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冲突
云起之匆匆去了142层。
门是开启的状态,他敲了敲门就走了进去。
云柏岚对云起之招手。
云起之小跑着过去,粘在了云柏岚的身旁,目光直直地看向鱼缸。
鱼缸很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墙与床之间的距离拉进,只有60cm左右,只够一个人通过。
两位工作人员负责安装鱼缸,其中一人看向云柏岚,说道:“不知道您是打算养什么样的鱼?”
云柏岚看向云起之,微笑询问:“之之,你想养什么样的鱼?”
小白一个飞扑,完全没理会尤利塞斯。
云起之也像是没听见尤利塞斯的打趣,将逗猫棒挑高,跟小白玩得有来有回。
尤利塞斯心里不平衡了,他仰头望着云起之,开口道:“你不是鱼吗?为什么不怕猫?”
云起之语气淡淡,“你见过鲨鱼怕猫吗?我能撵着鲨鱼跑。”
尤利塞斯心底卧槽一声,人鱼都这么凶残吗?
他坐到云起之旁边,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语气严肃,“虽然你很厉害,但下次还是不要追鲨鱼了。”
云起之:“鲨鱼奈何不了我。”
“不是因为这个。”尤利塞斯一脸正经,“它是国家保护动物,比你贵,追它犯法的。”
云起之:“……”尤利塞斯回到宿舍,没过多久就有医生上门。
好消息他不用打针,坏消息药很苦,喝完尤利塞斯整个舌头都是麻的。
他生无可恋的倒在床上,试图用睡觉躲避现实。
这一觉尤利塞斯睡得并不安稳,脑袋里像是有好几个小人在打架,他还梦见一个阴恻恻的女鬼在后面追他。
尤利塞斯一下被吓醒了,他坐在床上,目光呆滞。
太可怕了!云起之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身影,眸光微闪,他将目光落在身旁的水坑出,尾巴轻轻一拍。
零星的水珠溅起,又淅淅沥沥落下,渐渐归于平寂。
很平常的景色,完全看不出哪里有趣。
为什么要笑那么开心?“……没事。”
云起之搭在浴巾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望着手中的伞似在迟疑,短暂的沉默后,他将伞举高。
“猫给我,你拿伞。”
尤利塞斯一愣,刚想拒绝,但对上云起之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眸中很平静,却又不容置疑。
尤利塞斯犹豫了会,将小白放到浴巾上,然后接过伞。
他将伞倾斜,但云起之鱼尾的边缘还是落在雨中。
顺便一提,鱼尾比双腿要长上许多,即使云起之蜷缩着尾巴,依旧显得十分憋屈。
尤利塞斯想着,老板之前大概都是变成人形再坐轮椅,只是这一次他在,所以不想变回去。
他觉得惋惜,不能看见鱼尾巴变成腿的过程了。
云起之突然开口,“伞举正。”
尤利塞斯立即回神,哦了一声,他将伞往前伸,举得端端正正,自个还是落在外面淋雨。
云起之斜睨尤利塞斯一眼,神情复杂,最终无声轻叹,他掰过尤利塞斯的手,将伞后移。
尤利塞斯愣怔着,仍由云起之动作,直到对方收回手,他才瞄向偏到自己头顶的伞。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尤利塞斯低下头,看着云起之极力忍耐,放纵小白撒娇,对方唇角绷直,下颌线越发清晰。
他在心底小声嘀咕,老板人还怪好的。
尤利塞斯不敢带着某条人鱼在庄园里乱晃,他将云起之推到医院,先是确定里面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把云起之带进去。
他鬼鬼祟祟的模样,偷感十足。
云起之看着觉得眼疼,将小白塞给尤利塞斯,打断对方的动作,“浴室在哪?”
尤利塞斯抱着小白,回答道:“休息室里有,但这只有我的换洗衣服,你要吗?”
“不用,我带了。”
尤利塞斯见云起之从轮椅的隐藏格内拿出衣服,不由羡慕,轮椅真是方便,能放东西,跑得比电动车快,最关键的是坐着还舒服。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贵了。
云起之看了眼还在滴水的尤利塞斯,操作轮椅的手停下,他开口道:“你先去洗。”
“没事,洗澡的地方不止一个。”
云起之听到这话,没再多说。
浴室门被关上,尤利塞斯听见水声响起,心底痒痒的。
他很想围观小人鱼变成人类的过程,但偷看别人洗澡太不礼貌,主要还是怕被云起之一尾巴抽成两截。
尤利塞斯失望地叹气,捞起小白,准备给不省心的猫儿子吹干。
给宠物洗澡的地方也有淋浴头,尤利塞斯简单冲去身上的泥沙,就对小白伸出魔爪。
他拍了下小白的屁股,笑骂道:“泥巴好玩吗?你都快成泥球了。”
小白不服气地吱哇乱叫,却敌不过尤利塞斯,被迫来了套全身sp。
等毛毛被吹干,小白迫不及待地奔出去。
尤利塞斯没去追,他三两下把澡洗完,换上干净的衣服。
推开门后,尤利塞斯发现云起之也洗完了。
这会儿对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逗猫棒,一只黑毛团子在他脚边蹦来蹦去。
尤利塞斯先是看了眼云起之的大长腿,可惜自己再次错过良机,然后又感慨云起之动作灵活,完全不像个不良于行的人。
他走到云起之身旁蹲下,伸手去逗小白,意有所指,“你就这么喜欢鱼吗?”
平时跟他玩玩具可不像现在这么积极。
“老板,轮椅我拿来了。”
尤利塞斯一回来就看见云起之盯着个水坑走神,他疑惑地看过去,发现那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水坑。
云起之低咳一声,拉回尤利塞斯的注意,他向对方摊开手,说道:“把下面的浴巾给我。”
尤利塞斯哦了一声,拿出浴巾,抖开后递给云起之。
他看看云起之的尾巴,又看看轮椅,感觉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尤利塞斯凑到云起之身旁,讨好地笑着,“要不要我抱你?放心,阿拉斯加我都能稳稳地抱着,抱你肯定没问题。”
阿拉斯加又名阿拉斯猪,是种大型犬。
成年后养得好,能有一百五十斤向上,尤利塞斯见过的最胖的,逼近二百斤。
云起之理都没理尤利塞斯一下,利落地坐上轮椅,他甚至一手拿着伞,手里还拎着小白,动作都不见丝毫迟缓。
尤利塞斯瞥见云起之小臂处肌肉流畅的线条,心底酸了。
为什么他怎么练肌肉都只有薄薄一层,而云起之这个常年做办公室却腹肌、人鱼线样样都有,难道说游泳真的有塑造肌肉的效果?
或许他下次可以试试。
尤利塞斯见云起之坐稳,上前推动轮椅。
小白坐在云起之腿上,不安分地滚来滚去,它大概是还记得云起之,拿脑袋一个劲地蹭对方手心。
尤利塞斯看着自家乖仔撒娇卖痴,却生不起吃醋的念头。
一想到云起之是条人鱼,那小白喜欢对方就说得通了,毕竟猫嘛,喜欢鱼很正常。
他本想调侃一下,却看见云起之皱起的眉头,还有对方避开的手。
尤利塞斯猛然反应过来,猫的体温可不就在三十五度到四十度之内,这是戳到云起之雷区了。
为了避免小白被丢出去,尤利塞斯默默拎起小白,搁在轮椅靠背上。
至于为什么不抱在怀里,是因为伞遮不到他这边,抱怀里小白就要跟着淋雨了。
尤利塞斯挠着小白的后颈,对云起之说道:“抱歉,刚刚忘了你讨厌这个。”
他缓了一会,摸了下自己的额头,感觉不是那么烫,身子也轻松许多。
大概是已经退烧了。
尤利塞斯拿起枕头旁的手机,想看看现在几点,结果屏幕一亮,上面十几条消息,还有好几通未接电话。
他一愣,点开消息。他一手托着下巴,笑道:“没想到老板心思还挺细腻的,居然会给宠物立碑。”
陈澄摇头,“是云总的发小立下的。”
“傅渊袭?”尤利塞斯看到寝室时感觉自己精疲力竭,一天的疲惫感都涌现出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会儿他还晕晕乎乎的。
陈澄见尤利塞斯快丢掉半条命的样子,不由担心,“你又从琼楼回来的?”
尤利塞斯点头,他摊在沙发上,脑袋后仰,有气无力地开口,“这庄园太大,我要走断气了。”
陈澄开口,“只是因为这个?”
“嗯?还能因为什么?”尤利塞斯支棱起脑袋,看向陈澄。
陈澄神情纠结,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你去琼楼的次数也太频繁了,云总怎么一直抓着你不放?感觉像是在针对你。”
“呃……”尤利塞斯目光躲闪,略有些尴尬。
陈澄还真是冤枉云起之了。
哪是云起之抓着他不放,完全是他太能惹事,每次都能撞到云起之手上。
这点自知之明,尤利塞斯还是有的。明明是个一眼就能看透的家伙,身上却藏着不少秘密,云起之没打算逼迫尤利塞斯将秘密抖干净。
有些事一点点揭开的过程更加有趣。
云起之旁敲侧击道:“我不记得你见过我的亲人。”
尤利塞斯回答,“我刚刚才见过一个长得和你很像的人,应该是你的父亲吧,他拉着傅先生去吃饭了。”
云起之闻言,手上失了分寸,一页纸被他撕下。
尤利塞斯一愣,还没等他开口,手臂就被人紧紧攥住,那只手力气大到像是要把他的手臂捏碎。
他从未见过云起之这种表情,印象中男人一直处变不惊的模样,最多被他逗无语了,有几分哭笑不得。
而现在云起之紧盯着他,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平静的表面之下,是数不尽的旋涡暗礁,好像随时都会将人吞噬。
“老……老板?”
“其实吧,老板人还是挺不错,喊我过去基本都给我算加班。”
“这样吗……”陈澄皱眉,似乎还有些顾忌。
尤利塞斯见此,心生好奇,他之前就发现了,他这位舍友看着是个老实人,但庄园里的八卦传言样样通晓,有些隐秘的事向对方打听准没错。
“是有什么事不能说吗?”尤利塞斯凑到陈澄旁边,拍着胸脯保证,“你小声点告诉我,我绝不外传。”
“也不是不能说,只是我不确定这些消息的真实性。”
尤利塞斯开口,“没事,我就当听故事。”
“行吧。”云起之语气平缓,但这一刻听起来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看见你了?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尤利塞斯被捏得很疼,却没有抽回手臂,云起之状况显然不太对劲,他不想再刺激对方,“就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但我拒绝了。”
云起之唇角崩得笔直,没有回话。
尤利塞斯见他神情稍缓,小声又委屈巴巴地开口,“疼。”
云起之回神,立即松开手。
尤利塞斯看了眼手臂,不出意外红了一大片,过会估计还得泛青。
这么大力气,真的是人能使出来的吗?
不对,云起之本来就不是人。
人鱼的力气都这么大吗?
看来以后撸人鱼需要谨慎点。
云起之也注意到尤利塞斯的胳膊,他轻抿着唇,藏去眼底的神色,“……抱歉。”
尤利塞斯毫不在意地开口,“没事,皮都没破。”
他对小动物特别有耐心,尤其是云起之,在他这里属于尊贵的VVVIP客户,毕竟美人鱼他这辈子就见过这么一条。
云起之再次抬眸,已经整理好纷杂的思绪,他以不容置疑地语气开口,“下次你再见到他,不用理会,直接离开,还有这几天把小白看好,别再让它乱跑。”
尤利塞斯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原文中没详细写云起之的家庭关系,他只知道云起之的父母感情不是很好,常年分居,云起之是跟着父亲长大。
现在看来,云起之与自己父亲的感情好像也不是很好。
不过为什么还要特地说一下小白。
难道云起之还惦记着小白跑到游泳云的事?
算了,看着小白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他还是别触云起之霉头了。
尤利塞斯跟云起之告别,离开房间。
云起之看着再次闭上的房门,眉心染上郁色。
他回想起那个男人的笑容,面上阴翳之色更重。
云起之无声念着傅渊袭的话。
‘你就这么喜欢毁掉别人心爱的东西?’
他轻笑,渐渐地嘴角的弧度越发夸张,在到达一个顶点时,这抹弧度瞬间扯平。
云起之垂下眼帘,眼底不见半点笑意。
他没有那样的恶趣味,但那个男人却不一样,对方恨不得将他所拥有的全部毁掉。
是他大意了,临近收网,他便放任自己与尤利塞斯接触,却不想那个男人仍旧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现在除掉对方还不是时候,族里那群老顽固还需要对方拖延。
云起之指节叩击桌面,神情归于死水般宁静。
谁都不能阻止计划的进行,无论是谁。
陈澄本来就想说,被尤利塞斯这么一怂恿立即答应下来,“是之前在云总的贴身秘书传出来的,所有和云总关系还不错的员工,最后好像都会倒大霉。”
“有一个比较严重的直接从楼梯上滚下来,胳膊粉碎性骨折,但云总赔款给的多,因此这些事都没传出来。”
“后来那个秘书也离职了,我就没在听过和这有关的传言,或许都被压下去了吧。”
尤利塞斯拍了下陈澄的肩膀,叹了一声气,“这都是封建迷信,我们要相信科学。”
“可能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倒霉,消息传出来就变得离谱,成了和老板关系不错就会倒霉。”
陈澄听尤利塞斯这么说,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太过多余,他笑笑,“也是,是我想多了。”
尤利塞斯嗯了两声,不管怎么说,陈澄收集消息的能力还是可以的。
他想起傅渊袭口中被云起之抢走的勇者,陈澄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不过时间隔得太久,尤利塞斯并没抱太大希望。
如果勇者是男主小时候养的话,算算时间,勇者都该寿终正寝了。
“澄澄,庄园里有没有养过一只叫勇者的狗?”
陈澄面露思索,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没有。”
尤利塞斯心道,果然如此。
“但是……”陈澄话头一转,“庄园最后面,靠近海的那一边,有个墓,上边写着勇者的名字。”
尤利塞斯才知道这座庄园靠海,想想也是,人鱼配海景庄园,再合适不过。
陈澄点头,“听庄园里的老人说,那只狗好像是云总害死的,至于是意外还是故意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傅总和云总的关系还是很好,那应该是个意外吧。”
不,看傅渊袭的态度,那件事可不像意外啊,至少在傅渊袭看来不是。
“这样啊……”尤利塞斯嘴角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好像意外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弄清楚不是洁癖,尤利塞斯瞬间安心许多,至少不用担心被扔出去了。
他默默往水下沉了点,手死死握住云起之的胳膊,“那我先降个温,等会再抱你。”
云起之看着尤利塞斯鼻子以下都沉下水面,甚至在水下咕嘟咕嘟吹泡泡玩,他嘴角微微抽搐。
尤利塞斯脑子的构造是不是比别人缺了点什么,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云起之开口,“讨厌不代表不能碰。”
尤利塞斯闻言,探出脑袋,小声嘀咕,“明明脸就碰不得。”
云起之斜睨尤利塞斯一眼。
尤利塞斯立即住嘴,他眼珠子转悠,云起之这话是不是代表他能抱他?
嗯……就是这抱字,用在这里好像有点奇怪。
发现有得寸进尺的空间,尤利塞斯跟只树袋熊似的爬上云起之的后背,手指往前一伸,兴高采烈地开口,“向岸边出发!”
云起之:“……”
十几条消息都是工作群@他的,大概意思就是锦鲤跑丢了,要他出来找。
尤利塞斯一头雾水,就算丢了,肯定也在庄园里,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十分钟前,也就是说锦鲤多半还没找到。
尤利塞斯叹气,换上鞋子。
等找到锦鲤,他一定要狠狠打对方屁股。
锦鲤常去的地方无非就那几个花园,尤利塞斯挑了个最近的走过去。
此刻日落西斜,晚霞染红天空,犹如鲜血般艳丽。
花丛很矮,躲不下锦鲤那只胖狗,尤利塞斯粗略扫视一圈,就打算去下个地方。
这时一抹鲜红映入他的眼帘。
尤利塞斯蹙起眉头,踱步走过去,他沾了点红色的液体,放在鼻尖轻嗅。
是血,应该是某种动物的血。
刚发现小白时的惨状浮现在他脑海,尤利塞斯一颗心瞬间提起。
他匆忙起身,顺着血迹一路小跑,最终停在存放工具的杂物间前。
尤利塞斯咬紧下唇,推开面前这扇门。
血腥味扑面而来,红色霸道地占据视网膜。
有血流淌到尤利塞斯的脚边,他呆呆地站着,喉咙干涩到根本开不了口。
早上还跟他玩闹的锦鲤倒在血泊之中,凌乱的血痕遍布全屋,好像锦鲤体内每一滴血都被榨干。
而尤利塞斯无比熟悉的身影坐在房间中央,犹如浴血而生的修罗。
利刃握在对方手上。
滴答一声,是圆润的血珠沿着刀刃滴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整个向导团,似乎形成了一股绳。
众人的表情非常微妙。
云起之眉心重重一跳,他联系云柏岚。
没过多久,艾莉儿向导主动联系云起之,语音通讯的另一端,柔美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说:“云起之哨兵,纷争还没有开始,我现在却已经被迫站队了。”
艾莉儿向导叹息:“让执法团的人带着从秋阳一起来吧,我为从秋阳哨兵进行疏导。”
云起之松了一口气。
执法团的哨兵们必须跟随。
先不说不久前从秋阳用异能对哨兵发动攻击,他现在的精神稳定值太差,时刻都有可能产生精神风暴,伤害到无辜的人,又或者是艾莉儿向导就不好了。
电梯直上,同一个电梯内的人发现是执法团的人纷纷避让,换乘其他的电梯。
电梯直入141层。
蓝秘书的带领下,一群人进入了艾莉儿向导的办公室。
第 42 章 打压巫凝莎
艾莉儿向导与从秋阳的契合度还算不错。
塔内的七位S级向导之中,艾莉儿属于万金油向导,他和绝大多数哨兵的契合度不至于特别高,但也不会特别低,普遍都有60左右。
在为从秋阳疏导之后,她说道:“我觉得从秋阳哨兵并不仅仅是S级哨兵哦,你去测试一下,或许会有意外之喜。”
从秋阳的精神稳定值达到了72点,外面还有别的哨兵排队等待疏导,艾莉儿也就没有继续为从秋阳疏导。
执法团将从秋阳带走了。面对质问,云起之反而放松了身体。
“如果是问我现在的心情,我确实很高兴,但不是因为隐瞒你造成的后果,而是你当下对我表现出的,坦诚。”
从云起之的视角看,尤利塞斯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利用他的愧疚,对他实施报复,或达成其他目的。
但小破鸟偏偏选择了单刀直入,捅破窗户纸。
尤利塞斯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云起之:“我的确是,但这并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因为你足够强,性别差异在你面前不算什么问题。”
说的没错。尤利塞斯瞥了他一眼。
伊苏帕莱索挑配偶的眼光,确实独到。
尤利塞斯之前只知道老皇帝怪癖多,但还不知道那家伙居然搞恋?
不过,站在权力巅峰的人,脑子多少都有点毛病,找个漂亮满足自己没有边际的征服欲,的确比娶个柔软娇弱爽太多。
如果是尤利塞斯,他也会这么干!
而且,老皇帝是腐烂种人鱼,应该长得奇形怪状,丑陋不堪,否则也不会执政127年,从未公开露过面。
关于这一点,还有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说是一位国宝级画师想创作国庆献礼,见到了皇帝本人,当场就吓趴下了,回去之后更是神志不清,逢人便说“不敢置信”。
画师就这么疯疯癫癫了一年,交了作品后,宣布封笔。
这一下,便把老皇帝地狱恶鬼长相的传言,彻底坐实了。
所以,面前这只叫云起之的人鱼,肯定是伊苏帕莱索搞来改善自己后代基因的。
就是不知道,这家伙能不能生……
尤利塞斯瞄向云起之的小腹,都是饱满的腹肌,自己以前摸上去也没摸到痕迹诶……
什么乱七八糟的。
尤利塞斯面色一冷,立即把念头驱赶出去,重回冷静。既然人鱼认错态度还算端正,他可以给个机会。
当然,手里的枪要握得牢牢的。
云起之细心察觉到枪口有些晃动,猜测尤利塞斯握得有点手酸,正在谨慎地一根一根松松手指,便建议道:
“你可以把枪管搭在我的颈部动脉上,威胁力一样,也能省点劲。”
尤利塞斯微微一怔,若有似无地冷哼了声:“我还是头二次见到这么配合的俘虏。”
云起之掀起眼皮,忽然问:“头一次是谁?”
尤利塞斯撇撇唇:“还能有谁,当然是站在露台上的你。”
都是我。云起之不由得弯了弯眼睛,露出会心的笑容。
尤利塞斯凉凉地说:“你要是喜欢坦诚,那我们就各退一步,互问三个问题。”
说完,他也不等云起之答不答应,直接开始问:“第一个问题,‘云起之’到底是不是你的真名?”
枪口移开,重新抵在云起之颈窝。
云起之被金属感凉了下,却没有躲,而是流畅回答:
“是真名,确切来说,是我从人鱼语翻译过来的人类名字。我的胎名是未出生前就定好的,一共有六十三个音节,对人鱼来说是一声类似鲸咏的吟唱,对普通人类而言,会显得太长。”
“嗯哼,”尤利塞斯还算满意,遂斟酌了下,抛出第二个疑惑:“凯德看你不顺眼,又想逼你交出权杖,你为什么不想办法离开这里?”
不明的情绪从云起之眸中一闪而过。
尤利塞斯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去看,云起之已然眼帘微垂,疲惫笑着说:
“我脚下踩着的我的故土,身边走着我的子民,我去哪里都是自欺欺人,这是我的国家,我还能走去哪?不论去哪,都没有区别。”
短短一番话,差点让尤利塞斯的表情崩塌。
他忽然心跳加速,死死抿着唇陷入沉默。有一股奇怪而莫名的感觉攥住了他的心脏,似乎是恐慌不安,又像是近乡情怯。
他总觉得,再继续问下去,自己良久构建的认知将彻底毁坏……
尤利塞斯把头扭向一旁,下唇颤颤印着齿痕,突然说:
“第三个问题我还没想好,下次再问。”
云起之转动无焦距的瞳仁,似乎预感到什么,只说了句:“好。”
尤利塞斯又问:“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云起之说:“我也留到下一次。”
尤利塞斯轻微扯了下嘴角,是嘲讽也是淡漠。
他并不会告诉云起之,这就是最后一次,自己再也不会来了。
就这样吧,他已经验证了答案。
枪口移走,尤利塞斯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开。
刚靠近门口,侧卧门幽暗地滑过,闭紧,上锁,一气呵成。
尤利塞斯回过眸,精致的脸颊笼罩在阴影里,斜睨身后的人鱼,语气中带了危险的威胁:
“别弄得太难堪,把门打开。”
那条人鱼视若罔闻,手指一动,抽出衬衣口袋里的黑色钢笔。
然后,倒空墨水,尖锐的笔头往自己手腕锋利一割。
鲜艳欲滴的血珠立即渗出。
空气中迅速弥漫起颓靡醇厚的木质幽香,犹如沉在海底的庞大巨船,在穿越世纪后零散得被打捞上岸,潮湿的桅杆混合着海藻发酵的腥甜,诡异而醉人。
尤利塞斯脑中莫名浮现出这副场景。
很快,他意识到,正在发育中的腺体已经使得自己能隐约闻清的信息素。
如果他再不走,很可能被对方影响,眨眼间就会失去意识,遵循本能,像个得了软骨症的鸟一样紧贴上这个混蛋!
那条人鱼沉默着站起身。
尤利塞斯眼皮一颤,心率一路飙上了100。
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将环境尽收眼底,大脑加速计算合适的攻击角度和逃跑路径。
他有武器在手,但这不意味着,他自大到能以为自己碾压得了人鱼恐怖的肉身素质。
子弹一旦打完,他就是对方的口中食,腹中肉。
尤利塞斯胸膛起伏,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两枚深深印进义肢的指纹。
该死的混蛋人鱼!
尤利塞斯用力扣下扳机,每一枪都冲着人鱼的膝盖去。
只要对方能丧失行动力,哪怕只争取到十秒钟,都足够他跑进浴室,掀开窗户逃出去。
然而,那条刚才还温顺迟缓的大鱼,此刻身形灵活如水中鬼魅一般。
子弹打出的速度,在人鱼的感官触觉里,仅如射进海水不断降速的箭矢,慢得伸手就能攥住。
尤利塞斯一枪也没有打中。
他暗骂一声,顾不上对方的表情此刻有多阴云,闪身躲进浴室,一脚踢上门,立即扑向唯一的逃生窗。
游隼是3S级的敏捷。
可惜放在进化了上万年的第一批纯血异种人鱼这里,还是不够看。
尤利塞斯很快就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等级碾压。
浴室门飞撞到墙上,碎片四溅。
尤利塞斯眼前一花,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肩膀一痛,被一只青筋暴起的手瞬间摁住,几乎是钉死在墙上。
胜负已分。
尤利塞斯惨然笑了笑,他开枪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被人鱼撕碎做成标本的觉悟。
人鱼苍有力的长指,再次捏上他的下巴。
这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温柔,而是几乎急躁地用上了力道,往他嘴边送——
……嗯?
尤利塞斯惊疑着低眸去看,那条突然狂暴的人鱼抓住了他,并没有像捏碎小鸡仔一样捏烂他,反而把涓涓流血的手腕,死死贴在他唇畔。
“喝下去。”
人鱼的声音磁性而疲惫,隐隐约约听上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可以离开,再也不回来,但我的信息素等级对你来说太过了,强行戒断会伤害你的身体。”
“你可以喝我的血,从血液里摄入足够的信息素缓解成瘾,再在三个月内逐步递减用量。等你分化完成,就能和我彻底断绝联系。”
尤利塞斯呼吸瞬间停滞了下,飞快地抬眸看了看云起之的脸,想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是上面除了一片淡然,就只有浓浓的倦累。
“快喝吧,别浪费了。”
这句话仿佛有某种魔力。
尤利塞斯以前去奶车前打奶的时候,机器人也总会这么提醒大家:快趁热喝,别浪费。
大抵像他这样的底层野狗,不论什么时候都无法直视水龙头流着不关,也无法放任珍惜昂贵的高等级血,嘀嗒到瓷砖上,顺着沟渠流入下水道。
所以,他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贴紧唇,像赠予一枚吻那么慌乱又谨慎地偷瞄人鱼一眼,再舔了舔对方滚热的伤口,开始了细心的嘬饮。
太奇怪了……
为什么事情会进展到如此地步,他究竟漏算了什么呢?
尤利塞斯的嗓子里涌动着鲜甜的血,传说人鱼血原本就是精力之源,可以用作魔药。
他吃进肚子里,确实感觉身体的酸痛被迅速驱走,可仔细一品,却从舌畔尝到了沉淀的哀伤……
伤口渐渐开始愈合,云起之见他迟疑,毫不犹豫又划了一道新的。
尤利塞斯看得心头颤颤,忍不住说:“别弄了,我喝够了。”
云起之没做什么表情,只是交待他:“以后每周过来拿一次信息素提取液就好,不必来见我。”
人鱼又转头望了他一眼,那一眼,恍然间让尤利塞斯有了对方没有瞎的错觉。
“你可以走了。”尤利塞斯经常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伊苏帕莱索搞不好是个。这位老皇帝信奉严律克己,把理性至上发挥到了极致,俨然一本条例缜密的律法书。
以至于改朝换代后,暴君仍然不敢撼动制度的根本。
暴君无法像那条人鱼一样,游刃有余地驾驭权力。
他更像一条被栓在王座上的狗,狂躁而压抑,时时刻刻暴露的劣根性——
“楼上的小宠们给我听着,我是你们伟大的王。今晚,我要举办一场狩猎活动,你们都被荣幸邀请参加……是的,作为我们的猎物。尽情高声尖叫吧!”
广播里余音刚落,电闸瞬间落下,整个宿舍区被漆黑笼罩。
们的惊叫声撕开夜晚的平静,没了暖气,他们根本熬不过零下二十度的酷寒。
尤利塞斯漠然坐起,从床上随手拽起一条长裤穿上。
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当务之急是搞到武器,而最快的办法是……
“这群龟孙,把暖气关了老子还怎么把手伸出被窝看小说?”萨瓦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不情不愿爬下梯子,“喂,臭鸟,你蹲在门边干嘛……手里怎么拿着水果刀?”
萨瓦刚想咕咕笑,却见尤利塞斯骤然开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像一只猛虎扑向日常巡查的R-5机器人背后。
尤利塞斯抓住机器人肩膀,高高抬手用力向下一击,电线火花四溅,关节应声而断。他竟然庖丁解牛,在一秒内卸掉机器人右胳膊,用比机械还快的神经反射速度,完美退回门内。
萨瓦一脸震惊,看着他跟剥洋葱似的,三两下拆光那只胳膊,用里面内置的枪管,重新拼接成一柄形状古怪,勉强能看出是机枪的武器。
“这也行?!”萨瓦凌乱了两秒,马上抱着胳膊哼哼,“你这私自改装不安全,别枪没开上,把自己给炸了——”
他突然止住话头,因为尤利塞斯面无表情把枪指向他的脑袋。
萨瓦瞳孔收缩,随着暴烈的扳机声,子弹在视网膜倒影中冲出枪口,擦过脸颊,瞬间击中他身后窗外的。
“卧槽,你也悠着点啊,Tiger。”
雌性游隼在民间也叫“鸭虎”。
萨瓦耍了个嘴枪,往外伸头一看,那个自以为是爬墙的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尤利塞斯听到那声“Tiger”,偏了偏头,咔嚓利落上膛,薄唇流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得意。
能得到宿敌的肯定,也挺不错。
走廊里响起混乱的动静,更多从楼梯通道那边过来了。
尤利塞斯神色凛然,“准备一下,我们要冲出去。”
“等下。”昏暗中,一罐东西划破漂亮的抛物线,被尤利塞斯下意识抬手接到。
萨瓦橘红色的眼睛在暗夜里微微发光,“谁知道外面那群味道有多毒,你状态不稳,最好带上性素。”
尤利塞斯把药瓶揣进口袋,抬了下枪示意:“多谢。”
“谢什么谢,这有什么好谢的……”萨瓦惯常欺硬怕软,你对他态度好些,他反而会不好意思。
萨瓦正了正腔调,把诺思扛到肩膀上,跟着尤利塞斯一路冲出走廊,去到这一层的公共休息厅。
诺思倒挂在萨瓦背后,定睛一看后面,惊恐大喊:“他们有一万个人!”
萨瓦:“小意思,等会老子一个人包围他们。”
诺思又喊:“他们有夜视仪,还开挂!”
尤利塞斯:“夜视仪我也有,还是高清的。”
诺思低头寻找:“在哪?”
尤利塞斯伸出手臂,从旁边捞过怒羽冲冠的萨瓦: “暗夜小霸王,该你出场了。”
俗话说的好,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宁可满场乱跑,也不做其他鸟的枪架子。可惜老雕鸮家的传统注定得破个例,堂堂萨瓦少爷,最终也沦落成人肉红外瞄准器。
萨瓦一边愤怒咕咕叫,一边用夜视天赋报告:
“三点种方向,四人,高度一米八,距离70米,正在向左前方移动。”
尤利塞斯把枪架在萨瓦肩膀上,凭借经验,精确调整射击角度。
在远处的黑暗中,子弹狭裹着强大的势能在惊恐的目光中飞掠到眼前,狂风暴雨般打在他们膝盖。
没有一颗子弹是浪费的,前进的像被冲击的沙墙般,一层接一层倒下。
有贵族吓得喊:“休息厅那边有伏击,快点后撤!”
革兰少将一脚踹倒了那个贵族,嘲讽道:
“喊什么喊,这里边就一只猛禽,能把你们这群废物吓成这样。”
贵族拍拍屁股爬起来,顺口奉承:
“嘿嘿,我们当然比不上少将您,连‘鸭虎’那么凶的都敢驾驭,您才是军部名副其实的顶级……”
话还未说完,他瞧见革兰阴狠的眼神,顿时吓得脸色苍,立即打了自己两个嘴巴给革兰看,就默默退到后面去了。
其他贵族向他投来鄙夷的目光。
谁都知道,那只游隼是革兰不能触碰的逆鳞,在这个关头提起来,你不是故意找死嘛。
革兰眯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把瞄准镜举起来:
“去把R-5机器人都放进来,从外包围休息厅,我就不信,射不烂这只小母鸟!”
“可我们只是玩玩,动用六十个机械守卫,会不会太过了点……”
革兰扭过猩红的眸,“你敢违抗命令?”
那人立马噤声了,革兰是陛下的好友,谁也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否则,他们下场会和那只一样惨——
被关进监狱,秘密处决。
另一边,两只猛禽的初次配合渐入佳境,一个狙击手,一个矫正手,力速双S,夜战加强,溜得天衣无缝。
两人不约而同对彼此进行了高度评价:这家伙确实功能不错……
要是能拆了装在我机甲上就更好了!
尤利塞斯忽然皱起眉头:“是什么硌到我肚子了?”
萨瓦不耐烦回头:“臭鸟,你压着我屁股了。”
尤利塞斯拿枪把他脑袋拨回去,内心飘过一行弹幕:到底是谁把这家伙搞怀孕的,到底有多大本事啊吃这种鸡屁股?
“鸟鸟不好了!好多小穿着睡衣跑出来,都冻得半昏迷,还有一些被枪声吓到,应激了。”诺思跑出来,焦急汇报。
“找几个学过护理的给他们做应激抢救,”尤利塞斯脑中迅速闪过地形和路线图:
“休息厅后面往下走是维修室,能直通锅炉房,里面有热源。”
“好,我马上带他们过去。”
诺思领头带路,萨瓦和尤利塞斯负责断后,一时间,这场带着柔弱“猎物”反杀的大撤退,进行得井井有条。
萨瓦瞟过神情冷静,沉浸在战斗中的尤利塞斯,恰好这时,尤利塞斯也回眸一瞥。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无意中交汇一秒,尤利塞斯扯了扯唇,萨瓦撇了撇嘴。
萨瓦不爽:卸了安上机甲可以。
尤利塞斯嫌弃:当副驾驶绝对不行。
接着互相对视,心中有谱:肯定会打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密密麻麻冒着红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那是后续增援的R-5机器人。
数量多得恐怖,两个人绝对啃不下。
“这群打不过就耍赖的狗逼。”萨瓦咬牙切齿,立即朝诺思大喊:“快让他们进去,快!”
小们慌里慌张跑进锅炉房,齐心协力把厚重的钢门推起来。
轴轮滚滚转动,门缝越来越窄,视野里能看到的那两只也越来越有限,他们着急地喊:
“你们快进来,门快要关上了,我们拉不住。”
萨瓦低头钻进来,刚想松一口气,竟然不见尤利塞斯。
转身看去,那只爱逞强的鸟逆行而去,竟是想给他们争取时间,当最后一道防线!
萨瓦想都没想就要加入他,但尤利塞斯漠然回眸,眼里有着震人心魄的坚毅,他威胁道:
“立即退回去,保护好你的领地,中尉!”
萨瓦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在军中培养的DN触动,下意识想回答“遵命”。
就在他张口的一秒钟内,“轰”——大门关上。
尤利塞斯瘦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充满铁锈的钢板后。
……完了,这臭鸟肯定要die了。
萨瓦面无表情把着枪,回头道:“你们这些小废物,哪个会唱丧歌,给我兄弟加个毒奶uff。”
有只夜莺弱弱举手:“我以前是剧院唱歌的,算吗?可是我不会唱军队里的歌诶……”
萨瓦冷酷丢下一瞥:“不会就现学。”
夜莺泪花打转,想说他好凶哦,可还是壮着胆子做了个很不规范的军礼:“好的哦,长官。”
云起之如约定般放了手。
尤利塞斯试探性往前走了两步,再扭头警惕地观察。
那条人鱼站在一片废墟残片里,脚下的影子被浴室的冷光灯照得孤独而扭曲。
他像一座被抛弃倾倒的雕塑,伫立在原地,神情沧桑与麻木。
尤利塞斯跨过烂掉的门,走出浴室,侧卧的大门果然自动打开了。
只需要再往前走两步,他就能彻底恢复自由,和欺骗自己的人鱼说永别。
可是某一瞬间,他心中涌现莫名的情绪。
仿佛是罗德的妻子逃离罪恶的索多玛之城时,听到熊熊燃烧噼啪摧毁的城市在低喃。
尤利塞斯也控制不住回过了头。
在圣经里,罗德的妻子没有听天使的话,回头望了一眼罪恶之城,便变成了盐柱,永远立在路上。
而回眸的尤利塞斯,也目睹了那条人鱼的昏迷与坠落,瞬间僵在原地。
当尤利塞斯动作快过大脑冲回浴室时。
有一道念头,轻轻告诉他——
他将陷入魔鬼的漩涡,永世沉沦其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几乎是听到动静的刹那,云起之就从人鱼化的状态进入人类形态,身体踩踏着阶梯向上,身体挂在鱼缸边缘,目光朝着玄关处看去。
开门声响起。
没过多久,云起之看到了熟悉的人。
云柏岚看向全身赤·裸,挂在鱼缸边缘上的云起之,顿了下,说道:“……应该给你定制更大一些的鱼缸?”
云起之想了想,想说,现在这个挺好的,这已经是他使用过的最好的鱼缸,但是,如果更大一些,舒适度肯定会更高吧?
犹犹豫豫,云起之缓缓点了点头。
云柏岚失笑。
云起之从鱼缸爬出来,云柏岚伸手,云起之一身湿漉漉地扑进他的怀抱。
第 43 章 与宴景鸢说清楚
清晨。
醒来时,又是云起之一人。
吃过云柏岚提前准备好的早餐,云起之的目光看向鱼缸,顿了顿,脱下衣服,踩上阶梯,进入水中,人鱼化,将自己完全没在了水中。
冰凉的水淹没整条鱼,云起之想去大海。
没有大海的话,其实江也可以。
终端发出一阵阵的震荡。
早上九点,天空阴沉沉飘起小雨,药店开门早,隔绝雨棚早已撑了起来。
乌利尔从机甲下来,手搭着额推门进去,刚要抱怨一声雨,却看到有人湿漉漉地排在前面。
店主正一脸为难:“先生,你的卡刷不了……”
“再试试这个账号呢?”
“还是不行。要不,你先旁边站一下,我好接待其他顾客。”
那年轻人默然,慢慢走到一旁让出柜台。他走路时咔嚓咔嚓响,动静有些大,惹得乌利尔多看一眼。
义肢假腿?应该是来买止痛药的吧。
乌利尔猜得如此准确,是因为他工作内容就涉及残疾人辅助器具——确切来说,他是个搞残疾人专用机甲的工程师。
只不过这工作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困难重重。因为拉不到赞助,项目一拖再拖,好不容易有大老板愿意投资,先前找好的机甲实验员又放了他鸽子。
眼看项目就要开工,乌利尔愁得彻夜难眠,这才跑来买点褪黑素。
上哪再找个经验丰富的机甲驾驶员……为适配实验,还得是个残疾人……
尤利塞斯站在一旁,忽然出声:“你得加油。”
乌利尔叹气:“我知道我要加油,可是……诶?”
他怎么知道我要努力?乌利尔奇怪转头看,却见尤利塞斯指了指外面。
朝外一瞧,雨水绵绵淋淋,从机甲的顶窗玻璃一路流下去,在弯曲的膝盖处直坠而下。机甲的膝盖颤颤,跟得了风湿似的,这么跑下去,肯定要出事。
乌利尔惊出一身冷汗:熬夜迷糊了,忘了加润滑油!
原来是这么个加油。
一眼就能看出机甲问题,这人是维修师?乌利尔不禁问:“小兄弟,你在维修厂干过?”
尤利塞斯不置可否:“开过一段时间机甲,自己做养护,做多了就有经验。”
当然,这个“一段时间”,可以等同于前世的二十年。
尤利塞斯不知道乌利尔身份,只是随口帮个小忙,毕竟机甲养护精密,稍有不慎都可能会造成交通事故。
他转回念头,继续回忆着自己的电子账号,祈祷着或许哪家银行没收到他被法院判刑的消息,忘记封锁他的卡。好让他刷卡付款,买下柜台里那盒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止痛药。
因而,他没发现,身旁的中年人眼睛一亮,上上下下盯着他打量了好一会。
是个可造之材!年轻,身段好,那双手又细又长,宛如一双尖锐的鹰爪,一看就是鸟纲猛禽的血统。
只是衣着单薄浑身湿透,像刚从海里爬出来,落魄得很。
店主瞄见地上越聚越多的水渍,皱眉赶人:
“喂,那位先生,你想好了吗?”
又冷嘲热讽:“没钱还来买药。”
尤利塞斯表情淡淡点头,倒也没生气,“我这就走。”他得想办法找点活计,尽快赚一些现钱。
乌利尔却眉头一皱,对店主说:“你这是服务的态度吗?国家每个月都有补贴,让药房给买不起药的残疾人免费赠药。你们店的份额呢,都被你吃了?”
店主脸色一僵,被他说中,立即气急败坏起来:“关你屁事。”
“当然关我的事。”乌利尔冷笑,抬手刷了下手环,“这位小兄弟帮了我的忙,他之前要的什么药,都给我拿出来,我来付!”
店主一看屏幕,脸色唰得变。那身份信息明明,显示乌利尔属于上级贵族,是他长着八个脑袋也不敢得罪的人。
店主连忙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赠药份额有的,那位先生要了三支强效止痛剂,您只需要付两份就好呢。”
药店还兼卖一些保健品和食品,店主又拿出一大块砖头似的玩意:“还有那位先生要的压缩饼干,一公斤装。”
压缩饼干?乌利尔看得一怔。吃了重生以来第一顿饱饭,尤利塞斯回到宿舍,难得睡了几天好觉。早起时伸个懒腰,感觉精力都恢复许多。
果然还是吃肉有力量。
诺思眼睛毒:“又去找你的金发大波浪朋友了吗?”
尤利塞斯边刷牙边含糊:“唔。”
诺思若有所思:“金发,看起来血统很高贵啊,对方是什么种族?”
种族?尤利塞斯这个倒是没问。他只知道,对方多半是个住在冷宫里的妃嫔,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笃定对方是——当然是因为,禁制环没有响。要是对方是装,几次三番带着邪念来抱他,那报警器绝对哔哔哔响个不停了。
诺思听完解释,却微妙道:“可这是皇宫诶,鸟鸟,普通确实戴着禁制环,但法律规定,皇帝可以不用戴的。”
尤利塞斯毫不在意:“我认得暴君,他不是金发。”
诺思内心:……我也没说一定就是现任哦。比如,前朝的人鱼皇室就是清一色的金发,你见到的说不定是老皇帝……的鬼魂呢。
当然,这种胡思乱想说了也没人信。
诺思看着他洗漱完毕,特意换上最好的那件衬衣,准备出门。诺思奇道:
“今天周六,又不用上德课,你去哪哇?”
“帮朋友修东西。”
皇宫塔顶层,移门滑开,小机器人高兴地出来迎接,一边接过尤利塞斯从杂物间顺的小工具箱,一边镜头切换成两道小彩虹:
“你今天来得好早。”
尤利塞斯笑了下,摸摸它的铁疙瘩脑袋。
I便带着他在宫殿里转了转。它悄悄转动摄像头,观察着机械小鸟,自从前几天来这里换上电池后,小鸟走路终于利索许多,不再走两步歪一下,连带着脊背也挺了。
“这里还挺大?”尤利塞斯探头探脑看着,转过一个房间,进到另一道走廊,顺着木质的环形楼梯一路往上。阳光从窗格撒进来,照得他脚踝暖暖的。
木梯,木踢脚线,木柜子和窗门……或许有些过时,却给人一种温温沉沉的条理感。角落放着整套的模拟星球仪,窗下有一则细脚桌,上面摆着一些陶瓷烧制的花草动物,小玩意不贵,贵在主人的情趣。
尤利塞斯伸手想按亮水晶灯,却耳边一炸,听到“噗嗤”一声响。
……电线烧断。
I见怪不怪:“这是第六盏了。”
尤利塞斯轻轻叹了声气,果然,设施老化的问题随处可见,机电装置甚至是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难怪这对主仆困扰,这些玩意早就没人会修了。
但他恰好会。
尤利塞斯边走边把检查到的问题一一写进列表。恍然间,居然找回了几分上辈子日常检修星间航母的感觉。
转完一圈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仔细一想,好像各个房间里都没有智能化的家用电器。
对此,小机器人解释道:
“这个啊,因为主人需要静养,不喜欢听到乱七八糟的电磁声。”
尤利塞斯心口一跳:“他生病了?很严重吗?”
怪不得今天没见到人。
I点头:“和我们机械的线路老化差不多,算是老毛病了,严重的时候经常会昏迷好几天呢。”
病得这么重吗……怪不得上次被他挟持,都无力反抗。
尤利塞斯低眸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I观察出他脸上的担忧,连忙安慰:“但他平时运动量很够的哦,不会半途抛锚的。”
尤利塞斯:“半途?”
I顺势热情提供机会:“主人在卧室睡觉,你要不要去看看?”
“……还是不了。”尤利塞斯犹豫半晌,说道:“请他好好休息吧,我隔日再来。”
尤利塞斯正准备离开,扫地机器人却把他叫到厨房,把早就准备好的牛肉干塞过来。
“这是主人的命令。他还说,”I专门模仿了一下云起之的语气,把音效调成环绕式低音:
“要好好吃光。”
尤利塞斯愣了愣,抿直了唇,试图藏起嘴角的弧度。
他有点喜欢这样的小命令。
尤利塞斯收起牛肉干,余光一顿,转头看向旁边的纸箱,里面有一条铂灰色的西裤——是那天被他义肢机油弄脏的裤子。
褐黄色污渍蜿蜒而下,显然是洗不干净了。
I顺着他目光看去:“噢,那是等会要扔掉的垃圾。”
尤利塞斯果断走过去,把西裤抱在怀里:“能把这个给我吗?”
I下意识想提醒,过度接触主人那种级别的信息素,会被刺激到下蛋的。但它转过cpu来,想起对方只是仿生,就爽快答应:
“送你了。”夜幕西垂,腥咸的海风把绵绵雾霭赶上陆地。广场上的灯光模糊不清,衬得行人影影绰绰。尤利塞斯坐在长椅上,抬头望着暗灰色雾景,恍惚觉得自己身在一场梦境。
从社团出来,他没有立即回皇宫。安娜允许他提前支取工资,他便买了维修宫殿的电线。
剩下200星币,他原本打算去旧货店淘一件二手外套,以应对大雪天。经过糖果店时,他却忍不住停下来,买了一小包老式牛奶糖。
数了数,只有20颗。
真是昏头了……尤利塞斯边暗骂自己奢侈,边小心翼翼地拆开奶糖包装。一阵风吹来,装得过满的帆布包往旁一歪,拉链口掉出一瓶药。
尤利塞斯很不情愿地捡起来。
那是林医生给他开的性素。还嘱咐他,一定要每天按时服用。
尤利塞斯痛恨这药。因为药厂总是做得很大颗,他喉咙口紧窄,吞下去的时候总是会卡在那儿,害得他恶心干呕。
所以吃药的时候,他总是有点怵。
尤利塞斯决定速战速决,拧开盖子倒在手心,昂头吞了两颗。唔,噎死了……
那股子苦味残留在喉咙,他赶紧剥一颗奶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含住。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果然,冬天冷的时候,就是要吃点甜的。
雾气比刚才更浓,零散的行人已经消失,只剩下广场上几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尤利塞斯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在翻垃圾桶,沿着主干道一个一个探着脑袋翻。
如果运气好,就可以捡到附近餐馆打烊时扔的剩菜。但现在是冬天,餐馆生意也不好做,大概率翻不到什么菜,只能饿着肚子回到流浪的帐篷里,用破棉絮把自己裹紧。
尤利塞斯望着那几道身影,有些出神。
没一会,其中一个无功而返的人就哭着咒骂起来,把酒瓶子投掷出去:
“去你妈的帝国,去你妈的伊苏帕莱索!恶魔,害得我家破人亡,去死啊。”
那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广场的雕塑上。
“他好像在指桑骂槐。”身后传来一道感慨声。
尤利塞斯立即站起,拉开一段距离。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他头戴着黑色破帽,胡子拉碴,明亮的蓝眼睛正望着他。
“你是?”尤利塞斯刚吃过性素,不想惹上麻烦。
流浪汉点头:“很容易看出来吧,海洋垃圾,社会工蚁,我们都长着同一张精疲力竭的脸。”
这人口音标准,有一种饱经训练的腔调,且十分健谈:
“那你呢?我猜你是个,虽然个头挺高,但是你满脸都是警惕,应该有过不少糟糕的经历。”
尤利塞斯也没否认,只是说:“在这个国家里,还有经历不糟糕的人吗?”
流浪汉哈哈大笑,转而问:“那么,你也相信那些话吗?”
“什么话?”
“人鱼先皇是个恶魔……他给孩子们的牛奶下毒,给学校发的牛奶糖里放老鼠药。还把反抗的送去人造月球种土豆……这些话。”
“听起来像是他会做的事,”尤利塞斯没什么表情地说,“至少我小时候在救助站,顿顿都能吃上新鲜土豆。”
一句话把先皇和现任都骂进去了。
“哈哈你可真会,我喜欢!”
流浪汉眼中多了些真诚。
“我刚来这里不久,桥洞党,流浪汉,随便你怎么称呼我。不过我还是有正经营生的,我在小公园的椅子上摆摊给人算塔罗牌。”
说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套牌,用冻得青紫的手拨开,脸上却笑得惬意:
“来吧,抽一张,算我请你的。这么冷的天,我更想请你喝杯杜松子酒,可经济情况不允许。”
尤利塞斯不想辜负他的热情,便抽起一张牌:
是个戴着珍珠项链和王冠的女人。
流浪汉拿回去,双眼微微睁大:“喔,正位皇后。”
尤利塞斯并不懂占卜,淡淡地笑:“预见我要当皇后吗?”
那恐怕不太准。
他前世一直是土匪革命军,当皇后是不可能的,掳走皇后还差不多。
“不不不,”流浪汉用播音腔宣布道:“Queen是一位温暖慷慨的母亲,说明你要迎接一段甜蜜丰厚的感情了。”
好熟悉的腔调……尤利塞斯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道嗓音。
流浪汉怕他不信,拍着胸脯保证:“虽然我才学了三天占卜,但我有预感,你会获得应有的幸福。”
应有的……
尤利塞斯回想起自己颠沛流离,孤独一生的前世,对流浪汉的占卜结果置之一笑:
“谢谢,希望如此。”
离开前,尤利塞斯把剩下的零钱都给了对方,并提醒道:
“马上要下雪了,你最好凌晨三点起来,去富人区的垃圾场多抢几条被子。你可以睡在雕像脚下,那里有个死角,能挡风。”
流浪汉愕然在原地。
他说得认真而周详,仿佛亲身经历过流浪生活一般。
迎着寒冷的霜风,尤利塞斯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低着头逆风向前走。
这时,一道俯视的光抚过头顶,他下意识回头,发现那是雕塑女神的探照灯。
而在不远处,一个流浪汉脱下帽子,紧扣在胸前——
正向他深深鞠躬。
与此同时,在卧室自带的书房里,传出终端通讯的对话声。
其中一道显得尤为恭敬:“日安,Yur Mjesty。 ”
“乌利尔,有件东西需要你送过来。”
即使隔着网线,乌利尔仍然手持着终端,保持躬身行礼:“请您吩咐。”
“我需要一条光标脚镣。”缓慢且斟酌地说。
“脚镣?”乌利尔惊讶地重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光标脚镣又称电击脚链,不同于显示身份id,规避接触的官方禁制手环,它内置30毫安电流,通常用来控制狂暴失去理智的。
在上世纪,伊苏帕莱索统治时期,易感期内的均被强制要求佩戴脚镣,以免对造成标记伤害。
但是随着近十年来新帝国对主导地位的强调,早就没有人愿意戴上脚镣,约束自我了。
乌利尔小心翼翼地猜测:“是不是……您的情况又恶化了?”
云起之手指轻敲桌面:“与那个无关。”
乌利尔试探问:“那为什么……?”
电话里忽然停下了敲指声,乌利尔的心瞬间悬起,可那边却轻笑了声,说道:
“有个分化期的小朋友要来做客。”
乌利尔缓缓呼出气,恢复了平时的口吻:
“小朋友?您这是终于碰上可口的食物了吗?可喜可贺!他长什么样?是什么血统?啊啊对不住我不该打听皇叔的隐私,咳咳,其实,我刚好也有好消息想告诉您!关于我们的生产线——”
云起之变换坐姿,露出一点兴趣:“有进展?”
“没错!我们找到了新的实验员。不出意外,他今天就会来面试。”
这东西是底层居民的方便口粮,但口感实在糟糕,不是过惯了苦日子,都不会买来吃。
再转头看向尤利塞斯,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雪色发丝贴在额头,眼神很锐利,但瘦到肋骨都能透出衣服。一看就是没有家人照料的样子。
尤利塞斯见他递过来袋子,婉言谢绝:“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没办法还你钱,所以不方便收。”
乌利尔强行塞给他:“不用还,这是……这是定金!对,定金——”
说着,乌利尔赶忙掏出名片,一并递过去,笑了下:“你瞧,我是个机甲工程师,正在招实验型驾驶员。我看你也缺钱,不如来我们那里试试,我们和各大佣兵社团都有合作,我可以介绍你去协会谋个职位,再到我们项目实验室来,这样就可以拿两份工资呢。”
两份工资。
意味着今后能稳定地购买高价止痛剂。
尤利塞斯盯着那张名片,停顿一秒,然后果断将它抽了过来,握在手心。虽然不一定去,但拿着总没错。
雨势渐小,目送着小毛拎着饼干砖块一歪一歪地离开,乌利尔迫不及待给大老板打去通讯。
然而接通的却是一道抑扬顿挫的I语音:
“乌利尔少爷,你好。”
乌利尔一下就认出,这是对方的机械管家。他不敢怠慢,仍语气恭敬问:“请问皇叔在吗?我们的项目或许能有进展了,我刚发现一个不错的人选。”
“主人在休息。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他的。”
乌利尔感谢道:“麻烦了。也希望皇叔身体康健。”
挂断通讯,I驱动轮子,小心翼翼地滑进内室。站在水池壁旁,幽深的水面下滑过一道昏而重的波澜,看不清形状,只在尾鳍拨动的刹那间,于水面反射出鳞片的光斑。
I:“主人,您醒了吗?”
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扒上池壁,苍的小臂肌肉上,青筋蜿蜒。
“太闷,出去转转……”
I:“遵命,我这就去准备。”
云起之其实很担心宴景鸢会追过来,不过,从脚步声进行判断,他并没有追过来。
终端发出提示。
埃尔莎夫人又一次向云起之发来了信息。
在与宴景鸢谈过一次之后,云起之厌烦的情绪达到巅峰,看着终端上的通讯提醒,太阳穴一阵阵的疼痛。
咖啡厅的角落,有人在骂他。
电梯的方向,有人联系巫凝莎。
埃尔莎夫人的通讯请求自动超时了。
云起之额头上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他迈开脚步,进入电梯,他想脱离现在的环境。
脱离塔现在这令他感到厌烦的环境。
第 44 章 和罗素一起出去
电梯向下。
纷乱的信息海冲入脑海,云起之迈开脚步,走出电梯。
是一楼。
想要逃离塔,至少在这一刻,他不想留在这让他感到烦躁的塔内。
他其实很担心,会像上次一样,会有一群人阻拦他的去路,但当他走出一楼的玻璃门的那一刹那,并没有任何人出现。
云起之松了一口气。
他能够感觉得到,有许多目光朝着他看来,带着恶意的、探究的、厌恶的,他不太喜欢这样的目光。
钻回皇宫水道已近凌晨。尤利塞斯满身疲惫却仍不敢精神松懈,他害怕再遇上那个大尾巴水怪。
来到之前的出口,尤利塞斯使劲往上推了推盖子,居然是锁上的。他心底一惊,屏住呼吸立即掉转头,开始寻找其他出口。
波荡的黑暗里,隐约散射着一丝亮光。
尤利塞斯用力朝光的方向游去,随着光亮在视网膜里扩散得越来越广,他心情一松,突破水面就要大口呼吸——
“唔!”
被一只手捂住嘴,猛得拽过去。
尤利塞斯倏然睁大灰眸。捂嘴的那人极其过分,竟然把大拇指压在他舌苔上,剩余四指扣紧下颚——这是战俘营里的玩法,让人只能呼吸,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该死,是谁!
尤利塞斯被拇指粗暴塞嘴,舌苔颤抖,尝到了宝石扳指上冰冷的贵金属味。他挣扎着抬头,却瞬间愣了一下。
……大金毛?
云起之边挟制着鸟,边语调慵懒地与外面的人对话:
“……我很惊讶,克里斯托弗,这么晚了还来拜见我,希望你不是碰上了麻烦。”
克里斯托弗?
这是暴君的小名!
尤利塞斯想从池子里伸头看,被云起之一把按回去。外面站着的克里斯托弗·凯德听到动静,怀疑地问:
“什么声音?”
云起之轻描淡写:“是我的夜宵点心,不小心掉进了池子。”
尤利塞斯:?
哈哧一口,叨你。
被咬在右手虎口处,云起之非但不痛不痒,还起了些逗弄的兴致。他捻了捻不听话的鸟舌头,再抽出大拇指,点了点鸟的唇峰,像在无声地训斥。
那动作十分轻缓,让尤利塞斯莫名脸颊一红。
他浑身不对劲,又开始试图挣扎。
云起之轻叹着气,为防止鸟乱扑腾,索性一了百了扯住他义肢上的电线,连鸟带假腿,压在高高的池壁边。他低头,用耳语的声音说:
“嘘,听话。”
尤利塞斯一抬头,鼻尖就撞上湿透的胸膛。
这家伙应该本来在游泳,有人来之后就随手披上浴袍。那袍子是黑色丝质的,沾水之后就如同一层透膜般,一览无余地显露出他强健的身材。
特么的……骚东西!
尤利塞斯避开脸,转向旁边脸颊滚热地呼吸。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腐烂的木香,味道亘古地透进他的鼻腔。尤利塞斯没太在意,多呼吸了两口,感觉脑袋开始轻微晕眩。
可能是泡冷水泡晕了……
云起之似乎也意识到水冷,转头就对暴君下逐客令:“还有事吗?”
凯德咬牙切齿:“我还没说两句你就赶我走?你这个老瞎子,看你还能活多久。”
“正如你所说,”云起之边缓慢说,边在水下一掌握住尤利塞斯的大腿,像逮住一条妄图逃窜的银鱼,还托在手心颠了颠:
“我只是个江河日下的老人,眼睛也看不见东西……”
顺着略带肉感的腿根捏下去,摸到冰凉的机械组织。
奇妙又粗犷的小东西。尤利塞斯感觉自己正赤着脚行走在地狱里。
血管里忽冷忽热,痉挛的酸痛从胃部顺着肠道一路蔓延到小腹深处,仿佛有人剖开他的生殖腔,在里面点了一把大火,痛得他酸胀难忍。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尤利塞斯恍惚间找回了记忆。
——因为泡了太久冷水,他被子弹打穿的生殖腔,正在发炎。
水禽帝国是卵生文明,有许多蛋生下来就父母不详。这些蛋由国家养大,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就会经历分化,由于没有父母,很多分化初期的都会被人盯上,在上高中的年纪就被弄大肚子,被迫辍学。
尤利塞斯在军队里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只不过对方没有得手,就气急败坏地对着他肚子射了一枪。
多少,生育力出众的成了暗中争夺的资源。这在帝国已经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但有人非要逆势而行,扭转这种现状——老皇帝伊苏帕莱索,曾不顾全国的反对大浪潮,以铁血强硬手腕向下推进【监护人制度】,并在宪法59条规定:
监护人须在分化期保护,不得标记,不得放置。违规者,将面临终身监禁。
但监护人在平稳分化成功后,享有优先配偶选择权。
这看似奇怪的制度,成功将之间的压榨,转化为与之间的雄竞。
——想要吗?那就在群狼环饲的群中保护他/她,直到他羽翼丰满,心甘情愿承认你为合法伴侣为止。
那条手段极端的人鱼,成功挑起了矛盾,被国际权协会大骂:“卑鄙无耻压榨的恶魔!”
然而那老皇帝是不怕下地狱的,居然还火上浇油,在聚众批斗他的星际联合国大会上,口出狂言:
“保障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权益,是帝国的基本国策。”
光凭这句话,伊苏帕莱索就足以被刻进魔王柱,成为星际历史书里最恢弘且惹人争议的篇章。
但尤利塞斯没想到,那老头亲手带出来的寡妇,也是个大祸害!
从一片混沌中挣扎醒来,尤利塞斯睁开酸涩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他在哪……?
光线昏暗,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床头的小橘灯有些晃眼,远处是一排深色书柜,玻璃里罩着许多描金的绝版书籍,在重重叠叠的光影中,玻璃反射出一道优雅阴沉的身影。
“啊……!”
尤利塞斯陡然弹起上半身,惊惶回过头。
那人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长腿交叠,丰盈的金发形态雍容地撒在肩头,神情趣味而温柔:
“晚上好,落单小鸟。”
“你——”尤利塞斯刚要质问,突然被挣得一顿。
“咔哒”,清脆金属碰撞声,他愕然扭头,看到自己被拴在床柱上的右手。
他被囚禁在陌生的屋子里。
而充当手铐的,竟然是一只镶满月灰宝石的锆金镯子。
“没有趁手的道具,就找了合适你腕口尺寸的小玩意。”
什么玩意?!尤利塞斯简直要破口大骂。话音刚落,云起之向前踉跄一步。
浓云晃动的金发遮挡住侧颜,他痛得“嘶”了声,昂脖子吸气。透过发丝间的光影,能窥见他脖颈的筋腱随着呼吸起伏加粗,领口边缘处,一片森蓝鳞光幽然浮现。
这就是光标脚镣的作用。
一旦佩戴者妄动邪念,便会被电击狠狠制裁。
尤利塞斯听到他陡然粗重的呼吸,想都没想就要下床:“您崴脚了吗——”
“咔哒”,手铐再次挡住他的脚步。
像意图飞到人手上的鸟,被扯着翅膀拽回去。
云起之轻微侧头,一点锋利的牙尖在饱满的唇间若隐若现,他感到一股久违的饥饿感正在胃里发酵冒泡,发酸,收紧,倒流着侵蚀他的食管壁。
没有防备心的小年轻。
如果没有那支手铐,是不是就要飞到嘴边,成为他用来果腹的一次性容器?
云起之不禁缓缓放低呼吸,在舌尖与牙龈的厮磨中,尝到一丝丝空气中的微酸。
似乎是成长发育里,初次溢出的微量信息素……法定监护人才能享受到的绝妙奖励,初级压榨的微妙涩甜……
对易感期的来说,堪称毒药。
没有一个能把这种美味丢在手边,置之不理。
云起之却背对着尤利塞斯,声调平稳:“无妨。时间不早了,你也好好休息。”
尤利塞斯望着人鱼的背影,总觉得这话带着一点欲盖拟彰,再次仔细审视对方时,他瞳孔骤缩,被西裤布料里透出一抹荧光色深深刺痛了眼睛。
光标脚镣。
曾经无数次在粘稠的黑夜里折磨得他崩溃濒死的玩意……
“谁给你拴上的?”一时间,脑中无数细节如走马灯般绞得剧痛,尤利塞斯冷灰色的眸子翻起一抹暴虐的红,“一定是凯德那个杂种,彪子养的——”
云起之支着手杖转过身,对不正常的情绪反应微微扬起眉峰。
还未等他细究,耳边忽然轰隆响起摧枯拉朽的地面摩擦声,吱嗡,吱嗡,带得整个房间都仿佛震动了。
在这片令人愕然的嘈杂声中,有一道压抑带喘的嗓音:
“……您过来……”
义肢扭曲地撑在地上用力拖拽:“我帮您摘掉,否则会坏死的……”
一步一挣,趔趄而行。
I目瞪口呆地汇报:“主人,他扯着整张床,在向您靠近。”
谁也不知道那具消瘦的身体是怎么瞬间爆发出那么强大的意志力,只知道那声音越来越悲戚:
“会腐烂……就没有腿了……”
云起之从听到“坏死”开始,就不自觉收紧手掌,随着一声锐响,手杖端无比坚硬的宝石瞬间捏爆。
他松开掌心,破碎的宝石染着血丝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云起之大步走回去,对方立即伸出一只痉挛发颤的手抓过来,紧攥住他的衣角。
云起之就势找到方位,手掌顺着那副骨瘦嶙峋的肩,摸到纤细的手腕,用劲一捏,整个床柱都差点被强悍地扯下来。
手铐叮咚掉在地毯上。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好了好了,别怕……”
“我帮您解开枷锁!”
云起之表情微怔,那只小鸟正兵荒马乱地蹲下来,扯起他的裤腿,混乱地呓语着:“……我看看是什么型号,应该可以暴力破坏电路板,得找个撬棍……”
殊不知,此时此刻他在云起之的脑中,才是值得暴力弄坏的对象。
很奇妙。
究竟是怎样的绝望与正直?才会支撑着一具破损的躯体,不顾自己的苦难,执着地同情他人。
云起之头一次起了想把尤利塞斯拆开探究的念头。
电击脚镣,心理应激,腐坏,还有截肢的腿……一切似乎在指向可能的事实。
脚镣作为约束行为的道德荆条,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然而改朝换代之后,电击脚链这款原本由政府严格控制的产品却没有退出市场,而是从约束自我,转向控制他人。
或者说,控制。
在这颗星球上生存着为数众多的鸟类,展翅翱翔,身姿俊美,当海洋种族抬头仰望时,深种在基因里天生对于天空大地的好奇与向往,经常会使他们滋生阴暗的渴望。
——抓住小鸟,折断翅膀,征服他们。
尤其是鹰、隼、鸮三大猛禽目,他们高居天空食物链顶端,是最顶级的猎手,是风的宠儿。
这种性情刚猛与凶暴难惹,反而能激起一股肾上腺素飙升的征服欲,满足许多最肮脏卑鄙的幻想。
用电击脚链拴住雌性猛禽的脚踝,关进没有死角的牢笼,手段残忍地侵犯他们的安全域,直到彻底顺服。
海洋系贵族圈层将之戏称为——“熬鹰”。
云起之知道那些缺乏管教的有多猖狂。
被玩到崩溃,落下终身残疾的亚成鸟,磨烂了爪尖和着血潜入皇宫想要报仇,实在是情理之中。
云起之握住那只手腕,摩挲着被手铐勒出的压痕,犹如爱抚一件新入手的收藏品。
比起怜悯,他更愿意欣赏这份血性。
豢养枯死枝头的花朵,可是一件难得的趣事。
特别对他这样无聊的老人来说。
慌溃的小鸟半跪在地上,被牵过来按在膝头,人鱼的嗓音温柔而慷慨:
“我可以考虑你的诉求,不管是乞食还是报仇,你想利用我达到的目的,我都能满足。”
“作为交换,我对你只有一项要求。”
尤利塞斯浑浑噩噩抬起头,晃动的视野中那张介于明暗之间的华美面孔,一时让他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什、什么?”
一只有力的手掌骤然扼住他的下颌,拇指和食指捏在薄薄的脸肉上,象牙色的指骨泛出些残酷的颜色:
“对我绝对诚实。”
向我展示忠诚。
或许是那道声线过分蛊惑,又或者生病时对于亲密接触的渴求,尤利塞斯神魂不清地微微低头,嘴唇碰了碰他的掌心。
彼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无意中和魔鬼缔结了协约。
“乖孩子……”云起之神色缓和地松开手,弯腰把那具滚烫发烧的身体抱起来,抱到床上。
断腿刚接触到床垫,尤利塞斯却不自觉挣扎着,在他怀中痛苦地低喘。
“嘘……好了,慢慢放松,”云起之用手指温柔梳理着他被冷汗浸湿的发丝,低声安抚:“你在我这里很安全,什么也不会发生。”
I连忙查看,主人的特级信息素又开始狂飙了。
在云起之的持续安慰下,尤利塞斯终于神情不安地睡去。
云起之把软软的小绒被盖在尤利塞斯身上,掖了掖被角,裹成一个安全的小窝,尤利塞斯却无意识翻了个身,朝向他这边,轻轻呼吸着空气中弥散的信息素。
没有边界感的小流浪……
这份自然流露的信赖感,无意间勾起云起之某处尘封的记忆。
他垂下眼眸,像一位年深亘久的监护人那样,俯低身体,清浅克制地吻在尤利塞斯额际:
“宝贝晚安……”
希望你做个好梦。
先不论谁会用珠宝当刑具耗材,锆金那东西根本是用来制作防弹装甲和核反应堆的。
尤利塞斯气笑了:“拿我跟核武器一个待遇?”
云起之安抚地说:“那倒不是,只是因为你说过是发,这只比较配你的发色。”
“你讲究还真多啊?”尤利塞斯毫不掩饰嘲讽。
“像我这样的老东西,总有些怪毛病在的,习惯就好。”
那手铐是他的,当然是他从前留着规训自己时戴的。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戴在别人手腕上。
云起之低言细语,言语间,似乎在纵容对方发脾气。他听着小年轻不正常的呼吸声,唤来I,吩咐道:
“他有些发烧,倒杯热牛奶过来。”
听到“牛奶”两个字,尤利塞斯像被骤然按到什么按钮,断然拒绝:“我不喝!”
云起之转过头,唇边带了些调笑:“那我该喂你什么,面包虫吗?”
面包虫是小雀才吃的东西,当然不适配猛禽。尤利塞斯可不是任人揶揄的年轻小,故意瞥他一眼,反唇相讥道:
“你的面包虫吗?那我倒是可以尝尝。”
I倒吸气:好叛逆,偏向虎山行啊!
它偷瞟主人的反应,发现对方少见地沉默几秒,不着痕迹地放下腿,调整了下坐姿。
矜贵的侧颜掩在昏暗处,云起之缓慢转着扳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没有人教过你,乱说话会付出代价吗?”
这已经近乎警告。
然而胆大包天的鸟根本不吃这套。他脸颊被高热烧得通红,灰眸却如锋雪过境般冷冽。撇了撇苍的唇,他冷哼一声,一只脚跨过整张床,恨恨地踹了下云起之的膝盖,强硬嚣张:
“有种教我啊。”
云起之情不自禁根据这句话想象了下——
那是狩猎的姿态。
云起之心情莫名好起来,继续道:
“所以我落魄得很,你完全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尤利塞斯听得嘴角抽动。对,你落魄,你当着暴君的面玩他的小宠。
凯德冷笑:“只要你交出帝国权杖,我自然会还你清净!”
“克里斯托弗,你实在令我失望。”
云起之嗓音冷了两分。明明没有提高声音,却在无形中令凯德后脊一凉,下意识往后一缩。
如果外人看见一定会大惊失色:新帝国的暴君,居然也有这么惧怕的时候?
云起之:“滚。”
凯德像被踩了触手的章鱼,狠狠地摔上门离开。
这一幕实在让人费解。
尤利塞斯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一向不可一世的暴君,居然被一个字吓到,就这么离开。
他身边这个大波浪,到底是谁……?
尤利塞斯回想起刚才听到的关键词,老人,帝国权杖……忽然脑海闪过一道光,尤利塞斯恍悟——留在破烂的深宫里,位高权重能喝令暴君,手里还有权杖,这肯定是——
老皇帝的遗孀,前朝王太后!
原来如此。人鱼先皇其实从未签署过退位诏书,象征帝国权力的权杖肯定还在他手里。如果先皇已死,暴君肯定会把他的囚.禁起来,用来逼问权杖下落。
这很合理。
因为换了尤利塞斯,他也绝对会掳走大波浪。
忽然,尤利塞斯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暴君走后,云起之后退一步,绅士地放开尤利塞斯让他离开。
然而那只鸟双腿一夹,顺势翻转扭身,一下子将云起之带翻进池子里。尤利塞斯用机械膝盖死死压在云起之的心脏上方,伸手扯住微卷的金发,俯视着他,戏谑道:
“王太后与其缩在澡堂里,不如给我当皇后吧。”
从秋阳继续说:“想给他那个私生子买武器。”
云起之:“你是怎么回的?”
从秋阳摇了摇头,“我没有给他,我说我没有钱。”
云起之的注视下,从秋阳继续说道:“我所有的钱都是起之哥的,不给别人,所以我没有钱。”
云起之:“……”他其实想说,他不要他的钱,但这一刻,他觉得如果他这么说,下次从秋阳那个人渣父亲找过来时,他很怕从秋阳会将钱给出去,“好哦,那你的钱都给我。”
从秋阳的眼睛顿时明亮,周身批量生产快乐的小花花。
云起之又补充:“虽说是这样,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首先满足自己,尤其是武器、药剂等方面,绝对不要让自己委屈。”
从秋阳重重点头。
第 45 章 糟糕的酒品
云起之从带过来的一袋子的物品中取出礼物盒。
礼物盒是购买星星瓶时自带的,很像是中小学生送礼物时用的盒子,看着就……
不像是什么贵重的物品。
云起之想,他和从秋阳、云柏岚之间的关系好,就这样送礼物也行,但是以相同的方式将礼物送给云副官、埃尔莎就不行了。
乱糟糟地想着,他将东西递给从秋阳,说道:“是送你的礼物哦。”
从秋阳目光明亮,他询问:“我可以现在打开看吗?”
尤利塞斯做了个梦,梦到人生中仅有的一段温馨时光。
那时候,他还是一只灰绒团子幼鸟。
他住在孤儿救助所的大通铺,在难民小学上课。曾经,一艘偷渡来帝国的客运舰发生故障,小行星射线几乎杀死了所有人,他是幸存者之一。
救助所的环境不太好,夏天又热又闷,冬天又冷又潮,护工和所长经常为了一点油水大打出手,隔壁床的小喜鹊总是哭着要亲鸟喂饭。
尤利塞斯没那么多毛病,早在他母亲把他推上偷渡船时,就告诉过他:“去了那边就没人给你喂饭了,也不可以想妈妈,知道吗?”
幼鸟和她拉钩,乖乖答应了。
他一向是个省心的孩子,只要能给妈妈减轻累赘,他愿意做任何事。
幼鸟努力适应着新环境。
别的小鸟还在抹眼泪想家时,他在广场上追鸽子,在喷泉里游泳,冲进小巷为了一片面包和其他小鸟打架。打赢了就捡起别人的羽毛揣进兜里,冷冷抹掉鼻血,叼着面包做广场上最凶恶的崽。
他还学会了“打劫”。
具体做法就是每天下午六点守在广场上,等远方叮咚传来送奶车的声音,他便冲过去拦下来,第一个把带着豁口的杯子塞进车窗里,恶狠狠地说:
“全脂奶,加满!”
“全脂奶”这个词,是他跟排队的人学的,他还学会一个词,叫“薅鱼鳞”,大概意思是说,这个送奶车是条老鱼赞助的,不喝不喝,最好家家户户带着水桶来接。
车里有个发奶工机器人,专门拿尺子丈量口径,不许他们给水桶装上把手,哄骗人工智能说那是茶缸子。
幼鸟曾经和它搭过话:“如果我想多喝一杯呢?”
机器人:“可以,幼鸟可以。”
幼鸟奇怪问:“为什么只给幼鸟?”
机器人忽然换了种语调,开始反复念车上的标语:“【强壮的孩子才是祖国未来的希望】”
幼鸟戳戳它的钢铁胸膛,让它快别念了:“谁教你说这个的。”
机器人:“这是命令。”
幼鸟猜测,这应该是那条老鱼的命令。
他总是听别人说起那条鱼,有的说“他长了四条胳膊,六只腿”,还有的说“他是无形的,会在网线里钻来钻去,监视我们”。
众说纷纭,居然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
幼鸟决定揭开这个秘密。他选择了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跟踪奶车。
每到日夜交替,天空渐变成灰蓝与橘红交融的颜色,老式有轨奶车会一闪一闪亮着彩灯,沿着固定的轨道缓缓驶来。它会绕城一周,像个老爷爷似的,吭吭哧哧,走走停停,缓慢地爬坡又下坡。
从楼房的缝隙间,能看见海面上漂浮的浅粉色云朵,电车线交错参差,将天空分割成不规则的三角块。
幼鸟追着奶车跑下坡子,他跑得太快了,海风抚过他蒲公英似的色绒毛,大海在逐渐扩宽的视野里扑面而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拥上他。
最后,奶车停到了终点站。
这里没有三头六臂的人鱼,只有无数一模一样的电车,随着一声清澈的汽笛响,它们亮着灯,整整齐齐排队贯入奶厂,像一群巡游的灯笼鱼,摆着尾巴回到深海巢穴。
在尤利塞斯的记忆里,这是近乎魔法的一幕。
而当时的幼鸟,坚信那就是人鱼的魔法。云起之靠在书房的椅子里小憩了一会。
如他所料,现在解封THEMIS系统尚且勉强,即便只开了20%,也能让他精疲力竭,头痛欲裂。
I尽职尽责道:“今天的会议我已经代您完成,相关重要内容现在就为您汇报。”
云起之睁开无焦距的森绿色眸子,反应了两秒,随即迅速回归沉静,缓慢捏着鼻梁骨道:“开三倍速播报吧。”
早点处理完,他还想趁着时间去看看小鸟,解决成瘾的问题。
I并未表示异议,因为三倍数处理公务,是云起之长久以来的习惯。
在老帝国与隔壁哺乳动物联邦紧张对峙的那五十年里,巅峰时期的伊苏帕莱索能一个月不停机,甚至能十倍速阅读战报,并瞬间做出完美决策。
这种能力,一度让哺乳动物联邦惊恐万分,以为他们水禽星球已经人工智能飞升,赛博电子皇帝之眼俯瞰宇宙穹光,掌控全世界。
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下楼拎个小鸟外卖,都要关起门歇一会。
I摇摇头,就这,赛博主人还天天梦见仿真小鸟,不是小鸟坠机,就是小鸟流泪。
可是真问起来那只梦里的小鸟到底是谁,长啥样,主人又语焉不详,几乎次次都扶着额角说:
“不记得了,我没有视觉,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和我约定傍晚见面,但他没有来……”
I想了想,问:“跟送您奶糖的机械小鸟一样吗?”
云起之想了一下,缓缓道:“他们有相似之处,比如都是腿部残疾人士。但应该不是同一个人,我梦见的那只鸟没有信息素,也不像常来的小朋友那么嚣张跳脱。”
没有信息素,就很可能是,光这一点就能排除尤利塞斯。
何况鸟类因为中空骨头的脆弱性,截肢的不在少数,更不能以此来判定身份。
云起之听了一会报告,俱是些名下集团公司的财务变动,也有复辟派的活动轨迹,以及大量通过内推关系想挤进“七十二魔王柱”这个跨星际秘密政经组织的投诚信。
其中有一份,稍稍引起了他的注意。
I念道:“中央秘书官海因茨刚刚向我们发送了一份皇宫宴请名单,以及所有参与‘狩猎’的详细背景。此外,他还有一句留言。”
“什么留言?”
I模仿海因茨阴云拿捏的腔调:“或许您需要一个能替您处理脏活的人。”
处理脏活……
云起之想起尤利塞斯路过那群人时的应激反应,略做思考,随即叩了叩桌面:
“找个空闲时间,安排他来见我。”
说完,他便拄着手杖起身。
时间已经快一个小时了,那只小鸟还待在浴室里没有出来?
云起之怕他昏倒在里面,不禁加快脚步。一小时前,云起之收到乌利尔的消息:
“小毛缺少监护人同意书,可能没办法参加比赛了。”
云起之漫不经心转着戒指,问:“哦?他怎么说?”
乌利尔犹豫道:“他说……会换个监护人,不论谁都可以,大街上临时找一个就行。”
云起之垂下无焦点的眸子,眼底洇起暗澜,缓慢道:“他人呢?让他过来和我说。”
乌利尔脊背莫名颤栗,下意识弯腰行礼:“他已经走了,您需要我派人叫他回来吗?”
“不用了。”
乌利尔愣了下,没料到他的回答这么果断。
“让他走吧。”云起之默然一会,挂断了通讯。
他缓步走下台阶,肌理分明的长腿没入冰冷池水,明暗交界的光线给他的五官笼上一层阴翳。
不论谁都可以……
他反复嚼磨着这几个字。
宁可去大街上捡劣质货,也不愿意回来跟他张个口。
倔脾气的流浪野狗,想跟在别人脚边乞食……真该把人抓回来按到池子里,狠狠清洗干净,从里到外,喂到干呕为止——
门口冒出两点红光,I悄无声息滑进来:“您有吩咐?”
云起之思绪被打断,嗓音冷淡,在浴池高耸的穹顶回响:
“取我的血,制作信息素提取液。”
“您稍等,我去楼上取针管和量筒下来。”
I走后,这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人鱼向后靠在大理石池壁,起伏精健的腰背抵着破碎的冰渣,池水很冷,在没有开加热棒的情况下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他习惯用低温刺激大脑清醒。
但这一次,他心里的躁云没有减轻半分。
刚才的情绪,很不对劲……
他似乎对长久以来守护的东西,发酵出了变质的感情——
这三天里,云起之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人们对伊苏帕莱索的厌恶,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控制欲强得恐怖。
人鱼的脑波可以融入网络信号,当他从18岁登基开始,发现自己坐在寝宫就能严密监视整个帝国,野心便膨胀得无边无际。
大地化为他的身体,摄像头变成他的眼睛。
伊苏帕莱索无处不在。
于是,他窥见了许多不堪的事实。在社会的缝隙里,仍旧污水横流,连拨给学生买牛奶的款项,都能被官僚层层剥削,吞噬干净。
那时候的皇帝很年轻,还有一些天真和直莽。
他信不过那些人,就自己连接机器人去发牛奶。
奶车驶过每一座城市,滑过每一条小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国家,他这么干了九十年。
他亲爱的孩子们,为着他们,他可以日以继夜地工作。
人鱼把自己当成精密运作的机器,不过,他的人生中,也出现过ug……
可爱小ug。
月底核算账目时,总是对不上账,某个固定时间段会多发几份奶。人鱼怀疑程序出了问题,便沉入意识观察。
机器人:“我确信你早上来过三次了,戴着同一条围巾。”
幼鸟:“我只有一条围巾,所以我换了三种不同的系法。”
机器人:“可是我认出你了。”
幼鸟脱下外套顶在头上:“这样还认得出吗?”
机器人:“认不出了,你要多少奶?”
就这样,被一只灰绒团子幼鸟,卡了ug。
人鱼置之一笑,纵容了这种错率。
他喜欢这些小鸟们,奶车放的歌也是他亲自编写。像是街边卖冰淇淋的小车,吸引放学的雀雀,幼鸟们一听到,就会背着书包飞快跑过来,期待地趴在他的窗口,仿佛翘起了尾羽。
那是比往广场上撒面包糠被鸽子群围住,还愉快的滋味。
直到某一天……
有人发帖义愤填膺,说自己好奇就拆开一架机器人,发现里面有监视程序。紧接着,成群结队的人,整天在街上拦着孩子们,让把领到的牛奶丢掉,口口声声牛奶里放了激素,会让孩子提前发育。
家长们人心惶惶,不敢再让孩子们靠近奶车。
只有ug幼鸟,每天准时去奶站报道。
“什么?可以快快长大?再给我来一碗。”幼鸟一小只干三大碗,还会昂着头问:
“你明天还会来吗?”
机器人:“宝贝晚安,不见不散。”
到了每年的感恩节,按照鸟界习俗,没成年的幼鸟会给父母跳求奶舞,表示感激和亲近。
幼鸟很害羞,躲在大树后面偷偷朝他跳。
机器人:“你为什么不过来?”
幼鸟低着小脑袋,不肯过去:“我跳得不标准。”
机器人:“这有什么关系?”
幼鸟抿起嘴唇,一下一下踢着树下的小石子:“……皇帝在监视我们,对吗?我跳得不太好,他看到了会不会介意啊。”
机器人似乎停摆了一秒,忽然换上和以往都不同的低醇音调:
“不会,我很喜欢,谢谢宝贝。”
幼鸟一下子抬起头,杏眼里有了光:“感、感恩节快乐!”
结结巴巴说完,一溜烟跑了。
把奶车当成父母,是很令人心疼的事。人鱼调整了程序,让ug小鸟可以无限次喝到牛奶,领到糖果。
每到傍晚,幼鸟都会背着小书包,追着奶车跑。
每停一站,每喝一杯牛奶,机器人都会不厌其烦地说:“宝贝晚安”。
晚安,晚安,宝贝晚安……
幼鸟反复去听这句话,听好了,他才抹抹眼泪,默默踩着夜色回去。
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眨着泪花,转头又跑回去问:“你明天还会来吗?一定要来啊。”
希望你来,希望明天还能见到您。
就是这样的约定,让人鱼枯泽的心又跳动起来。
那时候帝国已然日落西山,财政匮乏,政界联手向皇帝施压要求砍掉每日庞大的牛奶开支。
“根本没有人去奶站喝奶,陛下别执迷不悟,没有人在乎的。”
可是人鱼知道,有一只小鸟在乎,他亲爱的小ug,每天都用纸巾帮他擦干净脏污的车窗,向他确认一遍约定。
——哪怕只有一只幼鸟在乎,我都会继续做下去。
人鱼如他们所愿,取消这项庞大的财政支出,转而用自己的私人资金,继续坚持了五年。
一天天,一年年。
我与幼鸟,犹如在时代的尾声,相互等待的人。
宝贝晚安,宝贝……
再见。
来到客房浴室前准备敲门,可是门没有关,他手一推就开了。
霎时间,一股浓云黏腻的气味狂轰乱炸地冲向他,铺天盖地地入侵他本就疲惫的大脑。
“啊,我把用过的抑制棒扔在垃圾桶里了,气味很大吗?”尤利塞斯抱着臂靠在墙边,姿态肆意。
无法无天的小雌性!故意把吸饱汤汁的气味棒留在他的地盘,和发情期的小狗四处撒尿标记领地一模一样。
人鱼的鼻子堪比鲨鱼,能隔着几十海里闻到广阔海水稀释的一丝血腥味。
加料特制的抑制棒,还残留着体温,对人鱼而言,简直冲击力大得恐怖。
云起之猝不及防,大脑顿时空了几秒。他一下子紧攥手杖,手背青筋暴起,脖颈线条紧绷得笔直,控制不住地剧烈呼吸。
酸涩甜美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对易感期还没走的来说,是糖果,更是毒药。
……想要撕咬,要标记,要狠狠入侵碾压面前年轻柔韧的身躯……!
他抑制不住本能地伸出了牙根用于标记的獠牙……“嘶!”,右脚传来一阵刺痛,电击脚镣及时作用,及时通过痛觉唤回他一丝理智。
云起之清醒了一瞬,便如踏进陷阱的野兽,误入铁网的鱼,预感到危机就要转身撤离。
“咔嚓。”子弹冷酷上膛声。
云起之心头一跳,冰冷的枪管已经强势压在他额心正中,遏住他的动作。
抓到你了。
尤利塞斯挡在云起之身前,他全身紧张绷成一张弓,随时提防对方反抗,却歪了歪脑袋,语调慵懒悠闲:
“话说,我对上瘾了,您对这件事有头绪吗?”
有一瞬间,云起之愉悦得想笑。
果然,他还是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小鸟。
云起之被枪口抵着脑门,一步一步慢慢后退,直到后膝盖撞到了椅子。
那只嚣张的猛禽顺势狠推了他胸膛一把,逼他坐倒进天鹅绒高背椅子,接着就一脚踏在了椅面上,踩住他质地良好的西裤缝。
宛如猎人薅住野兽的皮毛,渔夫掐住鱼鳍,老练的鸟儿迅速收网。
尤利塞斯居高临下俯瞰着人鱼的金色睫毛,用长长的黑色金属枪管恶意转着圈,碾过他的额头,故意给完美无瑕的面庞印下暧昧枪痕。
接着,他用冷漠又趣味的口吻,质问道:
“耍我很开心吗?”
思想素质课上,老师问大家长大了想做什么工作,一群小鸟和小海鲜都说想当舞蹈家,歌唱家,科学家。只有幼鸟站起来大声说:“我想当送奶员”,被哄堂嘲笑。
大家嘲笑说,只有底层穷人才去那里接免费奶。
幼鸟说,我就是穷人。
大家又偷偷告诉他,那是皇帝的间谍车,皇帝通过里面的发奶机器人在监视大家,给孩子喝的奶里放了药物和芯片,目的是为了控制所有人。
幼鸟说:“监视那么多人,那他得多累啊。”
大家还说皇帝是个极权家,他的名言是“国家会保障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权力。”
幼鸟说:“多好啊,我想当了。”
大家却说:“你根本不懂,自由才是最珍贵的!”
幼鸟不以为然。他不想要自由,他知道对面的联邦每天都在向帝国宣传“民.主自由”,但他有奶喝,联邦的小孩可没有。
再后来,谣传越来越广,也越来越离谱。
每当奶车慢吞吞爬上坡子,大人们就会从家里冲出来,向它砸去鸡蛋和菜叶,老人们会牵紧孩子的手,皱纹缩成一团,“别去!那牛奶有毒!”