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青:“钱娘子不必担心。”
谁不沉迷于红尘?
话没说完,耳边突然诡异的安静,她不由掐断了话头,坐直身子,朝前看去。
绕到正门后。
不知道他要去哪儿,王妃与大夫人互看一眼,心中齐齐一紧。
别说朴家人,王兆也没料到还会有第二波,疑惑地看向宋允执:“世子”
“钱娘子!钱娘子在哪儿”
宋允执:“不用。”
钱铜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只道他肯定会怪自己坏了她的名声,解释道:“我上回应过你,要帮你想办法,郡主找上门,叫我把你让给她,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但我没料到郡主她”
老二?
第一批‘胡人’从正门闯入,挥着火把和弯刀径直冲入宴席,王爷一面反击,一面四处找人,“世子在哪儿,保护好世子”
府上的了刚经历了一场厮杀,好不容易等到知州府的兵马来,缓了一口气,以为安全了,便没再做防范,突然又遭了胡人的袭击,毫无还手之力。
心口的撕裂与紧绷,刺激得她眼睛发红。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厮杀声和刀尖的摩擦声闯入耳中,钱铜跟着蒙青的脚步往前,一步三回头,“蒙青,世子不会有事吧?”
人倒下后,扶茵及时伸手扶住,面上的焦急不见,动作麻利地把人拖进马车,随后从车里拿出了一个包袱,递给钱铜,“娘子先换上。”
朴大夫人几乎被自己儿子的自毁砸懵了头。
你呢?
意外便出现在了最后一步。
退开两步,宋允执依旧握住了她的肩头,先眺望了一眼门外的火光,再将目光落在她破了的唇角,心中郁气终于泄去一些,抿了抿唇,将那抹甜腥味吞入喉中。
婢女却哭着与她道:“二公子被鸣凤郡主关在了屋里”
如今好了。
她说是就是。
在她晕过去的时间内,‘胡人’被官府的兵马彻底镇压,所有活口被绑起来,押送回了知州府。
王妃及时递了个眼色,打断王爷,笑着道:“怪不得我今日瞧见钱娘子第一眼,便觉得亲切,咱们世子眼光好,七娘子光彩照人,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王妃转头吩咐婢女,“快去为七娘子添一只酒盏来,咱们今夜算是添了一桩喜事,当好好畅饮一番”
对面的鸣凤早在他起身,把钱家娘子牵到他坐席后,便瞪大了眼睛。
“什么?”朴大夫人手中的灯盏没抓稳,落在了脚边,燃出一团火焰,心口却一股透心凉,四肢都变得冰凉。
全是些割了舌头的哑巴。
‘胡人’杀进来后,朴大夫人便唤来了朴家的仆人,保护王爷一家人的安危。
后院的每一个院子,每一间屋子,都没能幸免,包括王爷王妃和郡主所住的宅子,统统被光顾了。
一个商女,竟让他如此认真,心头不免暗讽,何为明媒正娶?他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永安侯和长公主知道他要娶一个商户女?
她呆呆地朝他看去。
一个商户在权势面前,没有半点地位可言,宋世子要她起来,她无法拒,忙从位子上爬起来,蹲礼:“宋”
名声她既然不想要,给他又何妨?
可至少在那一刻,连她自己都忽略了的东西,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替她维护了回来,这样的男子,怎可能不让人动心。
“世子,世子!”
在众人瞧不见的地方,钱铜侧目抬眸,去看朴承禹,满目愧疚,轻声问道:“你怎么就承认了,以后可怎么办”
但凡是计划,便有失败的可能,她不像三夫人那般做事不留后路,到了此时朴大夫人尚且还能稳住心神,因她备了后手。
宋允执牵着人离开宴席后,走出屋子,也没松开。
她说了不去招惹他,可他也别来勾她啊,世子的吻比她想象的还要致命,心智迷失之际,唇上突然一疼,她不由睁眼,紧拽住了他的袖口。
蒙青没应。
她连磕了两个响头。
——
宋允执先后去后院慰问了受了惊吓的王爷和王妃,确认二人无碍之后,才令王兆去把刚醒来的大夫人叫过来。
笑话!
如此只剩下了怵在门口,捅了个大篓子的钱铜。
一场厮杀,朴家的府邸被染红了大半。
今夜压根儿就没有胡人。
钱铜:“”
门被破了,胡人冲了进来,猎杀开始了。
暗器上抹了毒,就算当场不死,今夜也会死。
他一动,‘胡人’跟在他身后追。
那些‘胡人’审不出来什么。
这位钱家七娘子当真乃好手段。
大夫人今夜被一波又一波的冲击所撞,脸色早就绷不住了,此时倒无比理解三夫人当初的心情。
钱铜点头,可心头仍旧放不下,问蒙青:“朴家来的这些人都是江湖杀手,你们人手带够了吗?”
大夫人眼皮子猛跳,预感到了不好,便听那婢女颤抖地道:“奴婢不知道二公子是何时落入她手里的,舌头被她拔了,已不能人言。”
“保护王爷,王妃!”
荒唐!荒谬之极!
钱铜摘去头上的发簪,余一头青丝后,用发带捆住束于头顶,换上夜行衣,交代扶茵,“世子的人围了三面,告诉段元槿走西侧。”
不能人道的朴大公子,依旧还是朴家的大公子,客人尚在,不能自行离去,选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子坐下相陪。
一段刀子戳肉的插曲过去,朴家大夫人尽管心头滴血,不得不打起精神,继续招待客人。
二公子没了,大公子不行,只剩下了一个刚满十六的三公子。
——
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入了在座人耳中。
陛下和侯府即便要报仇,也该去找‘胡人’,他朴家顶多赔一份礼,舍一些银子。
他回来了?人在哪儿,今夜朴家正好需要人手。
平昌王对他的反应,有些不屑。
他是在心疼她吗?
眼见退亲无望,鸣凤眼底一狠,正欲出去把他朴家最后一根苗子毁了,被王爷瞧中心思,一声叫住她,“鸣凤,既然来了,便入座。”
“成,那我们先回家。”钱铜转身上马车,突然摸了一下左侧耳朵,愣了愣,慌忙往地上找:“咦,我的耳铛呢”
朴家小厮的呼救声由远而近,“来人啊!胡人进城啦,快,快守住门”
彼此都清醒着。
钱铜一愣,他要作甚?
他没必要为她做这么多。
拍打了好几下,宋允执才松开她。
‘胡人’跳下朴家背后那条护城河的瞬间,便落入了水底的一张大网之中,瓮中捉鳖,一个都没跑掉,后面的人见情况不对,想调头,又被官府前来支援的铁骑撞上。
“我不会有事。”宋允执看她一眼,肩头的手掌挪到了她脸上,轻轻抚了抚,唤来蒙青:“带钱娘子回去。”
“王爷见笑了。”从不愿意多说话的宋世子,头一次对着一个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人解释道:“她与朴家大公子之情已是过往,二人无三书六聘,止乎于礼,此情于两年前便已结束,今宋某倾慕于她,已禀报过双亲,来日将明媒正娶。”
亲信附耳禀报:“护城河有埋伏。”
扬州城突然遭受外族入侵,朴家牺牲一部分仆从,宋世子运气不好,不幸丧生。
你怎么办。
手腕突然被抓住,宋允执拖着她往前。
但他那般当着众人,当着她的面许诺,要娶一个商户子女为妻,之后他的名声该怎么办?
宋允执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目,垂于膝上的双手握了握,看向对面的鸣凤,肃然道:“至于郡主与大公子你们二人是否订亲,还请你们自己说清楚,此事往后再无她钱七娘子无关,别再来找她,可听明白了?”
在大夫人惨白的面色中,大公子跪在了王爷与王妃身前,领罪道:“草民有负王爷,王妃的厚望,从不敢肖想郡主,家母不知情,无意中冒犯,还望二位能宽容我朴家的失礼之处。”
宴席上的人,已全换成了知州府的铁骑。
见他脚步渐渐放缓,钱铜忍不住唤他,“昀稹”
钱铜回头与蒙青道:“我有婢女相护,今夜这些人的目标是世子,你去帮他,不用管我。”
蒙青下意识低头,便是错开眼的一瞬,鼻尖便扑来了一团粉末。
要与他共沉沦了吗?
钱铜心中好不容易泛起的那点涟漪,因钻心的疼痛荡然无存,恼道:“你是狗吧”
钱铜犹豫:“我放心不下”
钱铜突然很后悔招惹了他。
朴大公子谢恩,和鸣凤郡主一齐起身,无视朴大夫人投过来的失望目光,退回到了门口的位置端立待命,不再上前。
如此重要的宴席,郡主却突然闯了进来,让她儿子当众颜面扫地,还险些搅了今夜的计划。
钱铜没动,抬目关心地道:“我也想保护世子。”
大夫人双腿一软,耳朵内便窜出了一串嗡鸣
婢女继续道:“这郡主也太歹毒了,奴婢险些没认出来,二公子被那些胡人扔出来时,一双手脚已被镣铐磨到见了骨,人,人被折磨得不成样了啊”
若非胡人这番乱闯,每间屋子都被扫荡了一番,朴家的人恐怕永远都不知道,他们一直在找的二公子竟然就在自己家里。
不知道被鸣凤郡主折磨了多久。
大夫人想过二公子要么藏起来了,要么已落入了宋允执手里,但她怎么也没想到,是鸣凤。
第 76 章 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大夫人听婢女描述,还体会不到二公子到底有多凄惨,等她跌跌撞撞赶去后院,见到被扔在院子里,满身血污,一动不动的人时,心头的疼便椎心泣血。
胡人还在旁边的院子内掠杀,下人们个个逃窜自保,哪里还顾得了主子。
且此时的朴二公子,谁又认得出来?
连大夫人这个当母亲的,看到地上人的头一眼,都不敢相信此人会是她最为自信骄傲的一个儿子。
婢女赶紧把人扶起来,把他面上黏成一团的发丝拂开。
大夫人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人扑过去,紧紧搂住了二公子,悲痛呼道:“儿啊”
二公子原本闭着的双目,因熟悉的嗓音缓缓打开,瞳仁涣散,往日无不张扬的公子,此时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想活下去的欲望。
大夫人忙抚着他的脸,安抚道:“君儿,是母亲,没事了,没事了,咱们回到家了”
二公子突然吃力地抬起胳膊,侧过身想要写字。
大夫人松开了一些,让他写。
二公子袍子上全是血,尤其是裤|裆一块血迹最为深,已经成了绛紫色,他用手指上残留的血污,在青色的石板上,一笔一划,费尽了周身力气,写下了三个字。
今夜不用点灯,府上到处都是火光。
大夫人看得很清楚,他写下的是:【杀了我】
她最引以为傲,最有朴家血脉的一个儿子,从来都是他欺负旁人,今日却被人折磨到了反过来求她这个母亲赐死。
杀手的目标只是鸣凤,两人打起来,蓝翊之不会功夫,便自觉让开,躲得远远的。
看那样子已死了。
待鸣凤爬到他马背上坐好,只剩下了半条命,咬牙质问:“你有这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无一人逃脱,全部落网。
王府有很多个郡王,鸣凤只是他们最小的女儿,从不参与王府的任何事,但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鸣凤不敢置信:“你们如此大胆妄为,就不怕被反杀?”
平昌王妃心头一阵乱跳,莫不是朴大夫人连他们也要一道灭口?
——
朴家竟敢!
“看大夫人的本事。”平昌王躺在了榻上,等大夫过来,“朴家这些年也没闲着,大夫人养在身边的三位杀手,随便一个,都能抵咱们王府百人”
什么?
今夜她刺杀世子的计划已经失败,宋世子还在等着审问她,后面这一批胡人她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王妃忍不住暗骂朴大夫人,嘴上一口一个保证,就这点本事?
她倒是没看出来,一向软弱的蓝小公子竟如此狠,把了人家舌头不够,还把朴二直接给废了。
恐惧一瞬爬满了平昌王妃的脸,是以,定格在她生命最后一刻,便也是一张惊恐可怖的面容。
此时似乎也看出来了,郡主不是那人的对手,听完她的话,毫不犹豫,立马调转马头往前逃去。
成了,朝廷与胡人有一场纠纷,运河的事便能暂且搁下。
正好,鸣凤这些日子便把二公子藏在了他自己建造的密室内。
那一霎那,平昌王妃想起了五年前的几张面孔。
她大夫人她竟敢!
蓝翊之吓得不轻,没等她开口,一把扔了手里的刀,颤抖地道:“郡主,小生适才好心帮他上药,他,他竟还,还欲,侮辱小生,小生一气之下,就”
里面的宋世子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能不能等到救兵。
“鸣凤郡主把人一直藏在屋里,她割了二公子的舌,折磨了不下一月,最后竟竟连二公子的命根子都取了去”
大夫人一想起自己儿子所受的折磨,想死的心都有了,怒吼道:“你还好意思提你那孽种!”
朴大夫人当下便与王妃吵了起来,“人是从你女儿房里爬出来的,不是她还能有谁?杀人偿命,王妃还是先为我儿之死,给一个交代!”
最后的几个字婢女没说出来,大夫人再也不敢听下去。
血债血偿,她要杀了鸣凤!
但他不知道还有第二波胡人。
大夫人心头的疼化成了恨。
若那些人落入世子手中,她该怎么收场,她心里没个数?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杀了都与她没有关系,今夜外面发生了大事,她不能坐以待毙,与蓝翊之道:“行了,他应该活不长了,把人拖出去,今夜找个地方扔了。”
平昌王胳膊被胡人砍了两刀,鲜血直流,王妃忙把人接到屋内,屏退左右后,低声问道:“如何?有没有把握除掉他?”
鸣凤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已经从窗户逃了出去,蓝翊之跟着跳出,继续抓住她的胳膊,拼命往马厩的位置而去,一面跑一面与鸣凤道:“小生认得那人,乃大夫人身边的杀手,你打不过他”
自己没去找她,她倒是自己来了,朴大夫人突然一声凄厉的哀吼,直呼她的姓,“魏氏!我朴家自认为对你平昌王府掏心掏肺,这些年你们要什么我们便给什么,把你们当菩萨一般供奉着,你们为何要如此待我儿?!”
当年那个一心为民,坚守城门的人,当真是父王吗?
趁身前杀手分神的功夫,鸣凤立马从他身旁滚开了几丈之远,耳边爆|炸一声接着一声传来,鸣凤一刻也不敢停留,卯着劲往前面跑。
没等到大夫来,二公子先死在了大夫人怀里,不知是失血过多而死,还是活活疼死的,人没气很久了,大夫人迟迟回不了神。
不成,朝廷与朴家乱一阵子,待朴家被朝廷削弱,朴家家主便会求到他跟前,到那时,一切都好说。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鸣凤知道今夜一切都是父王与朴家设计好的,非要取了宋世子的命,当下驾马赶往淮南,去找驻守在那里的沈澈。
血染了她背心的衣袍,流下来落在了身后握刀人的手上,“疼吗?”身后传来的却是一道少女的嗓音,“五年前,城门口,被你们杀的那几人,他们痛不痛?”
她回头看去,她所住的院子已被胡人占据,点火在烧屋,好汉不吃眼前亏,鸣凤往前跑,与蓝翊之道:“去知州府!”
半路上便遇上了第二波胡人。
朴大夫人今夜是想一并把她也杀了?
两人趁着胡人还未追过来,去马厩牵了两匹马,一人一匹,冲出朴家大门,然而到了知州府,里面却是人楼空。
他倒不必装。
宋世子没死,还过来看望两人,慰问了王爷的伤势。
鸣凤自小喜欢习武,善用软剑,若是一般的杀手,她不在话下,可今夜大夫人下了死手,派的是她身边第一高手。
王妃心提起来,“那能成吗?”
第一批‘胡人’闯进来,鸣凤便被大夫人和王妃带到了后院,外面杀得火光漫天,后院却安静得出奇,很快她便察觉出了问题,质问王妃,“你们今夜是想杀了宋世子?”
虽说是演戏,但也实打实地挨了两刀,皮开肉绽,王爷疼得额头冒汗,“他那娘倒没有白教,功夫比我想象得好。”
鸣凤脸色一变。
蓝翊一把拽住她胳膊,拉去后窗,推开窗户,催促鸣凤往外跳:“郡主,快跑!”
宋允执一走,王妃便绷不住了,她听清楚了,宋世子说的是刺客,不是胡人,他已经怀疑了,心头又将朴大夫人骂了一通,到底不放心,去寻大夫人。
大夫人招来了她身边的第一高手,“不计一切代价,取鸣凤的人头。”
两位婢女守在门口,不许她出去,她便去了密室,一进屋便瞧见蓝翊之衣衫凌乱瘫坐在地上,手里正握着一把刀,而朴二公子则下|身赤|裸地躺在他对面,身体剧烈发抖。
蓝翊之生怕她掉下去,一手抓缰绳,另一只手反过去抓住了她胳膊,一如既往,害怕又愧疚:“我,我忘了”
他吃得下吗?
大夫人身边的婢女便哭着道:“是鸣凤郡主杀了二公子!”
便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大夫人的杀手。
说完便急着吩咐部下,“沿路去看看,定要安抚好百姓,不能引起恐慌”
鸣凤看了一眼绝尘而去的马屁股,忍不住咬牙。
她儿子的命就不是大事了?
龟孙子,跑得还挺快。
他们能揣着二心,朴家未尝没有。
婢女说完,平昌王妃头都大了。
鸣凤立马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正欲出门去看看怎么回事,门扇突然从外被破开,胡人冲了进来。
勉强撑了两招,即将脱力之时,鸣凤突然又听到一道疾驰的马蹄声,以为是哪个救兵来了,一抬头还是蓝翊之那小白脸,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枚霹雳弹,胳膊扬得高高的,作势要扔,“郡主,躲开!”
鸣凤此时看朴二公子,便如同看一个死人。
只有几个守门的侍卫。
大夫很快赶过来,替他包扎好了伤口,外面的厮杀声渐渐消停,不知道是哪一方赢了。两人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门外的侍卫进来禀报,“王爷,宋世子来了。”
良久后听婢女痛声道:“二公子,二公子被”阉割了。
他是想连她也一道炸死?
一听她提起鸣凤,朴大夫人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心下骇然。
王妃还欲再问,王爷已疼得口嘶凉气,不想再说话,打断道:“行了,别瞎操心,能不能成,与咱们无关。”
宋允执没多说,起身道:“王爷先在此歇息,待知州府清理完刺客,便送二位回去。”
王爷与王妃便明白,今夜朴大夫人的计划失败了。
他说得磕磕碰碰,面色苍白,屈辱地拉上了滑下肩头的衣衫,抱住一双胳膊,又慌又怕。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妃也没认出那是大夫人的儿子朴二公子,恼怒她计划失败,不明白第二波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语气冷硬地道:“怎么回事,宋世子还活得好好的,这些人也是你的?鸣凤呢?”
王爷!
“什么意思?”平昌王妃一头雾水,对她莫名其妙的发疯,也生了怒意。
“扬州商户钱闵成到!”
朴家二公子喜欢男人,可又不能把这些男人光明正大地带回院子享受,怕被朴大夫人发现,便在自己屋里造了一间密室。
王妃怔住。
一行人走到半路,身后的婢女突然没了声儿。
原以为是朴大夫人留了后手,一杀不成,来了个二杀,谁知胡人没去前院找宋允执,却冲入后院,见人便掠,哪里还分彼此。
鸣凤愣了愣,意外地看着蓝翊之。
王妃因剧烈的疼痛,瞪大了眼睛,身体忍不住痉挛,但发不出半点声音。
门外的两位婢女惊呼了两声,便没了声儿。
朴大夫人怀里抱着的人,是朴家二公子?
王爷王妃均一愣。
她是疯了?
“王爷,不能逃啊,守住城门!等候蜀州军”
乱成了一团,她不介意再乱一些,她要让鸣凤死在今夜的乱象中,她不嫁也得嫁,到了阴曹地府,让她为他儿子赎罪。
可任凭她怎么说,大夫人疯了一般死咬着她不放,非要她给一个交代,知道与她多说无益,王妃懒得与她争论,吩咐婢女,“去把鸣凤找出来!”自己则转身回去找平昌王。
今夜‘胡人’从码头上岸的那一刻起,便落入了宋允执布置好了的一张网内。
王妃正欲回头,一把刀子便从她背后捅入,手劲之狠,直穿过她的肋骨,插入心脉。
她是谁?!她是怎么知道的
可平昌王的儿子众多,怎么吃不下?
王妃一愣,这才察觉到大夫人的神色不对,见其眼眶内布满了血丝,脖子上的青筋因怒吼森然可怖。
话音一落,一枚霹雳弹便落在了二人不远处。
鸣凤住的院子,便是之前二公子的院子。
鸣凤本就不满意这本亲事,王妃倒是没有怀疑她不会干下这等丧心病狂的事,可如今能怎么办,先解决好当下的事再说,她与大夫人道:“若当真是她干的,我自会给你们一个说法,大夫人节哀,还是先以大局为重,处理好眼下的大事要紧”
她打不过。
五年过去,他平昌王府是肥了,可朴家更肥。
鸣凤:“”
来势汹汹,直冲后院。
一个江宁还不够,还想要扬州?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非人折磨!
什么叫大事?
王妃没应,默认了。
王妃在后院等了一会儿,便看到了被随从送回来的王爷。
那一处已经血肉模糊,明显没用了。
突然想起鸣凤,王妃急急忙忙赶过去,便看到了朴大夫人瘫坐在院子的地上,怀里抱着一位一身是血的男子。
今夜她已经胡闹了一通,险些坏了事,平昌王妃还没与她算账,她倒是问起自己来了,平昌王妃知道她与宋允昭交情好,会对宋世子生出怜悯之心,怕她再惹出事,派了两位婢女看管,“把郡主带回院子,没我的允许,今夜不许出来。”
她不在的时候,一直是蓝翊之看管。
很快鸣凤身上便被刺了好几刀。
——
这节骨眼上要与她争论?世子还在,第二波胡人到底是不是她大夫人的,还未弄清楚。
宋允执面色平淡:“不是胡人。”
画面一转,是平昌王狰狞的面容,“杀!”
最后翻滚下马匹,被大夫人的杀手逼得走投无路之时,大抵知道自己今夜逃不了,鸣凤转头与藏在身后林子里的蓝翊之吼道:“走!去淮南找沈澈!”
蓝翊之刚把人拖出了密室,还没来得及扔,第二批胡人便来了。
平昌王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老了,不仅没帮到世子,还拖累了世子,还不忘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两条海岸线,均是朴家人在守着,胡人怎么会突然跨过来?还杀进了城内也不知有没有百姓受伤”
蓝翊之扔完了手中所有的霹雳弹,方才驾马冲过来,向地上的鸣凤伸手,“郡主,上马!”
因她在宴席上损了她儿子?
——
她骂谁?!
得到禀报后,宋允执快速冲向后院,还是晚了一步,第二波胡人来得猝不及防,火光四处蔓延,耳边充斥着女子尖叫与哭喊声。
但宋允执很快便发现,对方似乎只是想造势,放火驱散众人逃窜,根本无人伤亡。
第一波人乃朴家大夫人所雇,目的为取他性命。
但第二波不像。
虽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既与第一波不同,那便不是朴家人,乃朴家人的仇敌,目的为攻击朴家,或是王爷
第 77 章 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
此时的平昌王正被一名‘胡人’拿刀对着脖子。
对方压根儿也不是什么胡人。
他面上罩着一枚黑色面具,其身形挺拔修长,并非如胡人那般矮小粗壮,更像是一名江湖杀手。
平昌王怎么也没料到今夜自己会深处危险之中,听侍卫说第二波胡人来时,他与王妃的想法一样,认为是朴大夫人预备的后手,目标是宋允执。
但胡人到了后院,杀了门外的侍卫,连他平昌王的名头都不惧,径直闯入他的房内,将手里的刀对准了他的脖子。
平昌王胳膊本就受了伤,来人武功又高强,很快便将他从榻上逼下来,爬行一段,堵死在了地上,不敢动弹分毫。
平昌王不知道来人是谁的人,心中头一个怀疑的是朴大夫人,今夜朴家想一锅端。
可他实在想不出朴大夫人要杀他的理由,他死了,对朴家有什么好处?朴家没了他从中周旋,如今手中的一切都会归于朝廷,朴家愿意?
并非没那个可能。
除非朴家与他撕破脸,破罐子破摔,然而以目前两家的形势来看,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平昌王被刀子顶住喉咙,呼吸都不顺畅,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问跟前的男子:“你是谁的人?”
对方倒是开口回答了他,“王爷觉得呢?”
果然是个假胡人,平昌王试着与他周旋,“无论对方给你多少,本王高于他十倍给你,如何?”
“王爷有钱。”对方笑了笑,手里的刀离他更近了一寸,说话却温润文雅,“但我是个效忠之人,主子今夜托我来与王爷说一桩五年前的辛秘。”
一听说五年前,平昌王心头便是一震。
同时一道短暂的笛声传来,面具青年不再恋战,瞬间从后窗逃窜。
“来人啊,有刺客!”
当年那一批人,连城都没进,便会绞杀了个干净。
宋允执没应。
他是谁?
“王爷原本也不愿意冒险,但钱闵成告之王爷,蜀州军已在十里之外,只要撑过半个时辰,胡人便会被蜀州军击退。”面具青年看向双腿开始发抖的王爷,继续道:“如此天大的功劳,王爷怎可能不心动?你答应了钱闵成一道留下抗敌,也如愿等来了蜀州军,可就在蜀州军达到城门的那一刻,你担心自己逃跑的事被暴露,转身把钱闵成和他的儿子杀了,余下的人被你诬陷成胡人,乱箭射死”
随着那疼痛传来,平昌王身下渐渐地湿了一片。
钱铜都记得,点头道:“好,等世子处理完手头上的事,随时都可以来问。”
钱铜继续道:“即便是心胸再宽阔的人,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对方长期折磨,挥刀斩其命根,也会反目吧?更何况朴家大夫人本就不是个心胸大度之人,我今夜只是去搅乱了朴家的后院,让朴家大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在郡主手里,如此,朴家与王爷必然会闹掰,两家反目成仇,那运河的事,不就成了吗?”
——
等钱铜察觉到动静,从梦中惊醒时,便看到宋世子已经坐在了她的榻边,手里正握着她掉落的那根发带。
他下不了手,她来。
王兆便知道对方跑了,不由怒道:“到底是哪里来的贼子,一波又一波,眼里简直没有王法,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行凶”
“王妃!”
朴家乱成了一锅粥,王妃死了,王爷吓得半软,一堆的事情够他忙,钱铜觉得宋世子怎么也要等到第二日天亮才会腾出手来质问她。
钱铜回到钱家,已是深夜,披头散发地回来。
对方也没给他任何侥幸之心,缓缓地道出了那个平昌王心中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五年前,胡人攻入京都,欲破城门屠城,那时候王爷在哪儿?”
宋允执却道:“那好,我问你。”
“放心,我不是钱家人,钱家人至今都只当钱闵成是死在了胡人刀下,若是他们得知王爷你不仅抢了钱家的军功,还杀了他们曾经的家主,他们会如何?应该会进京告诉陛下,陛下知道了会如何?””
人家都要杀他了,他还好心去救人家干嘛
赔钱不赔钱,扶茵觉得那都是小事,扶茵担心的是,“娘子可想好了,该怎么与宋世子解释?”
属下禀报道:“适才朴家人在鸣凤屋里找到了失踪的朴二公子,二公子舌头被拔,命,命|根子被阉割,朴大夫人因丧子之痛,与王妃起了争执,王妃刚离开,朴家大夫人气不过追上去,杀了人。”
人来了再说。
钱铜也想知道,那破玩儿到底有多便宜,用了两回就断了,“等蒙青醒了,你问问他,他在哪个摊位上买的,我非得让那摊主赔钱。”
那人一身黑衣,身姿矫健,从黑暗中穿出来,暴露于火光之下,似乎在等待谁的接应,目光快速地朝屋顶望来。
弯刀与长剑来回相撞,撞出了火花,动静声惊动了外面的兵马。
宋允执也在那一刻,周身变得僵硬,脚步被定住了一般,死死地盯着那抹身影。
他看着她有些许茫然的脸,一字一句问道:“你是否想与朴家大公子有肌肤之亲?”
怎么可能还有人知道?
平昌王屏住了呼吸。
王兆追来,便看到了站在庭院中一动不动的宋世子,赶紧上前询问:“世子,人呢?”
宋允执手中的长剑从面具青年身后刺来,面具青年不得不撤回平昌王脖子上的刀,回身抵抗。
扶茵适才接应到她后,便问了,“娘子的发带怎么断了?”
平昌王脸部都在抖了。
在瞥见宋允执的一瞬,对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王兆在此时,方才领悟到世子当初所说的那句:扬州太乱。
今夜可不就是乱成了一锅粥。
身后的兵马追了上来,对面的人不再看他,逃得太快,太仓促,头上的发带突然脱落,一头青丝散在她脑后,被夜风搅动,铺散在滚烫的战火中,如一道魅影,很快不见了踪影。
宋允执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嗓音提了提,道:“你回答。”
钱铜一怔,全然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但她没想到后半夜宋世子便赶了过来。
很快有人过来禀报道:“世子,王大人,王妃没了”又道:“乃朴大夫人所杀。”
莫不是还有钱家人活着?平昌王脸色惊恐地看着面具青年,“你到底是谁?!”
今夜朴家明面上是宴请王爷王妃,宋世子,实则为买凶杀人。
他道:“一百名钱家仆人,十几车军资,劝说王爷留下杀敌。”
宋允执不出声,只漠然地盯着她。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水灵灵的眸子在即将天亮的黎明,分外明艳勾人,宋允执此时却没有半点反应,只见他低头握了握手中的那条发带,似是坚定了内心的某个想法后,再抬头肃然道:“钱铜,今日你离开朴家时,我曾说过,待此间事了,我便来问你个明白。”
“王妃被杀了!”
“是不是啊,世子?”钱铜知道他在生气,不过是憋在了心里不对她发作,他越是这样,钱铜心中的愧疚便越深,她低声细语地道:“我真的是为了世子好,我不想见你被他们欺负”
面具青年道:“王爷收到胡人攻城的消息时,与其他皇室一样,做好了出逃准备,但因带的东西太多走在了最后,却无意中撞上了前来支援的扬州商户钱闵成。”
宋允执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平昌王,提剑追去,外面乃朴家的另一进院落,面具青年逃出后已跃上了屋顶,宋允执紧跟而上,手中的暗器正要对准面具青年的后背击去,底下院子内突然传来一道惊慌的尖叫。
平昌王脸色霎时一白。
她是睡了一会儿了,但宋世子应该一夜未合眼,钱铜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仅着了一层单衣,心疼地问道:“世子累不累?要不你先歇一会儿,我不会跑,保证你说什么,我答什么,且我今夜所为,那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若是朴家大夫人知道她一直在找的二公子就被人藏在自己家里,她拍人家马屁时,她的儿子正在被人家的女儿折磨,她不得疯吗?”
面具青年手里的刀便对着平昌王的脸,在他剧烈的惊恐之下,慢慢地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语气却是一股书生的文雅气息,“主子想告诉王爷,有把柄的人不止是他,还有王爷”
王兆一愣,“朴大夫人杀的?”
人证物证俱在,没什么可说的。
本以为会烂死在过去的真相到底还是被揭开了,平昌王心口急速跳动。
宋允执转头望去,庭院内全是滚滚浓烟与火光,而对面的长廊下隐约可见一道正在飞奔窜逃的身影。
怎么解释?
他想逃,又怕对方手里的刀下一瞬便划到了自己的脖子,最后只能结巴地呼救:“来,来人”
这一声倒是有用,宋世子来了。
钱铜下意识去回答,突然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她有没有与朴大公子有过肌肤之亲,而是问她,想不想与他有肌肤之亲。
钱铜坚决摇头,“没,我发誓”她只想亲他,也只亲过他。
宋允执道:“我再问你,你心中可还喜欢他?”
钱铜再摇头,“没有。”
“我信你。”她话音一落,便听宋允执道,“天亮后,我来钱家提亲,半月内你我完婚,你若是敢不应,我便押你回牢房,往后要走哪一条路,你自己选。”
第 78 章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钱铜昨夜回来便做足了准备,等着宋世子来质问她,她本以为世子会问她,王妃是不是她杀的,杀王爷的人是不是她的人。
但宋世子没有问她关于昨夜的任何事情。
还要与她成婚。
钱铜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就因为当初的一句承诺,一个吻,几分喜欢,他就不顾一切,不计后果想要将她绑在身边?
真是一根筋的宋世子。
他今夜能放下手头上所有的事情,坐在自己床边来逼婚,钱铜知道此事在他心里必然是排在了第一位,虽不知道缘故,但她知道不能拒绝,她委婉道:“昀稹这么好,哪个小娘子不想嫁给你”
宋允执打断:“那你便嫁。”
“嫁!我嫁。”钱铜冲他一笑,轻轻地抓住他手腕,“可你看,咱们眼下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朴家和王府接下来会反目成仇,两家相互攀咬,朝廷得利,世子便能成功开通运河,过不了多久,世子再收回王爷手里的两座淮南盐场,届时两淮的盐场都将归于朝廷,朝廷可以在此设立自己的盐官,把扬州海盐运往大虞各地,巨额的盐税,能助朝廷缓解战后的复苏,大虞会越来越昌盛,百姓也会越过越好”
钱铜试探地看着他,“我会嫁给你,但,不是眼下。”
宋允执:“把衣裳穿好。”
钱铜一愣,“啊?”
“王兆进来,擒你归案。”宋允执缓缓起身,“你雇佣江湖人士,冒充胡人,夜闯朴家,刺杀平昌王与王妃,此罪,你到了知州府大牢,再与我说。”
钱铜一怔。
宋允执此时面上便没了半点人情可言,侧目与外面的人道:“王兆,拿人!”
她说完便偏过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外面的人鸦雀无声,若不是屏风上投下的阴影尚在,还以为他们凭空消失了。
即便是一个嫩芽,被强行斩断,总有些痛。
不知道看了多久,眼底渐渐空洞,蒙了一层水雾,茫然地问道:“他凭什么如此信我?”
但世子仍旧给了她一个机会。
他话毕,不再与她多说一句,也没看她一眼,走出去与外面的王兆道:“给她一炷香,若是不答应,拿人。”
朴大夫人疯了,因为一个儿子的死,把朴家与王府的关系也拉到了谷底。
她就没见过这等倔驴。
钱铜尚在考虑这门亲事的得失,闻言抬头,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疑惑地看向王兆。
起初他还不信朴家有这个胆子,敢暗杀他。
王兆便道:“不要因为自己给不起,便去否定了那个答案。”
找了三次,天亮了才听说人回来了,急急忙忙赶过去,提出了要与他一道审问朴大夫人的要求,“此事怪本王,是本王识人不清,不知朴家如此狼子野心,错信了朴怀朗,还欲与其结秦晋之好,方才造成今日的局面,害死了王妃不说,把世子也置身于险地,险些遭了朴家的毒手,本王难逃其咎,此事,本王一定要查个清楚,给王妃一个公道,给世子一个交代”
他道:“你做的那些事,换做任何一个朝廷的官员,都不可能对你手软,你那么聪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为何三番两次戏耍于他,也是因为你知道对方是他,笃定了他不会拿你如何,也正如钱娘子所想,宋世子确实不忍罚你。”
“此事是乃民妇一人所为,民妇罪当万死,可王妃的死,民妇当真是冤枉”朴大夫人回忆起昨夜的情景,她当时正值丧子之痛,便与王妃起了争执,确实是恨不得她去死,王妃走后,她气不过,追赶上去,本是想向她讨个说法,可等到赶到的时候
宋允执没出声,握于一侧的手更紧了一些。
王兆道:“下官相信世子的判断。”
宋允执看了一眼门外,日头的光线照到了圆柱一半。
她道:“或许我这样的乡野女子,于世子而言很特别,也引起了世子的兴趣,世子想对我做些什么,给我一个承诺,但那只是世子的一时喜欢,人生一辈子,太漫长了,我与世子差的不仅是身份地位,我们所想所为都不一样,世子又怎能保证,往后不会为今日的一时冲动而后悔?”
她不止一次后悔,宋世子每做一件好事,每对她好一分,她心头的懊悔就越强烈。
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但她的王妃死在了朴大夫人手上。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商妇,竟然敢杀了他的王妃,什么狗屁朴家二公子,他一条贱命,没了就没了,还想要找他的王妃偿命?
她赠予百姓鲜花,问世子:“你觉得是送花的人更高兴,还是收花的人?”
钱铜:“”
钱铜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想让我的双手再去沾血,但我做不到啊”她声音很轻,宋允执朝她看去,钱铜便与他说了实话,“我是个商户,我不可能如你所愿,改邪归正,变得干干净净。”
朴大夫人道:“我看到了,世子,民妇看到了那贼人”
巨大的变故,让他惊魂未定,早没有王爷的威风,他爬过去,一只手慢慢地握住白布一角,往下解开,当看到王妃那张惊恐的面容时,吓了一跳,魂都飞了,丢下手里的白布,倒仰在后面的马车壁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
到这时,她尚还有一丝理智,没有把背后的平昌王和王妃供出来。
宋允执没等到她的答案,从钱家出来,先回到了知州府。
甚至更凄惨。
她若是一早他知道他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对待名分与婚姻如此认真,她绝不会去招惹他。
王兆还未归。
适才七娘子与世子说的那些话,王兆都听到了,他想这世上也就只有宋世子那样的人,才能承受得住。
“你想攀上我,想我对你法外开恩,又不想给任何好处,天下哪有如此好事。”在钱铜抬头的一瞬,他侧过身,面朝外,嗓音低沉嘶哑,“我没兴趣与你做知己,也没闲心与你做情人,是我宋允执中了你钱铜的毒也好,非你不娶也好,随你怎么想,但你若是想躲过这场牢狱之灾,想钱家不受你牵连,只有一个法子,嫁给我。”
平昌王受了一场惊吓,又失去了自己的王妃,人在离开朴家时,便疯了一回,“你们放开本王,本王要杀了朴家!朴家买凶杀人!本王要灭朴家满门!”
钱铜:“”
朴大夫人彷佛一夜老了十岁,身上那件昂贵的浮光锦,沾满了血污泥土,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开了,蓬头垢面。
尤其是今夜,她的发带落入了世子手中,就凭这一桩证据,足以让她入狱。
平昌王听到装棺二字,方才回过神,奔去马车上看望死去的王妃。
“知道错了,便长记性。”宋允执没罚蒙青,给了他一个任务,“去查清段元槿的身份,查其三代之内的家族名册。”
一夜未眠,他赶到这儿,外面已经天亮了,宋允执的一双眼熬出了血丝,“还有什么要说的,你一并说了。”
宋允执起身穿好衣裳,继续梳理朴家的案子,整理好卷宗,去往地牢,独自一人去见了朴家大夫人。
她也痛。
钱铜:“”
他让底下的人先去外面候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来,今夜之前,王兆也不能理解,世子为何偏偏就看上了一个商户之女。
他话落,便见钱七娘子目光呆愣愣地看着他。
到了王府后平昌王便彻底冷静,去找宋允执。
至少三夫人没被冤枉,可她呢,一夜过去,她儿子没了,还陷入了一场命案,很有可能把朴家也置于了死地。
他做不到将她捉拿入狱,又不能坐视不管,徇私枉法。便把自己拿来当作保证,求他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曾经风风光光的朴家大夫人,最终也逃不过与三夫人同样的下场。
他以自己为担保,护她周全,是在给她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冷静后,心头便只剩下了痛恨和恐慌。
今日与他说明白,同时也斩断了自己心底那丝刚刚发了芽,还未来得及长出参天蔓藤的情丝。
他吃不下扬州,朴家也别想得到半点好。
即便是他的婚姻,对她也没有用。
她看他眸子动了动,与他摊牌,“我是喜欢你,但没有喜欢到非你不嫁的地步,明白吗?”
唯有她,世子没有立马捉拿。
钱铜不打算与他周旋了,披了一件单薄的斗篷在身上,回身走去他跟前,仰头看他,认真道:“宋允执,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想象中的深。”
——
知州府的人马擒住她时,她便说了,“王妃不是我杀的。”如今见到了宋允执,大夫人便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先前恨其他是朝廷命官,此时倒是指望着这位清正廉洁的朝廷命官,能为她主持一回公道,她哀求道:“宋世子明鉴,我没有杀王妃,不是民妇杀的”
半晌后,突然低声一笑,“钱娘子果然是生意人。”
在前来的路上,世子主动与他解释:“她不坏。”
宋允执没走,稳稳地立在那。
那个面具青年是谁?是大夫人的人,还是朴怀朗派来威胁他的?
宋允执没罚,蒙青自己去刑房内领了二十个板子,之后便离开了知州府,去查段元槿。
钱铜说出了心里话,不再诓骗他,“我们可以是知己,是情人,但不适合做夫妻。”
他要借着朝廷的手,灭了朴家,让这一段辛秘继续沉在深渊,再也没有人知道。
果然王兆不动了。
他中了钱七娘子的迷|药,在马车内躺了一个晚上,醒来已天明,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他的失职会为世子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他不敢去设想。
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全凭五年前的守城之功,此事一旦暴露,平昌王府所有的人都会完蛋,无论是大夫人还是朴家家主在威胁他,朴家不能留了。
但她真不能嫁。
“等会儿!”
若非宋允执赶得及时,平昌王想,他大抵也死了。
想他堂堂宋世子,天之骄子,怎么也要几分面子,被她激怒后,放她自生自灭,暂且打消了与她成亲的念头。
宋世子便问王兆:“能问出来这句话的人,王大人觉得她是个坏人吗?”
“你想如何?”宋允执却道:“你说,怎么求,我照做。”
朴大夫人知道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给一个说法,无法打动这大人,她承认了自己雇佣胡人,目的为取他的性命。
王兆进来时,钱铜正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发呆。
平昌王还欲说些什么,宋允执似乎也疲惫不堪,沉默起身,不予再理会他半句。
但宋世子依旧与他说明了自己私心,他道:“不瞒王大人,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去喜欢,她也一样,所处环境不同,心性不一样,对待事情的做法便会与我有所分歧,但尚未磨合便笃定了不会有好的结局,未免太草率。”宋允执道:“在荒岛上,我与她许了亲事,并举办了定亲宴,我既给了她承诺,便不能轻易放弃,看着她误入歧途,今夜我说这些,是望王大人能对她网开一面,若来日她当真不知悔改,犯下了大错,我宋允执不会偏袒半分,也将陪她一道接受惩罚。”
王兆答不出来,他对这位七娘子的感官太复杂,说她不好,她所做的每一桩事情确实都对民生有利,崔家的茶楼,她解救了无数百姓,给了他们安身之处,这回的盐场,她带来的妇孺流民,无一人不对她感激涕零。说她好,她嘴里又没有一句实话,把官府和三大家骗得转转团,搅得鸡犬不宁。
他不必妄图来改变她。
王兆又道:“但他的身份摆在那里,不罚你,便无法对外,和对他自己交代,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便是将你与他绑在一起,从今往后,你的所作所为,都将与他挂上勾,生死相依,荣辱与共,将来你所受之罪,他也会替你承担。”
——
“是!”
他早知道今夜平昌王妃是被钱娘子所杀。
之后,世子便给他讲了她养的那些失去了家庭的孀妇,还有在崔家的牙行内,她抱着即将死去的百姓,许给他们的希望。
王兆看出了他的心思,他不过是一个辅助官,所有的决定权都在世子手上,他要如何选择,实则无需向他说明。
以他的身份地位,才能,什么样的小娘子找不到?非得在一个商女身上花费心思,三番两次被她戏耍。
宋允执不语。
世子已经把王爷,和王妃的尸体送回了知州府,朴大夫人押入狱,朴家的大公子、三公子,均被请到了知州府问话。
他说得诚恳,宋允执却没有让他去见朴大夫人,“王爷受了惊吓,不便见任何人,况且王妃尸骨未寒,当先入土为安。”
她钱家娘子是聪明,可宋世子在京都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并非那等受人愚弄之人。
钱铜没料到他会来真的,忙用被褥裹过自己,对着已闯入外间,来势汹汹的王兆,大呼道:“你先别进来!我没穿衣裳,你进来就死定了!”
还养了土匪。
朴怀朗知不知道?
宋允执令人将其按住,强行带回了知州府,吩咐人即刻去往江宁送信,“通知平昌王府,过来装棺。”
她无话可说。
“宋允执!哪有你这样的。”钱铜赶紧起身去找衣裳,一面找一面斥道:“当初在荒岛上,你绑我双手,拿着剑对我求亲,如今好了,你又拿官威要挟我与你求婚,我就这么好,值得你宋世子恋恋不忘?你这样不解风情的男人,哪个小娘子会嫁给你?”
王兆已成了家,有了孩子,他明白喜欢一个人的感受。但他认为,世子这回如此做,除了喜欢七娘子之外,更多的是相信她有不能言说的苦衷。
主子早就交代过,与钱七娘子相处之时,要提防着她。
王兆此时没去崔钱铜快些做出回复,也没去劝说她,只问道:“钱七娘子,你怎么就能笃定一个人的喜欢,不会高于一切?”
今夜朴家的鸿门宴,乃平昌王与王妃在离开江宁时,便谋划好的,要的是他宋世子的命,怎么也没想过,第一个死在鸿门宴里的人会是平昌王妃。
一天一夜没合眼,宋允执回到了屋内洗漱完,躺在榻上睡了大半个时辰,暗卫蒙青进来赔罪,跪在地上褪去上衣,负荆请罪。
王妃早已气绝,躺在马车内,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王兆则反问道:“七娘子为何就不能信他一回?”
钱铜故意大声,便是说给外面他那些兵马听的。
她没有杀王妃。
宋允执终于有了反应,眼皮轻轻地掀了起来,看向朴大夫人。
朴大夫人为证明自己的清白,开始努力去回忆昨夜那一幕,那贼子穿一身黑衣,身形很瘦,个头比王妃高,站在王妃身后捅的刀,除此之外她突然想了起来,忙与宋允执道:“他头上系了一条蓝色发带,对,是蓝色的那时候院子里起了火,民妇看得很清楚”
她刚说完,王兆便走了进来,“世子。”
宋允执回头,黑眸里的杀意尚未完全褪去。
王兆忙垂下头,知道他在等什么,禀报道:“钱娘子来了,世子出去看看吧。”
第 79 章 第 79 章
第七十九章
不是一炷香,是两个时辰了。
宋允执起身,跟着王兆出去,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并非威胁,而是在给她选择,若不愿意与他捆绑,只有入狱这一条路。
他不会再任由她妄为。
出了地牢,王兆告诉他人正在知府门口,宋允执不明,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王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答应,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且也不知道七娘子葫芦里卖的的什么药,只能让世子亲自去门口看。
宋允执没功夫与她熬,穿过牢门外狭长的甬道,择了最近的一条路,去往知州门口。
人一出来,便见到了正主。
钱铜穿了一身喜庆的绯色衣裙,身后站着几位躲藏在她背后,以团扇遮脸的钱家妇人,再后面便是一群仆从,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大大小小的箱柜,全绑满了红绸,队伍之长,一眼竟然望不到头。
如此阵势早引来了无数百姓围观。
宋允执扫了一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心如磐石,无论她今日耍什么花招,都不会管用。
“宋世子!”对面的少女却冲他一笑,扬声道:“两月前,我与世子在城中茶楼办了定亲宴,此事在场的百姓,我钱家的亲朋好友都有见证,世子与我定下婚约,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世子曾说过,愿为我钱家七姑爷。”
宋允执面上的紧绷倒是退了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她如何耍花招。
周遭百姓因她的话,瞬间哄闹了起来。
两人即将大婚,谈的事情可就多了,钱铜举目望了一圈他的住所,“咱们婚后,就住这间屋子?那我得让人过来收拾收拾,也太素了”
三夫人猛晃了一下脑袋:“快掐我一下,是不是在做梦嘶,让你掐,你还真掐,快,快去通知二爷和二夫人,咱们钱家要出人头地了”
必然是朴家昨夜的那堆烂摊子,还有她捅出来的篓子。
“宋允执。”钱铜呼了他的名字,有气无力地打断,无奈地看着跟前的青年,眉目轻皱,问道:“有没有人说过,你一点情趣都没有?”
她出来之前,已经晕过去一个了。
宋允执见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迟迟不说话,问道:“怎么了,不愿意?”
钱铜还是有那个自知之明,没去问他处理什么事。
“是啊,这可是世子啊。”
钱铜嘟囔道:“今日是我们正式定亲的日子,你当真要与我谈案子吗,咱们就不能谈谈别的?”
对方却没回应,连脚步声都停了。
说过的话,钱铜不能收回来,但她既已决定与他成亲,便没必要浪费如此美好的时光,夫妻就应该有个夫妻的样,她不请自入,问道:“刚定了亲,世子便要赶我走?”
三夫人转头看向两位同样傻了的姨娘,还没回过神,便被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包围。
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罚,到底是因她而起,若是领了罚,她去与他道一声歉。
说话声入耳,钱铜转头盯着那嚼舌头的妇人,呛声道:“你管我配不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若与他定亲的是你,你怕是早就上门逼婚了,见不得别人好的玩意儿,活该你倒八辈子霉,继续穷着吧”
她要是,她要是与世子定亲这等好事谁都会缠住不放吧,妇人酝酿了一阵说辞,老老实实地闭了嘴。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必然是铁了心地要进她钱家的门,钱铜还有什么可说的,笑道:“世子能住进我钱家,钱家蓬荜生辉,只盼日后世子的父母不会找我钱家算账便好”
耳边的声音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眼见就要成亲了,王兆忙道:“属下再派个亲信,加急跑一趟京都,把世子的情况禀报给侯府。”
辛苦宋世子了。
三夫人:“咱们家也不是非得要攀高枝,铜姐儿你可是一家之主啊”
成吗
宋允执不语。
钱铜耳朵也被周遭百姓的吵闹声堵住了,没听清楚,趁机又问了一遍:“世子说什么,民女没听清。”
她没见到宋允执,看到了一位仙女。
她来逼亲,以宋世子从小所学的教养,和从不会辜负他人的品行,要挟他妥协。
钱铜脚步正轻快地踩着宋世子投在地上的影子,回头纠正道:“钱什么娘子,往后在世子面前,叫我世子妃。”
外面的嫁妆还没抬完,王兆一头大汗,摇头道:“没有。”他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世子如此终身大事,侯爷不来,长公主无论如何也会立马回杀来扬州,可过去两月了,京都那边竟然没有半点动静。
宋允执点头。
钱铜一愣。
姨娘点头,“世子答应了。”
宋允执把手中的卷宗放于书案,回头见她还站在门口,嗓音平淡:“钱娘子既已同意婚嫁,便回家去,不必跟来,待我与令尊商议好婚期,再接你进门。”
——
且这个节骨眼上,王府已与朴家撕破了脸,朴家的家主未到之前,平昌王不会与朝廷的人生出摩擦,可朝廷同样得有个理由打发走平昌王。
宋允执沉静的眸子,微微起了波澜。
在两人即将同行的这一段路程中,她与他一道走完。
钱铜乖乖地坐在屋里等人。
“这七娘子胆子太大了”
宋允执道:“我去钱家。”
莫不是信没送到?
刚说完,她的衣裙便被钱三夫人扯住,颤声道:“铜姐儿,要不算了”她要被吓死了,早知道她就不该来的。
如今答应了他,在他心里,也是觉得是因为他的逼迫。
姨娘之二:“外人瞧见您这般,不知道怎么笑话您呢,回吧”
钱铜不听。
钱铜耐心地等着人,饮了两盏茶,正打着瞌睡,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声,以为是宋世子回来了,晕晕沉沉地道:“昀稹回来了。”
“我没叫错啊。”钱铜便道:“世子都要娶我了,那我不就是你的未婚妻,你是我的未婚夫了吗?”
宋允执便与她商议道:“知州府乃办案之地,即便我是永安侯府的世子,也不能把自己的家安在此处,婚后,我住去你家,成吗?”
她此时若回去钱家,必会被钱家人围堵,宋世子与她一道去便不一样了,个个都会变成哑巴。
三夫人也差点晕了,可还是差了一点,被扶茵架着胳膊,连同三房的两个姨娘也带上了,路上三个人轮番劝解钱铜。
他不是来逼婚吗。
钱铜没再理会她,与众人道:“我钱铜运气好,找了个姑爷,谁知道就是当朝长公主之子,侯府世子呢?素闻宋世子风光霁月,待人有礼,处事刚正不阿,说一不二,今日民女来问世子,这桩亲事可还作数?”
宋允执思索片刻后,似是觉得她所说有理,他无法反驳,让步道:“谈什么?”
今日前来的人本不该是她,她早上刚起来,铜姐儿便杀了过来,说要她陪着她去知州府逼亲,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铜姐儿告诉她,她的母亲钱二夫人被吓晕了,去不了,只能找上她,“三婶子陪我头一趟吧,既是逼亲,总得有个长辈跟着。”
大抵也是听说了钱家来知州府逼婚之事,又气又急,朴家的事情还没了结,钱家还凑什么热闹?他大骂这些商户不要脸,生怕宋世子同意,几次欲出来寻人,都被侍卫拦住,平昌王想发怒又不得不忍住。
三夫人一愣。
她也会。
王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嫁妆,追上来,“钱娘子”
等了半晌,还没见那脚步声靠近,钱铜便意识到不对,强撑着瞌睡,懒懒散散地转过头。
钱铜便回头,看着被吓得半死,一脸呆愣的三夫人以及两位姨娘,吩咐道:“劳烦三婶子,姨娘们,把嫁妆给世子抬进去。”
王兆对这位钱七娘子是真服气,今儿早上才说了那么一堆绝情的话,转眼又哄上了,垂目依了她:“世子妃,外面的那些东西”
宋允执没理她,自顾自忙碌。
“你既然没事,我们便来说说昨夜之事。”宋允执看着她,问道:“为何要杀王”
钱铜:“”
宋允执脚步没停,片刻后身后的少女追上来,问:“世子,王大人问,我的嫁妆该放在哪里?”
又不只是她一个人在说
能叫多久她不知道,先过一把瘾再说。
她的东西太多,这里太小,似乎放不下。
王妃身死的消息一旦传回江宁,王府的兵马最迟今夜便会到达扬州城外,宋世子不会让其进来,应该早已送信给了沈澈。
被怼的那妇人,顿时面红耳赤,又气又急。
见宋允执瞥开眼,似乎不想搭理她,她又道:“如今世子既然恢复了身份,我自不会让世子入赘我钱家,是以,今日我钱铜自己带上嫁妆,前来问世子,你娶还是不娶?”
宋允执:“先抬进来。”
见她应下,宋允执便没再陪她,“你先在此歇会儿,待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与你一道去钱家。”
就算他们要成亲,也不该由一身浩然正气,干干净净的宋世子来逼婚。
宋允执低下头,不去看她的憨态,应道:“不会。”顿了顿,又道:“有我在,没人会为难你。”
原本打算由他侯府三书六聘,双亲到场,光明正大地把人娶进门,如今被她抢了先,拿出先前的定亲宴来提亲,他反倒成了被动。
钱铜已走到了门口,仰起头看向宋允执,亲口给了他答案,“我嫁。”虽然答案来得有些迟,方式有所不同,但她答应了。
即便将来有一天,她回不了头了,也能有机会还给他一个自由之身。
堂堂世子娶了一个商户之女,已经够让人惊愕了,再让他倒插门,住在自己家里,钱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长公主会不会杀了我?”
三夫人道:“成了?”
“哦”钱铜仔细考虑他的建议,就算她不怕死,有人会怕死,她为难地道:“钱二爷和钱夫人,他们胆子小,会不会被吓死?”
宋允执眼里的波动不大,她能想明白最好不过,转身往里走,钱铜便紧跟在他身后。
宋允执看着她,在一片静谧之下,清清楚楚地应道:“娶。”
实在太多,这要搬去哪儿。
姨娘之一:“七娘子,咱们还是回吧。”
钱铜自然记得早上与他说过的话,她对他的喜欢不过是微末,还未到非他不嫁的地步。
就算世子的人没到,还有蓝翊之。
即将要娶妻,他的情绪平平,面上无喜无悲。
宋允执出去后,便听属下禀报,“王爷一直吵着要见世子。”
“谢谢昀稹。”她坐上蒲团,抿了一口讨来的茶水,东挪挪西扭扭,“咦,怎么没看到蒙青”
三夫人瑟瑟发抖,紧攥住钱铜腰间的衣裳,度日如年,片刻后,却从一片嘈杂的哄闹声中隐约听到了一声,“娶。”
他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钱铜一路跟着他进了屋,暗中去找他那名暗卫。
到了知州府门口,三人都藏在她背后,恨不得把脸遮完,此时听她说完,一颗心悬了起来,生怕下一刻宋世子便让那些铁骑把人轰出去,顺便新账旧账一起算,砍了他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商户脑袋。
宋允执听完,并没有理会,找来王兆问:“京都来信了没?”
钱铜顶着他的凝视,厚颜道:“世子要娶我,应该也做好了准备与我朝夕相处,未婚夫妻在朝夕相处之下,难免会有一些亲密的称呼,且婚后,世子难道不会与你的世子妃来一个蜜里调”
她话没说完,便见宋允执起身,走去一旁的木几前,提起茶壶,替她倒了一盏茶,推到了对面的位置,淡然道:“喝。”
见他目光望过来落在她脸上,迟迟不出声,钱铜便笑着催他,“世子?”
有钱家长辈在,倒也算数,但他的婚事,双亲必须得知情,跑一趟也好,他应了王兆,“好。”
“当初定亲,世子是被她逼迫,就她钱家一个商户,她也配”
丢人不说,还有可能丢脑袋啊。
宋允执坚持道:“钱老爷和夫人那,我自会去说。”见她茶盏空了,他又提茶壶,替她添上,缓声道:“我初来扬州,名下无产业,不能给你一个固定的居所,你从小丰衣足食惯了,总不能屈身于小宅小院,再三考虑后,我决定婚后,搬去你家陪你。”
宋允执走后,钱铜又坐了一会儿。
钱铜又径直走到了他跟前,身子轻轻趴在他的书案上,手掌着下颚,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在他忍无可忍,终于抬头望过来时,冲他一笑,“外面太阳大,我口渴了,不知道未婚夫能不能给我一口茶水喝?”
当真是仙女。
钱铜从未见过那般甜美干净的少女,即便她此时略显狼狈,绯色发带下的发丝有几缕散乱,水蓝色百迭裙也被尘土污了一块,她立在门外,身姿端正,一手扶住肩头上的包袱,一手提着自己的裙摆,绝色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叨扰的歉意,温和地朝她望来。
钱铜总觉得莫名熟悉。
瞌睡一下子醒了,慢慢从蒲团上起身,不知道来人是谁,但看她的形容打扮,不像是扬州人。
对方眼里初时也露出了与她同样的惊艳之后,许是觉得那般盯着一个人瞧,不太礼貌,忙挪开视线,对她行了点头礼后,方才问道:“姐姐,请问这是宋允执的住处吗”
第 80 章 第 80 章
第八十章
钱铜猜不出她是谁,但能直接唤出宋允执的名字,必是从京都而来的姑娘,且与宋世子的关系必然沾亲带故。
钱铜点头。
对方松了一口气,抬步进来,倒没让她去猜,自己先道出了身份:“我是他妹妹,宋允昭,他人去哪儿了?”
钱铜:“”
宋世子的妹妹。
难怪她觉得熟悉,一屋子的神仙啊。
两人刚定了亲,婆家的人便来了,太过于突然,钱铜完全没做好准备,人愣在那,见着她进屋,莫名紧张了起来。
对方终于问她:“姐姐是?”
她是谁?她嫂子啊。
然而丑媳妇见公婆,谁都会紧张,钱铜也不例外,不知道宋允执有没有与家中报备他们的婚事,但两人今日才决定定亲,报备也来不及。
钱铜看着跟前从天而降的仙女小姑子,喉咙卡了东西一般,吞吞吐吐,“我,我是”
宋允昭面含微笑,等着她说。
算了,先别吓她,钱铜道:“民女乃知州府看管屋子的姑子。”她笑着招呼,“竟是宋娘子来了,快进来坐,世子正在忙,很快回来”
宋允昭眼里明显有了疑惑,但没去质问,礼貌地笑了笑。
一脚踏出去,两手抓瞎。
王兆一愣。
钱铜先回了钱家,一进门,便被钱家人包围了。
胡人的一场袭击,一家子说没就没了。
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金银首饰,简直要把她围起来了。
宋允执打断她,“别胡思乱想。”
钱铜怕她再问下去,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宋娘子,喝温的成吗?”
宋允昭愣了愣,顺着宋允执的目光,看了两人一眼,正疑惑二人之间微妙的关系,便听宋允执道:“你嫂嫂,钱铜。”
“兄长。”宋允昭起身对他蹲了个礼,顺了顺头上乱糟糟的发丝,没敢看他的眼睛,避重就轻道:“我一收到兄长的信函,立马赶来了,路途上遇到了一些意外,我听这位姐姐说,钱家七娘子今日送来了嫁妆,你们要成亲了?这么快吗,父亲母亲去了蜀州,不在府上”
宋允昭欲言又止,面色颇有些一言难尽,道:“路上出了点意外。”见她忙乎了半天,“姐姐不必麻烦,我喝些凉茶即可。”
宋允昭正解释她一身狼狈从何而来,“我见了兄长的信,深知乃大事,不可耽误,等不到父亲母亲回来,又怕禀报祖母,连我也出不来了,便一人偷偷出府,来扬州找兄长。离开京都时,我带了五名侍卫,两名婢女,我晕船,走的是官道,一路顺遂,在进城前的一段山路时,突然遇到了一群劫匪,我与仆人被山匪冲散”
今日在场三夫人和两位姨娘,嘴巴都说干了,终于等到正主回来,“铜姐儿在这儿,你问她是不是真的。”
堂堂侯府嫡女,身边没有护卫婢女?为何那般狼狈,她是怎么走进来的?外面的人没看到?
没有人知道。
压根儿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这位从未出过门,心思单纯的妹妹,她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儿,真是奇迹。
早知她已知情,便不该骗她,钱铜正准备报上姓名,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报信的侍卫匆匆道:“世子,宋娘子应该在里面”
宋允昭一愣。
给自己的小姑子喝凉茶,她又不是脑子坏了,钱铜道:“你稍等会儿,很快就好,眼下天气虽热,凉茶进了肚子,也容易生疾”
钱铜真不知道她是如何走进来的,怎么没人接应,又不能完全瞒着她,硬着头皮道:“是钱家七娘子的嫁妆。”
这也是不是她的家,她去哪儿找水,找吃的。
倒是没错
她骗人!
她听说过扬州的纸醉金迷。
钱铜:
钱铜极为热情地接待了她,把她肩头上的包袱取下来,“宋娘子,快坐”又去替她沏茶,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宋世子喜欢自给自足,屋内没有伺候的人,钱铜找了一圈,才找到了火炉子,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火,蹲身揭开炉盖,还好,里头的炭火没烧尽,从宋允执书案上找来了一把扇子,一面扇着火,一面与她道:“宋娘子怎是一个人?”
钱铜瞌睡是彻底醒了,脑袋里一团疑问。
钱夫人早已转醒,听了三夫人的话后,险些又晕过去一回,再三确认是世子答应了娶她,而不是杀她后,便开始神神叨叨,作揖念经,“神仙保佑,感谢各路神仙对我钱家的关照”
扶茵一脸惊愕,茫然点头。
适才的一壶凉茶,都快被她喝光了。
宋允昭疑惑地点头,“嗯。”她又不会骗人。
她胆子何时如此大了?
宋允昭省去了那糟心的过程,“幸得一名公子相救,他问了我名字后,把我送到了知州府。”
屋子还未收拾出来,钱铜送来的东西先到了,一样接着一样摆在宋允昭面前。
今日她才提亲,媳妇儿还不知道怎么当,竟先当起了嫂子,钱铜找到了正在清点嫁妆的扶茵和王兆,打算下一回血本。
她想多了,头一次见,她除了给他一只金蝉外,许下的都是空口大饼。
钱家三位老爷也都出来了,钱铜坐在最中间,颇有些像开堂会审。
总算回来了,钱铜长松一口气。
宋允昭道:“走了。”
对上她一双瞪大的眼睛,钱铜冲她眨了眨眼,讨好道:“妹妹先与你兄长聊,我去给你备些吃食。”身份被揭穿,她不得不拿出嫂子该有的模样,关心道:“瞧,衣裙也脏了,我去备些热水,你先沐浴”
上头没个大官护着,就像当初老大一家,大儿子和他去了一趟京都,二儿子和他母亲大夫人则跟着朴家去了邓州。
嫂嫂本人怔住,她知道了?
宋允执头疼道:“你告诉了他真名?”
连死在哪儿的都不知道。
宋允执一步跨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眼后,先落在了一身狼狈的宋允昭身上,皱眉道:“你怎如此模样?”
宋娘子来了?
宋允昭虽生在侯府,也没见体会过如此高的待遇,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宋允执一阵后,彷佛明白了些什么,“原来兄长与嫂嫂”
老大父子俩的尸骨好歹是捡回来了,可那娘俩,尸骨至今未寻到。
“多谢姐姐。”宋允昭趁着她烧茶水的功夫,问道:“姐姐可知,外面那些螺钿箱柜是怎么回事?”她进门时便见到了,好不热闹。
为何没人报信?
宋允执点头,“麻烦姐姐了。”
钱铜替她倒好了茶水,打算先行离开,等宋世子与她报备好了,她再来拜会也不迟,“宋娘子先歇一会”
钱二爷实在忍不住,把钱铜叫去了书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虽有克制,却藏不住面上的激动,“我说什么来着,当年那名道士灵得很,你还不信,如今你是出息了”背着人,钱二爷激动得眼泪花儿都出来了,“咱们钱家终于有了盼头”
去问谁?
先与扶茵吩咐,“去酒楼把咱们扬州最有特色的菜肴都买一份来,我屋里那几匹蜀锦,照着我的身段裁几身新衣,式样要最好的,动作要快,再去挑几套头面,从我柜子里拿,挑好的,挑贵的”
原来她就是钱家七娘子。
钱铜又对王兆道:“劳烦王大人让人去腾一间屋子,烧些热水,再备一个浴桶。”说完便从自己的荷包内,抽出了最大的一张面额,足足一千两银票,毫不犹豫地塞到了一脸茫然的王兆手里,道:“小姑子来了,这几日招待好她,她要什么你便买什么,不用省,银票用完了,再告诉我”
宋允执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不如自己去查来得更快,安置的东西她嫂子都替她备好了,他还有事要忙,起身道:“路上累了,先下去好好歇息。”
钱铜脚步已经快退到门口,被宋允执叫住,“你要去哪儿,进来。”
知道来的只是宋娘子后,便照着钱铜的吩咐,让人去收拾屋子。
且她这般出来,国公府的那位小公爷知道吗。
那侯爷和长公主呢?两人亲事已经说定了,王兆也不与钱铜客气,握住了那一千两,匆匆忙忙赶去打招呼。
宋允执听得气血上涌。
她就说兄长房里怎么会有一个如此好看的小娘子。
钱铜的一颗头也点酸了。
宋允执道:“接着说。”
“他人呢?”
她一个人,还没带随从,父母呢?
——
宋允昭见她如此神色,以为自己记错了,不确定地道:“我兄长要娶的人,不就是钱家七娘子,钱铜吗?”
钱三爷不知道第几次问自己的夫人:“你听清楚了,世子当真答应了?”
宋允昭却好奇问道:“姐姐可有见过我嫂嫂?”
一个商户行走在世上,有多不容易,唯有自己人知道。
钱铜看到她面上的震惊,莫名心虚,手上的动作更快,赶紧扇火烧茶,暗道宋世子怎么还没回来,你妹妹来了,你先给她解释清楚啊。
宋允昭怔住了。
如今钱家有了个大靠山,将来还怕被人无声无息地谋财害命?
钱铜看着钱二爷背过身抹泪的模样,不觉嗟叹,还真和她最初与宋世子所设想的丝毫不差。
钱铜无奈道:“你女儿没你想的那么差,配个世子怎么了?用得着激动成这样,世子他又不会吃人,他再高贵,以后不也是你钱二爷的女婿”
钱二爷忙转头瞪她,“休得胡说,咱们家还没把人家得罪够,明日我先登门去道个歉”
话音刚落,便听外面的小厮禀报:“二爷,世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