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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富即贵 起跃 23879 字 5个月前

朴怀朗没缓过神,不知道短短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抱起大夫人时,她已经没了气息,他去替她整理衣衫时,察觉到她一只手紧握,便将其费力地打开,在里面找到了一张纸条。

很快公子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片绿色的树叶,走上前,放置在离她五步远的距离,“涂在伤口上,能消肿止痛。”

察觉到她醒了,公子起身与她道:“我送你出去。”

宋允昭的温柔,超乎了钱铜的想象。

钱铜把宋允执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豪爽地道:“妹妹喜欢什么,差人过来拿便是。”

加之平昌王妃又死了,知州府忙成了一锅粥,此事便成了她一个人的秘密。

三公子不明白平昌王为何要杀了母亲,如今他知道了。

大晚上,宋允执亲自驾马,杀去了红月天。

到了知州府,恰巧碰上了嫂嫂送嫁妆。

——

宋允昭一路牵着公子的衣袖,回到了主路。

红月天汇聚了五湖四海的人,生意与往常一样,即便白日也是宾客满座。

宋允昭一改往日的端庄,今夜穿着男子的长袍,两边袖口被臂绳绑了起来,此时红光满面,“嫂嫂,这回大还是小。”

从初次见面,钱铜故意骗她,宋允昭便知道她并非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

跌入悬崖之前,她闭着眼睛从马车内跳了出来。

钱铜把宋允昭领去布庄换了一身男子的长袍,带她去了赌坊。

上面的一行字迹是母亲留给他们最后的信息,也是平昌王为何要灭口的原因。

待她煨在火堆旁,才敢哭出声。

她头一次与裴晏琮以外的男子共乘一匹马。

宋允昭的面貌偏清冷,乍一看很不容易亲近,细瞧之后便能从她温润的眸色里,感到到如沐春风的温柔。

山路难走,她手脚受了伤,爬起来颇为艰难,那位公子便把自己的衣袖递给了她,“牵好。”

她这一趟到扬州,并不顺遂。

他耐心解释道:“我乃山里的猎户,今夜归家晚,路过此处,看到火光而来,小娘子是被困在了此处?”

找到人时,宋允昭的面前赢来的碎银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公子牵住缰绳,与她道:“上马。”

如钱铜所料,昨夜平昌王离开了扬州后,径直带着兵马堵在了朴怀朗回扬州的必经之地。

朴怀朗在邓州守了五年的海峡线,鲜少回扬州,上回接到三夫人的死讯,他都忍住了,派大夫人和二爷前去与宋世子交涉。

到了夜里,四处一片漆黑。

宋允昭狐疑地瞧去,见树叶里面装着捣好的草药,还有一根削得光滑的木枝。

滚了一路,也不知道滚到了哪里,等她爬起来,已经找不到出去的路。

从小到大,她从未离开过京都,头一回离开便陷入了生死危机,又害怕又绝望,但不敢哭,想起平日母亲教给她的防身术,打起精神,去附近摸出了两块石头,砸了半天终于引燃了干树叶。

兄长太忙,顾不上细问。

论打仗和计谋,平昌王不是朴怀朗的对手,当下避开了平昌王的埋伏,双方于傍晚在林州对峙。

因平昌王五年前压根儿就没去守城门。

即便是裴晏琮,她也未曾与其那般亲密过。

尤其是昨儿听王大人人说,她的嫂嫂乃如今扬州第一首富后,宋允昭心头的佩服之意更浓,生怕耽搁了她赚钱,客气地道:“今日有劳嫂嫂了。”

不似往日的踏青,马匹跑得太快,她坐不稳,险些摔下去时,身后的公子便搂住了她的腰。整个过程,他未松手,她的后背便紧紧抵在他的胸膛上。

打算趁其不备,将其杀死在半道上。

她当他要走,一时害怕,“公子”

平昌王是为灭口。

面具青年应了一声:“多谢姑娘。”便背过身去。

扶茵说的没错,她有一个善良的小姑子,一激动,又塞给了她一千两银票,“嫂嫂除了钱,没什么可以给你了,昭姐儿留在身上,今儿咱们就买个开心”

然而朴家三公子连夜快马加鞭,先平昌王一步,见到了朴怀朗。

两人走后,宋允执便一直在忙。

三公子跪在地上大哭,“孩儿亲眼瞧见平昌王杀了母亲,他想灭口”

她惊慌起身,下意识转过头,随后松了一口气,昨夜的公子还在。一夜过去,他仿佛没动过,仍旧坐在原来的位置。

“小。”

宋允昭问:“压多少?”

钱铜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兄长应该忙完了,咱们这回来个全押,如何?”

“成。”

宋允昭和钱铜齐力将跟前的碎银推了出去,并没察觉耳边已渐渐安静,待两人一抬头,便看到了面如寒冰的宋世子。

第 86 章 第 86 章

第八十六章

王兆也没想到钱娘子竟然带宋娘子去了赌坊。

那可是侯府的心肝宝贝小郡主啊,就这么,这么被钱娘子给带到赌坊,和一堆乌烟瘴气的人赌,赌钱

钱娘子知道自己错了,看到宋世子的一瞬,便焉了气,不用宋允执开口,自觉把宋允昭护在身后,退出赌坊,上了门前的马车。

临走时还不忘小声与扶茵交代:“把小姑子赢来的银子带上。”

回到知州府,两人被罚在门外,不许进去,也不许离开,宋允执坐在屋内木几前,一句话没说,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在等着二人去认错。

钱铜没遇到过这等事,她乃一家之主,从未因为这等小错被罚,要罚便是自己去老夫人院子里领一顿鞭子,为了小姑子,她甘愿挨打领罚,但宋世子不见得会舍得打她,只好问宋允昭:“我该怎么认错?”

宋允昭已羞愧得不敢抬头。

在京都时她哪里去过那等地方,一时好奇,竟也玩上了瘾,心中慌得很,生怕兄长与父母告状,若说此时能让兄长消气之人,也只有嫂嫂了,她轻声道:“嫂嫂说几句好话?”

钱铜有些为难。

她嘴巴毒,好话少。

想起当初刚掠他进钱家时,扶茵曾提醒她,想要得到姑爷的心,娘子不能光靠武力镇压,得与世子谈情,钱铜清了清喉咙,冲屋内的人扬声道:“今夜的月亮真圆。”

宋允执做足了准备打算与她们熬一个晚上。

既然如此有精力去赌坊,那便熬着。

闻言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朴怀朗深知他平昌王是什么样的人,也做好了准备。

未婚夫妻同床共枕,亲热在所难免,如此亲下去,不知自己还能把持到何时,燥热窜上来,宋允执转身先去预备好了安魂香。

不明白朴家作为商户守了海峡线几十年,一心为国为民,寸土不让,为何还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但这些他问钱铜,也没用,低落地道:“多谢铜姐姐,你又救了我一命。”

三公子很绝望。

平昌王的人这才留意到朴家的人正在渡河,忙将战火对准了河面,誓要将朴怀朗一家子,斩尽于江河这边。

最初听到钱铜的名字,朴家家主还愣了愣,钱铜是谁?被告之是当初那个要与他大儿子私奔的钱家七娘子,朴怀朗便有了几分印象。

朴家和平昌王的人马还在打。

钱家大爷的案子他已经在查了,待过些时日,他会还她一个公道。

鸣凤气得扬起巴掌,朝他的脑袋要挥过去,见他双袖掩面,害怕的无辜样,到底没能下得去手,提溜着他的衣领,往外拖拽,“还不快跑,等死吗?”

平昌王的兵马本欲在林州城内设埋伏,来一个瓮中捉鳖,但没料到朴三公子提前于朴家家主报信,绕开了林州城。

平昌王道:“朴兄的夫人杀了我王妃,还要取我小女的命,不知朴兄可知?”

钱铜于黎明时,从淮河下游捞起了朴家三公子。

她心虚,没去看宋世子,又道:“我讨好小姑子,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将来能融入世子的家族?且我不过是带她去寻个开心,赌了一些小钱罢了”用得着他大晚上去赌场抓人,红月天里的客人都被他吓跑了,一个晚上不知道损失多少,朴家的人估计牙槽子都咬碎了。

平昌王最讨厌朴家这副两面三刀的嘴脸,朴夫人能知道的事情,他朴怀朗不知?“朴兄问本王,本王还想问朴兄,本王割爱把小女许配于你朴家,朴兄又是如何相待本王的?”

话没说完,顿住了。

三公子把那张纸条的消息告诉了钱铜,“平昌王为掩盖五年前的真相,想灭口,我朴家走到今日,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家父令我与宋世子带信,朴家愿意配合朝廷彻查。”

——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双方的使者来回跑了三趟后,两位曾经的盟友终于决定赌一把,面对面商谈。

——我去看热闹,世子先歇息。

是五年前守城的记录。

怕对方使诈,平昌王与自己的几个儿子交代道:“若有异动,必先割下朴怀朗的脑袋,决不能让其抵达扬州。”

钱铜突然不说话了。

很快昔日的兄弟两人相见,朴家家主坐于马背上,一脸痛心,问道:“王爷这是何意?”

三公子见到火光烧起来的一瞬,心中紧绷的那根弦便断了,即刻催促底下的人,“走,渡河!”

走最后一条路,投靠朝廷。

黑暗中躲在树后的鸣凤忍不住“呸——”了一声,转头看向正举着弓弩的蓝翊之。

她杀不了朴家大夫人,但还有朴家人还活着。酿成这一场惨剧的罪魁祸首,便是他朴家家主朴怀朗。

后有虎,朴怀朗不敢冒然渡河,只能转身与平昌王对上,双方从傍晚僵持到了深夜,都恨不得砍了对方的头颅,但又顾虑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不愿意成为先撕破脸的那一个。

怕他还没消气,钱铜便走去跟前,胳膊伸向他腰侧,一把环住了他的腰,依偎在他怀中,仰起头看他,态度极为端正,柔声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世子能不能原谅你未来的娘子?”

但这事论起来,确实是钱铜不对,去赌坊前没与他这个兄长报备,她认了错:“好了,我答应你,以后再也不带昭姐儿去那等地方”

“拿稳了。”鸣凤见蓝翊之额头冒汗,手也在打颤,命令道:“珍惜本郡主给你磨练的机会,待会儿打起来,记得本郡主说的话,对准朴怀朗的脑袋,一箭崩了”

她被朴大夫人的人追杀,一身重伤,在床上躺了两日才能下地。又得知母妃也死在了朴家大夫人手里后,鸣凤即刻赶去了扬州。

见她毫无悔过之意,宋允执道:“她心思单纯,不如你心性坚毅,你怎知有了开头,她不会因此而沉迷?”

屋内宋允执终于抬头,钱铜便倚在门边,侧身继续念道:“夫妻本是同林鸟,相煎何太急,万恶根源乃夫宠,娘子何错之有?”

在场知州府的官差,暗卫,侍卫都长了耳朵,没人敢有那个胆子去看世子的笑话,面上不敢有冒犯之色,暗中却免不了在看热闹。

五个儿子隐藏在林子中,手中的弓箭拉满,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火把移来的方向。

她倒是忙得很。

宋允执走过去,扫了一眼纸张上的几个大字。

宋允昭瞪大眼。

去净房前,见她坐在木几前正在翻他的卷宗。

平昌王的人被朴怀朗牵住,暂且还未发现这一处,一行人悄然无声地渡到了河水中央,突然一枚信号弹升上夜空,光亮犹如白昼,把河面上的船只照得清清楚楚。

亲完解释道:“知道你讲究,没亲你的嘴。”又拽了拽他腰侧的玉带,暗示道:“天色晚了,世子先去洗漱更衣,我适才被你吓出了一身热汗,等干会儿再去,你快些”

“咔——”弓弩被转动的扩声还未消失,耳边便是一道带着嗡鸣,利箭破空的尖锐声。

得知三公子被钱铜所救,朴家家主很快找上了门。

扬州到林州不到两个时辰,她与扶茵两人快马加鞭,于半夜达到了林州城门外的一片林子后,减慢速度,悄悄潜入夜色中。

钱铜坐在马背上,看着原本宁静的河面成了一锅火煮热汤,方才与扶茵道:“走,救人!”

房门一关,钱铜便喊冤,“世子管得也太紧了,去个赌场怎么了?我从小混迹于各大赌场,耳濡目染,也没见坏到哪里去”

钱铜又道:“在世子来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月亮,再过几日便要立秋了,自古金秋生柔情,世子放了我们行不行?”

朴怀朗已经听三公子说了,当然知道,但他不能承认,恭敬地道:“王爷,此事绝无可能,我已听家中小儿禀报了那夜经过,其中必有误会,本次我回来,便是与王爷解释清楚,当面赔罪,待误会解开,咱们两家的婚约依旧作数”

宋允执尚在想她适才的那句话,被她如此一逗,耳垂又有了红意,低声道:“你无需讨好”

落笔:铜儿。

钱铜在第二日的傍晚见到了朴家家主朴怀朗。

临走时,三公子听兄长的人来报,海峡线也开始不安宁了,茶叶被管制后,海盗猖狂,欲要从扬州登陆上岸。

平昌王有五个儿子,然而江宁就那么大的地方,一人分一杯羹,又能分到多少?为了争夺家产,暗中较劲,都恨不得在这一场绞杀中,立下功劳,继承家业。

宋允执等她反驳。

朴三公子便明白她为何在此了,应该是听说了王爷和朴家打了起来,担心兄长的安危而来,朴三公子道:“兄长去了黄海。”

悄悄令三公子潜到渡口,若对方交起手来,便让三公子带着大夫人临死时手中的那张纸条,先回扬州找宋世子报案。

密密麻麻的羽箭飞过来的一瞬间,鸣凤一把将身旁还在发愣的蓝翊之扑倒,大骂:“你个白痴,你是故意的吗,我叫你射了吗?”

——

钱铜此时已经在马背上。

——

诚然她确实称不上好人。

平昌王死了三个儿子,受了一箭,而他朴怀朗的兵力大多数也被平昌王留在了对岸,只余下一支二十余人的精兵冲出重围。

屋内翻动书页的动静声格外明显。

倒是钱家,在这一场变故之中毫发无伤,连他朴家都难逃一劫,钱家不仅安然无恙,还攀上了朝廷命官宋世子,让其甘愿明媒正娶。

在钱铜再次语出惊人之前,宋允执起身走到了门前,将人一把拽了进来,与立在门外低头如鹌鹑的宋允昭道:“回去好好自省。”

她能乖乖待在他身边,便不叫钱铜。

她计划了那么久,今夜平昌王和朴家家主好不容易咬上,不去看看岂不是一辈子的遗憾。

长得确实好看,否则也不会让他的大儿子魂牵梦绕,被迷昏头,求着老祖宗迁出了朴家家谱,单独立户。

“保护王爷!”

先下手为强。

怕她等久了,似昨夜那般犯困,宋允执收拾得很快,出来时身上的水滴尚未擦干,抬眸望去,却见木几前的蒲团上空无一人。

没等宋允执说完,钱铜突然垫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计谋落空,平昌王的人马便从林州追出来,把朴怀朗堵在了淮河边上。

记忆中,对方还是个黄毛丫头。

两方人马僵持了几个时辰,终于大打出手。

钱铜没反驳,对他一笑,“有兄长管着真好”

是以,朴怀朗见到钱铜时,好生端详了一阵。

剑拔弩张,岌岌可危的一丝宁静被割断。

宋允执的满腔怒意,便被她一句话彻底吹散,眸子微微动了动,再也没有了任何力气去怨她。

兄长从知州府出来的那一日,便毫无留念地回到了海上。

三公子换上了干爽的衣衫,喝了姜汤,没有忘记父亲交代他的事,他虽没有见到宋世子,但铜姐姐不久之后便会嫁给他,找她也是一样。

她,今夜还要亲吗

可好看的小娘子实在太多,能让宋允执那等天之骄子,不顾身份悬殊决议娶她,绝非只是外貌那般简单。

几面上的卷宗,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放置于一旁,而几面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白纸,赫然醒目。

钱铜没回答他,问道:“你兄长呢?”

宋允昭不敢再听下去,垂目憋住笑。

“我,我控制不住”

钱铜带他上了马匹,赶去最近的镇子。

钱铜受了她的启发,人走去门槛边上,侧着身上与里面的人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相思到碧霄。”

“王爷便是如此容不得我朴家!”

宋允执没什么意外,但气息没能稳住,手中的布巾“啪嗒——”一下,扔在了那张纸上,盖住了那行字。

从邓州出来,他人还没到扬州,便被平昌王找上门,堵在林州火拼,打了一天一夜,双方都没讨到好。

大晚上的两位小娘子被罚在门外,一个是未来的世子妃,一个是侯府小郡主,谁还敢睡?

宋允昭紧张地捏着手,好心提醒道:“嫂嫂,悲秋多寂寥,春才生情。”

可惜朴大夫人死了。

朴三公子呛了水,昏过去了一阵,等想来睁开眼睛,见到钱铜时,愣了愣,慌忙拉好身上的衣衫,问道:“铜姐姐,你,你怎么在这儿?”

朴怀朗那一眼审视得有些长,他常年在海上扎根,与胡人打交道,身上不免散出几分煞气,气势可比肩朝廷的老将,换做旁的小娘子,只怕早就垂下头退避三舍,对面的钱铜却大大方方冲他一笑,热情地招呼道:“朴伯伯安,好些年没见了,朴伯伯身子还是那般硬朗,雄姿不减当年。”

钱家大房一死,钱家几乎没有了儿郎,余下一堆的小娘子,能成什么气候。

朴怀朗有些意外,钱家竟然出了一个如此有魄力的七娘子。

“你就是钱铜?”朴怀朗压下心中疑虑,也冲她勉强笑了笑,问道:“是你救了我儿?”

“举手之劳,朴伯伯不必记在心上。”钱铜解释道:“宴席那日晚辈也在,大夫人与王爷起了误会,没料到在牢狱内惨遭其毒手,听说大公子和三公子来了林州,晚辈不放心,赶过来瞧瞧。钱朴两家同为商,大伯在世之时,与朴伯伯关系素来交好,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朴伯伯尽管开口。”

第 87 章 第 87 章

第八十七章

钱家与朴家早年确实交好,但也仅是利益相关,没有她说得那般出生入死。

朴家如今是什么局面?与唯一的靠山平昌王闹翻,又三番两次刺杀朝廷命官,可以说如今的朴家身处悬崖,几乎要到了孤立无援,人人喊打的地步。

她钱家既然攀上了宋世子,没有理由来沾上朴家这一趟浑水。

若说是因为他那大儿子,让她钱家七娘子念念不忘,以此来相助,朴怀朗能在乱世之中为朴家杀出一条前程大路,便并非乃大夫人和三夫人那般存着妇人之见。

他不可能相信。

自己儿子与侯府宋世子相比,他还是有自知之明。

钱家的前途可比什么儿女私情重要多了,朴怀朗直言道:“钱娘子此行是何目的,但说无妨,不必与我兜圈子。”

“朴伯伯既然如此说,晚辈便也不瞒着了。”钱铜也不扭捏,道:“朴伯伯应该也听说了,我与宋世子的婚事,还有十来日,我便与宋世子在扬州成亲。”

“朴伯伯同为商户,这些年当深知为商者的低微,我乃商户之女,如何能配得上长公主之子?”她不介意被人耻笑,明言道:“如今我尚能靠美色笼络世子,逼他与我钱家联姻,可日后又如何过得了侯爷与长公主那一关?想要成为侯府的儿媳妇,哪有那么容易,总得拿出点本事来。”

朴怀朗听到此处,眉目动了动,对这位七娘子倒开始刮目相看。

钱铜继续道:“若是朴伯伯有了与朝廷谈和的打算,我愿意从中搭桥,朝廷若能不动兵戈收复扬州,成功开通运河,我也算是一介功臣吧?”

她面含微笑,丝毫不藏着自己心中的成算。

朴怀朗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夸赞道:“难怪,四大商就你钱家如今相安无事,钱娘子颇有当年你大伯的风范。”

钱铜捏了捏手,不好意思道:“大家都这么说,可我儿时贪玩,不知为家族考虑,倒对大伯的事了解甚少,朴伯伯若是能与我说说大伯的聪明才智,晚辈感激不尽。”

朴怀朗眼皮跳了一跳。

三公子问道:“钱,名?”平昌王没权?钱朴两家没钱?为何要走到自相残杀这一步。

她要借他的势,获取功劳,他给足她面子。

电光闪烁,雷鸣震耳,宋允执到达钱铜所在的小镇时,天色将暮,暴雨模糊人视线,三公子远远看到密密麻麻的一行人停在官道上,随后一人从马车内出来,也未撑伞,径直朝他和钱娘子的方向而来。

三公子一愣,他心中确实如此作想。

半路下起了一场大雨。

朴怀朗的神色一顿,不太愿意与她提这些事,说了一句,“各人有各命。”便问起她正事,“既然钱娘子前来是代表朝廷,不知钱娘子觉得,我朴家能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才能打动世子?”

临走时朴怀朗同三公子道:“看着她,若是我有个三长两短,杀了钱铜。”

钱铜给了他一个两者之外,尤其不可信的答案:“天下太平。”

他问道:“钱娘子莫非不知,我朴家的两个盐场,早给了平昌王。”

钱铜无奈地一笑,“孤魂归位。”钱家人团圆,一个不少。

可惜够狠的没有智,有智的不狠,只剩下了一个资质平庸的老三。

钱铜一笑,反问:“朴伯伯既与平昌王闹翻,两个盐场莫不成还要让他捏在手里?”

至于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钱铜避之不谈,也不介意朴怀朗去猜想,而朴家能拿得出手的可不只是这两样,还有扬州后面的两条海峡线。

钱铜没着急走,留下等这一场战事结束。

钱铜冲他一笑,“你觉得呢?”

钱铜没料到他会来,急急忙忙去屋内找了一个油纸伞,冲入雨中,举到他头顶上,看他一身被淋透,满目心疼,“世子,会着凉”

“你看,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想要的东西便不同,三公子觉得命运对我们商户不公,那些没有良田的百姓也觉得不公,自己没有的便想去争夺,而拥有了这一切的人,一样东西握久了便以为是自己的了,交出去之前,也会有一番挣扎。”

三公子一怔,慌忙道:“铜姐姐她”

“她是好人?”朴怀朗冷笑,看着自己傻乎乎的三儿子,咬牙道:“你三兄弟若是有她一半的才智与心狠,朴家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三公子不再说话。

到了跟前,那人一身盔甲未卸,当着三家的面,顶着雨雾抬头问他身旁的少女,“热闹看够了没?看够了便回家。”朴三公子方才认出来,他是宋世子。

她曾经对兄长的喜欢,他看得出来是真的,如今嫁于世子,为朝廷谋利,是真心爱他,还是为了自保,贪图其背后的权利?

三公子一愣,觉得她在耍他。

钱铜没狮子大开口,已算给朴家留了一条后路。

钱铜也意识到自个儿说偏了,理了理思绪,说回了正事,“朴伯伯不知,如今朴家在扬州的产业,凋零得七七八八,能拿得出手的,也只剩下运河,还有淮南的两个盐场。”

朴怀朗见他一脸真诚来请教,不由道:“你大伯,说来话长,总之是个聪明人”

此时朝廷的兵马只要一出手,两家必死无疑,平昌王与朴怀朗深知其中利害,同时停手,先后与宋允执送信,传达了想要投靠朝廷的意向,宋世子没有见他们任何一人,而是先去了钱铜所在的小镇上接人。

“我倒不觉得。”钱铜道:“他当真聪明,也不会落到被胡人乱刀砍死的下场,听我母亲说,当初伯母不愿与他分开,央求他一道去海上灭敌,他不听,若是去了,有他和大兄在身边护着,婶子与我二兄又怎会葬身大海,至今尸骨都未寻到”

茶楼,布匹,香料,这些曾为崔卢两家经营的东西,都归为了朝廷。

这意思是让他去平昌王手里抢回来?

钱铜便与他道:“三公子是不是认为命运很不公?你无心于商道,喜欢读书,一心想考个功名,证明自己的才能并不在经商之上,而在科举朝堂,然而偏生生在了商家,没有考取功名的资格。”

成王败寇的道理他还是懂,他突然问:“铜姐姐要的是什么?”

钱铜又道:“那我问三公子,你觉得那些眼下吃不饱饭,无衣保暖的流民,他们想要什么?”

朴怀朗原本想先回扬州,再做打算,听了她的一席话,考虑再三之后,重返淮河边上,这回变成了他去堵平昌王回扬州的路。

钱铜要说的说完了,起身道:“朴伯伯刚回来,还未来得及修整,晚辈就不打扰了,待朴伯伯考虑好,再知会我一声便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不待朴怀朗惊叹她的如意算盘,又听她道:“朴伯伯应该不清楚,除了王爷姓祁之外,王妃的娘家与我未来的小姑子的婆家,也沾亲带故,王妃的棺椁离开知州府时,平昌王府的家眷个个对我小姑子示好,如到时王爷将这两座盐场拱手给了世子,朴家还剩些什么?”

朴怀朗听出了其中的关键,最初听闻他的夫人打算开通运河时,本不赞同,不仅朴家不受利,还会关系到平昌王的势力受到威胁,可如今不一样,朴家手里的筹码越来越薄弱,与平昌王也走到了这一步,已乃生死之仇,不在意他介意不介意。

她面色沉痛,却又目含怨气。

在第二日的傍晚,三公子找到了他心中那个没有问出口的疑问,宋世子亲率一万朝廷兵马,到达了河岸对面。

三公子痴痴道:“吃饱穿暖。”

钱铜道:“这便是战争。”

她道:“朴家家主之所以与王爷结交,是想在保住家业的同时,又能圆了三公子的朝堂梦,可世事难两全,梦碎了,朴家总得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当日在朴怀朗离开之后,朴承智便找到了钱铜,一脸苍白地问她:“铜姐姐,你们到底在争什么?”

她不是说了,只是来看个热闹,很快回去。

宋允执没应,任由头上的水珠往下滚,从钱铜手中接过雨伞,把她遮得严严实实,领她回去,“先上车。”

——

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宋允执再也没有露过面,一直与钱七娘子待在马车内,任凭平昌王怎么求见,都不予理会。

消息传进朴怀朗耳中,朴怀朗便也打消了去碰壁的念头,在达到扬州城之前,与三公子吩咐道:“待我进了知州府,你便去找钱家七娘子,答应她的条件。”

第 88 章 第 88 章

第八十八章

一场互殴,平昌王和朴怀朗的人马均损失惨重,再无力气对抗朝廷。宋允执的一万兵马挪到了扬州城外,态度很明显,是要将平昌王和朴怀朗二人困在扬州。

经此一战,平昌王的五个儿子还剩了两个,悲痛交加,对朴怀朗是恨透了,急于见宋允执,与上回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要让朴怀朗死,不惜一切代价。

路上求见了好几回,想借自己王爷的身份,占一个先入为主的优势,得知宋允执宁愿与钱家那位商户之女窝在马车内你侬我侬,也不愿意听他的投诚后,大骂了一句,“红颜祸水。”只能乖乖等宣召。

红颜祸水本人正面对着宋世子的冷脸。

初见之时他一身绿衣刚下船,穷酸潦倒,钱铜还是在一众人里一眼便认了出来,即便没瞧见他的脸,但气势骗不了人。

若他当时穿这么一身铠甲出现在她眼前,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造次。加之他此时被冷雨浸透而变得愈发冷冰的脸色,钱铜还真有点怵。

“世子”

宋允执双手放于膝上,任由雨水从发丝上往下淌,不搭理她。

钱铜的脚移过去,蹭了蹭他长靴的鞋尖,低声道:“我知道世子有少年将军的称号,功夫好,身体底子也好,但咱们问侍卫要一把伞,打着伞再出来,并不会削弱世子的半分威力,你瞧,世子如今即使淋成了落汤鸡,我也挺害怕的”

马车内没有换洗的衣物,他淋着雨出来,威风是威风,却要穿着湿衣熬一个多时辰。

宋允执终于有了反应,斜眼看她,眉眼上沾着雨珠,眸色清冷,问道:“你行事之前,可有想过意外?”

钱铜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她做事前确实不太喜欢去设想意外,只会考虑前因后果。

这回平昌王和朴家彻底成了仇人,双方人马损失惨重,朝廷压根儿不用动手,只需要来捡个现成。

早看到了被她撕碎扔掉的纸屑,没什么反应,翻了几篇王兆呈上来的口供,听到净室出来的动静声,并没有着急抬头,迟疑的功夫,身旁突然袭来一股幽香,少女软塌塌的身体冷不防靠了过来,“世子,有劳,你手大,又有力气,帮我绞绞”

此处亲吻确实不妥,万一有人闯进来,便能看到香艳的一幕,她发丝已绞世子绞得半干,到了榻上两人亲一会儿,再说一会儿话,便也干了。

一泡进浴桶,人又昏昏涨涨。

夜色的掩饰之下,钱铜头一回被人牵着鼻子走,她不得其法,只能受他的指引,世子的吻重新落在她的唇角,她看到了他颈项绷紧的青筋,似乎很难受,不想让他难受,她下意识张口迎合,主动去生涩回应

——

宋允执紧捏拳头。

宋允执侧目。

钱铜年岁已满二十,寻常女子到这个年岁娃都有了,但因为她家主的身份,缺乏了后宅女子应该要学的房中|术。

马车回到知州府已是半夜。

隔了一阵,“我还在。”

如何处置,全凭世子定夺。

钱铜看着宋世子认真的眉眼,觉得这场景莫名有些熟悉,头疼道:“那,再行应变之法。”

钱铜还真没想过这一点,如实回答道:“那世子就成鳏夫了。”

钱铜见他盯着自己,半晌眼珠子都没动,便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碰,“没烧啊。”

她相信。

话音一落,身后的人果然都止步了。

宋允执一把将她抱起。

宋允执倒没抓住她的话柄不放,终于去了净室。

一身雨水都快被世子的体温烘干,钱铜一下马车便让人备热水,张罗世子更衣。

钱铜一愣,“扶茵?”

当她的手被压到一件她完全不明白是何物之上,为其巍峨不凡而茫然无措时,宋允执便抬起身看她染了红意的眼睛,解释:“并非腰带。”

钱铜早已睁开了眼睛。

他没系腰带。

钱铜又想起他从雨中朝她走来的一幕,她怎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前几回亲吻时,他始终撑在她身侧的一只手,也不再继续停留在原地,掌心握上了她的肩头,似捏似揉一阵,手掌再顺着她的手臂一路下滑,握住了她的五指,引她探入了他松散的襟内,让她感受他坚硬的胸口,强烈的心跳,再到肋骨筋肉,紧绷的小腹

“娘子,要见吗?”扶茵道:“娘子若是不想见,奴婢便去打发了,娘子已经是世子妃了,不必什么人都去理睬。”

待朴怀朗和平昌王反应过来,便会以她为桥梁,来与他谈判。

适才在净房一想起绞发,钱铜便觉得困乏,如今半坐在世子怀里,又有了精神,有些过意不去,“世子,要不明儿还是让扶茵进来伺候,这样便不用你代劳。”

宋允执就知道她没有想到这一点,她那般说跑就跑,可有担心过自己的安危,他道:“你若是有事,我当如何?”

那日宋允昭说,“嫂嫂有兄长喜欢就够了,不必去讨好任何人。”

想松开,宋世子没让。

世子前来扬州不到半年,没动用一分兵力,便替陛下办成了一桩大差事,扬州的盐场,运河全会落入朝廷手中,届时消息传回京都,世子名声大噪,陛下龙颜大悦,大手一挥,再提他的官职。

宋世子从不随意乱许诺,但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做到,钱铜心头一暖,扭过头来看他,宋世子目光认真,正垂眸落在她的青丝上。

钱铜看平昌王和朴怀朗掐架,兴奋了两个晚上,一回到这儿,又困乏了,险些打起了瞌睡,见到出浴后的宋世子,方才有了一点精神。

无法再继续下去,宋允执扶她起来,“坐好。”

唇齿相依,彼此呼吸渐乱,缠绵而痴醉。

她也有些想亲他。

什么时辰了?

在扶茵心里两人都睡到一块儿,发生什么都应该,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也忽略了她辣红的耳朵,说起了正事,“娘子,朴家三公子一早便来了,说要见你,有事要与你谈。”

“在呢。”

宋允执轻咽了一下喉咙,转过身,替她拆开布巾,慢慢地替她绞。

她脸颊滚烫,手心更烫。

“无碍。”宋允执回过神,这点雨水,他经受得起。

回到房间,侍卫很快抬来了热水,钱铜关好房门,一回头见宋允执还立在那没动,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

刚打开一本卷宗,冷不丁从里面掉出来了一张纸。

钱铜:

说完便见宋允执瞳仁一震,眼见七窍都快要生烟了,在被她气死之前,钱铜及时挽住他的胳膊,认了错,“行行行,我错了,世子别生气,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耐心等世子慢慢谋划,不着急”

宋允执还没睡,坐在木几旁等她。

宋允执闭眸,往后挪了挪。

钱铜:“嗯?”

钱铜很享受世子的怀抱,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分明知道接下来会与世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亲吻,两人也并非头一回亲吻,却忍不住心跳如雷。

钱铜起身下床,正穿着衣衫,听外面一声唤:“娘子?”

单是亲吻彷佛已经不能满足。

一刹那,她如同哑了喉咙,能言会说的少女,也有了口不能言的羞涩。

钱铜坐去了木几前,一面翻着手边上的卷宗,一面等人。

钱铜想起平昌王府的那几个脓包,想以此逗他开心,笑道:“平昌王府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朴怀朗的手里,还不是他亲手杀的,据说是底下的一个小兵小将,先砍下了世子的头颅,头颅滚到脚边提起来,从发冠上才辨出对方乃堂堂王府世子,那小兵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如此天大的好事,忙拿去同朴怀朗领赏,边跑边喊,他杀了平昌王府的世子,朴家的人一看,连他这等小罗罗都能杀了世子,个个眼红嫉妒,专找平昌王的儿子杀,一口气杀了三个,平昌王气得脸都绿了”

在他向她提亲的那一刻,宋允执便做好了准备,她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天理,合法合规,他都会帮她实现。

“万一这一切没有如你所料,平昌王与朴家没有打起来,你当如何?”

他不知道她对男女之事知道多少,引她去认识。

为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她冲净室的方向,唤了一声,“世子,我在。”

宋允执:

是上回她写的。

扶茵见她当真醒了,便进来伺候她更衣。

宋允执手上一顿。

宋允执有些疑惑,她不知道自己的目的?

她躺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了半边侧脸,但能看得出她唇角在上扬。

钱铜正想问,世子今日怎么如此大方,把扶茵放了进来,转念又想起了昨夜,世子最后那一道轻快又压抑的闷哼声。

钱铜笑她的得意劲儿,戳了一下她脑袋,“你主子不是狗眼看人低的人,见。”

又问:“世子呢?”

因为世子的喜欢,可以驾驭在一切之上。

足以见得,到底是谁配不上谁。

“嗯。”宋允执应了她,也没让她起来,就那般承受着她的重量,继续为她绞着发丝。

“乐意。”

她应该是立了功?

他当着平昌王,朴怀朗,和所有兵将的面绕道到小镇,淋雨去接她,今日过后,宋世子拜倒在了钱铜石榴裙下的消息,将会以野草疯涨的速度传遍扬州。

何乐而不为?

昨夜两人没点安魂香,钱铜也睡得很安稳,听着雨声入眠,还以为时辰尚早,等睁开眼睛,已也不见了宋世子踪影。

钱铜点头。

叫了五六回,世子出来了,洗得干干净净,水汽一蒸,肤色比适才红润了不少,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钱铜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当宋世子是想亲自己了。

扶茵:“在府上,正见着平昌王呢。”

说完,钱铜便觉得丢人。

“朴怀朗此人盘踞海峡线多年,心狠手辣,杀人无数,倘若他识破了你的计谋,或是他有心除了你,你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我身旁?”

还有几日便是两人的大婚,迟早都要到那一步,与其临场吓到她,不如让她慢慢地了解他。

她没带人,就她和扶茵两个,人多了,容易暴露。

被水迹浸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为何保留下来,还放在卷宗内,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某人打算拿来找她算账的。

一头湿发被她用布巾捆了起来,露出修长而光洁的后颈,滴滴水珠从发丝上坠下,肆意在她如粉瓷的颈项下滚动

她转身,扬起头正欲凑上自己的唇,便听宋世子嗓音暗哑地道:“去榻上,可好?”

宋允执眉眼低垂,看向她的目光不再平静,眸底情愫翻涌,犹如妖魅。

穿过内屋的珠帘,世子将她放在了榻上,钱铜没来得及抬头,便被他追上来,双手撑在她身侧,含住了她的唇。

察觉到身上的被褥换了,留在榻上的气息也没了,一夜过去,宋允执那一场放肆的浪荡留下的证据,只剩下了她酸痛的手腕。

三公子今日来找娘子,必然也是受了朴怀朗所托,想让娘子从中周旋,给他朴家留一条活路。

届时收复扬州,必会有她的一份功劳。

钱铜又道:“那世子故意淋雨,不也是不顾后果?”见他望过来,钱铜便对他眨巴眼睛,“我知道了,世子是故意让我心疼你。”

钱铜就是坐不好,身后有个温暖的靠背,叫她如何坐得好,再一次感受到后腰被异物戳中后,钱铜哼哼唧唧调整位置,正欲埋怨,一侧的手腕突然被宋允执抓住。

本以为宋世子会不理她,立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净室,可宋世子此时却没动,神色淡然,似乎在等她说到做到。

钱铜的个头在小娘子中不算矮,但到了宋世子怀里,还是显得娇小。

钱铜愣住。

但钱铜很快还是察觉到了,她仰头来看他,“世子,你腰带硌到我了。”

她一向好强,爱惜自己的尊严,他曾亲耳听她说过,她想要的乃名,又怎么会甘愿以一个商户之女的身份,嫁入侯府。

世风日下,还真是报应。

钱铜愣了愣,看出了他心思,忙道:“我不跑,这么晚了我能跑到哪儿去。”嘴巴比脑子快,“要是世子不放心,我与你一起?”

宋允执打断,“钱铜,万一呢。”

钱铜脑袋放空了一阵。

钱铜诧异回头。

她也只是嘴巴子厉害而已,还没有与人共浴的癖好,笑了笑道:“世子先,先去,我不急,世子不放心,我便坐在这儿与世子说话。”

宋世子的前途将会一片光明。

不可能啊。

留着来吵架吗,钱铜从中撕开,再折叠撕了好几回,毫不留情地销毁了一切会破坏她与宋世子感情的东西。

看了一眼捂嘴打哈欠的钱铜,走去门前叫人进来换水。

朴怀朗与平昌王一战,两败俱伤,都被关在了扬州。

宋允执便道:“以后,你沐浴,我来绞发。”

老天还是长眼的,如此厚待她,仗着有人喜欢,为所欲为的感觉确实很好,钱铜身子不由往后靠去,头搁在了他正在用力的小臂上,增加着他手上的重量,轻声道:“铜儿有未婚夫疼了。”

后半夜又下了一场雨,延续到了翌日早上。

虽说铠甲的锐利和锋芒,成就了宋世子得天独厚的英俊,钱铜恨不得看一辈子,舍不得让他脱,但世子的身体重要,“世子,脱了吧,我替你擦擦身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偷跑了一次的缘故,今夜的宋世子在床上,对她没有半分收敛,极致的亲吻都增长了彼此的欲。

钱铜正说得开心,茫然道:“什么万一。”

进院子前,挡住了身后那些急着跟过来的鬼神,命令侍卫守住院门,“世子累了,要歇息,谁要是敢吵一声,便把他舌头割下来,后果我来负。”

人一旦尝到了可以懒的甜头,便不想再自己动手,扶茵被世子拦在外面,进不来,她实在不想绞发,只能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出去找宋世子。

“行何应变之法?”宋允执问她:“你带了多少人?”

并非完全不懂,年轻的少女也会好奇,她看过画册,然而画面上模模糊糊,描述得不清楚,不如亲身体会来得更强烈。

钱铜半躺,肩头的衣衫随她不断在他身上挪动的动作,一点点下滑,露出了白皙的肩头,散开的青色铺开与雪色的肌肤相映,乃人间最动情的艳色。

当初娘子与朴大公子好,朴家个个都觉得娘子配不上,如今呢,瞧不起娘子的一个接着一个都死了,而娘子越过越威风。

——

她也应该知道,每回亲吻时,他到底在隐忍什么。

宋允执一早起来,便去见了平昌王。

平昌王死了三个儿子,对朴怀朗的杀心达到了鼎盛。

控诉朴家的罪行,要宋世子立马斩下他的人头,以慰藉长期被他压榨的扬州百姓,为表自己对朝廷的忠心,他将全力支持宋世子开通运河,不仅是扬州,包括他的属地江宁,都可打通河道,任由朝廷的人马自由出入。

另还有一桩辛秘。

“世子可知,朴家家主为何驻守在邓州,不肯撤退?”平昌王道:“是因为朴家他不敢动!他一动,对岸那些被他堵在胡人境内回不来的大虞百姓,便会想方设法回家,届时他朴家为独占海峡线,揽功诿过,扼杀同行的罪行,将会公之于众”

第 89 章 第 89 章

第八十九章

平昌王尚不知朴三公子见了钱铜,但他知道朴家迟早会像他一样,把手中攥住的把柄拿出来,置他于死地。

以如今世子对钱娘子的维护,若知道他杀了钱家大爷,独揽守城之功,他绝不会有活路。

平昌王顾不得逝去了三个儿子的悲痛,打算先下手为强,在朴家人先见到宋世子之前,将朴怀朗的把柄告诉他,让他即刻下令,捉拿朴怀朗归案。

但朴怀朗比他动作快。

朴三公子上知州府求见钱铜时,朴怀朗已领着朴家兵到了淮南盐场,肃清平昌王的人。

当初得知平昌王守城有功,被陛下赐封地于江宁时,朴怀朗便生了怀疑,他平昌王见风使舵,无智无勇,不可能是守城之人。

是以,朴怀朗与他相交,也是知道将来他会有把柄落到自己手里。

前几日老三告诉他那张纸条上的消息时,朴怀朗证实了心中猜测,但他不仅知道守城的人并非是他平昌王,大抵也清楚,真正守城的人是谁。

五年前,四大商拒绝了无数个打着护国幌子的起|义|军,其中便包括了当时还只是一帮连靴都买不起的草鞋军陛下。

先帝昏庸,天下大乱,胡人只用了两个月,便攻到了京都。

四大商意识到危机后,慌忙相聚一起,商议如何匡扶皇室,不让胡人打到扬州来。

朴家常年跑海,擅长海上作战,加之朴家大公子经营起来的人脉,朴家成了留在扬州的最佳人选。

余下崔、卢、钱三家,得有人去京都支援,可京都已被胡人入侵,崔卢两家谁也不愿意去,都想留在扬州,去守护海峡线。

即便是大虞当真亡|国,也有路可逃。

朴怀朗对钱家大爷和钱大公子的本事还是有几分了解,不说支援的物资火|药刀枪样样具备,那百余名钱家家仆皆是从乱世里熬出来的人,个个身手不凡,不至于连个名都没留下。

朴家与平昌王是如何从盟友变成仇敌,再到最后的自相残杀,王兆清楚整个过程,钱七娘子确实功不可没。

平昌王还在与宋允执诉说朴怀的罪行,朴怀朗已连夜拿下了两个盐场,翌日一早朴家三公子便登上了门,求见钱铜。

待平昌王收到盐场失守的消息时,钱铜已拿着朴家上交的两个盐场,且愿意配合朝廷开通运河的条件,找上了宋允执。

朝廷将如何治国?

“从我等到扬州的那一日起,便是她钱七娘子在暗中为我等谋划,崔卢两家、再到朴家、平昌王,看似她行事乖张,剑走偏锋,但每一回皆以民生为先,论功,她一直在我等所查的案子铺路,论德,她设粥棚为流民施粥,解救被困于牙行的百姓,为其提供赚钱养家的机会。”

昨日朴家奉上了淮南的两个盐场,加之先前钱家让出来的淮北连巷,扬州的三个海盐盐场,便尽数归入了朝廷。

同样该如何奖赏,也得陛下落实好,上报的帖子要写了,今日宋允执叫两人过来,便是与其商议,这份帖子该如何写。

前去支援东都的钱家大爷和大公子也死了,死于胡人的乱刀之下,百余名钱家家仆没有一个活口。

一听到这道嗓音,沈澈的脑子便一声嗡鸣。

王兆正与宋允执商议刚得来的两个盐场,和扬州后续的安排发展,见沈澈回来了,起身行礼后,让出了位置,容他坐在了宋允执对面,自己挪到了侧方落座。

钱铜见了朴家三公子。

自古商者身份低微,连考取科举的资格都没有,何况为官?

入盐监司?

钱铜应下了,“好。”

朴三公子传达了朴怀朗的话,“钱娘子先前所言,父亲已答应,淮南的两个盐场父亲会亲手交到七娘子手里,朴家会尽最大全力支持朝廷开通运河,还望钱娘子在宋世子面前,替我朴家美言几句。”

——

如今四大商只剩下了一个缠着他宋兄不放的钱家妖孽完好无损,崔卢两家几乎灭绝,最难撼动的朴家,也终将被收复,投靠了朝廷,兴不起风浪。

三位纠察官的功劳都摆在了明处,无可厚非。

——

那便是朝廷命官。

阿珠道:“娘子,一切已就位,两日后钱家的商船,将抵达邓州海峡线。”

钱家是该领赏。

可除此之外,宋允执以为还有一个人她功不可没,他与两人直言道:“此次能一举拿下盐场,钱家七娘子钱铜当居首功。”

海峡线的事她未必知情,她城府再深,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娘,若她知道,不可能会那般平静地出现在他面前,与他风轻云淡地提起钱家大房。

事后,陛下令人把所有难民的尸体送出了城外。

沈澈面颊一红,再也不想理她,跨步进了屋。

半年前他与宋兄前来扬州,便是为了整顿扬州富商的垄断嚣张。

几家人推来推去,为此而大吵,最后钱家大爷主动提出由钱家去京都支援。

一个月后,陛下的草鞋军杀到了京都。

而钱家七娘子那日找上他,要他与平昌王厮杀,心头应该已知道了真相。

仗着有钱铜这一条桥梁,朴怀朗对平昌王下了死手。

没人知道钱大爷和钱家大公子的支援有没有到达京都,有没有起到作用,两人死得无声无息,陛下攻入京都后,把躲在皇宫地道里的皇帝拖出来,逼其当着大虞百姓万千尸骨的面,以死谢罪。

只跑了两个来回,便收回了扬州的整个商业。

他就事论事。

宋允执和王兆已坐在了屋内,沈澈进去后特意端详了一眼宋允执,见他不似被妖精吸了精血那般黄皮寡瘦,倒是好奇,他是如何忍受得了那妖孽的。

钱铜一脸无辜,“这几日落雨,外面空气好,我一直在这儿啊。”怕他不信,让出身后木几上的一把瓜子壳儿,“我都坐在这儿半天了,是沈表弟只顾着整理自己的仪容,看不见我罢了,沈表弟放心,你天生丽质,英俊得很”

在三夫人刺杀宋世子的那一夜,钱铜的战舰被山寨的土匪所劫,船上确实是装了粮食,但粮食底下藏的全是火药与刀枪。

宋允执见二人没有反驳,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钱家乃世代盐商,经验丰富,若要设立盐检司,本官建议,选举一位钱家的人入盐监司,知根知底,能为朝廷办事,也能惠及于民。”

接下来朝廷只需派人前来设立自己的盐检司,待挖通扬州与内陆各处的运河之后,大虞至少有百年的繁华昌盛。

以供其家人认领。

沈澈同样也亲眼见证了平昌王与朴家的互咬,虽不喜那妖孽,但那都是私下里的仇恨,论聪慧与计谋,他不得不佩服钱铜。

后续的事情虽还未结束,但朴家与平昌王已不成气候,掀不起任何风浪,至于该如何处置,当有陛下决断。

这一趟扬州之行,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功,三位纠察官,毋庸置疑将会是最大的功臣。

夏末的一场雨水断断续续,第二日沈澈回到知州府正好雨停,他翻身下马,步伐轻松,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一场狗咬狗的戏码,心头极为畅快。

扬州的盐场已全部纳入朝廷,他的任务算是圆满达成了。

“历朝并非没有此等先例,钱家既入官,名下商业便不再涉猎。”他道:“我并非偏袒,也非谋私。若无钱家七娘子的支援,我等三人此行不会如此顺遂,扬州商业能不能被朝廷收入囊中,还是未知。”

三个朝廷来的纠察官,分享属于他们胜利的果实,钱铜不方便听,吩咐扶茵搬了一张木几出来,来廊下一边嗑瓜子,一边呼吸雨后的新鲜空气。

王兆一愣。

沈澈:“”

——

本以为此趟来扬州,一场硬仗少不了,然而朝廷带来的两万兵马,守在淮河边上,守了两个多月,一场仗都没打。

朴怀朗一离开邓州,钱家的商船便会拿着朴大公子的通行令在前开道,隐藏在海寇中的段家战船紧跟其后,再演一出‘打劫’钱家的戏码,趁乱朝朴家开火。

商议的结果,朴崔卢三家和钱家的大夫人与二公子去守扬州后面的海峡线,钱家大爷带上钱家大公子则去京都支援。

王兆考虑了一阵,劝说道:“世子的心思下官明白,只是这钱家到底是商户,论功行赏当以减轻税额最为合适,若是突然赐官,打破了规矩,引人诟病不说,钱家自己也背负不起啊,届时流言一起,世子又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有段日子没见宋兄,来时的路上他刚刮了胡子,进屋前又整理了一番衣冠,正欲跨上台阶进屋,冷不防身旁一道嗓音唤来,“沈表弟回来了。”

钱铜原本打算偷听,但听到一半,守在海上的阿珠回来了,钱铜领他去了一处无人之处,听他禀报。

宋允执想到了这一点。

钱家确实该赏,但宋世子要打破这个规矩,只怕没那么简单,一旦有了先例,便如同在墙上开了一道口子,后面的人都会纷纷效仿。

转过头错愕地看向倚靠在游廊下的钱七娘子,眼皮子颤了颤,没好气质问道:“你怎么在这儿,钱娘子何时有了偷窥的癖好?”

对此王兆与沈澈没有意见。

眼见自己落了下风,平昌王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被宋允执软禁在了知州府。

大公子送给她的那艘战舰被山寨段家的人劫走之后,便再也没有靠过岸,徘徊在后海,混迹于一群海寇之间,混淆着朴家人的视线。

“若是怕功劳大便不行赏,待下一个战乱,手中有钱之人又有何等理由来匡扶朝廷,为民为国,一展拳脚的后辈们,又如何看待我大虞朝廷?”

四大商守住了海峡线,但回来的只有他朴家。

钱家的人从扬州赶过去捡尸,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想起姑母即将对他的另眼相看,走起路来,下颚都不觉扬高了几分。

当日傍晚,淮南的两个盐场便归入了朝廷,朝廷的兵马负责看守,钱家协助重新整顿盐场,等待朝廷派人前来接手。

如今看来,应该是被平昌王抢了功劳。

朴怀朗不在,朴大公子不会参与其中,此时乃攻取海峡线的最佳时机。

钱铜道:“我会想办法把朴怀朗留在扬州,三日之内,攻取海峡线。”

阿珠:“是。”

——

不知道三人商议到了哪一步,钱铜打算回一趟钱家看看,刚到门口,照看宋允昭的钱家婢女便匆忙从外进来,面色苍白慌张,“娘子,宋娘子不见了”

第 90 章 第 90 章

第九十章

宋允昭?她不是一直在知州府吗。

照看宋允昭的婢女不敢耽误,忙道:“娘子这几日忙,宋娘子不敢去打扰您,一个人待在府上,实属闷得慌,今日见雨停了,说想去旁边的巷子逛逛,奴婢们想着也就一刻钟的路程,便没同娘子禀报,谁知道宋娘子会不见了”

钱铜脸色一变。

她与宋允执最近忙着收拾平昌王和朴家,确实没功夫去管昭姐儿。

可扬州城内,谁敢有胆子掳走宋世子的妹妹?

钱铜头一个想到了平昌王,吩咐婢女速速去禀报世子,自己先去找平昌王。到了关押平昌王的地方,钱铜一脚踢开房门,瘫坐在地上的平昌王吓了一跳,见来人是她,忙爬起来一面躲避她,一面求情道:“钱娘子,你可千万别听朴怀朗胡说,他恨不得弄死本王”

朴怀朗以两座盐场和运河投靠了朝廷后,平昌王便没存任何侥幸心里,守城之事他必然已经告诉了宋允执。

但宋世子为何迟迟没有定罪?

没有证据。

当年的人都死了,就算朴怀朗知道些什么,他也拿不出证据指认他,宋允执讲究证据,不会在没有罪证的情况下拿他,但钱娘子不是。

她若是知道了真相,定会为钱家大爷报仇。

平昌王此时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她,面色慌张地道:“钱娘子,你可别乱来,我家小女与宋娘子交好,你若是杀了本王,小女必不会放过你”

钱铜便知道人不是他掳走的。

而朴怀朗正是与朝廷交好的时候,不可能会在这时候干这等愚蠢之事。

宋允昭亲眼见他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不由偏着头想去看看他到底是何模样,奈何他一直背着自己,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见他走去一侧的水缸内,舀了一瓢水,倒入旁边木架上的木盆内,又取了搭在上面的一张布巾,浸入水盆里,涔涔拧水声传来,见他似乎侧了一下身,宋允昭不由再次歪头去打探。

段元槿察觉出了异常,直接问道:“他屋里有人,谁?”

段老爷子面色微微一僵,随后嗤笑一声,问道:“我儿如此风貌,配她,配不上?”

除了这两人还有谁?

段元槿:

段元槿充耳未闻,一路抱着人到了一处屋子,进门后将对他拳打脚踢的宋允昭放在了床榻上,顺便取掉了她嘴里的布团。

“你怎么回来了?”老者的神色不太愉快,但似乎又不敢去责备他这番贸然闯进来的举动,早已在他进来的那一瞬,便偷偷把手里的牌位藏在了袖筒内,冷着脸解释道:“我不过是请小郡主来做做客,没把她怎么样,你如此着急作甚?”

他到底是谁,她压根儿不认识他。

宋允昭被人迷昏后,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

段元槿今夜回来得晚,看了一眼对面屋里燃着的灯火,随口问守门的人:“老爷子还没歇息?”

宋允昭适才那一博,全身力气都用尽了,额头冒出冷汗,人也浑浑噩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少主也是头一回忤逆了老寨主,私下警告底下的人不准再打小郡主的主意。

段元槿不语,转头看向已被吓得眼珠子都不会转动的小娘子,盯着她眼里的痛惜和恐惧,淡然道:“正好儿子对宋娘子也甚是喜欢,今夜便与宋娘子拜堂,待到明日,儿子再向宋世子请罪。”

宋允昭瞳仁瞪大,惊恐地看着对面的老人,缩紧身子往后退,嘴里发生呜咽,“呜呜”

段元槿走去他身旁,露在面具之外的唇角扬了扬,笑道:“我怎么听手下的人说,父亲铁了心掳宋娘子来,是想要她做您的儿媳?”

段元槿偏过头,书本砸在了他脸上,脸上的面具被砸偏了几分。

钱铜折身去了宋允昭消失的地方,详细问了守在那里的婢女,婢女哭着道:“宋娘子正在摊位上看捏面人儿,巷子里的几个乞丐不知怎么着,突然打了起来,奴婢们转个眼的功夫,便不见了宋娘子的踪影”

她被那位卖面人的摊主拖到了身后的巷子,再套上麻袋,抬上了一辆马车,意识虽在,但没有半点力气,叫不出声。

听说永安侯府的小郡主,宋世子的妹妹来了扬州之后,老爷子偷偷下令将其劫下,却没能成功,只抓到了郡主的随从,小郡主被少主救下人,直接送去了知州府。

屋子里的陈设很俭朴,四周乃木板墙,一侧摆着一张竹桌和几把竹椅。

老爷子为此与他大吵一架,骂他翅膀硬了,不听他的话。

她与婢女道:“去与宋世子禀报,我会把人完好带回来。”

段元槿嗓音一凉,“守好你的门。”

“女娃,不必害怕。”老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恍如一个长辈,将她仔细地看了一圈,面上的神色越来越满意,问道:“你就是那个与定国公府裴小公爷许亲的女娃?”

她并非背信弃义之人,他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怕少主阻拦,老爷子特意打发他去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办事,没料到他回来得这么快,守在老寨主门外的几人脸色一变,上前去拦,被段元槿一道掌风劈来,不得不往后退。

段元槿弯身替她拾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和拍打,一只手捏住她胳膊,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抬头与段老爷子道:“既然父亲无意让她做你的儿媳妇,儿子这便把人送回去。”

没有上回幸运,很快她便被对方擒住,塞了一块布团在她嘴里,态度倒是客客气气:“宋娘子得罪了,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此趟只为请宋娘子上门做客”

段老爷子又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宋允昭,眸色转了转,温和地同段元槿道:“我儿才貌双全,这天底下的女子,谁你配不上?可惜为父乃土匪出身,拖累了你,咱们一个土匪,怎可能当真与长公主之女相配你放心,父亲定会给你找一个比宋娘子还好看的小娘子”

他没回头看她,取掉了面上被她砸歪的面具,搁在了木几上,走去外面。

宋允昭一愣,明显感觉到了他的僵硬。怕他一生气,掐死自己,宋允昭吓得缩成一团,先呜呜哭上了,磕磕碰碰地道:“我,我不是不想给你钱,是,是你那日走得太快,我,我还没来得及去问兄,兄长要”

小厮神色躲避,说话吞吞吐吐,“快,快睡了。”

老寨主也没料到他是如此反应,怔了怔,见他面上没有半点玩笑,神色倒是有了一瞬的慌乱,低声道:“我掳她来,不过是想给钱家那位小娘子敲一个警钟,咱们可不是那等好打发的乞丐,她要是敢卖了咱们,把寨子交给朝廷,咱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然而今日老寨主还是把人绑来了山寨。

没等段老爷子回答,段元槿转过身,一把将还在挣扎的宋允昭抱了起来,朝外而去。

宋允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一张逝去之人的灵牌,来不及去看清上面的字迹,便吓得闭上了眼睛,拼命摇头。

没料到对方竟然知道她的身份,还敢掳走她。

宋允昭见他朝自己而来,惶恐不已,曾经的信任在听到他们的谈话之后,早已荡然无存,吓得连连后退,脚下的一只靴都蹭掉了。

宋允昭终于得到了解放,胡乱一摸,便在床榻上摸到了一本书,二话不说,朝他扔去,“你放开我!”

说完段元槿便起身,走向宋允昭。

钱铜知道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的山路,终于被放了下来,头上的面罩被人取下,睁眼的那一刻,天色已经黑了,灯火的光亮照进眼里,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干净的屋子内。

宋允昭抵死不从,两人便一个摁肩,一个摁住她后勺脑往下使力,宋允昭被逼得呜咽挣扎,额头快要抵住地面了,突然听到一道破门声,同时肩头和后勺脑的手也松开了许多,她忙抬起头,当看到那张面具脸时,眸子不自觉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

山寨在此已经盘踞几十年了,老寨主跟前只有少主一个儿子,从小宠爱,还专门为其请了先生上寨子来,教他识字读书。

马车很快出了城,行驶了有一个时辰,她被抬出来,又塞入了一辆花轿内。

——

房门从外被推开。

段老爷子眸色一惊,忙道:“贵哥儿,你可万不能对她有意啊!”

小匪贼神色一慌,忙道:“没,没人”话没说完便见段元槿径直朝着老爷子的屋里走去,赶紧上前去拦:“少,少主”

半边面具和朦胧黑夜盖住了段元槿的神色,只见他唇角一弯,“如此,儿子便等父亲的好消息。”

宋允昭便趁被抬入花桥的那一刻,铆足劲往地上滚去。

父子俩一向和睦,但最近因为一桩事,两人头一回起了争执。

宋允昭一怔。

老者看出了她眼里的恐惧,细声道:“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你只需要对着我,和这尊牌位,磕一个头,我便放你回去如何?”

宋允昭终于反应过来,这两人乃一丘之貉,眸子里的水雾蔓延出来,挂在了脸庞上,猛往后缩,“呜呜”

十几年前,老爷子不慎失去了双腿,至此之后,山寨的事务一直便渐渐地交由少主打理。

宋允昭眼睛一瞠,忘了挣扎。

——

宋允昭正被两位寨子里的人摁住肩头,对着牌位磕头。

知道人在哪儿了。

而在她正对面,是一张可以移动的轮椅,上面坐着一位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老者的双腿齐膝之下空空荡荡,似是没了腿。

然而对方在看了她一眼后,如同不认识她,淡然地收回了目光,对着坐在轮椅上的老者,唤了一声,“父亲。”

下一瞬便冷不丁地对上了一张清隽温润的面容。

大抵没想到那青色面具下会是如此一张星眸皓齿的绝色之貌,宋允昭愣住那,忘了把歪着的脑袋收回来。

段元槿淡然地走过来,把手中的帕子递给她,“脸擦干净,待会儿有人会来接你。”

此时的宋允昭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模样,她面上的泪痕未干,眼眶殷红,神色既害怕又怔愣,活像是个被吓傻了的傻子。

她木讷地接过帕子,擦了擦了发胀的眼睛,再抬头,段元槿已经走去木几旁,坐在了竹椅上,重新将面具戴上,抬手从耳后系好系带,嗓音温和地道:“段某无意得罪宋娘子,还请宋娘子莫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