”
定国公问:“知州府失火不是小事,听说小郡主险些遇难,世子可查清楚了?”
宋允执没应,但其态度已经默认了。
这回他不顾对方身份,甚至等不及回京都,便要在扬州办了自己的终身大事,定国公还好奇,到底被他看上的那位小娘子有何过人之处。
宋允执道:“此事晚辈尚在查,已有了头绪,昨夜的火并非此人所为,乃晚辈眼下所查的平昌王之案有关”
宋允执留下一半的人继续搜平昌王的踪迹,折身返回了知州府。
本想见面便问,谁知到了知州府,先遇上了火情。
然而小公爷的随从丝毫不买账,脖子一梗,道:“是不是小的看花眼,去钱家医馆,一探便知,且小郡主被劫那夜,小的亲眼见到钱娘子与那土匪少主走得颇近”
定国公听他把此人说得如此厉害,愈发好奇了,再次问道:“那贼子是何人?”
随从回道:“在钱家七娘子的医馆。”
四大家被肃清,连朴家都被他宋世子拿下了,怎会有土匪,竟还杀来了知州府。
但因一场惊吓,此子的性子变得唯唯诺诺。这些年虽也上进勤奋,温顺听话,但定国公看他,总觉得他身上缺少了一股裴家儿郎的硬气。
定国公脸色变了变,大抵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但他知道宋允执的为人,他绝非乃是非不分之人,也绝不会去娶一个与土匪勾结的女子,他正色问道:“宋世子的未婚妻是否与土匪为伍?”
定国公也终于想了起来,前来的路上,他便听闻宋世子要与扬州的一个商户之女成亲。
宋允执谦恭地行了一礼,又与大理寺冯渊寒暄了几句,刚落座,一旁的定国公便忍不住问:“怎么,扬州还有土匪?”
他弄就弄,却偏要把钱娘子牵扯回来。
他今年二十二,也不小了。
小公爷回头,咬牙问:“人在哪儿?”
裴晏琮再次垂目,为宋允昭打抱不平,“世子心性良善,愿意相信他是好人,可一个盘踞此地多年的土匪,手上沾了无数鲜血,匪性深入骨髓,恶性难移,他今日能救世子,明日也能杀了世子,阿若被劫一事,便是一桩血淋淋的教训,还望世子莫要一时心软,放虎归山”
可稍微一想便明白。
话音刚落,外面便进来一人,乃小公爷的随从,扬声禀报道:“属下找到段少主了!”
宋允执与定国公的关系,比小公爷还熟,年少时他打过的几场战,皆是与定国公一道,彼此都对对方怀有佩服与欣赏。
“此人姓段,乃盘踞在扬州多年的土匪”
乱世初期,每日都有人死在山贼土匪的刀下,本以为他活不成了,国公夫人却一直没有放弃。
陛下登基后,封其为定国公。
冯少卿随即明白过来,愣了愣,没吭声。
定国公又又来找小公爷。
而因他的宠爱,也让其在京都得来了一个小公爷的称号。
尽管国公爷心中世子的人选并非是他,怀着那份愧疚,还是将其封为世子,悉心培养,给了他所有的荣誉。
王兆暗道,世子四日后的婚宴,一定会很热闹。
王兆不敢听下去。
他不可能逃出城,人必然还在城内。
小公爷抬头,还欲争辩,“世子”
定国公还不知道小郡主被劫一事,看向宋允执,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瞧见什么?”小公爷嗓音一厉,不喜欢他的吞吞吐吐。
小郡主前来扬州找兄长。
他语气越说越激昂,义愤填膺,彷佛对土匪恨到了极点。
找了半年,终于将其找了回来。
他还劫走过小郡主?
谁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小公爷又来找小郡主。
一家子沾亲带故,都快凑齐了。
王兆也不由捏起了心。
宋世子不在,王大人去寻人,知州府的主簿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与两位大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然而小公爷非要挑事,身边另一位随从接着道:“属下有一事未报,今早属下瞧见”
此人虽没什么本事,但苟活的能力却超乎常人,既然出不了城,便会想办法掩盖自己的踪迹,宋允执亲自去了难民区,一个一个地搜查。
一场大火,知州府的院子烧成了废墟,一看便知道出了大事,瞒也满不住。
宋允执平静地道:“此时说来话长,容晚辈稍候再与国公爷禀明”
底下尚跪着的小公爷突然插话道:“宋世子如此信他,可他此前为何要劫走阿若?”
他没敢说小郡主去为贼子煎药之事,知州府所有的人对昨夜小郡主为何会出现在段元槿所在的院子后厨一事,只字不敢提。
什么?
先帝在位时,定国公便已是朝中大臣,因看不惯先帝怕这怕那,瞻前顾后的作风,曾几回觐见先帝,让其出兵讨伐胡人。
一旁的冯少卿察觉到了不对,看了一眼王兆,王兆便对他微微示意,下巴点了一下宋允执的位置。
先帝不听,不堪其扰,干脆将人贬到了蜀州。
乱世爬出来的人,对于好坏没有绝对的定义,他见过‘好人’杀人,也见过坏人救人,既然不是为非作歹的土匪,宋世子心里也有数,他便不再过问。
定国公闻言神色松了松。
随从便道:“属下今早瞧见钱七娘子来了知州府,把,把段元槿救走了。”
裴家因此败落,逃难几年后,最后在蜀州遇到了同样心存天下的陛下,两人不谋而合,一道杀出重围,回到了京都。
王兆笑着回了定国公的话,目光却是看向小公爷的那位随从,“钱家七娘子乃侯府未来的世子妃,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他有何用?
可这回他不告而别,自不量力要跑来扬州护人,定国公还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结果人到了知州,竟差点被人害死。
宋允执却没应,也没动。
定国公愣了愣,疑惑问道:“怎么了?”
宋允执便道:“国公爷想问什么,晚辈回答便是。”看出国公爷脸上的质疑,他解释道:“还请国公爷赎罪,她乃商户,从小生活在扬州,未见过世面,除了晚辈,她未曾面对过任何朝廷官员,一怕她失礼,二,她会害怕。”
定国公诧异地看着他。
宋允执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小公爷的身上,继续道:“各位后来者或许不知,此次朝廷能从朴家手中拿回扬州盐场,开通运河,她当居首功,此前的请功折子上,我已向陛下一一禀报,为钱家请赏,若是小公爷觉得她有罪,你大可去告,我宋允执与她求亲之时,便已经发过誓言,此生与她一体,荣辱共存,她若有错,我来承担。”
第 95 章 第 95 章
第九十五章
小公爷愣了愣,知道钱娘子乃宋世子的未婚妻,他会为钱娘子掩盖罪行,可他以为世子是被那位钱家七娘子所蒙蔽,不完全了解钱娘子与山寨的关系。
没料到他会包庇到如此地步。
这还是那个明月清风,眼里容不得一丝邪恶的宋世子吗?
他没见过钱铜在扬州做的那些事,心中对她自然没有敬畏,暗道一个商户对扬州的案子,能起到什么作用?还不是世子被美色所惑,想为其正身。
毕竟堂堂永安侯府怎么可能会娶一个商户
他心中如此想,到底不敢说出口。
宋允执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回头与国公爷和冯少卿解释道:“家妹并无被劫一说,此前乃她好奇,前去山寨巡查时,有她嫂嫂和一众家仆作陪。”
小公爷:“世子”
定国公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出声训斥,宋允执便道:“若小公爷觉得她名声有损,意欲退婚,我永安侯府能理解,也不会阻拦”
说完此番话,宋允执便起身与定国公行礼,“国公爷远道而来,先在此稍做歇息,晚辈尚有案子要查,晚些时候,再来拜会国公爷。”
转身又与冯渊行了一礼,“冯大人,失陪了。”
吩咐王兆把扬州四大商曾经的所有案子拿给大理寺少卿冯渊核查,自己径直离去。
人走了,屋子内半点声音都没。
小公爷最后才反应过来,宋世子是在维护阿若的名声,可他并非此意,他只是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便从众人身后跃上来,拦在了扶茵的前面,正乃宋允执的暗卫蒙青,定国公没见过,并不认识,但很快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嗓音,“谁敢!”
小公爷道:“孩儿所言是不是属实,父亲去一趟医馆,一切都明白。”他说完,突然托着哭腔,望着国公爷哑声道:“父亲有所不知,孩儿为何如此冲动?是因是因那匪贼头目,正是当年掳走孩儿的人啊”
定国公一怔,猛然起身。
扶茵瞟了一眼,淡然道:“我大胆,还是你们大胆?这儿分明是我家娘子的地方,你们要擅闯,我不让你们进,反倒说我大胆,什么道理?”
扶茵道:“我家娘子说了,以后见到你便如同见了狗,绕道而行”
钱铜,钱家七娘子
定国公回头,便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宋允执。
没想到一见面会闹得如此不愉快。
不可理喻。
可笑至极。
“错之一,你为达到目的,置小郡主的名声不顾。”
小公爷脸色一白。
可她勾结土匪便是不对,定国公今日无意为难她,至于对她的处置,自有侯爷与长公主来定论,正欲让她先把人交出来,便见钱铜起身,朝着他身侧的小公爷走去,冲其一笑,“小公爷要拿谁?”
定国公觉得她此言荒唐可笑,他定国公的儿子,何以轮到去嫉妒一个土匪。
确实乃少见的江南美人。
钱铜径直走到定国公跟前,蹲身行了一礼,“民女钱铜见过国公爷。”
她这不是知道他的身份吗,小公爷点头,“正是。”
“何为好人,为何坏人?”钱铜不待他回答,也不再好脸相对,冷声道:“此事你我说了都不算,把宋允执叫来,当初我是如何帮他铲除崔家茶楼,如何替他摆平三大家的追杀,又是如何从朴家三夫人手里救他一命,他都忘了?如今,淮南的两个盐场归了朝廷,运河给他争取到手里,扬州整个商业,都交给了他,怎么,他要过河拆桥?”
定国公道:“钱娘子既然乃宋世子的未婚妻,我身为长辈,便不为难你,只是里面那位匪徒与国公府有一桩陈年恩怨,本官必须要捉拿他,钱娘子把人交于我,此事便算了结。”
小公爷眸子一跳。
守在医馆外的人是扶茵。
钱铜却噗嗤一声笑,“杀人如麻?你亲眼见过?”
他正欲回头问自己的儿子,却见其突然拿着剑冲了上去,扶茵出招毫不留情,不过三招,小公爷便被扶茵踢下了台阶。
小公爷磕头认错,“孩儿,只一心想为阿若讨回公道,一时糊涂,未曾想过”
他好大的本事。
她是个死脑筋,跟着钱铜这条地头蛇混久了,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只认自己的主子,是以,即便来的人自称是定国公,她也丝毫不惧,手握弯刀,堵住门口,平静地道:“我又不认识你,你说你是皇帝陛下,我也要相信?”
“且慢。”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年轻女主的嗓音,众人回头望去,便见一位少女翻身下马,香云纱披风,面为青里为红,内穿撒花烟罗衫,脚配蜀锦绣鞋,手握一道短鞭,含着笑款款而来。
定国公暂且隐忍不发,等王兆领他到了落脚之处,方才叫来了小公爷,门一关,劈头便骂了一顿,“愚蠢!”
小公爷跪在地上,低头受教。
“父亲孩儿真没说谎。”小公爷突然抬头,举起二指对他发誓道:“孩儿的做法虽欠妥,可钱家七娘子确实在圈养土匪,父亲若是不信,可亲眼去见证,孩儿并非对宋世子不敬,他乃阿若兄长,孩儿是不想看他被妖女所迷惑,误入歧途”
侍卫再也忍不住,怒斥:“别给你脸不要脸。”
可又如何呢?
钱铜‘哦’了一声,小公爷本以为她会否认,却听她偏头来问:“他得罪你了?怎么得罪你的?”
定国公眉头一皱,“你可知此言的后果”
小公爷稳住心神,慢慢抬起头,正色道:“他乃山匪,杀人如麻,钱娘子即将与世子成婚,还请钱娘子想明白,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与此等土匪划清界限”
是何原因?
定国公眼皮子两跳,此生还未受过此等侮辱,厉声道:“拿人,敢拦者,杀!”
钱铜便道:“那国公爷找错人了,冤有头债有主,国公爷要找的不是这位段少主,当年他才多大?与小公爷岁数差不多啊”
宋允执将她的冷眼看进了眼里,走去了她身旁,一句没说,转过身面对跟前国公爷的人马,拔出了一截剑身。
“没亲眼见过的事,我劝小公爷别乱说。”钱铜道:“小公爷为何就容不下他呢?是觉得他长得比你好,本事比你强,人品比你好?”
在宋允执说完那段维护钱家娘子的话后,定国公便冷静了下来,自己刚到扬州,什么都没了解的情况下,便提出要审问别人的未婚妻,确实不妥。
——
知州府的火,不是那位段少主放的?
定国公愣了愣,不知道她是谁。
“你糊涂的时候多了,照你的法子,只怕公道讨回来,这门亲事也没了,宋家兄妹俩的名声,都要因你被牵连,你不知钱家七娘子乃宋世子的未婚妻?今日我初来,被你一番误导,已经得罪了世子”
钱铜瞥开目光,也想知道他宋世子会站在哪一边。
定国公是听宋世子提过钱家七娘子的功劳,但并不知道详细,且也没听说宋世子打了对方五十鞭。
他刚抬起头,便碰上了定国公冷冰冰的目光。
小公爷:“我”
小公爷道:“段元槿,段少主。”
裴晏琮拦住他,上前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小娘子,我等知道此处乃钱七娘子的地方,但里面有一人乃朝廷钦犯,我想七娘子若知情,断不会包庇,今日待我捉拿此人后,一切都与七娘子无关。”
钱铜今日也在难民区,搜了大半日的平昌王,突然收到医馆被围的消息,立马赶了回来。
小公爷头一次见到真人,面容干净清纯,竟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妖艳模样,怔住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钱娘子既然回来了,便好说,还请七娘子把里面的人交出来。”
从人群后走来,宋允执没去看定国公和小公爷,只抬目看了一眼对面一面漠然的钱铜。
钱铜却问:“国公爷说的是何恩怨?是早年令夫人与小公爷被山匪所劫之事?”
扶茵:“那你别给啊。”
钱铜面露疑惑,问道:“里面的谁?”
侍卫被怼得脖子一粗,“你”
小公爷被她那一眼看得心虚,心头跳了跳,下意识瞟了一眼身后的国公爷,不清楚钱娘子是不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自从那日吵架之后,两人便没有真正地见过面,虽被狗啃了一个晚上,但到底没说过话,心头的矛盾还未化开,便过度到了明面上。
她突然扬声冲里面的人道:“段元槿你听到了没,有人嫉妒你!”
小公爷面色一变。
该给的礼数已经给了,定国公不想再耽搁下去,“拿下!”
心中已有了歉意。
此子随着年岁越大,所作所为,越让人失望,何况是站在万事皆乃榜样的宋世子身旁,两句话下来立见高低。
定国公神色一顿,暗道她便是让宋世子宁愿放弃原则,欲行包庇之意的女子?
身后跟着一头是汗的王兆。
“你就是小公爷?”扶茵突然问。
裴晏琮面上露出一抹慌张,不想听她说下去,“土匪之子,岂能是好人,待我等捉拿了他,自会扫清余孽。”
“错之二,你把世子的名声也踩在了地上。”
堂堂小公爷就这么被一个商户的婢女打了,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犹如一条落水狗。
他问小公爷:“你可知道哪里错了?”
“他打了自己救命恩人五十鞭子,害其险些被人烧死在知州府,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他又要出尔反尔,要来拿人?”
连一向平静的定国公,闻言也不免冷了脸色,暗道不过是钱家的一位婢女,便如此嚣张无礼。
他双手沾满鲜血,是被家人亲手抛弃的那一个。
扶茵收刀,面露鄙夷。
定国公一大把年纪,不与其计较,可国公府带回来的侍卫,哪里见过此等嚣张的人,拔|刀动怒,“大胆!”
尖锐的磨啮声挣脱束缚,锃然跃出一截,听到动静声,钱铜缓缓转过头。
不再是他之前的那把青铜剑。
她曾说过要送他一把剑,便不会食言,是前不久她刚送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快他用上了,眸色不觉动了动,虽也猜到了他同样并非食言之人,见他这般毫不犹豫地挡在身前,心口还是不免微酸。
“宋允执!”定国公惊愕地看着他手里那把玄铁剑,不可置信,“你要与本国公刀剑相向?”
宋允执神色不动,黑瞳内,唯有一腔执念,“恕晚辈失礼了。”
第 96 章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章
定国公初时听自己的儿子对宋世子的形容,说其被美色所惑,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明辨是非的世子,他还不信,训其胡言。
如今见他这番不分青红皂白地去维护一个与土匪勾结的女子,他便信了。
“好。”定国公也来了气,“本国公今日就来领教一下世子的本事!”
“国公爷,国公爷,使不得啊”王兆忙过来劝说,死死压住国公爷拔刀的手,“国公爷今日才刚到扬州,这番大动干戈,是何必呢?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这到底有多大的恩怨,还能低过定国公与永安侯府的交情”
说起两家的交情,确实没得说。
小公爷与小郡主尚在各自母亲的肚子里,便定下来亲事,那时候他并非国公爷,还只是一个兵部侍郎,因侯府老爷子的赏识,竟把长公主肚子里的小郡主许给了他尚未出世的儿子。
这份提拔的恩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见定国公神色松了松,王兆又道:“侯爷过两日也该到了,国公爷想想,他要是知道您一来,便欺负两个小辈”
定国公一愣,“我何来的欺负?!”
“国公爷自然不是欺负。”王兆附耳与他低声道:“可国公爷今日要是与宋世子动了手,知道的是你教训小辈,不知道的,您这头一回见面,便对人家刀剑相向,不是欺负是什么?纵然占了理,长公主和侯爷心里多少有疙瘩吧?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妇自有他们收拾,哪里有被旁人教训的道理”
定国公适才是见自己儿子被羞辱,又被宋允执的态度所激,方才冲动了一下,听完后,到底冷静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收了刀,狠狠瞪着宋允执。
宋允执面色不动。
钱铜便与扶茵道:“把段公子扶起来送回山寨,免得留在我这儿,又被某些人趁宋世子不在,擒拿了。”
宋允执脚步停在了那。
钱铜拖长了声音,“知道了。”
定国公一愣。
他的伤刚好了一些,又要颠簸,钱铜问:“你行吗?”
钱铜把段元槿送到了马车旁,看着国公爷的人马走远,忍不住讽刺道:“果然眼睛瞎了。”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声猫叫,在他原本就煎熬的心口上挠了一把,他突然起身打开门,与外面的心腹道:“就说我病了,谁也不见。”
转过头,段元槿已钻进了马车内。
钱铜转过身,脚步堵在了他面前,冲他一笑,感激地道:“今日多谢了世子,让世子为难了。”
宋允昭制止他,“不许乱说。”
宋允执的目光正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玉佩乃那日两人订亲时他所送,见她一直佩戴在身上从未取过,神色终于好了一些,“都可。”
两人的亲事从娘胎里便定下了,早晚会成亲,没什么可意外,宋允昭笑了笑,“好。”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她明白,她越是关心,越会让段公子陷入绝境。
两扇紧闭的直棂门扇外不知何时背靠着一人,身影与夜色相融,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
“我最近忙。”
药已经上完了,小公爷依依不舍地起身,正欲离去,外面的婢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香囊,见小公爷在,便没多说,只将香囊交给了宋允昭,“适才王大人送来给娘子的。”
平昌王当对方乃接应他的人,对其了暗号,“来者何人?”
她这弦外之音,定国公岂能听不出来?冷哼一声,转过头,眼不见为净,却又瞥见自己的儿子被侍卫扶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定国公一时不查,目光不觉停留在了跟前的青年脸上,忘了撤回来,既然他没打算与宋世子兵刃相见,只好先让步,之后再做清算,正要挪开脚步,小公爷急忙唤了一声,“父亲”
宋允昭便对他做了保证,“以后我会与段公子划清界限。”
香囊递给他,钱铜便问:“你那些发带哪里买的,你让蒙青送给我呗。”
——
小公爷听话地闭了嘴,待她为自己涂抹好的药膏,便把她的手捏在了掌心里,舍不得松开,“阿若,待世子的婚礼结束后,我便禀报母亲,让她择个良辰吉时,咱们也早些成亲可好?”
小公爷却道:“那我不可怜吗,我的未婚妻当着众人的面,为一个不相干的男子落泪,旁人该如何想我?”
离大婚还有两日,看出她一点儿都不慌,不似旁的待嫁小娘子那般忐忑,宋允执问:“后日便是大婚了,紧张吗?”
他脚步沉稳地跨过门槛,再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身姿始终不偏不倚,挺拔如松,倒有几分青莲不染尘的气度。
钱铜突然靠近他,低声道:“世子,你藏起来的那只簪子乃祖母所赠,咱们钱家的姑娘人手一支,传女不传男,待我将来有了女儿,是要传承下去的,世子好好保管,以后记得要还回来”
“好。”他不想喝茶,钱铜便与他一道漫步在街头,两人从相识的那一刻便各怀算计,他忙着收拾四大家,而她忙着自保,和收拾三大家,很少有这般闲散的时候。
便是这份高傲不屈?的气势,定国公竟生了一抹熟悉的恍惚。
钱家的生意都是她父亲在忙乎,茶楼和布桩分摊到了二房三房头上,且有朝廷的人把关,根本不需要她操心。
钱铜心道知州府一团乱,今日他为了自己又得罪了国公爷,足够他焦头烂额一阵,他哪里有空,然而宋世子应道:“好。”
钱铜继续往前,没见到宋世子上扬的唇角和微红的耳根,边走边与他道:“那个不算定情之物,待我忙过这段日子,我给你打一块上好的玉佩”
虽没有名字,但平昌王知道是谁。
对方的目光正好也抬了起来,与他无意相碰,眸色无波无澜,浅色的瞳仁淡淡地从他脸上划过,像是看一个物件儿一般,没有丝毫感情,缓缓挪开。
但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