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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 花里寻欢 20080 字 7个月前

萧喜喜挖挖耳朵:“太吵了,二嫂,你帮我把她嘴巴堵了。”

胡秋叶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好嘞。”

宋菁菁急声大喊:“你们这是以多欺少,以小欺大,有种我们一对一单唔——!”

“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这话倒是没说错,不过,这也是你自找的不是?你要是乖乖待在你们寨子里不出来,我们也没法闯进去抓你呀。”

林素烟一番话,说得宋菁菁又愧又悔又恨,再次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

是,这次确实是她一时冲动,任性了。可谁能知道萧家兄妹这么厉害,不仅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伪装,还猜到了她的身份呢?

明明她爹他们都说,萧家只是一群下九流出身的粗人,祖上都是庶民,既无底蕴也无见识,即便因为比普通人能打,抢占了些许先机,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的……

呜呜呜,他们全都看错眼啦!

这萧家人哪里是秋后的蚂蚱,分明是扮作了猫儿的大虫!

**

宋菁菁哭累了睡着了,等她醒来,天已经亮了。

萧喜喜取下她口中的帕子,给了她一块刚热好的饼子:“饿了吧,吃点?”

宋菁菁忿忿扭头,不肯理她。

她腮帮子鼓鼓,气哼哼的样子像只胖兔子,瞧着挺可爱的。萧喜喜看得手痒,忍不住在她肉肉的脸上戳了两下:“行了,别生气了,一会儿见到你爹,我就放了你。”

宋菁菁一愣,躲开她的手,惊疑又生气地看着她:“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我告诉你,落在你们手里,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你休想利用我对付我——宋寨主,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的!”

“好好的,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做什么。”萧喜喜在她身边坐下来,掰了一小块饼子塞到她嘴里,“你放心,我也没想对你爹做什么,不过是想跟他见个面,聊一聊罢了。”

嘴里的饼子刚刚烤过,有点硬,但有很浓的麦香,一入口就让她腹中生饥,口中生津。宋菁菁不想吃,但嘴巴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我们杏花寨跟你们九牛寨没什么生死大仇,只是大家立场不同,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爹谈一谈,希望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从此以后互利互助,携手同行。”

萧喜喜也咬了一口饼子,边吃边说,“可惜宋寨主瞧不上我们这些粗人,不肯给我们和谈的机会。我四哥说,他刚来的时候就去过你们九牛寨,想拜访宋寨主,但你们的人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上来就要动手,所以我们也只能跟你们打了。”

宋菁菁听得一愣,咽下了口中的饼子。

萧远川曾上门拜访她爹?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这也难怪。”萧喜喜继续闲聊似的说,“我听说宋寨主是士族出身,祖上有人做过大官,家族也曾声名显赫。后来是他的父亲得罪了朝中奸佞,被扣了个要抄家灭族的大罪,才不得不举家逃进山里,建立了宋家庄,也就是九牛寨。有这样高贵的出身,宋寨主看不上我们杏花寨,不屑与我们为伍,也正常。毕竟我们不过是一群从前只配给他提鞋抬轿的普通庶民,哪有资格与他同坐一桌,谈什么合作呢。”

宋菁菁:“……”

宋菁菁听出了她话中的嘲讽。她面色一红想反驳,可张开嘴才发现,萧喜喜说的都是事实,自己反驳不了。

她爹确实看不上杏花寨和萧家人。一开始看不上,现在还是看不上,就算萧家兄妹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们并不是鲁莽无脑好对付的人,她爹也没有正儿八经地把他们当成对手来看待,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注视……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话“狗眼看人低”,宋菁菁表情一僵,连忙在心里呸呸呸,她怎么能这么想自己的家人呢!

“士族惯来高高在上,就算沦落成匪,也很难丢掉骨子里的清高与傲慢,这我很能理解。不过有句话叫‘英雄不问出处’,还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不知宋姑娘可听说过?”萧喜喜说到这,又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哦,还有一句,‘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你应该也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宋菁菁:“……”

宋菁菁被这话听得羞怒又心虚。她不想说萧喜喜说的是对的,可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家人包括她,在对待杏花寨一事上,都确实是过于傲慢了……

“我、我还要吃饼!”

脸色青红变幻了一会儿后,无可话说的少女郁闷地别过了头。

从昨晚起就一直在想谢逢曾跟她说过的那句“攻心为上”的萧喜喜见此,满意地掰了一块饼子递给她:“吃吧。我这人说话算数,只要你肯乖乖配合我,让我见你爹一面,我肯定放了你。”

事已至此,她承不承认身份也没什么要紧的了。宋菁菁看了萧喜喜几眼,终于在吃完那块饼子后,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就算见到我爹,他也不可能会同意跟你合作,你这是白费力气。”

“是不是白费力气,试过才知道。而且我相信,他早晚都会同意的,毕竟我爹他们已经把南边几个寨子都打下来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赶来这里支援我。”萧喜喜懒洋洋地说,“到时候我们人多,你们人少,我们粮多,你们粮少,你猜,谁会赢?”

宋菁菁心下一紧,说不出话了。

“其实我只要等着我爹他们过来跟我汇合就行了,只是乱世之中,能活着不容易,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死去,所以才想着先跟你们和谈试试。要是你们愿意跟我们联手,那就再好不过,我们双方都不用再死人,还能通力合作,一致对外。要是你们自恃身份,实在不肯屈居人下,那……我也只能说一声遗憾了。”

萧喜喜说完这番话就被方雪茹叫过去有事了。

宋菁菁怔怔地看着她英姿矫健的背影,心神莫名有些震动,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朝她身后的娘子军看去。

她想起了当日得知萧家兄妹带来的人里有许多女人时,她爹和她诸位叔伯轻蔑不屑的样子。

那时他们压根没把这些女人看在眼里,还说这些女人这么做违背纲常,有辱斯文。

可仔细想想,若不是家中没有男人了,这些本该守在家中被男人们保护的女子,怎么会不顾性命地拿起刀,和男人一样上战场?

……这世道混乱至今,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

简单地吃过早饭填饱肚子后,萧喜喜就带着被五花大绑的宋菁菁和大部队,大摇大摆地往九牛寨去了。

宋菁菁没有挣扎也没再哭喊,只是垂着个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快到九牛寨了,她才在几瞬犹豫后,小声提醒了萧喜喜一句:“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一片槐树林,我爹让人在槐树林里新设了机关,一会儿你们注意点,别踩石头。”

萧喜喜正骑马带着她,闻言眉毛一挑,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啊,多谢提醒。”

宋菁菁不自在地嘟囔:“我是怕那些机关伤到我自己,才不是要提醒你。”

萧喜喜觉得这小丫头挺好玩的,正想再逗逗她,走在最前面的萧远川突然拉住缰绳打了个“停”的手势:“嘘,先别说话。”

萧喜喜眼神一凛,立马收起笑容竖起了耳朵。

其余人也在林素烟、方雪茹等人的示意下,训练有素地安静了下来。

萧远川翻身下马,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眉头拧了起来:“有厮杀声,人还不少。”

“难道是又有新的流民进山,跟九牛寨起了冲突?”萧喜喜有些意外,看了坐在自己身前的宋菁菁一眼说,“走,去看看。”

“我先去,你们跟上。”萧远川说完重新骑上马背,率先驰骋而去。

宋菁菁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心里不知为何,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萧远川去了没一会儿就神色凝重地策马回来了:“喜喜!九牛寨的寨门被攻破了,看那些人的衣着打扮,像是朝廷逃兵,且他们人数不少,看着乌泱泱的,至少有两三千!”

这话对宋菁菁来说不吝于晴天霹雳,她眼前一黑,失声喊道:“你说什么?!”

第47章

九牛寨遭难对杏花寨没有影响,萧喜喜大可坐山观虎斗,等九牛寨和那伙疑似朝廷逃兵的人打得两败俱伤后,再带着身后的一千多人出面坐收渔利。

可她听了萧远川的话后,只沉吟了一瞬就说:“走,去救人!”

宋菁菁猛然转过头,激动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真的愿意——”

“我听说宋寨主学识渊博,性情仁厚,不仅从不祸害周围百姓,还常常以严苛的家规勒令族中子弟,不许他们为非作歹。连自己的亲侄子强抢民女,草菅人命,他都能秉公处理,不曾姑息。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些高傲迂腐,但只从这事便能看出他是个好人,我心中还是敬佩他的。”萧喜喜用斧头劈断了宋菁菁身上绑着的麻绳,语速很快地冲她笑了一下,“何况不管我们怎么打,那都是千重岭内部的事,内部的事,自然轮不到外人插手!”

原本浑身冰凉的宋菁菁听了她这话,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她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又是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表,只能忍着眼泪翻下马背,再无半点不服之意地冲萧喜喜磕了一个响头:“萧姐姐,往后你便是我亲姐姐!若是此番我们寨子能化险为夷,我一定说服我爹,让他从此以后唯萧伯父马首之瞻!”

“这些以后再说。”萧喜喜一把将她拉回到马背上,看向自家四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救人。四哥,前方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再说仔细些。”

宋菁菁闻言连忙看向萧远川,含泪的眼中满是紧张,显然是怕他会不同意萧喜喜的决定。

萧远川被她看得不爽,心道他是什么很冷血的人吗?

但此时情况危急,他无暇与她一个小丫头计较,便只是冷哼一声,将自己看到的言简意赅地说来。

萧喜喜听完心里有了数,点点头,扬起手中长斧,下令全速前进。

**

萧喜喜一行人赶到九牛寨时,九牛寨已经沦为人间炼狱。

那群身穿盔甲,训练有素的外来者攻下九牛寨寨门,闯进九牛寨后,就如蝗虫一般开始在寨中烧杀抢掠。

他们确实是朝廷逃兵,还是向来以悍勇著称的陈州兵。

陈州在兖州东北边,与兖州接壤,是一个多山少地,较为穷苦,但很有战略意义的地方。几十年前,这地方出过一个很厉害的将军,带出了一群非常能打的骄兵悍将,是为陈州军。

几十年过去,陈州军已经不复当年神勇,但在早就被宦官佞臣们玩废了的朝廷兵马里来说,还是算得上拔尖的。所以出现在九牛寨的这群陈州兵,才能这么迅速地攻破九牛寨的寨门。

他们的领头者个姓罗的千户,因不服上司的管教,又不满军饷总被贪污,于几日前带着三千多人叛离陈州军,逃进兖州地界,想要寻一处好地方自立为王。

原本他们盯上的千重岭最北边的红枫寨,可红枫寨已经被九牛寨吞并了,他们闯进去后什么好处也没得到,便又南下往九牛寨来了。

九牛寨吞并红枫寨后,寨中人手虽也达到了两千,可这两千人里大多是没什么实战经验的普通百姓,如何能是这些本就在战场上历练了多年,又一路杀过来的陈州兵的对手?

一时间,原本安宁祥和的寨子里哭声震天,血流成河。

“老爷,不行了,前门也守不住了!你快带着夫人少爷他们从后山小路走吧!”一个浑身浴血的护卫捂着鲜血直流的胳膊,踉跄着冲进宋家门哭道,“那些畜生,那些畜生马上就要杀进来了,你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骂那些逃兵畜生,是因为那些人闯进他们寨子后不仅烧杀抢掠,还肆意糟蹋女眷。他已经看见许多相熟的妇人姑娘被那些兵匪就地侮辱,这其中甚至有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和未满十三岁的孩童!

还有他的妹妹,他唯一的妹妹,也因为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了台阶上……

巨大的悲痛和愤恨让护卫说完这话后就再次冲了出去。

他要去跟那些王八蛋拼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流着泪瘫倒在椅子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褐色直,眉眼细长,下巴上留着美须,看起来文质彬彬,很有文人气质。

他就是宋菁菁的父亲宋振涛。

那些逃兵来攻打寨门的时候,宋振涛正为小女儿的失踪而心急,听说有人闯门,还以为是又来试探他们的萧家兄妹,心里并没有太在意。可谁知没一会儿就有人来报,说闯门的人是一群穿着盔甲的逃兵,且足有两三千人。

宋振涛这才意识到不好。

他当时就想找人求援,可周围两个大寨子都已经没人了,唯一有可能赶来支援他们的萧家兄妹又是他们的敌人,他根本无援可求。

那群逃兵也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不到一个时辰就攻破寨门杀了进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爹,二叔三叔他们都已经走了,我们也快走吧!”一个年约二十六七的青年急声将宋振涛扶起,他是宋振涛的长子宋含章。

“可是菁菁……菁菁还没回来!”想起心爱的小女儿,宋振涛猛然站起。

“眼下这种情况,她没回来是好事,我反倒庆幸她昨夜偷跑出去了,不然……”宋含章忍着对幺妹的担忧说,“那丫头素来机灵,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们先走,等度过了眼前危机再去寻她!”

宋振涛抖着唇说:“你说得对,可我还是不能走,我身为一庄之主,怎么能只顾自己的安危,却不管乡亲们——”

宋含章:“爹!你不走就只能跟大家一起死!你只有活着,才能替大家报仇!”

宋振涛这才浑身一震,踉踉跄跄地被儿子和家人半拖着往后山跑去。

后山有一条十分陡峭的小路,可以通往山下那条绕山而流的大河。大河边上的岩洞里停靠着几条小船,他们可以从水路逃走。

“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不!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你们杀了我爹娘,我跟你们拼了!”

逃跑的路上,宋振涛看见其他人的惨状,心中悲痛无以复加。就在他绝望地闭上眼不敢再看时,身后追来了几个逃兵。

“爹,你们快跑,不用管我!”眼看敌人的刀就要落下,宋含章想也不想地推开父亲。

宋振涛目眦欲裂:“含章——!!!”

就在他悲痛不已地以为,长子今日就要丧命于此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狠狠射穿了那举着刀的逃兵脖子。

逃兵捂着喷血的喉咙轰然倒下,高高举起的刀也砸在了地上。

“爹!大哥——!”

一道熟悉的哭声猛扑而来,宋振涛霍然抬起头,看见了满身狼狈的女儿。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该回来!你不该回来!快跑!孩子,快跑——!”宋振涛脸色大变地抓住女儿的胳膊,用力把她推给长子和家人,“你们快带着菁菁走,快走!”

宋菁菁这才不哭了:“爹,不用走,我们都不用走,我带援兵回来了!”

宋振涛:“……什么?”

他有些发懵地朝女儿身后看去,果然看见了一群眼生又没有穿盔甲的人。

那群人里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身形修长,手握长斧的年轻姑娘看起来格外出挑。只见她将手中长斧使得虎虎生威,不过三两下就撂倒了一片壮汉,身上的气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令人见之生畏。

“那……那是……”

宋菁菁目光崇敬地看向萧喜喜:“那是杏花寨的萧喜喜萧姐姐,爹,他们是特地赶来救我们的!”

宋振涛和其他宋家人都很吃惊。

宋菁菁却没时间跟他们解释,说完那句话就擦擦眼泪站起来,继续加入到战斗中去了。

**

萧家兄妹带来的一千多人成功扭转了战局。

那些逃兵虽然厉害,但杏花寨众人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志得意满地沉浸在肆意抢杀的快感中,没了先前的警惕。

许多逃兵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就死在了娘子军的刀下。

“干他娘的,这破地方哪来的援兵!”

“快!快撤!”

反应过来的逃兵惊慌失措地要跑,萧喜喜带着一队人奋力直追,和守在寨门外的萧远川成包围之势,合力歼敌近千。

三千多的逃兵,攻打寨门时死了一些,和九牛寨厮杀时死了一些,剩下的被萧喜喜和萧远川杀了近半,加上投降的五百多,最终只有不到五百人跑掉。

虽说穷寇莫追,但萧喜喜和萧远川还是马上乘胜追击,带了人去追这些残兵。因为这些人太过凶恶,若是让他们逃至开山寨,开山寨那几百人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因不确定他们往哪边逃了,兄妹俩在一处分岔路口选择了兵分两路,分头追击。

萧远川驰骋追出数里,只追上几个零星跑掉的逃兵,并未发现更多的人。他没有再追,而当机立断地选择了折返回去找妹妹。

可萧喜喜那边也是一样,追了数十里也只抓到几个零星的逃兵,并没有发现更多的人。

“这附近山林广袤,他们肯定是事先找好了退路,躲起来了。”

萧喜喜脸色不太好看,萧远川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些逃兵凶残狠辣,虽只剩下几百人,可杀伤力不亚于千人,真要让他们跑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开山寨,白云寨,甚至再往南的莫家寨,还有他们的杏花寨,都可能会遭殃。

“不行,绝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南下,四哥,你马上带人去虎扑林守着,那里是去开山寨的必经之路。我回去找宋振涛,让他派人和我一起把附近的山林挨个搜一遍,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长翅膀飞了!”

这也是萧远川想说的话,他沉着脸“嗯”道:“万事小心。”

萧喜喜用力点了一下头,带着一小队娘子军扬鞭策马往九牛寨赶。

可还没赶到九牛寨,萧喜喜就在一处临河的石滩上发现了血迹。

石滩对岸是一片陡峭光秃的岩壁,岩壁下方生长着茂盛的草木,但再繁盛的草木也藏不了几百号人,所以刚才追过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这地方。

可现在……

看着那因为近来一直不曾下雨,被炙热的太阳烤得几乎没什么水了的河滩,萧喜喜想起了一件事,那就是九牛寨附近有河,多岩洞。

岩洞。

萧喜喜盯着那片茂盛的草木,握紧手里的长斧冷笑了一声。

“所有人随我下马,去那边看看的岩壁下面看看,有没有山洞之类的地方。”

“是!”

众人齐心合力,果然很快就在一处茂盛的灌木丛后面找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处守着两个逃兵,拿着弓弩想偷袭她们,被眼疾手快的萧喜喜反杀了。

“格老子的,那些臭娘们追来了,快跑!”

“可是老大,那里面,那里面太黑了——”

“那也比他娘的窝在这里等死强!”

山洞里有人惊怒大喊,萧喜喜才知道这小小的洞口里不仅别有洞天,还有别的出路。

她脸色一沉,马上让人去九牛寨喊人,又给她四哥发了个信号弹,之后便率先带着身后的娘子军钻进了山洞。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这些人跑了。

**

与此同时,杏花寨,萧家客房里,正坐在窗前提笔写字的谢逢不知怎么眼皮忽然重重跳了一下,笔尖的墨也因为手腕一顿的动作,“啪嗒”一声滴落在纸上,洇出了一团墨痕。

第48章

“公子快看,大公子回来了。”

岁和的话让谢逢从突如其来的不适中回过了神。他眉头微拧地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眼朝半开着的竹窗外看去。

竹窗外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正一坐一站地从院外进来。

男人二十六七岁,长相俊美,面容削瘦,穿着件藏蓝色布袍,坐在谢逢之前坐过的轮椅上,表情看起来有些苦涩。

推着他的女人瞧着和他差不多的年纪,雪肤乌发,身着一袭在山里难得一见的艳丽红裙,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漂亮的眉眼,看不清具体长相。

两人散步回来,像是在聊天。

“公子,大公子和这位梅四当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大公子不肯听你的话,却肯听她的话?”岁和看着这一幕,心里猫抓似的痒。他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小声问道,“还有这位梅四当家,冯婶说她特别不喜欢出门,我们来这么久都没怎么见过她。可怎么大公子一来,她就日日往咱们这儿跑,还主动照顾起了大公子……公子,他俩该不会是,咳咳,那个啥吧?”

他已经好奇了好些天,快把自己好奇死了。偏偏谢逢看倒霉堂兄不爽,总是一副懒得多说的样子,他想问也不敢问。

“想知道?”谢逢听见这话,回神瞥了岁和一眼。

岁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谢逢扯唇:“自己去问。”

岁和:“……我可不敢,公子你就行行好,悄悄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也不告诉老爷!”

他满脸讨好地冲他拱手的样子,让谢逢想起了同样喜欢对他做这个动作的萧喜喜。他微顿片刻,到底是神色懒懒地破例回了他一句:“他们俩多年前确实曾有过婚约。”

“婚约?”岁和听得愣了一下,“可是大公子在迎娶陈氏娘子之前,不是只跟鲁国公府云家订过亲吗?”

他神色诧异地说完,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与大公子定亲的那位云大姑娘是个大才女,大美人,可惜红颜薄命,在一次回老家探亲的途中遭遇山匪,不幸被害。当时大公子还不顾老爷他们的反对,为她守了三年妻孝……等等,难道这位梅四当家就是当年的云大姑娘?她没死?!”

想起那日他带着谢朝回山,意外撞见这位难得出来走动的四当家时,她大为失态的样子,谢逢神色淡然地“嗯”了一声。

世事无常,他也没想到杏花寨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四当家梅氏,会是谢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未婚妻,鲁国公府云家那位早已死去多年的大姑娘云舒宜。

“可云大姑娘既然没死,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地留在这山沟沟里不回家呢?”岁和从惊诧中回过神,“她家人要是知道她还活着,那得多高兴啊!”

“没人会高兴。鲁国公为人迂腐刻板,若是知道女儿曾委身于山匪,只会一根白绫勒死她。”谢逢说到这,语气中透出几分讥讽,“至于鲁国公夫人,那不是她的亲娘。”

云舒宜的亲娘是平宁侯府梅家的女儿。十多年前,平宁侯府因谋逆之罪被抄家灭族,云舒宜的母亲虽然因是外嫁女逃过了一劫,可也因此失了丈夫的宠爱,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云舒宜的父亲鲁国公很快再娶,云舒宜成了娘不在爹不疼的孩子,在家里处境尴尬。

这种情况下,她即便回去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何况云舒宜当年会落入那伙匪寇手里,也不见得真是意外。

岁和也反应过来了:“也是……唉,这位云姑娘的命途可真是坎坷。要是当初没有出事,她和大公子肯定会过得很好。她这么在意大公子,肯定也不会在大公子出事后,像陈家那个女人一样,狠心地弃大公子而去。”

云舒宜“死”后第四年,谢朝为担起家族重任,在家中长辈的安排下娶了陈氏女为妻。可他和陈氏女性格不合,夫妻关系并不十分和睦。所以谢朝一出事,陈氏女就与他大吵一架,和离归家了。

两人唯一的孩子也在此间意外溺亡,这件事彻底击垮了谢朝的心神。

酒醒后看见云舒宜,发现她竟还活着后,谢朝死去的心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机。

但也只是一点。

云舒宜是他年少时的心动,也是他此生唯一爱恋过的女子,可他们分别数年,经历太多,都早已不是过去的样子了。

谢朝不想醒来面对自己残疾的双腿和心头那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所以他只清醒了一日,就又放任自己陷入了颓丧。

然后他就被云舒宜一脑袋按进水里,差点活活呛死。

谢朝:“……”

谢朝:“??????”

他难以置信之余,怀疑云舒宜是别人冒充的。因为云舒宜温婉端庄,性格柔和,是再淑女不过的人,她不可能对他做出这么凶残的事!

对此云舒宜只是摘下面纱,露出自己右脸上的疤痕,一脸淡然地说这是她困于匪寨时,为了减少被那些畜生糟蹋的次数,自己拿刀划的。

“那时候我每天都很想去死,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遭受这样非人的折磨,所以我咬牙熬了过来。我一个柔弱女子尚且能做到,你一个七尺男儿有什么做不到的?”她重新戴好面纱,拿出帕子轻柔地给他擦脸,“乖,别叫我看不起你,也别叫我一想起来就后悔,自己当年怎么会看上一个废物。”

谢朝:“……”

谢朝被性情大变的云舒宜刺激得终于肯振作起来——主要是不振作不行,这姑娘如今凶残得很,但凡他又露出颓丧之色,她就会用行动“提醒”他打起精神来。

比如刚才,他不过是想到自己是个废人,连起身都做不到,情绪低落了一会儿,就被她险些从山坡上推下去。

谢朝惊回神后有点想哭。

他发现云舒宜身上有种平静的疯感,这种疯感让他不适,可因着她的遭遇,他又心疼难受,生不起气。

最终,他只能含泪向自家堂弟求救:“遇之,我回来了,你出来推我一下,梅姑娘照顾了我一下午,为兄不好再劳烦她推我进屋……”

听见这话的谢逢眼皮一掀,非常没有兄弟爱地抬手关上了竹窗:“四当家自便。”

他正好懒得搭理这蠢蛋堂兄,有人愿意接手,甚好。

谢朝:“……”

谢朝深深地郁闷了。倒是云舒宜闻言眼露欢悦地浅笑了起来:“我送你进屋,顺便陪你小憩一会儿。”

谢朝:“……”

唉。

**

谢逢心头的不适因谢朝和云舒宜的回来而散去,可本该平静的心绪却仍有些说不上来的乱。

他换了张纸,收敛心神继续给方白流回信,之后就召来一只不起眼的小灰鸽子,把信送了出去。

信送出去没一会儿,萧远河来了——自那日/逼退他父亲带来的兵马,帮杏花寨度过灭寨危机之后,这小子就缠上了他,整日姐夫长姐夫短地来向他请教问题。

谢逢从前是不耐烦教小孩的,但萧远河聪明好学,还很有眼色,他闲着也是闲着,就随他去了。

“姐夫,你昨日布置的功课,我都已经做完了……”

萧远河在杏花寨长大,只跟着家中兄长认过几个字,没有正经上过学。谢逢便顺手帮他开了个蒙,替他解疑答惑的同时,也教他读书习字。

萧远河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每天都学得很认真。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外头突然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滴又急又快地从天上砸下,噼里啪啦,来势汹汹。

谢逢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远山,想起已经外出一个多月,至今归期未定的萧喜喜,下意识问结束了今日学习,正要起身出去的萧远河:“九牛寨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昨日才来过信,说情况还是和前几日一样。姐夫不是看过那信吗?”萧远河眨眨眼,憨厚的小黑脸上出现促狭的笑,“这才过了一天,你又想我阿姐啦?”

谢逢:“……”

谢逢让他出去,多抄十遍书。

萧远河:“……”

萧远河给了他一个“你们大人就是喜欢恼羞成怒”的眼神,讪讪地走了。

这时候的他们都不曾想到萧喜喜会出事,直到这天夜里,谢逢在即将入睡时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他派去扮作流民跟在萧喜喜身边的暗卫,用他和方白流养的特殊信鸽送回来的。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被雨水打湿的字,谢逢快速看完,脸色猝变。

萧喜喜在追击逃兵的过程中失踪了!

“公子?怎么了?”

已经睡着的岁和察觉到屋里的亮光,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谢逢猛然回神想说什么,却因为剧烈鼓噪起来的心跳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握紧手中信纸,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冲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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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这大晚上的,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岁和被开门声惊醒,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但等他穿好鞋子追出去时,谢逢早已冲进比傍晚还大的雨幕,不见了踪影。

第49章

天黑雨大,山路湿滑,谢逢骑着马一路疾驰下山,吓了自那日惊险后,就一直亲自驻守在山脚下的萧远海一跳。

“妹夫?!这么晚了你怎么下山了?这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有急事。”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找东西挡雨的谢逢沉声打断他,“快开门。”

他没说是萧喜喜出了事,萧远海信任他,也没多问,只赶忙摘下自己头上的斗笠递给他,让人把石墙下的木门打开:“那你小心点,早去早回啊!”

谢逢接过他递来的斗笠点了下头,风驰电掣般消失在雨幕中。

“发生什么事了这是……”萧远海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背影,困意散尽地挠了挠头。

谢逢策马疾驰,一路不曾停歇,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到萧喜喜出事的山洞前。

“公子!”

一个做流民打扮,长相平平的年轻人看见他,立马迎了上来。

他叫天九,是谢逢手下的暗卫。

谢逢在谢家没有可用之人,处处受人掣肘,和方白流合作后,他借着方白流的手,为自己培养了一批得用之人。

其中就有数十个暗卫。

这些暗卫曾作为死士被世家秘密培养,训练有素,能力出众,谢逢要做的事很多,之前把他们都分派出去了。此番是想知道萧喜喜在外头的情况,才传信给离他最近的天九和玄十,让他们过来跟着萧喜喜。

“她人呢?”

见谢逢浑身湿透地翻身下马,衣裳脏污,发髻散乱,脸上手上都有伤,从没见过他这般狼狈的天九有些吃惊:“还在找。公子你的伤——”

“我无事。”不过是昨夜天黑雨大,山中地势又复杂不平,他连人带马被绊倒了几次罢了。谢逢声音干哑地说着,脚下不停地钻进了那半人高的洞口,“到底怎么回事,你再说仔细些。”

“是!”天九连忙跟上,一边掏出火折子点燃,一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概括了一遍,之后才补充道,“当时萧姑娘带着一小队娘子军,在这岩洞里发现了那几百逃兵,萧姑娘怕他们跑了,就率先带人追了进去。等我们跟着萧四爷赶来的时候,里头已经打成一团,因这岩洞洞口虽小,里头却又深又黑,还七万八绕的有很多条岔路,我们是在战局结束后清点人数时,才发现萧姑娘不见了的。”

“最开始我们以为萧姑娘进了那边那条岔路,因为那条岔路最深处有个很大的水潭,我们在潭边发现了十来具逃兵的尸体,萧四爷看了他们的死状,说是萧姑娘杀的。可我们在水潭附近找了又找,并没有找到萧姑娘。水潭里面我和玄十也亲自下去看过了,什么都没有。如今萧四爷正带着人在其他岔路里一寸一寸地翻找,玄十也在那边,还有九牛寨的宋姑娘也带了许多人来帮忙。可从昨天到现在,大家来来去去找了好几遍,始终没找到萧姑娘的踪迹……”

谢逢握紧微颤的手说:“带我去那个水潭。”

“是。”

到达天九说的水潭后,谢逢借着火光四下看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天九叹着气说:“我们只差把这地方翻过来了,可萧姑娘,她确实是不在这里。”

谢逢盯着黑漆漆的潭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纵身跳进了潭中。

“公子?!”

“我下去看看。”

这水潭很大也很深,好在谢逢会游泳,他深潜到潭底找了一圈,却依然是一无所获。但就在他即将放弃的时候,他突然在不远处的水面上瞥见了一片漂浮着的叶子。

这岩洞里光秃秃的,哪来的叶子?

谢逢因憋气而晕眩的脑子一清,快速游过去抓住那片叶子,确定了它不是自己的幻觉。

“这水潭不是死的!”他猛然转头看向天九,眼眸不再幽暗,“它下面有活水流入。”

天九顿时面露惊喜:“有活水就说明有进出口,萧姑娘很可能是掉进这水潭后,通过这下面的进出口出去了!”

谢逢深吸口气“嗯”了一声,握紧了那片叶子:“去叫人。”

“是!”

天九拔腿就跑。谢逢闭目稳了一下心神,再次屏住呼吸往水下潜去。

上下换了五六次气后,他终于在水潭东南角约莫两人深的地方,找到一个水流比较急的天然石洞。

那石洞不大,仅能容一个人通过,谢逢钻出去后,发现外面是一条地下暗河,暗河成南北走势,水不是很深,两边都是低矮的岩壁和宽窄不一,奇形怪状的岩洞。

他沿着暗河往下流游了一会儿,终于在一片凸出来的岩壁处,看见了一个被石头勾住盔甲的男人。

男人已经死了,身体都硬了。

谢逢没有火折子,看不清他具体长什么模样,但他认出了男人脖子上勒着的软鞭。

——这软鞭是萧远川送给萧喜喜的新婚贺礼,萧喜喜出门时将它缠在了腰间。

像是终于在长久的黑夜中得见了一丝天光,谢逢喉咙一胀,冰冷的四肢骤然涌起暖意。

他快速往前游去:“萧喜喜……萧喜喜?!”

他开始叫她的名字。

一声一声,反复不停。

也许是上天也听见了他的叫声,过了不知道多久,谢逢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回应:“谢归元?我……我在这里……”

像是被人拿榔头重重敲了一记,谢逢心神剧烈地颤了几下。他加快速度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游去,终于在一处临近暗河出口的狭窄石缝里,找到了身体被卡住的萧喜喜。

萧喜喜伤得不算重,但失血过多,又在水里泡了一夜,体力不支昏过去了。听见谢逢的声音,她才挣扎着醒来。

“是梦吗?”看见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青年,脑袋晕晕沉沉的少女有些遗憾地叹气,“肯定是了,你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呢。不过死前能再梦到你一次,我还是挺开心的。就是可惜了,咱俩还没圆房呢。唉……下辈子吧,下辈子我还去找你,你等着我好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紧紧抱住,萧喜喜一愣,下意识挣扎起来:“哎呀疼疼疼……不对啊,做梦怎么会疼?”

谢逢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会儿,才放轻力道松开她,将她从石缝里救出。

“嘶——真的好疼啊,不是,谢归元,你……你该不会不是梦,是真的吧?!”得救后的萧喜喜捂着胳膊上的刀伤靠在岩壁上,吃惊地看着谢逢。

谢逢这才抬手擦去她脸上的血渍,声音极哑地“嗯”了一声:“我先带你出去。”

“可是你怎么会在这儿呢?”被他抱在怀里,绕过这处窄缝往前方出口游去的萧喜喜不敢置信地瞪圆眼睛,人也彻底清醒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还有外头,外头怎么样了?你见到我四哥他们了吗?等等,你突然跑来这里,该不会是寨子里又出了什么——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用力吻住了唇,萧喜喜一愣,眨着眼睛晕乎了一会儿,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个多月没见,她也好想他啊。

她弯起眼睛,无暇再想其他地回应起了他。

谢逢感受着她的热情和鲜活,汹涌的情绪渐渐变成了另外一种难以自抑的渴求。

但眼下不是时候,这里也不行。

他克制半晌,气息凌乱地松开了她。

喜欢这种亲密的萧喜喜不满睁眼:“还要。”

谢逢:“……”

谢逢看着她嫣红水亮的唇,哑声移开了视线:“出去再说。”

虽然外头炎热,但这地下暗河里的水可冰了,萧喜喜也不想再在水里泡着了。她理智回笼地嘟囔说:“好吧。”

谢逢抱着她从这地下暗河的出口游出,看见了一片草木繁盛,野花遍地的山谷。

山谷不大,中间有河流南北蜿蜒,谢逢就近找了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干燥山洞,替萧喜喜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萧喜喜本想回去再处理,可他们不知道出谷的路,谢逢又说她四哥他们会找过来,她便没再说什么。

谢逢找来干柴生了火堆,又从山洞外摘来几片很大的叶子,让她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了。

萧喜喜一边脱一边笑嘻嘻地问他:“全脱啊?”

谢逢:“……”

谢逢把她脱下来的湿衣服架在火堆旁烤着,走过来替她上药。

身上只剩小衣和亵裤的萧喜喜这才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你快点啊。”

她眼眸躲闪脸红红的样子,看得谢逢喉结上下动了动。他飞快地别开头,帮她处理好身上的伤,这才把地上的大叶子扔给她,背过了身说:“剩下的也脱了,烤干再穿。”

这山洞里很凉,她受了伤正虚弱着,不能再受寒。

萧喜喜也知道这个道理,就挠挠红红的脸蛋,不好意思地照做了。

谢逢动作有些僵硬地将她的贴身衣物架好,之后才看了看外头已经黑下来的天:“我出去找点吃的,你先休息。”

萧喜喜把大叶子盖在自己身上,声音含糊地说好。

她饿又累又困,一直是强撑着,谢逢走出山洞没一会儿,她就再次沉沉昏睡了过去。

谢逢没敢走太远,在洞口不远处找了点野果就回来了。

见萧喜喜已经睡着,且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显然是有些冷,他眉头一拧,快步走上前将她抱了起来。

但他的衣服也是湿的……

谢逢沉默一瞬,把自己身上的湿衣裳也脱了下来,放在火堆旁烤着,然后才重新将她抱起。

感觉到温暖的萧喜喜本能贴了过来,紧紧缠/绕在他身上。

谢逢:“……”

谢逢本想叫醒她,让她先吃点东西,但她睡得很深,还有些要发烧的样子,他便没再出声,只是努力忽视怀中的柔软,挑了几个汁水较多的果子,将果汁挤到她嘴里。

萧喜喜无意识地咽下。

谢逢见此心下微松,耐着性子喂她喝了不少果汁,才扯来她终于烤得半干的中衣,披在了她身上。

春光被掩,虽然衣裳下依然是肌肤相亲,但谢逢还是感觉自在不少。

没过多久,外头又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谢逢知道今夜萧远川他们十有八九是找不到这里来了,便也放任自己小睡了一会儿。

等他醒来,天已经微微有一点亮,谢逢睁眼看向山洞外面,见昨夜的雨还在下,就动了一下发麻的身体,想把已经烤干的衣物拿过来给萧喜喜穿上。

可他刚拿到萧喜喜的小衣,萧喜喜就醒了。

第50章

发现自己不.着寸.缕地被谢逢抱在怀里,他手里还拿着她的小衣,萧喜喜整个人都惊呆了。

谢逢也尴尬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面色冷静地把手里的小衣递给了她:“干了,穿上吧。”

萧喜喜:“……”

萧喜喜本来脸红心跳,很有些害羞,可见他对着这样香.艳的场景都能淡定自若,一点不慌,她心里的害羞就像是被冷水泼灭,一下散没了。

“你帮我穿。”她故意贴在他胸前撒娇,“我胳膊疼呢。”

谢逢:“……”

谢逢一把将她拎起,动作极快地帮她穿上了小衣。

萧喜喜见他眉眼依然清冷得像冬日霜雪,不沾半点尘埃,心里郁闷又不服气:她就不信他真的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眼睛一转,小手闪电般一抓,满意地坏笑起来:“原来你也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啊。”

谢逢猝不及防,险些维持不住平静的神色。他眼皮一跳,一把握住的手腕想将她拉开,可她却顺势岔开腿,面对面地坐回到他怀里,故意去亲他的耳垂:“谢郎,你耳朵好红啊,我刚才没看见,还以为你不行呢。”

谢逢:“……”

谢逢有些狼狈地按住她乱动的腰,无奈又警告似的拍了一下:“别闹。”

他的手掌宽大灼热,萧喜喜被他拍得尾椎骨一麻,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我就闹,有本事你闹回去啊。”

她的声音和往常不太一样,听起来娇娇的,带着点不自知的媚意,谢逢喉结滚动了几下,闭上眼忍耐道:“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起来。”

他的面容像九重天上的谪仙一般清冷无欲,可声音却沙哑得不像话。萧喜喜听得心神荡漾,越发来了劲儿地想逗弄他。

“怎么就不是胡闹的地方了?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你有我。”萧喜喜故意扭了扭腰,“不如我们就在这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把迟了许久的洞房给补……哎呀,疼!”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掐住了腰间的软肉,萧喜喜吃痛发出怪叫。

谢逢这才松手拿来一旁的中衣,给她穿上说:“这里不行,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萧喜喜一愣,捂着腰惊诧地看他,“你是说圆房?你愿意跟我圆房啦?”

谢逢:“……”

谢逢有时候真的拿她这张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含蓄的嘴没办法。他耳根发烫地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被她“哦耶”一声抱住了脖子:“你终于愿意啦!谢归元,我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一起生娃娃养娃娃啦!”

她说完对着他的脸一顿啵,谢逢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最终只能缓下眉眼认命:“是,我愿意了。如此你可能配合我,好好穿衣了?”

“好好好!那我们回去就补!”萧喜喜心花怒放地抬起手要跟他拉勾。

谢逢:“……”

谢逢拿她没辙,只能照做。

萧喜喜这才嘿嘿直笑地跳起来把衣裳穿好。

谢逢心下一松,也拿了衣裳穿上。期间萧喜喜欠欠地围着他,一会儿搂搂他的胳膊,一会儿戳戳他的腰腹,闹得谢逢好一会儿才把衣裳穿好。

没多久,外头的雨停了,萧远川等人也终于找过来了。

看见他们俩都好好的没有大碍,众人自是激动庆幸,不必多提。

**

小俩口在宋菁菁的极力邀请下去了九牛寨暂住。

九牛寨此番遭了大难,要不是萧喜喜和萧远川及时赶来,只怕已经举寨被灭。宋振涛感激兄妹俩的仗义相救,对两人谢了又谢,再没了从前的倨傲不屑。

他客气,萧喜喜自然也客气。两人友好地聊了几句后,萧喜喜问宋振涛往后有什么打算。

宋振涛苦笑又不得不服气地向她拱手:“愿从此追随萧二当家,与诸位共进退。”

事实已经证明,他不如萧定有远见,也不如萧定有能力,只是仗着出身士族,空有一副雄心壮志,却并没有能力去实现它。

所以,认输就认输吧,保住寨子让乡亲们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

萧喜喜对此很满意,笑着说:“能得宋伯父这样出身高贵又学识渊博的人为友,我爹一定会很高兴。”

宋振涛见她和萧远川,一个明艳飒爽,落落大方,一个俊美傲然,英武不凡,心中忍不住赞赏。

萧定这一双儿女,不是池中物啊。

还有萧家这个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的女婿,也绝不是一般人。

想到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女儿自找回萧喜喜后,就一直满脸崇拜地围着萧喜喜转的样子,宋振涛心思一动,生出了和萧家结亲的念头。

既然看出了萧家人本事不凡,也决定了要跟他们结盟,那与他们家结亲也未尝不可。只是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喜喜和萧远川都是晚辈,他不好直接跟他们提,便想着见到萧定这个当家做主的人再做打算。

萧喜喜不知宋振涛所想,与他说完客套的话又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就先去客房洗漱休息了——她这会儿浑身黏糊,难受得紧。

因她说谢逢是她的夫君,宋家人把他们俩安排在了一间客房里。萧喜喜正好胳膊受了伤,没法自己洗头,就眨巴着眼睛让谢逢帮她。

谢逢:“……嗯。”

见他没有拒绝,萧喜喜开心极了,爬进浴桶后将衣物一脱,心满意足地与他聊起了天:“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赶来呢。”

这时候还是白天,她心思也放在了正事上,所以没想别的。

谢逢起初也只是平静地坐在她身后,一边动作不太熟练地帮她洗头,一边随口回答:“做了个梦,梦见你们遇袭了,就过来看看。”

他没说两个暗卫的事,倒也不是故意想瞒她,而是前因太复杂,一时半会儿的不知该从何说起。

“梦见的?”萧喜喜先是惊讶,然后就眼睛闪亮亮地扭头朝他看去,“你竟然会梦到我出事,这是不是说明你也已经喜欢我,把我放在心上啦?”

想起自己赶来这一路上,恐惧与慌乱交织,几乎无法保持理智的心情,谢逢有些不适地顿了一下:“应该吧。”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她,但他确实是喜欢她,也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她的。

这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看待,也做好了要跟她共度一生的准备。

萧喜喜见谢逢没有否认,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怕她溅湿伤口的谢逢按住了:“别乱动。”

“嘿嘿嘿,”萧喜喜忍不住转身趴在浴桶边上对着他,“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我被那王八蛋偷袭,掉进了水潭,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冲到了那暗河里去,那地方偏僻得很,我还以为自己要死在那了……”

谢逢不想听见那个字,将她的身体转回去,舀了一瓢水替她冲洗长发,口中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找到她的过程。

“只看见一片叶子就猜到了我在哪儿,你也太厉害了……”

萧喜喜又叽叽喳喳地与他说了好多事。

谢逢安静听着,偶尔回她一两句,气氛温馨和谐。

“娘子,我是吟雪,我和弟弟弄月来看您了,您在屋里吗?”突然间,外头有人敲门。

是那对被萧喜喜救下后,非要跟在她身边伺候她的戏子兄弟,程吟雪,程弄月。

萧喜喜听见他们的声音,心下莫名一虚,没有马上回答。

谢逢原本没觉得如何,萧喜喜人缘好,方才回来的一路上也总有人关心她的伤势,与她打招呼。可她的不应声和兄弟俩过于殷切的声音,让他觉出了不对。

他动作微顿地问她:“有人找你,怎么不理?”

萧喜喜:“……”

萧喜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明明她什么也没干,是外头那兄弟俩非要跟着她。

她干笑一声,正要回答,外头的兄弟俩又说话了:“是娘子的夫君谢公子在里面吗?那我们兄弟二人便先不打扰了。等娘子休息好了,我们再来伺候娘子与公子起居。”

“是,娘子与公子好好休息,我与兄长先行退下。”

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谢逢沉默一瞬,停下了正在帮她擦头发的手:“伺候你我,起居?”

“……那个,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萧喜喜赶紧转身解释,“他们两个是,是我攻打开山寨的时候顺手救下的,然后他们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想跟在我身边伺候……但我已经拒绝了!我说我已经成亲了,身边不能留男人伺候!”

谢逢:“……”

谢逢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地接话:“是么,想来那两人长相不俗,才敢跟你开这个口。”

见他没有生气,萧喜喜心下一松,脱口而出说:“确实挺俊的,还会唱戏跳舞哼小曲儿……呃,当然,他们再怎么长也没有你好看,在我眼里,这世上没人比你更俊!”

谢逢被她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连忙强行改口的样子气笑:“既是送上门的艳福,何不好好享受。”

他说完扔下擦头发的帕子就要起身,萧喜喜见此暗道不好,连忙拉住他的手哄道:“什么艳福祸福的,我可不要,我只要你!”

谢逢没有被她的甜言蜜语打动——就她那这对美色毫无抵抗力的性子,这些话她怕是不知对多少长得好看的人说过。

他冷着脸拍开她的手要走。萧喜喜急了,哗啦一下站起身,溅了他一身水:“我说的都是实话,我真的只喜欢你!”

谢逢:“……”

谢逢面无表情地站在那,水滴从脸上滚落。萧喜喜一看,更心虚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讪讪说完,急中生智地去勾他的腰带,“不过你本来也要洗澡,不如,不如一起啊?”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脸红——主要是这大白天的还是在别人家,她原本没想做什么的。但眼下为了哄他,她也只能豁出去了。

谢逢原本也没想做什么。

可他不是圣人。

尤其是昨夜带来的燥意还没散去,就又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

“谢归元……”见他目光越来越幽暗,却始终没有动作,萧喜喜身体有点发软,忍不住开口叫他。

谢逢听着她害羞又紧张的声音,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啪”的一声断掉。

他居高临下地逼近她,烫人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腰:“不后悔?”

萧喜喜心头一跳,指尖微颤地扯开了他的衣襟:“不后悔……”

……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

屋里的雨却刚开始下。

疾风骤雨打芭蕉,端的是春.色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