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第 71 章
第七十一章
宋允执进了屋后,立在榻前背对门口,身后房门大敞,等着外面的人来解释。
很快传来了门扇合上的动静声。
他回头,少女手里正抱着被褥,路途中的疲劳和瞌睡早被吓没了,定眼看着他,既害怕又委屈,“世子,我们谈谈。”
宋允执对她那副楚楚可怜,讨好卖乖的模样不买账,但对她的话不可置否。
听说她人来了盐田,他没回知州府,特意从两淮赶过来,路上一刻也没歇息,没想到等着他的会是如此大的惊喜,他搁下手中的长剑,去一旁水盆里净了手,再回来,便坐去了屋内一张破旧的木几前,做足了准备,与她秉烛夜谈。
他问怵在那不敢靠近的少女:“谈什么?”
钱铜早把手中的被褥放到了床榻上,在他的瞩目之下,搬了对面的蒲团移到了他身旁,坐上去,挨他很近很近。
她已经沐浴过,满头青丝散在肩头,身上只披了一件轻薄的斗篷,完全盖不住少女身上的幽香。
她便是如此与朴大公子共处一室。
宋允执掌心攥紧。
怒火当头,便听一道嗓音从身侧轻轻柔柔地传过来,“先谈情,如何?
宋允执滚动了一下喉咙,扭头迎上她试探的眸子,扬唇一笑,嗓音冰冷,“好,你谈。”
话音刚落,她突然凑上来,手指碰上了他的唇。
唇角的伤痕已经变得很淡,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轻微的痕迹,钱铜用指腹抚了抚,问道:“疼不疼?”
但她的质问偏偏不逢时,晚了两日,落在了这个节骨眼上,便也无法给她设想好的承诺。
她说什么?
钱铜不想因两人私情不合,而影响了他明智的判断,她道:“我钱家乃百年盐商,祖上有迹可查,除了五年前拒绝过陛下的求援,我钱家对得起天,对不得地,正如那日世子当着众商的面,所训诫的一般,尺法度在上,黎民百姓为基。钱家一不发国难财,二不赚不义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世子选我了钱家,将来绝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那一定是世子亲狠了,我才会还击。”钱铜的目光落在他唇上,人半依偎在他怀里,气息有一半吐在他的颈项上。
钱铜解释道:“我知道世子不想不明不白地与我在一起,也知道世子有的是办法许我一桩亲事,但我不愿意。”
她没撒谎。
虽然有些难听,但确实是这个意思,钱铜点头,轻声诱道:“世子就不想在你的人生旅途中,添上一段风流韵事?”
她能不知道?宋允执打断她,讥讽道:“这不是你一早便计划好的?”
宋允执愣了愣,抿唇道:“你在意这个?”
宋允执认了。
“我只想与世子谈情。”钱铜与他商量道:“咱们不许婚约好不好?”
理由太多了,钱铜寻了个最直接的,“我做了那么多的努力,不想到头来,被别人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勾搭上了世子而得来。”
但宋允执没料到会听到她如此直白的回应,心中纵然有天大的妒火,在听到她这一句话后,也彻底溃败。
宋允执闭眼又睁眼,眼里的忍耐耗尽,怒火滔天地看着她。
宋允执听明白了,几度张口,方才吐出那句难以启齿的话,“你的意思是,让我陪你,偷,情?”
宋允执紧盯着她不动。
她已经知道了,前夜两人的拥吻乃他主动,是他违背了君子所为,趁她不备,偷偷对她行了不轨。
他对她还期望什么。
钱铜抛出了自己的价值,“我与世子的盟约继续,钱家可以帮朝廷开采盐田,我还能潜入朴家,做世子的内应”
宋允执终于从她的狡诈的嘴脸中回过神,忍无可忍,“闭嘴,出去。”
他的光芒太耀眼,与他站在一起,会压住她身上的光。
她慢慢地把凑上来的唇撤了回来,宋允执的视线跟随了一段,方才醒来,不解道:“何意?”
喜欢他的正直,纯粹,和对她的不顾一切,那些都是她身上没有的,也永远不可能有的。
“钱铜。”宋允执太阳穴突突一阵跳,忍住想要扔她出去的冲动,道:“你休想。”
喜欢不可耻,到底对她做了不光彩的事,宋世子的面颊慢慢地爬上了红意,避开目光不再看她。
倘若这便是她与他谈的情。
“我也没想到会一语成戳,鸣凤还真就找上他”
他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少女情动的眼眸上,努力从中去辨别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宋允执从前不知这话的重量,如今在一团昏头昏脑之中方才品砸出了那话里的几分玄机,她身上的幽香为诱,那夜的记忆为惑,两者混在一起,犹如迷|药,把他的君子之心,揉碎在了本能的欲|望里。
他不用担心她会耻笑他,她与他一样,也在肖想着他。
不愿意啊,那就只能谈事了,钱铜依依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惋惜地从他身上爬起来,顺便把蒲团也搬到了他的对面,划清界限,认真道:“既如此,那我便与世子谈事。”
这是钱铜今夜听到的第二句一模一样的话了,也将她一瞬拉回了现实,她往后退,看清了世子圣洁的面容,因她而沾染了几丝俗世里的欲,鲜明的对比之下,他恍若绽在月光下堕落的神,可惜她不得不忍痛打断,“这便是我要与世子所要谈的情。”
喜欢到会关起门来偷亲她。
钱铜又问:“我咬的?”
英雄难逃女儿香。
宋允执只知道两情两悦,至死不渝,为何不许婚约,他再次问:“为何?”
宋允执眸子一跳。
“许世子的情,许世子的甜言蜜语啊。”钱铜一双眼睛扑闪着光亮,全是对两人未来的期盼,“就我和世子两个人知道的私情。”
感受到宋世子要掐死她的眼光,钱铜说得更委婉了一些,“人生太漫长,有人能陪着走过一段时光,留下回忆,已经足够了。”
钱铜便被那样一双深情又好看的黑眸望着,是她在睡梦中完全无法看到的,脸颊因公子灼烧的注视,也渐渐变得发烫,耳边心跳声如鼓,一时分不出是谁的,她也紧张也害怕,但抵不住想要去偷尝一回男|女|禁|果的滋味,她在他的目光中,忍不住靠近他的唇,盯着他唇角的吻痕,轻声问:“世子还想不想亲在我清醒的时候。”
今夜他的脑子本就昏胀,此时愈发转不过来,好奇道:“不许婚约,许什么?”
“我知道,我走”钱铜识趣地捂住自己的嘴,慢慢地蒲团上爬起来,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突然又转过头,不怕死地道:“要不,世子再考虑一下我说的情?”
那日在地牢,她与三夫人的对话,还有很多没有说清楚,今夜她都说给他听,“当初在海州,大夫人将我与大公子关在了一处”
宋允执早该知道,她不会有好招。
钱铜没有否认,仰头看着他的眼睛,“是,我原本是想与大公子假意定亲,与世子决裂。”她顿了顿,“可我没想到世子会喜欢我啊”
手腕蓦然一紧,钱铜忍住疼痛,继续道:“我为了骗过大夫人,与大公子商议假意定亲,大公子起初不同意,我便对他说了鸣凤的事,说有了我与他的婚事,将来鸣凤找上他,他便可以用我此婚约推托”
烛火的光芒在宋允执的眸子里灼灼跳跃,他知道今夜她会想尽办法,继续编造谎言,来说服他。
“你我婚约,依旧作数。”
夏季里的燥热感爬上来,从颈项烧到心口,血液在翻腾,加速了心口的跳动,掌心,后背,全身每一处都在滚烫。
她把他当什么了,又把她自己当什么了?
“在意啊。”钱铜道:“就像世子在意你的名声一样,我乃商户之女,一辈子图的是成就,不能被世子的身份所挡。”
她变脸之快,饶是宋允执,此时面上也忍不住有了几分错愕。
‘他’,自然说的朴大公子。
宋允执闭目。
偏过头的一瞬,他突然又听她柔声道:“我也喜欢世子。”
钱铜继续争取道:“世子乃皎皎明月,为人处事光明磊落,公私分明,断然不是那等因个人恩怨便行公报私仇之人”
“世子还记得二公子吗?我把他给了郡主。”钱铜没从他身上起来,任由他的五指攥紧她的手腕,不徐不疾地道:“鸣凤昨儿来了扬州,点名要大公子,大公子不乐意找上门来,问我讨个说法。”
他抓住她的手,近距离地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底,问道:“他为何会在此?”
心思被她揭穿,这大抵是一向循规蹈矩的宋世子,落入人手中的第一桩犯规犯纪的把柄。
在他低头去碰她的一瞬,到底抽出了一丝理智,他道:“与他断干净。”
“再说,我与世子也无私人恩怨,顶多是感情没谈拢,且我也没辜负世子,我是真心喜欢”
在宋允执发作之前,她主动替他合上了门扇,“啪——”一声,把宋世子的怒颜关在了屋内,眼不见为安。
——
扶茵原以为,娘子今夜大抵回不来了,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
好奇她到底是如何与宋世子交涉的,小心翼翼问道:“娘子,世子不生气了?”
话落却见钱铜突然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扶茵,明日开始,咱们要加倍努力,靠本事去征服世子。”
第 72 章 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
钱铜说要努力,翌日清晨便早早起来,找上了世子和王兆,商议盐田的规划。
见她一脸无事,谈笑风生,王兆好几回都忍不住抬目偷觑世子,昨夜她把朴大公子藏在屋内,被世子抓了个正着。
此等大事,就过去了?
本以为要么她走人,要么歇在世子房里,然而都猜错了,她什么事都没有,今日甚至比他和世子起得还早,两人用完早食,她已去盐田巡视了一圈回来。
“盐田先前为朴家所有,经营还算尚可,但规模不大,民女的意思,再扩宽几亩,修一条水流主道,连通内河,待运河一开通,咱们的海盐便能经过运河,通往大虞内陆”钱铜说完了自己的想法,虚心问道:“世子,王大人有什么要求与想法尽管提,钱家都照两位大人的意愿为主。”
她态度大方,彷佛当真只是一个与朝廷谈生意的商户。
除去合作利益之外,再无旁的杂念。
不谈情,谈事。
挺好。
宋允执昨夜没歇息好,眼下隐隐泛出了一团青,此时面色尚算平静,看不出异样,如钱铜所说,他不是那等感情没谈拢,便因此对对方怀有成见之人,同样就事论事,“样式雷图画出来,本官先过目。”
钱铜早准备好了,当下交于他,“出来了,请世子过目。”
谈完了合作事宜,便是报酬,宋允执没问她想要多少,懒得与她谈价还价,直接道:“二八分成,可有意见?”
这是照当下盐税在为她划分。
按理说这处盐场原本就是她钱铜的,二八分成是吃亏,但往长远了看,二八分成,将是一笔可观数目。
宋允执午后走的,鸣凤郡主是傍晚到的盐田。
能在冬季来临前,被钱七娘子雇佣,是他们走了大运,怎么也得抓住机会留下来。
苍穹之下,富与贫,商与民也能这般相互搀扶走在一起。
今日来的这一批人都是近一年内涌入扬州城内的流民,每个人的家乡都曾遭受了不同程度的遭难,来扬州后,没有找到活计,住的便是桥洞。
她今日来,便是想看看与朴大公子有婚约的小娘子到底是谁,愿不愿意让出这门亲事。
当然要入钱家户头,也有条件,钱铜扬声道:“入我钱家户头的人,必须遵守钱家的家规,违反者契约即刻失效,且一辈子都不可再为我钱家所用。”
都说自己是圣贤,谁分辨乌鸦的雌雄。
她既无意与他成亲,便不应该再行撩拨之举,他警告道:“钱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朴大夫人倒是爽快,一口答应。
宋世子翻阅时,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盯着他发丝上的水珠。
转过头,宋允执面色同样沉静。
宋允执:
钱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如此抵不住诱惑,揉了一下发烫的脸颊,惆怅道:“世子,我大抵知道你那晚为何会忍不住偷亲我了,天色一黑,人便容易犯浑,就像我现在的心情一样,很想亲你。”
最后把决定权给了钱铜。
来都来了,她不想再退出去等。
她立在人群前,一身珠光宝气,身上所穿乃昂贵的绫罗,此时并没让人生出嫉妒与不适,反而给了所有人一种踏实的依附感,她道:“同样,成为我钱家的人,只要有我钱家一口饭吃,便不会饿着你们,愿意入我钱家户口的,立马排好队,一个一个地来,钱家家规第一条,尊次序,不可推搡哄抢。”
一滴,两滴,三滴
宋允执牵马与她并肩,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人的距离,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钱娘子拟好,宋某过目便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到了门外,被海边的夜风一吹,心头的那点颜料便被吹散了个干净,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转过身懊恼地与里面的世子道歉,“世子,是我糊涂了,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我保准下回再也不犯。”
好不容易静下心看进去,她冷不丁一句撩拨,把他坚持的那点理智和防线彻底击碎。
虽如此苛刻,然而正在恢复的大虞每日都有饿殍,为了一口吃食,等待被聘用的百姓依旧滔滔不绝。
宋允执本也没打算这么快与她核对契约,被她急吼吼地闯进来,沐浴到一半,不得不出来配合她查看。
有些想。
这等好事,谁不乐意?在场的几乎没有一个人离去,纷纷排好队等待加入钱家。
为商者满口花腔。
“不许跪。”钱铜瞧见了,制止道:“上跪天下跪地,你们要跪便跪当今陛下,可不许跪我,我也是替朝堂做事,咱们身份一样,目的一样,好好制盐,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工钱,养家糊口,过好自己的日子走吧,我先带你们下盐田”
接下来的所有传话,都是由王兆从中代劳。
——
人是要换,不过钱铜的换法不同。
她出钱雇人,又不是要他们的命。
在钱家时伺候他起居的人乃阿金,到了知州府有专门的差役,这回来盐田他属于临时起意,除了王兆,屋内并没差役守着。
她说完,便见对面美人的面色惊愕了好一阵,眼里倒没有愤怒,惊愕之后神色便是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半晌过去,就在她即将不耐烦时,美人终于开口了,“郡主若喜欢他,民女又怎敢与郡主抢,可”
于她而言,今日所为或许乃举手之劳,但对于挣扎于世,只为谋一条生活的苍生来说,何尝不是一根救命稻草。
钱铜也有事要忙。
王兆形容不出来那是怎样一道矛盾的风景,远远看着不由一愣,对钱家七娘子的复杂之感,再次冒了出来。
宋允执慢慢俯身过来,手握住她的肩膀,越凑越近,男性的气息覆盖而来,不断吞灭着她,钱铜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冽香味,心口跳动如鼓,两人越来越近,她扬起下颚,离他的唇不过五指的距离,肩膀突然被他转了个方向,朝向门口,“出去,不送。”
“转过去!”
待钱铜到了跟前,个个便高兴地涌上来道谢。
钱铜一心想赶紧把契约的事情搞定,回到房内,衣裙都没来得及换,拿着契约对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立马杀来了隔壁。
鸣凤把她上下打探一番,问道:“你便是要与朴家大公子许亲的钱铜?”
余下都是些朴家在外雇佣的临时工人,真把人撵走了,盐场便没了人手,但要继续聘用,王兆又担心其成为朴家的眼线。
此时他小腹被裘裤遮挡,什么也看不见,但胸口的布料却单薄得要命,被水浸透后,几乎于透明,贴在身上,他胸前的两快粉色小包便格外明显。
钱铜点头。
外面的天色才刚黑,他沐什么浴,这么热的天,待会儿睡之前还不得出一身汗。
还在滴。
话音一落,底下的人群瞬间窜动起来,倒也井序有条,很快排成了长长的队伍。
这类人王兆昨日便清理了出来,全给朴家退了回去。
在这片盐田干的时间长的,已有两三年,今日听说能入钱家户头,成为长期工,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钱铜轻声问她:“不知郡主有听过我与大公子的故事?”
钱铜亲自去接人。
钱铜却道:“不用你们拼命,来了我钱家,生病了可看病,受了伤可歇息,只要遵守家规,没有人赶你们走。”
钱家茶楼便是个例子。
钱铜立在宋世子马匹旁,迎头看他,身下的裙摆沾了一圈泥水,走起来太重,被她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比出了两根手指头,夕阳的光线在她头顶晕出一圈光晕,她冲他晃了晃手指头,骄傲地道:“两百流民,我又替世子收纳了两百流民,如何?”
钱铜面上一喜,追问:“世子是不是愿意继续与我合作了?”盐田的式样雷霆他也看了,不知道满不满意,“咱们何时画押?”
她转,钱铜立马转过身,澄清道:“世子,我真的是来送契约的。”没有其他心思。
钱铜看着灯火下身上的水珠子怎么也流淌不完的宋世子,不甘心地问道:“世子,谈不谈情?”
宋允执出来得很快,发丝,头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身上披一件单薄的里衣,水渍一浸,形同虚设,若有若无
其中有人认出了她,面上一喜,“是七娘子。”
“不想许亲?”
“七娘子乃菩萨心啊”
“没骗咱们,钱家当真在雇人”
宋允执这一趟来扬州,除了暗卫,没带小厮,没有他的召唤,暗卫白日不会现身。
钱家七娘子一身鲜丽衣裙当先,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对从对面盐田通道浩荡而来。
钱铜同样盯着他,面上则是呆滞状,倒也不是没见过他赤身的模样,当初他被段少主所伤,曾在她屋内褪过衣衫治伤。
朴家想拿平昌王府做靠山,王府同样也舍不得朴家这座金山,鸣凤知道在王府的利益面前,父王舍她一个女儿,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谋利为奸,狡诈为奸?
通道的两边乃大片盐田,水洼映出头顶空旷而浩大的苍穹。
盐场先前乃朴家所有,现归于官府,场子里的所有人都要换,尤其是与朴家签了身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没想到当初的一句话,最后来为她兑现的人是她,当下感激地落了泪,“钱娘子放心,咱们便是拼了命也不能辜负七娘子的一片善心,承蒙钱娘子不嫌弃咱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肯收留咱们”
钱铜也有些意外,上前蹲身见礼,“民女见过郡主。”
运河的事已经有了进展,沈澈传来了信函,兵马已准备就位。
既然与朴家的亲事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怎么也逃不过,那她便尽量矮子堆里拔高个,找一个自己满意的。
条件谈好了,她的人也到了,但契约宋世子还没画押。
鸣凤便与她明说了:“朴家大公子,本郡主看上了,你把他让给我,开个价。”
她转过身等宋世子穿好衣裳,天气热,宋世子冲的是冷水,被她突然闯进来,此时也免不得周身发热,只在外搭了一件披风,系好带子后,端坐于她身侧的蒲团上,伸手与她道:“东西。”
且二公子在她手里几乎已经废了。
每年冬天一过,不知道会熬死多少人。
房门被推开的一瞬,宋允执脸色都变了,及时呵出一声,“出去!”
鸣凤道:“你开个价。”
她到达扬州的第一日,便与朴大夫人说了,朴家若是还想要这门亲事,便把大公子许给她。
钱铜:
王兆已先下马,接应前来的流民。
“多谢七娘子”
翌日起来,拿着合约进来的人便成了王兆,“七娘子说,合约她又对了一遍,请世子过目,没问题,便画押。”
四大家如今只剩下了钱家和朴家,朴家不肯雇佣他们,钱家却肯,若是成为了钱家的长期工,别说这座盐田,就算盐田没了,也能在钱家别处谋一份工。
待蓝小公子把人带到跟前后,鸣凤着实愣了愣,没想到对方便是那日在街市上躲过她胯下马匹的少女。
一位妇人曾在街头接过她所赠的花束,那时候七娘子还曾告诉她,“婶子不必伤怀,一切都会好起来。”
海边日头大,没有树木遮阳,钱铜以手掌在额头搭了个凉棚,扫了一眼前来的流民,嗓音清脆,“各位别急着谢,先看看你们能不能干,我这儿可不养闲人。”
身后的流民一听说对方是朝廷的官,齐齐跪地感恩。
滴个没完没了,披风都浸湿了一大片。
可什么?
且这块盐场已归于朝廷,钱家便是在为朝廷做事,前途不可估量。
钱铜也见到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跟前,既然碰上了,便与身后的流民道:“这两位大人乃朝廷派来的命官,户部侍郎宋大人,大理寺丞王大人,陛下心怀民生,此处盐田已归朝廷所有,救你们的乃陛下,给你们一口饭吃的乃朝廷,你们要谢就谢陛下,谢两位大人。”
此事朴家大夫人也知道,但碍于她是郡主的威压,大夫人不敢说,大公子与她解释清楚后,郑重地道了歉,“此桩亲事乃我朴家委屈了郡主,奈何朴某与钱七娘子有约在先,不敢欺瞒郡主,更不能为了攀附郡主,做那言而无信之人,望郡主能理解。”
平昌王事先并不知情,听闻消息后,连夜从封地赶到了淮南运河,先稳住沈澈,并计划于明日到达扬州,亲自会见宋世子。
宋允执将马匹让到一边,翻身下来,终于在她满脸期盼之中,如愿给了她答案,“钱娘子做得很好。”
王兆便也叹息道,连世子都看不明白的人,他又怎么能看透。
朴家那位大公子,倒是不错,无论是样貌还是修养谈吞,皆比朴二公子强。
如此,开通运河的消息,沈澈先朴家一步,传达到了王府。
钱家七娘子连缺了胳膊缺了腿的人都敢聘用,且过去这么久,那些人在茶楼干得好好的,工钱没有少给一份,暗地里早有不少人盼着为钱家做事。
午后宋允执离开时,也没再见到钱铜。
能容纳万物者,唯乃天地。
有男子,也有妇人,更胜者还有人带着孩童,个个衣衫破旧,满眼沧桑,从马车上下来后,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找到了活计,众人围成一团,生怕上当受骗。
静坐了一阵后,起身又回到了净房。
宋允执不想看她假情假意的嘴脸,后面的事情交给了王兆,拿着样式雷图,亲自去了一趟盐田。
钱铜笑道:“世子能给民女为朝廷效力的机会,已是民女的福分与荣幸,如今予以如此慷慨的回报,民女能有什么不满意的?世子放心,民女定当尽力为朝廷办好差事。”
宋允执:
不知道宋允执说了什么,好像提出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但她发觉自己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最后不得不放弃,打断道:“世子,我满脑子都是你没穿衣衫的模样,咱们还是明天早上再说吧。”
“世子在沐浴吗?”她不仅人没出去,还贴心地把门替他关上,走近净房的位置,与里面的人搭话,“世子放心,我替你看着门。”
钱铜一愣,不太明白。
宋允执去了一趟盐田,身上的衣袍与钱铜一样,也沾满了泥水,回屋后叫了水,先去往净房。
她一语毕,那妇人与他身后一位正带着一位十岁左右孩童的男子便要跪下。
钱铜没有否认,“回郡主,正是民女。”
何为奸商?
连世子妃都不要,便是不图名,是一个追逐自由的女子吧。
她没下马车,只让蓝小公子下车去寻人,“你既与她是旧识,便把她叫上马车,我问问她,到底与朴家大公子是什么关系。”
他走出净房,面色犹如寒冰盯着擅闯进来的女人。
鸣凤觉得有些刺手。
钱铜再次点头,他同意了?
即便这些人都留下,朴家的工人离去之后,也缺了一部分位子,工人的事王兆没插手,当日傍晚便见盐田的入口处,一车接着一车的人拉了过来。
因此在这里的人,生怕有个病痛丢了这份工,有了病痛也不敢吱声,以至于许多人一头栽在盐场里,便再也起不来。
自她来到江南,这位钱娘子算是她见过的所有女子中,唯一称得上美人的女子,怪不得朴家大公子宁愿拒绝王府的亲事,也要选择她,鸣凤把她叫上了马车,“你上来,本郡主有话与你说。”
钱铜:“”
宋允执和王兆从盐田驾马刚回来,便看到了如此壮观的一幕。
商家为了省钱,喜欢聘请临时工,工钱低,有了病痛伤残,随时可以辞退,怎么也比长期工划算。
大抵没料到她会来得那么快,沐浴到一半,外面便传来了叩门声,“世子,民女拟好了,您过目一下?”
钱铜便吩咐扶茵搬来了桌椅,“拿笔造册。”
她虽素有毒妇的名声,但她从不为难一个无辜的女子,既然要从她钱铜手里抢走这门婚事,便该给她相应的筹码。
鸿门宴之后的第二日,宋允执便让人把朴家大夫人画好押的契书送去给了沈澈,在沈澈领兵就位之前,让人埋伏在半道,劫下了朴家大夫人送去王府的信函。
那时候,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宋世子结实的腹部。
但她忽略了宋世子是个爱干净的公子,回屋后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沐浴更衣。
许是被她气到了极致,宋允执倒平静了,缓缓合上手里的契约,突然问她:“想亲?”
上百个工人都是普通的百姓,在此处谋生多年,家中老小还指望着这份工钱养家糊口,被赶走了,他们上哪里去谋生?与王兆商议好后,钱铜招来了众人,正式宣告:“连巷盐场从今往后,不再属于朴家,即日起将回归于朝廷,我钱家有幸为朝廷谋事,今后将在此负责盐场所有事务,在场各位有想走的,大可离开,我不会留,想留下来继续为盐场效劳的,那便重新入我钱家的户头。”
朴家大公子当日傍晚便赶了回来,见了她人后,却告诉她,他已与钱家七娘子定好了婚约。
宋允执一听到她的嗓音,便忍不住气息翻涌。
见他沉默着看着自己,半晌过去也不说话,钱铜冲他一笑:“世子不夸我一句?”
另一人附和道:“还真是七娘子”
到底该防谁?
钱铜坐去他对面,把契约递给了他。
他们有什么故事,她一个郡主怎么可能知道?鸣凤皱了皱眉,他们什么过往她完全不敢兴趣,只想知道她怎么样才会把人让出来。
却听她道:“当年我本欲与大公子私奔”
这年头女子与人私奔虽不是什么罕见事,但又有几个人有那个勇气,为了一个男人愿意去对抗家族。
鸣凤耳朵轻轻一动。
钱铜见她没阻止,便垂目继续道:“朴家与钱家乃世交,我与大公子从小玩到大,乃青梅竹马,情窦初开便相互喜欢上了对方,私底下早早约定了婚事,奈何两家长辈都不同意”她顿了顿,“可二人若当真乃两情相悦,又怎会想不到办法走到一起呢?生米尚且还能煮成熟饭”
第 73 章 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
鸣凤从小生活在京都,后来外敌入侵,京都险些失守,陛下的蜀州军打到了东都,不仅驱赶了外敌,还推翻先帝。
陛下登基后,肃清朝堂,前朝皇室死了大半,只留下了当时唯一在坚持御敌的平昌王,陛下将其派到江宁,赐封地于此。
鸣凤在江宁生活了五年,见过许多江南的姑娘,嗓音软糯,嗓音确实比京都的小娘子温柔,但要论样貌,不一定就比京都的小娘子好看,然而眼前的少女有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含蓄,水灵水灵的,尤其是一双眸子欲说还休,纯洁无瑕。
说到生米煮成熟饭时,似乎羞得再也说不下去了,垂头绞着手指。
郡主主动问:“你们试过?”
钱铜一惊,茫然抬头去看她,脸颊都羞红了,摇头道:“民,民女虽是商女,但也知道名节,没,没到那一步”
没到那一步,那就是有过亲密接触了,鸣凤来了兴致,“到了哪一步?”
钱娘子再也不敢看她,支支吾吾一阵后,道:“那时候的大公子,还,还是个正常的男子”
鸣凤听明白了又没听明白,什么叫那时候正常。
听她继续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家中长辈反对,我与大公子相互喜欢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被迫分开,此事在扬州城内并非辛秘,郡主稍微打听便能知道,我本以为这辈子与大公子再无缘分,可大半月前,民女去了一趟海州,拜访朴家大夫人时,又见到了大公子。”
旧情复燃了?鸣凤听她说。
“大夫人为了撮合我与大公子,将大公子与民女关在了一处,房门上了锁,外面派人看着,我若是不答应,便不放我们出来。”
鸣凤暗道,那死老太婆果然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但不明白,“她不是反对你们吗,怎么又把你们关在一处?”
她问完,便见跟前的小娘子抬头望来,用一道你稍微想想便能明白的目光看着她。
大夫人走了一段方才察觉,想回头把人揪回来,又怕耽搁了迎接王妃的时辰,只能先作罢,见了王妃再说。
大夫人当初许下运河时觉得有些不妥,听王妃如此一说,心下一咯噔,意识到出了大问题,补救道:“要不咱们想办法,拖一下?”
——
钱铜愣了愣,倒也没有多大的意外,反而在意他这般与自己见外,起身握住他胳膊,把人带进屋,摁在了位子上,“我也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今夜既然来了,咱们好好说几句话。”
宋世子不能留,他手里的那份契约更不能留。
长期的折磨之中,他再也没了先前的半点嚣张。
开运河到底怎么回事?
在海州她与三夫人为何会逼着他与钱娘子重归于好,目的为何,他不清楚?
大夫人气得一个倒仰,痛斥道:“你不是朴家人,就不是我亲生的了?天天只知道守着你那片海,就不怕有朝一日,你打下来的东西,落入旁人手”
钱铜便问她:“两个被长辈拆散的情人,终于能走到一块了,还被长辈应允了婚事,郡主以为会发生什么?”
为了个人感情,他连家族的前途都不顾?就喜欢到如此程度了?
在海州自己为何会答应两人的亲事?
问旁人或许有些出入,但问朴家二公子应该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鸣凤被这个意外的消息怔住,良久没说出话,只呆呆地看着对面伤悲的女子,听她道:“大公子的伤到底是因我而起,是以大夫人非要我与大公子成亲,我又怎么能拒绝?如今郡主找上民女,要抢了民女的婚事,民女原本该松一口气,可民女曾在街市上见过郡主,郡主是何等风姿,何等洒脱?怎能被蒙在鼓里,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平昌王妃真不知道她一双眼睛会如何看人看事的,钱家靠什么步步为营?
能把运河许出去的人,平昌王妃也没指望她能想出个什么好点子,直接了当道:“明日王爷会到知州府见宋世子,你朴家作为扬州东道主,发个帖子宴请两位朝廷命官,不应该?”
在房内陪着朴家人正在四处寻找的二公子‘说话’,今日钱家七娘子说的话确实很动人,但她也并非傻子,相信了她的一面之词。
大公子虽跪她,此时面上并没有半丝相求的神色,平静道:“母亲莫不是忘了,在海州也曾应过我与钱七娘子的婚事,一婚不许二家的道理,母亲当懂。”
平昌王妃道:“陛下登基后,恢复了边关的茶马司,开始管制茶叶,今年崔家走私的船只沉入海底,邻国一带无茶活不了命,盗贼经过黄海,潜入扬州,暗杀朝廷命官。”
平昌王妃看出了她心头的顾虑,“朴家在扬州养了这么些年,大夫人的胆识还是没练出来,朝廷为何会在此时前来接管扬州?五年前的扬州,朝廷愿意要吗?不会,朝廷看重的乃如今商贸发展起来的扬州,怕打仗的并非只有你朴家,朝廷同样不愿意开战”
可那钱七娘子是如何报答他的?
半夜蓝小公子敲门。
钱铜对她摇了摇头,目光幽怨而怅然,叹息一声,“郡主如今应该知道,为何当年朴家坚持许给您二公子,却不许大公子了吗?”
鸣凤愣了愣,心道你这般说得半头半脑的,谁能猜得出来。
即便此时有朴家人前来,只怕也认不出他。求生乃人的本事,朴二却无数次宁愿死,可他知道这位郡主不会放过他,只会让他比死还难受,他忍痛点头。
平昌王妃听后脸色更难看了,“大夫人应承得如此爽快,可有想过,运河开通后,你朴家将面临何等困境?朝廷的兵马届时再也没有阻拦,长驱而入,占据扬州,要你朴家交出盐场,和黄海登州的两条海峡线,你朴家是给还是不给?”
没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朴家是不愿卷入战事。
当她好欺负?
老爷子依了他,亲自将其除名。
今日郡主人不见了,说是去找七娘子。
喜欢男人,还敢与她定亲。
扬州的商业发展到了今日的地步,朝廷眼红很正常,想收回去无可厚非,但如何收,朴家如何给,有王爷从中周旋,即便将来朝廷分上一杯羹,也只是其中的一杯羹,而非如今站在主导的位置,把整个扬州纳入囊中。
眼下他与郡主联姻,是朴家唯一的出路。
大夫人心头乱成了一锅粥,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唯有点头的份,“是”
至于跪在她跟前的大儿子,大夫人是当真恨铁不成钢,不明白那钱铜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朴家是什么情况,你难道不知?老二没了下落,郡主点了名要你,我能如何?”
没把自己被小辈忽悠那一段说出来,只说宋世子点名了要运河。
扬州能在瞬息之内,带走朴家二公子的,只有他宋允执。
然而大公子面色纹丝不动,“母亲知道,孩儿早已不是朴家人,朴家事与孩儿无关。”
难道当真要等到宋允执开通运河,把朝廷的兵马放进来,朴家所有的东西,都要拱手让出去?
他还好意思提这事?
“大夫人”说话声突然被外面小厮打断。
平昌王妃道:“把钱家七娘子邀请上,他会来。”
与其束手就擒,倒不如拼一把,这也是当初大夫人与三夫人的想法。
为了稳住她,大夫人不得不答应。
鸣凤手里的鞭子落在他身上,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叫出来,审问道:“我问你几件事,你说不出来,可以用手写,但若你敢欺骗本郡主,那你的手,也就不用要了。”
——
——
当初蓝小公子把人送给她时,朴二公子已经成了一条狗,跪趴在她跟前,声声求饶,却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鸣凤:
大夫人心头几跳。
大夫人一怔,先是鸣凤郡主,如今连王妃都惊动了,不敢有片刻怠慢,忙起身出去迎接。
贪生怕死之辈!
人若在知州府,宋世子不会通缉,只会处决,那便是人不在他手里,虽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大夫人突然想到了一人,“去查二公子消失当夜的出城记录,还有那位蓝家小公子的行踪。”
可到头来两人都活得好好的,朴家却赔进了一个二公子,又赔进去了一个三夫人。
好不好对付,得看脑子。
“你心里念着人家,人家心里可不一定念着你,对付我朴家时,丝毫不心软。”大夫人道:“到了如今,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她是想两边站队,一头想借你的婚事,与我朴家搭上关系,一头又同那宋世子搅和在一起,连巷盐场就是个例子,原本是你的东西,为何会落入她手里,如今又是如何到了朝廷手里,其中意图不难想吧?你要被她蒙蔽到什么时候?!”
她出生在王府,身边没有一个废物,是以,最讨厌无用之人。
当初与王府议亲,原本定好的人选是老大,可老大心头只有那狐狸精,为了绝这门亲事,独自跑去登州老宅,跪在老爷子院子外,请求脱离出朴家族谱。
就朴家三夫人有勇无谋的手段,栽进去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为何会张贴通缉榜?
鸣凤便问:“你兄长与钱家七娘子是不是相处过”
愚不可昧。
她不信凭他大公子的聪明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不过是想利用钱七娘子对他的感情,想借她手解决了世子,要么让她死在世子手上。
小厮禀报:“平昌王妃来了。”
此人甚是谨慎,大夫人不敢保证他会给朴家这个面子,问王妃:“宋世子会来?”
大公子跟了出去,却不是跟在大夫人身后,脚步转了一个方向,背朝着内院而去。
那还用说,为防长辈再反水,必然会生米煮成熟饭啊。
仗着权势,见人家长得清秀,便把人绑起来关在屋内糟蹋,糟蹋也就算了,最后还被反杀,落入了蓝小公子手里,带到了她跟前。
鸣凤人已经回来了。
钱铜白日见到他时就察觉出他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本以为他把人交给鸣凤后,会回到京都,没想到他会留在郡主身边,“怎么,还没出够气?”
断的是哪一条,谁知道呢。
大夫人本以为她来会先说朴家与郡主的婚事,没想到一上来先质问她运河之事,还不知小厮没把信送到,大夫人又把情况与他说了一遍。
但是没有。
她刚答应,大公子便急着赶了回来,脑子一根筋,两年过去了,依旧念着那死丫头,把两人有婚约之事,告诉了郡主。
她抿了一口茶,缓声道:“当年陛下攻入京都的路途中,杀了他番族的三位皇子,如今番族杀他一个外甥,又如何?”
大夫人忙点头,“在呢。”
钱铜让扶茵备了酒,替他倒了一杯,才问他:“为何不回京都?”
大夫人只盼她钱七娘子能知趣,不要再缠着老大。
“如何拖?”平昌王妃冷笑道:“沈家公子正领着兵马堵在了淮东口岸上,正愁找不到动手的机会,大夫人倒想先去送死。”
不过今日午后去了连巷盐田找钱家七娘子,也不知道回来没。
老二依旧没有消息,人恍若凭空消失,寻不到半点痕迹。
都要把刀子挥到他朴家身上了,他们能坐视不管?
一道门,几个侍卫便把她吓得六神无主,竟然答应了开通运河。
——
拖不了,又给不了,大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询问道:“民妇一时糊涂,未顾虑周全,还请王妃指点一二。”
为避人耳目,平昌王妃没有歇在朴家,事情说完后,便与大夫人告辞,临走时才想起自己的小女儿,问道:“鸣凤郡主在你府上?”
他宋允执能办鸿门宴,朴家也能。
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平昌王妃马不停蹄地赶路,便是特意赶到天亮,王爷到达知州府之前,先到朴家问个明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争夺的过程,哪一回轻松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蓝小公子没有去解释,关上房门后,也没落座,似是怕脏了她的地方,只立在那,与她通风报信:“平昌王与王妃来了,明日朴家会邀请宋世子与钱娘子前去赴宴,宴席上郡主会找你麻烦,七娘子想个办法推托过去,不要去赴宴”
当初他念着与钱七娘子的旧情,心怀愧疚,怕她钱家被朝廷查出个什么来,暗中将世子的画像给了钱家七娘子。
钱铜也回了城内钱家,在鸣凤和蓝小公子之后,她便连夜从盐场赶了回来。
人家借机劫了宋世子当夫婿,掠到了她钱家去,借着宋世子的身份,一步一步往上爬,先后把崔家,卢家都给端了。
朝廷为何不直接出兵收复扬州?便是因运河堵塞,兵马没那么容易过来,如今朴家自己把门前的一道‘城墙’给拆了,不等同于主动送上人头?
她所了解的宋世子,偏执高傲,说一不二,何时受过人欺辱?单凭一桩绑架世子的罪行,就该她钱家倾覆,那位钱家七娘子至今还活着,靠的是什么?
朴二落入她手中后,便没有一日不挨打,郡主不动手,但她喜欢看蓝小公子动手,看他被一个曾经欺辱过的人打得爬不起来,也是一种享受。
没有提前收到朴家大夫人的消息,平昌王妃见了大夫人后,实在拿不出好脸色,问她:“谁答应朝廷要开运河?”
鸣凤把人从楚州带到了扬州,将被她折磨得半死不活的二公子重新带回了他的家,让他满怀希望,又次次绝望。
若不是他当初给了七娘子画像,她能知道朝廷来的人是宋世子?能有今日的嚣张?
朴大夫人自从回了扬州,一日都没清净过,被各种事情折磨,嘴角都起了泡。
蓝小公子对此供认不韪,“小生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大夫人没好气,“何事?”
朴大夫人手心捏出了一把汗,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可朴家并非没试过,正因为此事,如今手上沾了一手臊,洗都洗不干净,她道:“不瞒王妃,这位宋世子只怕没那么好对付。”
旁人不知道,朴家人却清楚,如今朴家的族谱上,早已没有了大公子。上回老二出事之后,大夫人便想好了补救办法,特意带老三回来,便是打定了老二不行,那就老三上的主意,没想到郡主先上了门,点名要老大。
被人把舌头拔了。
眼下郡主已找上门来,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与王府的亲事。
钱铜缓缓地道:“大公子曾因我,被大夫人打断过腿。”
王妃道:“当初议亲之时,我不知道你们为何执意避开大公子,是我女儿配不上他?如今二公子是不成了,总该给她一个说法,我知道你是什么打算,可你那老三,今年才十六吧?鸣凤大了他三岁,她自来不喜欢比她幼稚之人,若没个说得过去的由头,别再去惹恼她。”
人从红月天后面的湖上逃出来后,便没了踪影,如今那处的湖水都被抽干了,也没见到其人,大夫人开始相信三夫人所说,人是被官府带走的。
蓝小公子不答。
钱铜便问:“因为我吗?”
蓝小公子抬头看她,点了点头,又摇头,犹豫再三后,看着她,嗓音有些发抖:“他们想杀了宋世子。”
——
当夜暗卫蒙青也敲了宋允执的门,禀报道:“钱七娘子回来了,与蓝家小公子秉烛夜谈,饮了一壶酒。”
第 74 章 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今夜的蓝小公子和钱铜都不胜酒力,小酌了两杯,只顾着说话,聊到夜深人静才分别,怕黑路难走,钱铜吩咐阿金把人护送回去。
她本人也送到了门外,看着蓝小公子的背影消失不见,才转身回屋。
却在转身的一瞬,看到了身后的门扇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公子,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在了一起,唯有那张脸似明月般皎洁。
钱铜一怔,“世”
突然又顿住,冲他一笑。
宋允执便见她气息一提,张嘴扯开嗓子,“有贼”
宋允执:“”
宋允执上前握住她胳膊,拖拽入怀,捂住了她的嘴,把人拖到了房内,房门合上,又将人抵在了门扇上,确定她不会再乱叫了,才松开手。
蓝小公子刚走,屋内烛火尚在,钱铜眨了眨眼睛,似是这才认出来人是谁,一脸震惊与意外:“是世子啊,我还以为是哪个采花贼呢,毕竟宋世子霁月光风,心志皎然,怎么能在大晚上,爬|墙光顾一个小娘子的院子,还进了小娘子的闺房呢。”
她满脸揶揄,宋允执面上有了几分不自在,但既然选择前来,便做好了被她嘲笑的准备。
钱铜也看出来了今夜的宋世子似乎与往日不同,往日一本正经,今夜是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正经。
钱铜便问:“世子深夜造访,有何紧要之事?”
掌心刚碰过她的唇,气息的余温留在那里,酥酥麻麻,湿漉漉一片,他轻轻捏了捏,退开脚步,走向她适才与蓝小公子落座的地方,看了一眼尚未收走的酒壶,开口道:“来与钱娘子秉烛夜谈。”
钱铜有些诧异。
小厮偷偷窥了一眼大公子,鼓起勇气道:“钱娘子说,没见到大夫人,她,她不敢进来,除非大夫人或,或大公子,亲,亲自去接。”
平昌王便又搁下酒盏,正色问道:“朴家三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敢刺杀世子?”
“民女的猜测,朴家应该是被人点化后,回过神了,知道开通运河的弊端大于利,但世子这边定不会就此罢休,是以,他们生了杀心,要杀了世子。”钱铜道:“世子能办鸿门宴,朴家也能办,好在咱们这回有人通风报信,识破了他们的计谋。”
言下之意,她不会去。
钱铜松了一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民女这还剩下了半壶酒,世子要饮吗,我陪您啊?”
平昌王没去接帖子,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朴家三公子,冷哼一声,“你们朴家是该好好赔罪,回去告诉朴大夫人,今夜本王与世子便上你们朴家,瞧瞧朴家是如何赔罪的,莫让本王失望。”
宋允执拱手,“王爷。”
王爷看了她一眼,眼里仍有一些不满,顿了一阵才道:“免礼。”
——
恰好朴家的大公子过来了,身后跟着钱家的七娘子,鸣凤便笑着问大夫人,“是他吗?”
大夫人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先走。
然而钱铜此时顾不得这桩,预感到接下来不会有好事发生,正打算退下去,便听鸣凤道:“七娘子来得正好,别急着走。”
宋允执不答。
记不得她上回来朴家是什么时候,但至少两年以上了,两年前她被拦在大门外,好话说尽也不让进。
大夫人与平昌王妃对望一眼,均松了一口气,忙起身去门口迎接。
小厮:
钱铜只得定住脚跟。
钱铜也在他那一眼微愠的目光中,收回了玩心,正色道:“我与蓝小公子谈的是正事,且还是关于世子您的。”
鸣凤转过头盯着她,冷笑一声,“大夫人先说说,如何让我满意?”
大夫人早被鸣凤的话吓了一跳,趁机劝说道:“郡主,咱们先入座,有什么事今夜慢慢说,保准您满意,如何?”
底下的人来报:“钱家七娘子到了。”时,朴大公子也在。
大夫人陪其坐去宴席,悄声告诉王妃,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人来。
宋允执没有错过她面上那抹躲避的神色,心口不觉落了落。
“那便好,待有机”
在她再次出口伤人之前,终于没有忍住,抓住了她的胳膊,与走在前面的大夫人道:“母亲忙,儿子先去招待铜儿。”
抬头与小厮交代,“叫她进来。”
她突然闯进来,又当众抗拒亲事,平昌王和王妃面色都有些尴尬。
两人煎熬地候着,天色快黑了,方才听到外面的动静,小厮匆匆而来,立在门外禀报道:“夫人,王爷和世子来了。”
王兆点头,“回王爷,正是宋世子。”
宋允执并没搭话。
当年长公主嫁入侯府时,平昌王也曾过去宋家府上,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记忆中的宋世子,是五年前跟在陛下身旁,驾马一道闯入皇宫的青涩少年,“这么多年没见,来了也不事先招呼本王一声,若不是先见到沈澈那小子,本王还不知道咱们那位名声赫赫的宋世子来了扬州。”
平昌王比长公主的岁数还大,个头不高,曾是个文臣,后因先朝战乱不断,被逼着上了几回战场,不得不练习拳脚功夫,到后来文不文武不武,身子骨倒因此而变得硬朗。
她脸上带着笑,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招呼,可任谁都能听出来她语气里的报复之意。
四目相对,彼此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质问与鄙夷,同时又很平静。
三公子送完帖子回到朴家,正巧遇上大公子,看那样子是又要走了。
说完转身吩咐小厮,“快去把大公子叫来。”
酒入盏,平昌王便先从长公主说起,“你母亲平日里对你兄妹俩的管教甚是严苛,陛下这回能说服她,让你走这一趟,想必不容易,初时本王从沈澈那听说世子也来了,不敢置信,陛下竟连我都瞒着”
见他这般大摇大摆,身后钱铜忙提醒道:“世子当心些,别让人瞧见了,否则我可说不清”
可对面的钱七娘子彷佛听到了他的心里话,转身就走,“算了,应该是我弄错了,我就不进去了。”
朴大公子出来把人扶上榻,唤来了自己的亲信,吩咐其照看好三公子,自己则代替他去了朴大夫人屋内,“您的大儿子在这儿,今夜有什么吩咐,找我。”
“兄长。”三公子忙叫住他,挽留道:“今夜王爷与世子,都会上我朴家做客,兄长若无其他要紧事,可否留在家中,帮忙分担一二?”
朴大公子不为所动。
三公子还未反应过来,便一头倒了过去。
刚迈出两步,一阵晕厥突然袭来。
平昌王一家的视线,都落在了朴大公子身上,唯有宋允执看向了他身后的人。
王爷和世子那边至今还没个信,不知道世子今夜会不会来,大夫人咬了咬牙,“腾——”一下从椅子上起来,随大公子一道去门口接人。
宋允执没去质疑,听完了她的正事,致谢道:“多谢七娘子相告。”
宋允执在大堂候着。
暗卫能禀报她与蓝小公子饮了一壶酒,自然也会禀报他们说了些什么。
宋允执随他入座。
扬州四大家发生了什么,平昌王自也听说了,长叹一声,既愧疚又恼怒,“扬州虽不在本王的封地之内,但本王与朴家家主之间的交情,世子应该也听说了,膝下小女,原本与朴家二公子许了婚事,谁知道这二公子竟然为了泄愤,灭卢家满门,太让本王失望!实不相瞒,本王这趟来扬州,一为见世子,二也是向朴家讨一个说法”
平昌王突然一掌拍在了身前的木几上,震得几上酒壶一阵颤动,怒道:“朴家如此行事,他们是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说完转身走去门口。
她说得太过于露骨,朴大夫人面上挂不住,又怕她闹下去,便道:“此事,老妇已经应许了郡主,绝不会反悔。”
钱铜:“”
朴大夫人一路过来,脸已经冷得发黑了,此时又不得不忍住,僵硬地笑了笑,“七娘子没看错,是老妇邀请七娘子,不知七娘子肯不肯赏脸?”
——
片刻后,先见到了朴大公子,钱铜愣了愣,意外问道:“大公子在家啊?我还以为你不在。”
平昌王愣了愣,怒意慢慢消散了一些,却依旧耿耿于怀,“那也是他朴家人,世子放心,本王定上门替你讨个公道。”
钱铜便勉为其难地等了一会儿。
宋允执冷冷扫了一眼,拒绝了她虚情假意的邀请,起身告辞,“宋某不胜酒力,钱娘子留着招待旁人吧。”
钱二爷得知今夜王爷和世子都会前去,再三与三公子保证,钱家绝不会缺席,拿到帖子后,赶紧差人去寻钱铜。
两人谈了这半天,面前余下的还是一桌残酒,和两只她陪旁人饮过的酒杯。
大夫人及时回过神,稳住心绪,暗道今夜一过,所有的麻烦都将随之而去。
朴大夫人脑门心顿时一跳。
钱娘子不在府上。
小厮一愣,今日得了令,一定要让钱家七娘子进门,见人要走,慌忙拦住:“钱娘子且慢,您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禀报。”
平昌王便唤来了王兆,尽显地主之谊,“多备些酒来,银子算在我头上,咱们舅甥俩,今日好好畅饮一番”
谁知鸣凤极为不屑地道:“大夫人说的是你大儿子?”
黄昏后来的第一个客人,便是钱铜。
再看大公子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
钱铜又见到了跟上来的朴大夫人,神色既意外又惊喜,忙赔礼解释,“大夫人莫怪,晚辈今日接到了贵府的宴请帖,本不敢相信,又怕误了大夫人的心意,特意上门来问问大夫人,是否当真宴请了晚辈?”
不用他上门去讨,很快朴家的三公子手拿拜帖,找上了门,“自世子前来扬州,因我朴家招待不周,生出了诸多误会,今日得知王爷前来,我朴家设宴,一为向世子赔罪,二为替王爷接风,望王爷、世子赏脸。”
还真是如此。
到底是谁不要身份。
小厮点头,“千真万确,今日确实是大夫人宴请钱七娘子,钱娘子请吧。”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一愣,大夫人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
两人一言一语,无意中提现出了两家交情匪浅。
鸣凤回头看向朴大夫人,继续道:“大夫人当真不怕本郡主嫁给大公子后,本郡主不会找你朴家算账?”
什么二公子是个断袖,大公子不能人道?这些消息王府全然不知情,两家联姻是朴家家主当初跪在王爷面前求来,若这些话当真属实,这朴家可就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不怪她不进,实在有些不敢相信,不确定她有没有看错,或是朴家有没有弄错,是以才为难那位小厮去请大夫人来,亲口与她说说,宴请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她倒要看看,她是不是没长腿,要人把她抬进来。
朴三公子便低声哀求道:“我知兄长与母亲,因铜姐姐的事生了隔阂,不愿意插手朴家家事,可今夜王爷与世子上门,关乎着我朴家的未来,父亲尚未归,二兄又不见了踪迹,我自小脑子便不如大兄,二兄,此等场合,我,我怕应付不来”
如今朴家与世子的关系闹僵,有王爷从中调和,再好不过。
王妃语气亲热,问了长公主这两年的近况,又说起了宋允执的同胞妹妹,“当初鸣凤离开京都时,哭得鼻涕长流,舍不得昭姐儿,到了江南,缓了好些日子才愿意出去与人相交,不知昭姐儿近两年如何了?国公府的小公爷也成年了,有没有商议好婚期”
正欲转身,被朴大公子叫住,“先去我屋里,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钱铜蹲礼,“既是大夫人真心宴请,晚辈岂敢怠慢。”
见他愿意留下,三公子长松一口气,霁颜道:“我去禀报母亲,兄长回屋收拾收拾,待会儿咱们一道迎接客人。”
不知道是被三公子哪一句话说动,朴承禹终于应了下来,“嗯。”
翌日一早,平昌王便到了知州府。
脾气还不小。
钱铜还记得那日在盐场,被他握住肩头送出门外的场景,同样,今夜她抱臂抬头,“民女以为,世子身份虽然高贵,但没有立场,如此过问一个小娘子的私事”
小厮本不想理会,暗道你爱进不进。
五年来,江南一带能发展到如今的盛况,他功不可没。
宋允执脚步一顿,随后当着她的面,拉开了两扇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宋允执一一回道:“一切都好,婚期正在议。”
婢女扶住她,小声提醒,“大夫人且忍忍”
连宋允执也抬起了头。
宋允执盯着她跟前留有酒香的空杯,回道:“不会。”
听闻大公子在府上,平昌王有些诧异,问道:“朴承禹也在?”
朴大公子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立在门口,与他身旁的小娘子一道同对面的四人行礼,“王爷,王妃,世子,郡主”
平昌王回头招呼他一道进了朴家的大堂,进了屋内,与里面早到的王妃碰头,彼此又问候了一番。
王兆笑了笑不搭话,“王爷请。”
知道王爷是在替自己解围,三公子忙起身,把帖子递上,感激地道:“承蒙王爷,世子赏脸,我朴家定当扫榻相迎。”
远远见人来了,起身走去门口相迎,身上所穿乃朝廷官服,负手立于门前,当年的青年褪去了青涩,身姿如崖畔修竹,挺拔孤峭,曾经那张朗朗皓月的面容,因披上了一身绯色长袍之后,透出了一股刚正不阿的清风。
小厮头都大了,无奈道:“钱娘子要如何才肯相信?”
宋允执看向她。
听她道:“平昌王妃今夜去朴家见了朴家大夫人,人走后,朴家大夫人便开始布局人手,她手底下有三名江湖杀手,蓝翊之先前见过,今夜都到齐了,大夫人不知道与几人说了什么,三人又匆匆离开了朴家,之后朴夫人便回到院子里,唤了管家来,备好了帖子,待明日王爷一到,便会宴请世子与王爷一道上朴家赴宴。”
宋允执问:“蓝翊之来过?”
宋允执对她所说无多大意外。
钱铜也不急,“没关系,你们家大公子在府上吧?大夫人没空,他来也行。”
第二位客人来的是平昌王妃。
钱家的帖子也是三公子送的,接帖子的是钱家二爷。
“父王,母妃。”说话声被打断,鸣凤风风火火从外闯了进来,脸色极为难看,见到宋允执,也只敷衍地点了下头,实在忍不住心头怒火,不顾众人在场,跪在两人的面前,恳求道:“请父王与母亲,收回我与朴家的亲事。”
怕他不答应,又小声道:“铜姐姐今夜也会来。”
陛下念其有功,划出封地,令其守住两淮。
王妃知道她在扬州,平昌王却不知,见其这般冒冒失失,冷声道:“谁让你来这儿的,先起来。”
没等大夫人发怒,身旁的大公子已先一步起身,走了出去。
待会儿王爷和王妃也会来,他这般与那狐狸精拉拉扯扯,让她如何交代,大夫人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气得一个踉跄,被婢女扶住,恨声道:“造的是什么孽”
鸣凤冷笑道:“大夫人为了攀附上我父王,其心可真歹毒,先是把你那断袖的二儿子许给本郡主,如今人没了,又想把你不能人道的大儿子塞给我,你以为本郡主是何人,当我父王母妃是何人?”
她的原话是:“你们大夫人当真同意我进去?万一弄错了,待会儿又被轰出去,我可就没脸了。”
不仅是她,王爷和王妃都变了脸。
宋允执便道:“王爷息怒,据我所查,三夫人此举倒是与朴家无关。”
“兄长?”
——
五年前,敌军杀入京都,皇室的其他人逃的逃,跑的跑,等到陛下的蜀州军到达京都,只剩下平昌王还在坚守城门。
钱铜长了腿,正立在朴家门外,仰目看着朴家的牌匾。
钱铜神情专注,面色肃然,“蓝翊之猜测他们是想对世子不利,冒着风险前来报信,世子今夜就算不来,我也会去找您。”
朴大夫人没料到来的人是他,脸色僵了僵,“我能有什么事吩咐?正好你来了,今夜替我一道招待客人。”
宋允执点头。
朴承禹为此脸色一白。
油灯燃了一半,钱铜轻拨了一下灯芯,嘟囔道:“世子如此对我放不下吗?连一举一动都要监视。”
朴承禹脸色微变。
昨夜秉烛夜谈,到底是谈了个寂寞。
大夫人听到断袖二字,脸色便变了,听完她整句,整个人又傻了,问道:“荒唐,这,这谁说的?”
反而是当初只是个郡主身份的长公主,随着龙椅上的人一变,成为了陛下唯一的胞妹。
“扬州如何?”平昌王一面往里走,一面问候宋允执,“江南的气候是不是与京都不一样?来了这里可还习惯?”
宋允执已经落座,手里的剑搁在他身旁,今夜一身行头,彷佛特意为了她而来,让她不敢再生出嘲笑之心,便也走到了他对面的蒲团上坐好,询问道:“世子,怎么谈?”
“不仅世子,我也在受邀名单之中。”钱铜庆幸道:“既然咱们已经知道了朴家的意图,明日接到帖子后,随意找个理由推托了便是。”
那小厮却没动,埋着头为难地挪了挪脚步,欲言而止。
朴大夫人起身,热情地领路道:“王爷与世子能光顾我朴家,乃我朴家天大的福分,王妃早来了片刻,已在席上候着了,今日家主虽不在,民妇定当代劳招待好王爷,世子。”
平昌王见到人,愣了愣,惊愕道:“昀稹?本王险些没认出来,这番风骨,越来越有你母亲的模样了。”
突然问道:“扬州的这些商户还算老实?”
钱铜摇头:“我不相信。”
钱铜轻提裙摆,一步一步迈上来,再跨过门槛后,回头忘了一眼,笑着与走在最后的小厮道:“咦,你们家门槛是不是修过,低了许多。”
“不用谢我。”钱铜道:“这回多亏了蓝小公子,咱们才能免受无妄之灾,明日我便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去,我不信他朴家还能上门将我绑走。”她抬头,眸色带着几分试探,看向对面的宋世子,问道:“世子也不会去吧?”
“何等身份才配问你。”宋允执突然打断,紧盯着她。
不管是不是真的,王妃的目光已瞪向了大夫人。
朴大夫人知道他心里在打什么主意,看了他一眼,警告道:“你的事我不插手,我的事也不用你插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一行十来名轻骑,一下马背,便问前来接见的王兆:“当真是本王那外甥来了?”
如此说,却没有替他拿出新的酒杯。
今日却又给了她一张帖子,朴家的大门为她敞开。
郡主还住在朴家呢。
王府与朴家这些年的交情颇深,三公子曾跟着朴大夫人不止一次拜访过王府。
说她是狐狸精,事儿精一点都没错,她可真会来事。
大夫人便问:“怎么,还要我去请?”
朴大夫人行至跟前,与身后的朴家人一道伏地行礼,“民妇叩迎王爷,世子”
平昌王与先帝乃亲弟兄,但与当今陛下之间却隔了三代宗亲。
朴三公子愣了愣,道是兄长要送他礼物,不疑有他,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后,便立在书案处等,等了好一阵还没见大公子出来,忍不住走去屏风后,“兄长”
宋允执看了一眼跳动在她眉眼间的烛火,微翘的眼睫在她脸颊透出一片阴影,离得太近,他退了退,偏开目光问:“你们谈了什么?”
大夫人点头,“在呢,前日回来了一趟,听说王爷和王妃要来,便留了下来等候二位”意识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忙道:“王爷,世子,请入席。”
没等大夫人开口,鸣凤接着质问:“朴家的二公子没了,大夫人又打算把你的哪个儿子许给我?”
宋允执的回答客套有礼,“多谢王爷,甚好。”
前来的一行人不想引人注目,特意选在了天黑出来,也没带铁骑,只跟着两位随从,王爷走在前,宋世子缓了他半步,两人一面说笑,一面往里走。
钱铜:“除非我亲眼见到你们大夫人。”
小厮认得她,也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她还记得当年那桩仇恨,故意在此为难,敷衍道:“夫人正忙,钱娘子请吧。”
宋允执并没有搭话,两家联姻,他不予置评。
“大夫人问的是大公子不能人道一事吗?”郡主不等大夫人解释,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钱铜,“钱家七娘子曾与大公子好过,大公子行不行,她最有话语权。”
钱铜两眼一黑。
大夫人脸都绿了。
鸣凤看着目光正沉沉落在钱娘子身上,不言不语的朴大公子,继续道:“先前你们朴家当大公子是块宝,谁都配不上,钱娘子配不上,本郡主也配不上,如今大公子不能人道了,你们倒敢拿出来,许完这个又许那个。”
鸣凤今日只想退亲,不管人死活,“若非大夫人在海州,曾把七娘子与大公子关在一处,恐怕大公子不能人道一事,至今还无人知晓。”
第 75 章 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钱铜低估了京都女子的奔放。
即便身为郡主,这类闺房里的辛秘多少也会顾忌一二,背地里知道便行了,没必要揭露出来,而鸣凤却当着众人与当事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揭开一个男人的‘伤疤’。
顺便把她这个告密者也暴露了出来。
耳边安静得可怕,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道道灼热,钱铜不知道哪一道更致命,头垂下不敢再抬起来。
此时她最不敢面对的大抵便是朴大公子了。
但无论他此时心里是怎么想,钱铜自认为问心无愧,她是真的好心在帮他。
那日大公子找到盐场,要她补偿,钱铜答应了帮他搞定这门婚事,他不愿意娶郡主,又不得不娶,比起毁容、以死相逼这类牺牲,名声上的损失小很多。
希望他能理解她才好。
大公子理不理解不知道,大夫人不能理解,当下起身,气得嘴角都在抖动,质问道:“钱娘子安的是什么心?”她冷笑道:“就因为当年我不同意你们的婚事,你便心存报复,要如此毁了他,见不得他半点好?”
天地良心,钱铜无话可说。
大夫人对其恨得牙痒痒,忙回头与王爷与王妃解释,“此事万不可能,这位钱家七娘子的品行,王爷与王妃不知,她”
“郡主说得没错。”大公子突然打断。
钱铜诧异抬头。
大公子面色如死灰,张了张口,当着众人的面,承认道:“朴某确实身患隐疾。”
蒙青重复道:“钱娘子不必担心。”
然而大局为重,两人都将心头的那点隔阂压了下来,朴大夫人回道:“王妃放心,万无一失。”
把她儿子名声毁了,转头又勾搭上了世子,让堂堂世子为了她,要明媒正娶。
他是宋允执吧?
扯平了,她咬了他一回,他还给她。
平昌王今日来扬州时带了十几名轻骑,然而事先并不知道有胡人进城,此时都留在了知州府,他那点功夫属于半道起家,能防身,但遇到真正的杀手,便只有被保护的份。
到底是哪里走漏了风声?
“西侧倒是安全一些,与众多瓦舍相连,院子破旧,都是些贫民在居住,若是有动静,先遭殃的该是那些贫民,代价太大,此处‘胡人’不会进”
不只她疑惑,所有人都很疑惑,大夫人适才敬的酒,王爷和王妃都饮了,宋世子却搁下了酒盏,一声招呼没打,突然起身。
因为郡主一搅和,扯出了朴大公子那样一桩辛秘,王妃心头对朴大夫人有气,朴大夫人实则也有些不满。
大夫人迟迟未反应过来,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便见身边的亲信突然扑进来,惊慌地保住了她的腿,急声禀报道:“夫人,夫人找到二公子了!”
——
蒙青不为所动:“主子有令,属下不可违背。”
在胡人冲进来之前,宋允执替二人争取了时间,蒙青护着避开了一道送菜的小门,很快把人安全地带了出去。
宋允执立在她面前,面色平淡,正欲问话,平复不久的府邸,再一次传来了隐约的厮杀声。
哪里还有胡人?
钱铜继续叨叨:“朴家的宅子有两面巷子,皆朝着街市,‘胡人’进来,必会直闯大门。”
宋世子一人难敌四手,何况还有三位武功高强的‘胡人’,连暗卫都召唤出来了,最后还是被‘胡人’的一枚暗器击中。
宋世子突然离开宴席,还能找到人?
他下唇一勾,喉咙猛滚,吞噬间,逼得钱铜一声低吟。
大夫人举杯向王爷王妃,和对面的宋世子赔罪。
自己的儿子她能不知道?她不信他当真欲再解释,“王爷,王妃”
她以后不逗他了。
“钱铜。”他维护她,不代表他不生气,嗓音里的怒意散出来,手却未松半分,“你当知道,今夜该生气人是谁,想好了,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报信的人来说,他亲眼看到宋世子倒在地上,被暗卫救起来后,便藏匿于府邸之中。
大夫人实在不想看到她,恨不得立马让她消失,倒是王妃在钱铜即将转身离去之际,挽留道:“钱娘子也入座吧。”
从见郡主第一面,朴大夫人便看出了郡主任性妄为,目无长辈,今夜这番所为更是缺乏教养,心底暗讽王爷王妃未免太疏于管教。
官府的兵马来了后,‘胡人’见好就收,匆匆撤离,由原本计划好的路线撤退。
大夫人一愣。
钱铜便抿住唇。
朴家的仆人也是一些绣花拳头。
但她要不了。
她想说,她对名声其实并不在意,她乃钱家家主,即便将来名声狼藉,也能凭着手里的钱财和家族地位,找一个愿意入赘到钱家的姑爷。
这头刚稳住心神,便见他寻了半天,已‘中’暗器的宋世子从她面前的房内走了出来,步伐稳健,哪里有半点伤?
朴大夫人松了一口气。
“世子啊”
终于如她所愿,亲到了宋世子。
钱铜被他这番拉扯到了王爷王妃面前,本做好了被人羞辱的打算,蓦然听到那一串清透空旷的嗓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又酸又涨。
钱铜又道:“余下两面,一面背靠护城河,胡人极有可能利用护城河潜水而入。”
她这样坏,欺他骗他,贪图完他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又去贪图他的美貌,提出那等不要脸的私情之邀,明知道他是个认真的人,明知道他对自己动了心,却把他的真心当作玩笑来待他,着实不应该。
蒙青:“钱娘子不必担心。”
待消息传进朴大夫人耳中时,朴大夫人正亲自带人,在院子里寻找受了伤的宋世子。
宋允昭的亲兄长?
鸣凤虽与他妹妹宋允昭关系要好,可与这位世子说过的话不过三句,对于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的人,她一向有些怵,突然被他这般当着父母的面,盯着警告,不得不点头应道:“明,明白了。”
‘胡人’从大门破门而入,见人便杀,王爷为了救世子,胳膊上挨了一刀,反被宋世子护在身后,令其随从先送王爷入后院回避。
既是毫无用处的大公子,谁与他好已无关紧要,没人再去在意二人的举止。
与他的坦荡相比,她的喜欢一点都拿不出手。
一名婢女惊慌地闯了进来,“夫人,胡人来了!”
突如其来的失败,加之恐慌,大夫人气血倒流,没撑住,人晕了过去。
只觉这朴家,乱七八糟。
世子的手掌比她想象的还要宽,很暖,很安心,让人舍不得松开。
还在里面呢。
钱铜扭着脖子,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心头便“咚咚——”直跳,果然宋允执的脚步停在了她身后,冷声道;“起来。”
说完便起身与平昌王和王妃拱手:“今日宴席便到此,宋某失赔,改日晚辈再向王爷王妃赔罪。”不顾二人是何神色,他转身握住身后少女的手,牵在身后,走了出去。
朴大公子缓缓转头,目光微痛。
他乃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嗓音没有江南的婉转,口齿清楚,谈吐清雅。
不是梦。
在众人瞩目之下,宋允执将人拖到了自己的坐席上坐好,身子挡了她大半,等同于把人藏于他身后,整个过程虽沉默不语,一个字没说,宴席却再一次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局面。
从小到大不与女子对视,不与女子交谈,不与女子出行的宋世子,喜欢上了一个商女,不在乎她的过往,还要明媒正娶?
二公子死了,该轮到大公子了吧。
很明显,后来的这一批胡人,并非是朴大夫人的人,不同先前进来的那些胡人讲规矩,只攻击前院,这回来的胡人从西侧的贫民住所而来,直攻朴家的后院。
还能如何议?
王爷和王妃可以作证。
简直是
今夜‘胡人’从距离内城最近的港口上岸,一路掠杀,朴家位于内城的第一座大宅,自然成为了‘胡人’的第一个目标。
平白无故让宋世子看了一场笑话,王爷面色难看,到底要拿出个态度来,瞥了一眼跪着的两人,压住火气,道:“都起来吧。”
平昌王今夜过来,原本心中正有把鸣凤的婚事许给大公子的打算,当初朴家家主把二公子许给他时,给的理由是族中老爷子看中老二,大公子将来不会继承朴家家产。
他许下的明媒正娶,她想没有哪个姑娘不喜欢。
知州府的兵马已到,三面封锁朴家所有的出口,大夫人趁机派人去屋子里一间一间地搜。
大夫人似乎被‘胡人’吓得不轻,面色惨白,勉强撑起精神起身跪地请罪,“苍天保佑,世子无碍便好,民妇有罪,竟让王爷王妃、世子在我朴家遭遇了‘胡人’截杀,民妇没能护好世子,罪该万死”
鸣凤不情不愿地坐下。
待‘胡人’杀了宋世子之后,知州府和王爷的兵马便也赶到了,从府外追击‘胡人’,‘胡人’借朴家身后的护城河逃走。
宋允执眸色一变,提步冲去后院。
消息太过于震惊,连她自己的不幸都被冲淡了。
只见原本坐在上位的宋世子不知何时起了身,朝着她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
连坐于门口的朴大公子也听得清清楚楚,神色微微一震,木讷地转过头。
身为一个男子,他舍去了最大的体面,承认了自己不行,平昌王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去再去数落他两句,质问他为何不能人道。
‘胡人’分成三队,分别围堵朴家,今夜里面的人插翅难分。
他倒听说过宋世子与钱家七娘子的一些事,可一个商户之女罢了
从始至终没看朴家人一眼。
钱铜看着宋世子重新返回到了宴席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来时,钱铜便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对不”
钱铜蹲礼谢恩,走过去挨在了大公子身旁的席位而坐。
怎么可能?她做的如此隐秘,怎会失败?
对面一处角落已停放着钱家的马车,扶茵正焦急等候,见到人出来,忙迎上来,急着道:“娘子可算出来了,怎么城内突然来了这么些胡人,吓死奴婢了,世子呢,出来了吗”
今夜已经乱成这样,也不在乎乱成一团麻,平昌王尴尬地笑了笑,打圆场道:“男子嘛,风流一回无妨,往日是你母亲管教太”
钱铜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落在两人相连的手掌上,五指被他攥进掌心,捏得太紧,经过廊下的灯火时,她看到了他手背上绷紧的一条条青筋。
还有此番隐情。
宋允执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外面的嘈杂声传来时,他突然拽她入怀,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吻落在了她唇上。
大夫人的杀心在这一刻到达了鼎盛,今夜过去,一切碍眼的、糟心的事与人都会结束,她看了一眼屋内的滴漏,时辰差不多了,没去拦二人。
蒙青道:“钱娘子不必担心。”
王爷愣住。
王妃的脸色变了又变,不知是被大公子自毁的勇气所震惊,还是为自己女儿险些被骗而震怒。
朴大夫人又回到了适才的宴席上。
两片唇隔着夏季里的徐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呼吸交缠,亲密无间,属于世子独有的清冽气息让钱铜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不必。”宋允执无情拒绝:“她不胜酒力。”
好好的宴席,还未开始,被鸣凤进来一搅和,气氛跌入了谷底。
“即刻回钱家。”宋允执知道她今夜有备而来,但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待此间结束,今夜之事,我再来寻你问个明白。”
王爷不想再继续丢人,哪怕是个将死之人,他不耐烦打断:“今日乃你朴家设宴与宋世子赔罪,你我两家婚事,待家主回来再议。”
朴家大夫人则搀扶着王妃,领着一群女眷,尖叫着逃去了后院,一路跑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王妃才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大夫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